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運二年,晉出帝下詔親征遼太宗,遼因輕敵大敗于陽城,是謂陽城大捷。然出帝以為天下無事,專事遊樂,收刮四方珍奇,多興土木,更造器玩。朝廷上下醉生夢死,荒淫無度,漸失民心,亡國之日不久矣。
此時大遼雖敗卻還坐擁上北,盤踞燕雲十六州,虎視眈眈,大有一統北方之勢。而南方諸藩陣互相對峙,各自為朝,劍拔弩張同室操戈之事是有發生。在這戰亂頻仍,刑戮殘酷的軍閥天下,人人自危,朝不保夕,民間疾苦自是慘不忍睹。一般人多是重視厲害,不顧廉恥,綱紀道德漸也蕩然無存。亂世兒女,惟能掙扎在生死邊緣!哀哉哀哉!
開封林府景園,河東節度使劉知遠侍衛親軍都虞侯林威後園。時值八月,丹桂飄香,園中奇花異草芳豔四溢,蝶舞蜂飛美不勝收。徒步進入,清香撲鼻,繞過蘭橋,卻見古木參天,一池碧水鱗波,在炎炎光日下倒影著怪石嶙峋,樓閣台榭。好一派北國園景。在這戰亂頻繁之時,更值留戀不易。
穿花過樹,林蔭深處,但見一少女淡妝素裹,寶釵環佩,素手執繩,坐在秋千上笑語銀鈴,她便是都虞侯林威之寶貝女兒林雪晴。旁邊一丫鬟亭亭玉立,卻秀眉緊蹙欲語猶隱。不用多想,定是為雪晴擔憂。一邊驚恐伸手欲扶,生怕不慎跌落;一邊又笑語頻頻,也與小姐貪玩開心。
「呵呵呵呵——紙鳶,你也來玩哦,呵呵——」雪晴回頭笑道。
「小姐,你快下來吧,讓老爺看到,要又責怪紙鳶了。」她一臉著急,望著飄若天仙,輕如飛雪的小姐,語無倫次。
「不會的,爹爹還在午休呢,快停住。你也來玩,要像真的紙鳶一樣飛翔在天空,自由自在,多麼美好。」雪晴做個鬼臉說道,像只快樂的小百靈。一雙秋水含明眸,望著淡粉的合歡花,只覺身處雲端。
「小姐,你先歇歇,我扶你下來。不過我可不要玩的。」紙鳶無奈的皺眉,聽到小姐要她停住,一來不敢上去,一時又為小姐擔心,滿是矛盾。又想自己從小無親,幸好遇得小姐才不至於流落市井,而自己雖為丫鬟,可小姐一直當自己勝是親姐妹,可又怎能天長地久,越覺傷感,便邊扶著雪晴邊幽幽說道。
「怎麼?我們的小紙鳶不開心咯?那好吧,我們紙鳶不要飛到天空,我們去找白書雲玩走,反正雲也在天空。」雪晴自是冰雪聰明,當然看出紙鳶窘迫與傷感,便打趣道。
白書雲,刑州人,前朝太子少保白牧之子,林威侯妻白氏內侄。本欲南下江浙一帶,恰過開封,黃河絕堤無法渡江,暫居於林府。此時見雪晴紙鳶二人歡笑而來,一時手忙腳亂忙把一疊書卷藏於桌下。
「恩?你在藏什麼?快快交出,不然本小姐可饒不了你!」雪晴看著書雲鬼鬼祟祟,故作喧嘩道。邊快步走了過來。
「沒什麼,沒什麼。」書雲沒想會被這刁蠻丫頭發現,一時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
「我看看,不然就告訴我爹爹,你同遼——」說道這裡洋洋得意,本想說同遼賣國,可一想這罪太大了,不然書雲一生氣,碰一鼻子灰,以後沒得玩了。又怕他不服,便裝作認真轉身就走。還未出涼亭。
「快來看,小姐」誰料紙鳶已經趁書雲冥想之際,搶了過來。一邊跑來一邊喊道。書雲看了又是生氣又是無奈,只怨自己命苦,招了這對兒冤家,連連歎氣。
那邊雪晴打開一看。只見白淨的臉上一片緋紅,又是羞又是惱,瞬息萬變。從沒見小姐這麼失態過,驚得紙鳶身子不住顫抖,丟下一句「我去找雪墨公子」便飛也是的跑了。只剩下雪晴書雲倆人面面相覷,任清風吹亂不安的心跳。
「她定是你喜歡的女子了?」雪晴有些難以言語,故作不知所以,怔怔說道。
