一層秋雨一層涼。
建康景致優美如昔,但空氣中多了種捉摸不定的蕭索,此時正是禎明元年(587年)八月,中秋將近。
夜色深沉,白日裡街頭巷尾嘻鬧的頑童小子早已無影無蹤,雖可見處處張燈結綵,卻找不到多少喜慶氣象,偶有行人走過,也多是行色匆匆。
或許如今只有深宮內苑的顯貴們才能笑顏逐開,醉生夢死。白馬少年望著遠處高聳入雲的飛簷畫棟,輕輕搖了搖頭。
江南的雨就像深閨貴婦的哀愁,絕對沒有人能夠預測它什麼時候會出現,就像現在,剛剛還是晴空萬里的天,轉眼就攏上濃濃的陰霾,眼看一場纏綿陰雨要降臨了。
少年急忙策馬急行,只是他才剛轉過兩條街,雨絲毫不客氣的往臉上身上飄來,倉皇四顧下,唯有西側一處樓閣人來人往、門戶大開,便掉轉了馬頭奔去。
人將近門前,早有夥計上前牽馬。
少年抬頭看去,只見匾額上書三個大字「留人醉」,筆意酣暢淋漓,顯然出自名家手筆,心裡不由得一動,隨口道:「這三個字倒不錯。」
夥計見說,眉眼幾乎都笑不見了,忙不迭的介紹:「說起這塊匾,可是本店的金字招牌呢。客官且進來坐著,聽小的慢慢道來!」短短兩句話抑揚頓挫,充分撂動了少年的好奇心,原本避避雨就走的念頭頓時消失,暗忖既然來了,那麼喝杯茶歇歇腳也不錯,只是才進入門廳,少年的表情就變了,原來匆匆一掃間居然看到闊別多時的好友子敬。
然而子敬卻沒看見他,正慢條斯理的跟同伴說話。
從少年的角度看過去,正好可以瞧見子敬的同伴,不由不暗暗納罕,因為印象中的子敬對女子從來都是敬而遠之的,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改變呢。
風從窗外吹來,燭光下那女子側臉輪廓也沒什麼特別的,最多也就是線條鮮明罷了,可等任姓少年走到跟前打招呼時,才真正看清楚她,湧到嘴邊的話竟說不出來。原來這女孩子雖非絕色,卻另有一番爽朗英姿,與江南女兒的纖弱嫵媚迥然不同,一時之間竟有點看呆了。
反倒是子敬先開了口:「原來是任賢弟,當真好久不見呐!」邊說邊吩咐店家添置碗筷等物,又喜滋滋的引見介紹:「這位」他第三字還沒有說出,就被身邊的女孩子接過話頭:「子敬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呢,」說到這裡,女孩子嘴邊揚起笑渦:「聽說你家學淵博、武藝出眾,可否指點一二!?」
任姓少年簡直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小姑娘也忒性急了點吧!但看看她明亮的眼神,確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子敬無可奈何道:「翎兒你可別忘了方才答應過的事情。」
翎兒卻笑得更甜:「不過是想討教罷了,又不是惹是生非!咱們點到為止好不好呢?」嘴裡說著話,手裡的竹筷已閃電般揮了出去,直奔少年人的咽喉要害。
任姓少年見她氣勢洶洶,倒不能不應付了,總不能在久別好友面前丟臉吧,當即側首避開,隨隨便便回了一招。
翎兒眼神更亮,竹筷在指尖轉了個圈後驟然變長,目標仍然是他的咽喉。腦中靈光一現:她用筷子的手法好像記憶中的某人,少年忍不住問:「姑娘可是姓蕭?」
筷子堪堪點在他咽喉前三寸處,翎兒沒好氣的撇了撇嘴兒:「是又怎的?你一般兒的也怕了麼!?」
任姓少年輕歎:「有令尊那樣的長輩朝夕相處,姑娘又何必跟我這無名小卒爭高下?!」他這話倒半點不假,因為少女翎兒的父親蕭摩軻乃江南第一員虎將,人稱「賽關羽」,翎兒有父如此,武技方面自然也是高人一等。殊不知翎兒最討厭的就是別人拿父親的威望說事兒,「啪」的丟下筷子:「你們都不好玩!」子敬眼珠一轉,壓低聲音:「莫惱,你想找的樂子就快到了。」
