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廣州南方醫院。
120救護車鳴著笛疾駛而返。車未停穩,等候在門口的醫生快步沖了過去。飛快地將擔架上滿身是血的患者推向手術室。在準備手術的瞬間,患者忽然蘇醒,仿佛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對圍在她身邊的人交待了幾句什麼,就頭一歪,閉上了眼睛。儀器顯示,患者已經腦死亡,但心臟仍有生命跡象。
「快!各就各位,立即手術。」主刀的老教授吩咐助手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再耽擱就前功盡棄了。」
手術室裡,無影燈已打開,兩張手術床並排而列。
一場國內外罕見的活體心臟摘取移植手術即將進行。
助手把一塊湖藍色手術專用布蓋在患者身上,順手揭開蓋在她身上的白被單。「啊!」不知誰輕輕驚叫一聲,聲音在寂靜的手術室格外刺耳。原來,被單揭開後,露出了一幅青春逼人、珠圓玉潤,幾乎完美無暇的女性胴體,雖然剛剛擦拭的痕跡依舊,但那飽滿堅挺的乳峰,酡紅色的乳暈,暗紫色的乳頭如早熟的桑葚,晶瑩剔透,螞蚱似的小腹平坦光滑,修長的大腿竟如瓷器一般細膩光澤。就連兩腿間的私處,都是那麼黑白分明,疏密有致,明淨天然。潔白的肌膚下,擦痕掩飾不住細微的青筋纖毫畢現。如此美麗的嬌軀,幾乎讓早已習慣死亡與美麗的醫生們忘記她已經是個生命已逝的軀殼。老教授望了助手們一眼,拿起手術刀,左手拇指和食指撥開患者左乳上的覆蓋物,微微一驚,原來在患者左乳上方鎖骨下刺著一朵栩栩如生的似曾相識的梅花讓他吃了一驚。
老教授沒有猶豫,手術刀劃過,鮮血濺了出來,瞬間,床上,地板上,教授的手術服的前胸和上臂手,近處護士的衣袖上、前襟上,都被鮮血染紅。——因為考慮到她是個已經腦死亡的軀殼,麻醉和止血的環節自然忽略了。
經驗豐富的老教授根本無暇顧及這些,打開胸腔,一個近十公分的口子被撐開,內臟全部露了出來,教授拔開赭紅色肝葉,熟練地摘下她的心臟,只見暗紅色的心臟微微顫抖著,冒著絲絲的熱氣,鮮血不停地從幾處血管中汩汩往外湧······
而另一邊,一個中年醫生在做著和老教授相同的事,在老教授捧著鮮血淋淋的心臟過去的時候,他掐準時間取出了患者的病體心臟······
12個小時後,先心病患者生命體征平穩,她得救了,那個左乳上刺著梅花自願捐獻心臟的女孩永遠地走了。
12個小時前,在南方醫院前街左邊第一個紅綠燈處,一個橫過馬路的年輕女孩被一輛急駛而過的大貨車當場撞飛。
車禍前的三個小時,女孩敲開男孩的門,因為她獲悉他即將離去,遠渡重洋。
他打開門,見是她,就轉身回去站在窗口。她走進去,把他摟住,把臉貼在他背上說,你要了我吧,我還是處女。這時,他轉過身來,看著女孩,然後俯下身子,把嘴貼上她的唇,接著就把她拽到牆上,強有力地把身體壓過來,她抓起他的手往衣服裡塞,接著慌亂地解開了他的腰帶。
他們赤身luo體地吻在一起,然後,他把她抱到旁邊的沙發上,揉搓著她白皙豐滿的胸,撫摸著她溫軟如玉的大腿。她感覺到他的唇舌在她的前胸上遊蕩,脖子,鎖骨,乳頭,肋骨,肚臍眼,無一遺漏,但止步於小腹。她熱得喘不過氣來,看著趴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覺得自己有無邊的渴望,再得不到,自己就要燒死了。
閉上眼,張開嘴,打開自己,等待他的進入,聽說,第一次會痛的,可是得不到,她會痛一輩子。可是,她的希望落空了。一切都止於撫摸和親吻,他竟然在最後一步停下了。
從她的身上下來,他平靜地穿好衣服,提起行李箱,走了。沒有看躺在沙發上臉色潮紅的她哪怕一眼,走得乾淨俐落。他出門後,她立即起身,穿好衣服,追了出去,天邊,夕陽西下。
他叫上官宇,是個玉樹臨風的翩翩公子,中大研究生剛畢業,受到了世界著名學府、美國麻省理工的盛情邀請。在中大數萬學子羡慕欽敬的眼光中,即將帶著明星般的光環揮手自茲去。
女孩叫淳于敏,中大在讀的大三女生,美麗、大方、熱情、奔放。
輕輕地他走了,宛若乘風歸去,輕輕地揮一揮手,果真不帶走一片雲彩?