他拿過畫卷只感羞愧萬分。只見素白的宣紙上:竹煙困柳,芸香浮動,一妙齡女子臨橋獨立,置身花海之中,不遠處彩繩芳柱,漫系秋千任蝶停落。旁邊提幾勁健小字:
花容嬌媚繚香舞,半啟相思蹙月眉。
小堂深處空餘恨,望斷朝夕伊未來。
「妹妹,怎麼啦?」回廊盡頭雪墨和紙鳶匆匆趕了過來。紙鳶本想去報林老爺,可一來不知所謂何事,更不知輕重緩急;二來适才小姐說老爺正休憩,不便打擾。而雪墨公子向來與大家相處不錯,即使有事也能先商量再做打算。故直奔雪墨去,不料沒跑幾步,就與他在轉角處撞個滿懷。
林雪墨,林威侯之子,年與白書雲相當,從小生於林府和外界交之甚少,性沈重寡言。但見書雲詩畫一絕,人品端正,兩人惺惺相惜,交情不錯。午後頗感無聊,正往這邊尋找,卻不料與這冒失丫頭相撞。一聽她滿是激動的小姐小姐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便也加快腳步趕來。
見二人面紅耳赤,盯著一畫尷尬無語,拿過一瞧,只見畫中紋線微染,著墨不多卻造化神韻,實為上品,不禁讚歎一番。又見一女子儀態萬方,飄逸絕塵似仙子;明眸皓齒,新月如眉光照人。可越看越眼熟,只往旁邊雪晴一看頓時明瞭。雖書雲極力掩飾,但憑雪墨這般敏銳自然察知八九,吟罷右邊小詩更覺精美,可又不知書畫中那隱隱傷感何解。臉上又是悵然又是感慨。
「鳶兒,我們伴秋千去。」雪晴方才也只畫中人是她自是害羞,可那首詩余恨連連又是惱火。一時五味俱全不知如何罷手。幸好哥哥及時趕到,忙拉著目瞪口呆的紙鳶跑了去。
不會吧,還要玩,紙鳶暗自叫苦不迭。
書雲有些尷尬,忙笑著招呼雪墨,又怕大家看出端倪有些不知所措。道是雪墨微笑頻頻,一邊拿劍也隨雪晴走去。邊回頭道:
「雲兄果然才高八斗,來,雪墨也舞一劍,以求一畫。才子佳人自無遺憾。」書雲也知是為自己解場,可那句才子佳人自無遺憾一語雙關,耐人尋味,不覺面紅似綃。
四人一晌歡笑其樂融融,看似不動聲色盡情遊樂,可又各懷心思。直到丫鬟前來道林老爺叫去吃茶方才離開。
林威侯,自小寒微,遭時喪亂,便識民間疾苦。性和節儉,正直坦蕩,頗重賢才。娶白氏為妻,有一兒一女,生活如意。
前廳擺設一般,可處處乾淨不染,林威和夫人正坐于堂前時笑言語。三人見過二老各自坐下,幾品清茶幽香縷縷,堂內一片氳瘟和氣,更顯得親密。
「雪晴,你也不小了還整天想著玩鬧,將來即使尋個如意郎君,可叫我和你娘如何放心得下。」林威正色說道,言語中盡是憐惜。
「我才不要嫁人,我要一直陪著爹爹娘親。」雪晴一聽嫁人有些不悅,躲進娘親懷裡撒嬌道。白氏自是心疼這不懂事理的掌上明珠,邊撫著女兒秀髮邊忙著安慰。大家也談笑言語好不溫馨。
「書雲,你袖中畫卷也讓姑父姑媽瞧瞧。我們只知你好書畫,卻還未嘗一睹噢。」
聽到姑父言語,書雲才猛然意識道剛才只顧吃茶言語,不料書畫掉了出來,可這書畫怎能見得人。汗水不禁沁出額頭。
「爹爹,書雲哥那卷還未來的及畫好,我這裡也有張書雲哥剛畫好的。」說罷承了上去,便是剛才在景園所作。書雲心中滿懷感激忙諾諾稱是。
林威也不強求,攤開畫卷與夫人一併瞧去,便是連連點頭。畫中男子自是雪墨,生得器宇軒昂,眉清目秀,使一把利劍舞個英姿颯爽。倆人看罷滿心歡喜,打心裡讚賞兄弟倆。旁邊注一小詩,讀完更是盪氣迴腸。
只見寫道:
翩若游龍輕似燕,氣如長虹貫九天。
一把清霜仗忠義,回望天涯笑花撚。
能在這無綱無紀的亂世有如此抱負,林威自是心安。只望倆人日後能成就一番大業,也就再無遺憾了!