翎兒立刻回應:「什麼?!」二字乍出口,便發覺周圍氣氛有異,原先酒肆內的熱鬧情形已經沒有了,吃酒的人們不知何時走掉大半,再扭頭望望遠處,敢情留人醉的門戶都被無聲無息出現的華服客守住,打算從門口出去的人就只能老老實實從人家眼皮底下躡手躡腳過去,幾乎連大氣也不敢喘。
任姓少年詫異的挑了挑眉:「好大的煞氣!」
子敬卻只是搖頭不言語。倒是翎兒搶著解釋:「這些人可都是當今五貴身邊的親信,終日吃飽了沒事便上街作惡。別說是尋常百姓,就算對著皇親國戚也吹鼻子瞪眼的,罕少有人跟他們別苗頭。」
任姓少年臉色轉寒:「我倒要看看他們能囂張到什麼田地!」
子敬聞言便知不妙:翎兒已是見風就著的火爆脾氣,哪裡還當得起再多一個將門虎子任賢弟呢。他這裡暗暗思量退策,卻不知那邊的五貴門人們眼尖,早瞧見東首三個少年樣貌不俗,定必可以熱鬧一番。
這邊翎兒和任姓少年可算找到了知音,正說的興起,再想不到挑釁的主動送上門來了。
「小丫頭生的還挺俊,」藍衣人滿肚子的齷齪話還沒道出,就被翎兒結結實實一腳踹飛出老遠,痛的哇哇大叫。
同伴們立時撇了別的目標,氣勢洶洶的趕過來報復,然而一招未出便被那兩個少年男女打的鬼哭狼嚎,滿地亂滾。
子敬眉頭皺得更緊:這夥人固然該打,但店家開門做生意也不容易。正欲開口勸阻之際,一股寒風撲面而來。那邊打的不亦樂乎的翎兒雖然忙碌,卻並未疏忽子敬這邊的情形,乍見到有人偷襲,想也沒想就沖來解救,幾乎同時袖裡短刀飛出,斜斜射入那歹徒的咽喉,那人身子劇震數下,往子敬頭顱急劈的劍脫手落地,又晃了兩步後頹然倒斃。
酒肆內的氣氛又是一變。
人命官司可完全不同於爭吵打架。
幾乎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敢相信的看向那個兇手。
少女翎兒卻在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沒有半點血跡,可是、可是分明有人就死在這雙手上,好像沒有過多久、又似乎過了很久很久,女孩子驀然雙膝打顫,不由自主跪倒在地,視線隨即下落,正好對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五貴門人見狀,紛紛變色,甚至有好幾個都拿出刀劍,兇神惡煞的聚攏過來。顯而易見,一場惡戰在所難免,任姓少年固然不怕,但身邊一個不大會武,另一個已經神志失常。
局面大是不妙。
他正思量著對策,突聽身後響起一聲斷喝:「住手,統統給我退下!」
那些人倒也真聽話,立時收斂了兇氣。
任姓少年自然而然回眸,只見門外數人翩然而入,為首者最多十三四歲年紀,衣著佩飾華貴精緻,隨從們趾高氣揚,這樣的公子哥兒在大街上一撈一大把,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容貌簡直比女孩子更像女孩子。
但子敬的表情卻不大好看,自這位美少年出現,他的好心情頓時灰飛煙滅。然而那位卻直接奔著他來了,客客氣氣的叉手為禮:「承源給十六叔請安。」
「您回來總有半個月了吧,怎麼不進宮去看看我父皇呢?」
雖然聲音悅耳,卻讓尷尬的氣氛暫態冷凝成冰。
父皇?十六叔?任姓少年頓時恍然大悟。
兩人面面相覷。