從機場出來,淳於敏揉了一下濕潤的眼睛,漾出一絲苦笑。心裡仿佛被淘盡,空空落落。好吧,走了好啊。那種讓人牽腸掛肚,欲說還羞的感覺真的太折磨人了。明明知道他愛的人是柳小惠,明明撞見了他們親熱的情景,聽見了他海枯石爛生死相守的表白,而對自己,中規中矩呆若木頭冷若冰霜,根本看不到一點點的真情,可自己為什麼就那麼放不下呢?
真的是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坐在從機場開出的大巴上,淳於敏心裡隱隱作痛,不知道是因為他的離去,還是有別的大事即將發生。車到站還沒停穩,包裡的手機急促地響了。她慌亂地掏出手機,是劉菁!聲音炸響:「敏敏嗎?快來快來啊,小惠不行了,正在南方醫院搶救。」
淳於敏心一慟,柳小惠先天性心臟病,國內外大小醫院跑遍了。據說只有換心臟這個唯一的挽救生命的辦法了,可多年來一直沒有合適的活體心臟。
作為柳小惠最好的朋友,淳于敏心裡一直為好友擔心,一直擔心那可怕的時刻提前到來,按照柳小惠的說法,她的生命隨時都有終止的可能。難道今日?淳於敏不敢往下想,心突突地狂跳著,仿佛蹦到了口裡一般,全身皮膚一陣發冷,順手攔了一輛的士,催促司機快速向小惠所在的醫院駛出。
誰知,就在快到醫院的最後一個路口,紅燈亮了,淳於敏焦急地觀望著,又忍不住跳下車,看著六十秒計時剛開始,她擔心見不上柳小惠最後一眼,就不顧一切地拔腿橫過馬路,就在這時,一輛快速通過的大貨車猛地撞向毫無防備的淳於敏,慘劇在瞬間發生,只聽「啪」地一聲,女孩被撞飛了,鮮血灑了一地······
在處理淳於敏後事的時候,才知道她自小相依為命的媽媽不久前剛過世,後來出現的爸爸帶著一個女孩趕了過來,淳於敏最好的閨蜜謝小娜,男朋友胡亮根及好多認識和不認識的同學都來了,悲傷不已。
身材修長,一襲黑衣,和淳於敏有幾分相似的女孩是她胞妹,在處理姐姐遺體的時候,她輕柔地擦洗著姐姐的身子,含淚注視著姐姐左乳上鎖骨下雪膚上紋著的刺梅,微微一愣,更加傷心不已。她知道姐姐還有很多大事沒有完成,她不能讓姐姐就這麼走了!她暗下決心一定要沿著姐姐的路走下去。可這些又不能讓外人知道,她只能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姐姐,悲聲大放,慘烈之情感天動地。哭喊中,她斷斷續續地說著咱們姐妹才聚在一起,怎麼就分開了呢!怎麼就分開了呢?怎麼能丟下可憐的老人呢!
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呀?黑衣女孩悲痛至極的哭喊,無不讓旁觀者落淚唏噓。是啊,二十多歲的花季女孩,怎麼就這樣遭到飛來橫禍!真是天妒紅顏,淒淒慘慘切切!
從殯儀館出來,黑衣女孩接了一個電話,話筒裡傳來老頭滄桑的聲音:「丫頭,敏仔不在了,你的日子還長,今後的路要靠自己去走。不要難過,凡事有你爸還有我呢······」
遠在美國的上官宇是在柳小惠康復後,得知這一噩耗的。當他獲悉是淳於敏的心臟救了柳小惠一命時,悄然告誡小惠,醫學上已經證明,人體心臟的移植,隨著時間的延續,可以轉移大部分的資訊和遺傳密碼,也就是說,今後的柳小惠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柳小惠了,嚴格地說,現在的柳小惠已經是淳于敏和柳小惠的結合體了。
康復後,柳小惠果然有了新的變化,不但長相有了細微的變異,性格也開朗熱情了許多。冥冥中,竟然對淳於敏的家世有了朦朧的認識。特別地,對淳於敏去世的媽媽,後來出現的爸爸,還有妹妹,甚至那條青石板老街,從小和自己過不去的張茜,對自家照顧有加的張叔叔,還有樸實的街坊,仿佛都親人一般。她把這種奇怪的感覺告訴了上官宇,她竟然發現自己原來對他若即若離的感覺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依戀,越來越放不下這個不在身邊的男人。
淳於敏走了,但那顆活力四射的心臟仍然在柳小惠的心房裡跳動。
誰能想到,若干年後,「淳於敏」,會重現江湖呢?