「爹爹,你不要信他,他還有偷看——」沒等說完,可憐的雪晴就被白氏拉走,二人忙起身送去。白氏邊作禮邊抱歉道:
「都怪我平時沒好好管教,書雲不要見怪,雪晴,玩了一上午該回房休息去了。」白氏自知他們有些話不便在場,順勢拉了雪晴告退。雪晴嘟囔著小嘴,揮揮拳頭怒氣未消,做著秋後算帳的表情隨白氏便也離開。
「賢侄莫要見怪,這丫頭就這脾氣,都是老夫貫壞了。」林威卻為夫人開脫,林威自知書雲人品端正也沒在意女兒所言,滿顏歡喜道。
「哪裡哪裡,姑父德高望重慈愛萬分,更是晚輩的福氣。能的賞愛,更是感激不已。」一語既出,三人皆是歡喜,也不再客套。
「書雲。适才一睹華才,皆極工妙,老夫不謙著實佩服。你詩畫自是一絕,可恰逢這亂世,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只怕專情山水,徒費一腔熱血。」林威也是一番好意,可讓書雲放棄山水詩畫,投身亂世拯濟天下,多少有些不妥,但現實終歸現實,早日看破未嘗是壞。又見書雲絕非平凡,就直話直說了。
「姑父教訓的極是,男兒當以天下為己任,侄兒一定多向雪墨賢弟學習。」
聽到書雲這般深明大義,林威自然不在多慮,只希望兄弟倆能同舟共濟,將來力挽狂瀾於傾圮。雪墨也更加佩服書雲之抱負,以大局為重,不計個人喜好。默默立誓,定要與書雲哥做個天下英豪。
三人又把當下時勢議論一番,直到日近西山,雪墨書雲方才拜退。
書雲對上午之事還牽掛在心,故前往雪晴那邊去賠禮道歉。雪墨一時無事便約定飯後一起郊外賽馬。這是後話,不在嘮訴。
飯畢倆人本想前去引馬,卻料雪晴那丫頭也要出去透透風。倆人沒轍只好遷就。想必是聽到賽馬,想看看書雲出醜,滿臉壞笑,自是得意。
有了小姐,紙鳶當然也少不了。於是四人便一同領馬向那郭外絕塵馳去。
碧綠的牧野一望無際,軟軟柔風心曠神怡,馳騁在這天地只覺豪氣直上雲霄。遙望暮雲合壁,落日如熔金,啼鳥爭鳴不絕於耳,更覺人生苦短。多少個歲月年華無情流逝,英雄皆白髮,問何愁,縱使功成一世英名,都之為紅顏憔悴。
書雲正想的出神,耳邊卻又傳來雪晴的笑語。
「呆子,想什麼呢,還念念不忘了。」不忘什麼?莫名其妙,這丫頭小腦袋一瞥,回頭呵呵笑著。書雲倒還真覺的不好意思了,搖韁一聲喝,追了上去。
「書雲哥,快點啊,不然你耳朵要起繭了。」雪墨也打趣道。
「小姐,小姐,你慢點啊——」四人歡笑著架風禦馬消失在了淡淡餘暉中。沒多時突然傳來「撲通」一聲,天地間就剩下了一片岑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