片刻後,任姓少年淡淡道:「原來您是大名鼎鼎的岳陽王啊,請恕小子愚昧無知,從前多有得罪,還望王爺法外施恩。」說罷起身便走,卻連自己丟在旁邊的包袱也忘了取。子敬急忙伸手去拉,卻被他狠狠甩開:「貴賤有別,請王爺自重!」冷冷一句話仿佛無形的釘子將子敬釘在地上:表面上看來他說的是氣話,但略一尋思就知其中大有深意,因為皇兄雖昏庸,但猜忌心素重,對於皇族宗親跟朝廷大員的接觸極度敏感,偏偏任兄弟的父親任忠是朝中宿將,而自己卻是賦閑在家的王爺;想到這裡,子敬狠狠瞪了美少年兩眼,後者卻毫無覺察,只顧著定定望著翎兒,目中柔情萬千。可惜翎兒好像什麼都沒有看到,她呆呆瞅著那具屍骸,臉色越來越白,忽然腦袋一歪,一聲不出的暈了過去。
子敬這才回過神來,轉身抱起昏迷不醒的女孩子,他這次卻走在了任天雲的前面,經過他身側時低聲道:「對不起,我得先走一步,這些事情改天再解釋!」
聞言後任姓少年的表情更難看了:說什麼生死兄弟過命的交情,到頭來還不如一個小丫頭的安危,鐵青著臉往外走去,但還沒等他走出大門,就看到無邊煙雨中揚起點點「星光」,不免怔了怔,再仔細看去,才知道根本不是星星,而是劍鋒特有的光華,循著亮光看去,六丈外的街面上,子敬已經被幾個官府衙役攔住去路,其中一人正慢條斯理擦拭著手中的劍,這個人居然也是自己認識的。
「有道是殺人者償命,閣下只怕不能隨隨便便把兇手帶走!」
子敬看著女孩子的臉色越發不好,早不知急成什麼樣子,只因深知翎兒丫頭平日雖然爭強好勝,卻都是小打小鬧罷了,哪裡見識過真刀真槍的血腥場面呢,偏偏如今殺人的竟是自己,八成又犯了心悸的老毛病,若再耽擱救治,只怕會真個香消玉殞了,那自己豈不是大大的對不住蕭老將軍!?一時間也顧不了那許多,遂厲聲喝道:「識相的,快點讓開條道!否則,我可要不客氣了!」
擦劍的人聞言冷冷道:「殺人者償命,乃千古不易的道理,別說你個市井小民,就算天湟貴胄也不能知法犯法!」隨著他的話音,衙役們從幾個方向逼近,分明是不達目的不甘休。
眼見懷中少女的情形越發不妙,子敬把心一橫,便打算動手,突覺腦後風聲轉急,一物臨空飛來,正好落在懷中,而任賢弟的聲音幾乎同時飄入耳朵:「別急,讓她把這個藥丸含著,或許能拖延個一時三刻。」
話音未落,任姓少年已到了那個劍客面前:「段大哥,好久不見。」
那擦劍人臉色忽變,倒不是因為任姓少年來得太快,而是看到剛從酒肆裡走出來的人群,別人還則罷了,若連始安王也不認識的話,那他可真白在京城當差了。何況始安王一出來就指示自己的隨從跟捕快們對上,顯然擺明瞭袒護兇手。
任姓少年見狀不知該說什麼好,倒被始安王搶了先:「誰敢動她,便是跟本王過不去!」手指一揮,身邊的跟班立刻攔住劍客去路。
擦劍人臉色一沉:「常言道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您身為大陳皇裔,不該不曉得這個道理吧。」始安王冷笑:「我大陳律可沒有規定殺死自己的奴婢也算有罪。」
擦劍人頓時語滯:律例中確實沒有相關的規定,可……
始安王又道:「所以這裡沒有你們大理寺的什麼事情了。」
餘下的五貴門人表情都變得古怪之極,卻說不出什麼話反對,誰讓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天家驕子呢!
擦劍人在大理寺當了十多年差,還真是頭一回遇上這種棘手事,猶豫片刻後只能歎氣:「還請王爺不要妨礙下官執法。」
始安王聲音更冷:「如果我一定要妨礙呢?」
擦劍人搖頭:「下官只有不敬了!」目光冷冷掃過他身邊的隨從,暗暗盤算如何應付這兩個看似木呐實則深藏不漏的高手。
始安王轉身向十六皇叔走去,卻將隨從置之不理,任由他們公然對抗官府衙役。
擦劍人的臉色終於有點掛不住了,如果這樣就讓他們把人帶走,那自己以後還怎麼在六扇門當差?
惡鬥就此拉開序幕,卻苦了最先挑起事端的五貴門人進退無地,剛才的惡鬥已經讓他們狼狽不堪,偏又緊接著趕上貨真價實的高手廝殺,拳腳無眼的情況下除了自認倒楣還能怎麼樣?
任姓少年本想再多看會兒,可眼瞧著子敬抱著女孩子神色驚惶,便只好放棄難得一見的段大哥發飆,悄無聲息的溜過去,護著二人離開。
百忙中的始安王分神看去,方知自己全心維護的翎兒竟不知何時消失不見,頓時氣急敗壞,沖著隨從們大叫:「住手,統統住手!」好不容易才打聽到翎兒的行蹤,結果卻出現這種局面,當真白費了一番功夫!早知如此,還不如留在宮裡飲宴玩樂呢。
然而那些侍衛們卻沒有幾個服從號令,原來是打得興起,煞不住手了。但是那邊的刑部眾人卻很聽擦劍人的話。擦劍人看到關鍵人物消失不見,早沒有了打鬥的心情,隨便揮了揮手,跟隨的兄弟們立刻一哄而散。
始安王見狀越發無趣,狠狠給了跟班兩記耳光:「還愣著幹什麼?回宮!」
至德二年,陳帝叔寶于光照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閣高數丈,並數十間,其窗牖、壁帶、懸楣、欄檻之類,並以沈檀香木為之,又飾以金玉,間以珠翠,外施珠廉,內有寶床、寶帳、其服玩之屬,瑰奇珍麗,近古所未有。每微風暫至,香聞數裡,朝日初照,光映後庭。其下積石為山,引水為池,植以奇樹,雜以花藥。後主自居臨春閣,張貴妃居結綺閣,龔、孔二貴嬪居望仙閣,並複道交相往來。
「妖姬臉似花含露,玉樹流光照後庭……」
此起彼伏的嬌柔歌聲中,無愁天子陳叔寶手把金樽,得意洋洋的欣賞寵妃新制的舞蹈。
不知何故,往日牢牢佔據君側的貴妃張麗華居然沒有坐到皇帝身邊,反而在左首獨據一席,看似欣賞歌舞,眼波卻時不時的往殿西張望。
在這種場合,失寵已久的皇后沈氏不消說是沒有參與的興趣,何況陛下也從來沒有召喚她與宴的心情,那麼她還有什麼好擔憂的呢?
孔貴嬪早留意到張麗華的表情,不免暗暗狐疑。雖說自己極受陛下寵愛,又有幸臣孔範作臂助,氣勢幾乎淩駕于張麗華之上,然而張麗華連生二子的優勢是自己永遠也比不上的。所以此刻看到她奇異的神情,孔貴嬪居然感到一絲興奮:到底有什麼事情讓她如此驚慌呢?
張麗華似乎發現了什麼,收回視線淡淡望去,孔貴嬪正和身邊的昭儀袁大舍低聲嘀咕,不時有愉快的笑聲傳出。於是她再次瞟向殿西,依舊空無一人,只有斷斷續續的雨聲在樂曲的空隙裡穿入耳翼:承源怎麼還不回來呢?
忽然間人影一閃,清脆的鈴聲響起,環繞殿中花池翩翩起舞的宮娥們四散退開,立刻顯露出水中冉冉開放的碩大白蓮。
淡雅縹緲的香氣暫態充盈殿內,隨著花朵一瓣瓣展開,隱身其中的玉人兒帶著足以傾國傾城的絕美笑容作驚波舞,勢如跨海飛天的蛟龍,又似飄然無根的白雲,在殿中飛旋不定,直欲乘風歸去。
張麗華雖然心不在焉,卻也忍不住被蓮花仙子的風采吸引。而高據正座的天子眼睛都看直了,若不是礙著滿堂文武幸臣,只怕早已變成雪獅子向火——化了。張麗華見狀低低的咳嗽兩聲。
陳叔寶本想發怒,但看清楚攪局的是貴妃後,神色稍合,微笑:「舞得不錯,美人兒速速報上名來,朕必定重重有賞!」
蓮花仙子異口同聲答:「妾名清璧(霜玉)。」
孔貴嬪亦笑道:「早聽說王大人家有雙璧玉,卻一直無緣識荊,今日方知名不虛傳!」目光卻凝在皇帝臉上,片刻不移。
張麗華心裡一動,仔細看了看王家二女,嫣然道:「陛下可還記得承源的年紀?」
陳叔寶本已經打定主意,但聞言後又有點猶豫,目光向幸臣王儀處匆匆一轉,道:「難得王愛卿有如此好女,朕今日便做個大媒,讓二美人效法先賢,同侍始安王好了。」原來愛子承源雖然未到行冠禮的年紀,卻少年老成、容止儼然,平日裡也看不出有什麼喜好,倒可用眼下這樁巧宗兒來試試。
王儀本為獻女邀寵,萬萬沒有想到會出現如此變數,忍不住瞟了孔貴嬪兩眼,卻被張麗華看個清楚,頓時恍然,臉色便不大好看起來。
然而無巧不成書,在這要命的當口,她心心念念不到的愛子居然在這時出現,而且還立刻表了態:「兒臣年紀尚小,學業未定,還請父皇收回成命!」
毫無疑問,這是拂逆聖意,幸虧是他,若換了別人,早不知什麼下場。然而陳叔寶卻笑了:「難得你如此潛心向學,朕心甚慰。」說完就把賜婚事撇過不提,繼續歡宴。
聽到這話,張麗華心中一塊石頭不但沒有落下,反而又多了兩塊,但看看愛子神情蕭索,亦只能暫時撇過不提,拉著他噓寒問暖,承源卻只含糊應對。
次日張麗華晨起便得了意料之中的消息:宴會結束後王氏二女並沒回家,竟被皇帝陛下趁醉笑納,隨即封為正五品的美人。
望仙閣內孔貴嬪聞訊後柳眉兒微蹙,看著菱花寶鏡裡的麗容輕輕歎了口氣,雖然說這件事是自己暗中經手,但陛下身邊女寵極多,張麗華和自己自然不算,宮中尚有張、薛二淑媛、袁昭儀、何婕妤、江修容等五人魚貫爭寵,更不用說後宮佳麗過萬,天知道什麼時候會再出個張麗華呢,所以無論如何要將局勢走向控制在自己眼皮底下,斷斷不能讓人暗渡陳倉了去!想到這裡,侍女含湘的細心服侍也變得乏陳可言,冷颼颼道:「你看什麼呢?還不快為本宮理鬢上釵?!」
含湘服侍她時日不久,還不怎麼熟悉這位娘娘的脾氣,見狀忙綰髻加簪,卻不慎揪痛了她的髮絲,眼見娘娘玉面含霜,早嚇得渾身發抖。
孔貴嬪正欲吩咐左右將她扯下去鞭笞,就瞥見珠簾微微晃動,跟著便有個裝扮素淡的女子走來笑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吧,何必非要鬧到雞飛狗跳呢?好妹妹!」
孔貴嬪從鏡子裡看著她,剛才的怒色早已消失殆盡:無論如何,龔貴嬪總是宮裡資格最老的妃嬪,而且有二子(南海王虔、錢塘王恬)護駕,雖然失寵多年,陛下對她還有份情誼在,倒不可疏忽唐突了,但心裡卻著實不贊同這種坐以待斃的態度,只微笑:「姐姐果然不是我輩凡人,也就難怪能夠調理出貴妃那般絕頂的人物呢。小妹著實欽佩!」
她雖然入宮晚些,卻非常清楚當年若非龔貴嬪與皇后爭寵時妄自聰明,又怎麼會便宜了侍女張麗華後來居上。換句話說,龔貴嬪到頭來是得不償失,雖然皇后失寵、畢竟還是母儀天下的皇后,而她的寵妃身份卻沒了。
果然龔貴嬪聞言後神色震動,勉強寒暄了兩句後就起身回自己寢殿裡休息了,孔貴嬪瞧著她倉皇背影,冷笑忖度:深宮內院哪裡有什麼姊妹情夫妻愛,她好歹也是在這方天地裡過了二十多年的人了,怎還會有如此鮮明的情緒波動,難怪……想到這裡,臉色忽然大變。
張麗華聽完侍兒的稟報後微微一笑,並不予置評,只吩咐心腹打賞。等周圍重新安靜下來,才拿起畫筆,繼續沒有完成的梳妝大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