據「淳於敏」講,當時,她看著醫生打開自己的胸腔,從裡面取出熱氣騰騰的心臟,看著鮮血不停流淌,一個醫生捧著一直在律動的心臟走到柳小惠的手術臺,好幾個穿著海藍色手術服的醫生,幾乎忙碌了一整天。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柳小惠因為自己的心臟康復起來,她開心極了。看著自己的父親,妹妹,還有男朋友胡亮根、閨蜜謝小娜悲痛不止,她曾伸手拉他們,讓他們不要哭,說自己沒有死,或者說自己並沒有真正死掉,但他們竟然都不理她,不知道是不是聽不見看不見她。還有,她看著自己的身體被火化,看著特意刺在自己左乳上方滿含蠱意的梅花在烈焰中消失,痛心不已。
「她」說這些的時候,在座的無不毛骨悚然。她淡淡一笑,說,當時我就坐在你們旁邊。
在約定的時間見到「淳于敏」,上官宇大吃一驚,更為可怕的是對方竟然說是第一次見到他,根本不認識自己,這讓他明顯地感到一陣寒意漫無邊際地襲來,頭皮發麻。
到底是活見鬼,還是有人借屍還魂,上官宇慌神了。冷靜下來,立即著手展開全面的調查。
但他沒有想到,有一張大網,幾乎和他的行動在同一時間悄然張開。
下午三點整,天氣沉悶,眼看一場暴雨即將來臨。
梅津美智子來到索菲亞酒店的咖啡廳。這裡不像其他五星級酒店的大堂那麼明亮寬敞,氣勢洶洶,而是沿襲一貫精緻奢華的路線,絲質地毯和沙發,氛圍既貼心又柔軟。
一個穿著酡紅色露肩禮服的女孩在三角鋼琴前,彈奏蕭邦的《華麗的大圓舞曲》。
一切都是歌舞昇平,似乎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似乎這不過是一個無所事事的、慵懶的、沉悶的下午。
約她的人好像已經來了,因為那個人坐在靠邊的不起眼的位置,見到她時他站了起來。她走過去看清了那個人的長相,一個中年男人,普通得看多少眼都記不住的那種。但這個人的神情倒是沉穩淡定的,對她禮貌地笑了笑。
梅津美智子注視到,小圓桌上放著一杯咖啡,已經喝掉了三分之一,說明他來了一會兒了。
無利不起早嘛,何況她拿來的是厚禮。
服務生過來,智子點了一罐蘇打水。
來人說他是高盛公司的李經理,資金部的主管。梅津美智子哼了一聲,聽都懶得聽,但又要裝模做樣地喝一口水。畢竟這是公共場合,不能失禮給外人留下什麼印象。
李經理的聲音還是溫和好聽的。他緩聲說道,誰遇到這種事情都會鬱悶,可是破財免災天經地義,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人索命,一些人求財,其實是各得其所,想通了也就不糾結了。
梅津美智子真想說一句放屁,然後拂袖而去。
錢只在給出的一刹那最痛苦,她也實在懶得周旋。打開LV的包包,拿出一個暗紅色的真皮支票夾,把支票拿出來,直接推到李經理的眼皮底下。
想像中,李經理肯定如獲至寶地把支票收起來,然後誇張地看一下手錶,付帳走人。但他並沒有這樣做,仔細看了支票後,微微皺了皺眉,又把支票推了回來。
好像數目不對,他說。通知我來拿的不是這個數目。
智子一下就急了,反問道,那是多少?
李經理沒有說話,只伸出了兩根手指。
智子氣得臉都白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在心裡罵了一句粗口,看看吧,不是流氓怎麼可能坐地起價?見她這副樣子,李經理反而顯得更加專業和敬業,他起身走到咖啡廳的另一側去打電話。
少傾,他又泰然自若地走過來,把自己的手機直接遞給了梅津美智子,然後知趣地去了洗手間。
對方的聲音是那個電話裡的「熟人」,這聲音是智子最不願意聽到的魔咒,但沒有辦法,她答應了一聲。不過這次電話裡的熟人還算客氣,他說梅小姐你不要生氣,情況有些變化,我們也沒有想到你會不知道。他還想說什麼,智子攔腰斬斷他的話,問道,什麼變化?
熟人說道,潘少傑已經正式委託我們把中山大學的那個老師······他的聲音停頓在此,智子當然知道他話中的含義,當即啊了一聲,心臟差點兒沒從嘴巴裡跳出來。
梅津美智子的臉色從白到灰,她死咬雙唇,任憑胸膛裡的金戈鐵馬,賓士踩踏,足有半分鐘,電話的兩頭均是一片死寂。
她非常清楚,潘少傑的兒童心理終將把他帶上一條不歸路,他這個人的內心不能承受半點壓力,當他得知有人在調查他的時候,根本受不了日夜煎熬的折磨,所以選擇了最簡單的方式,天真的以為這樣便能夠一了百了。
然而,殺一個人容易,但要掩蓋這個事實比登天還要難,尤其是把柄落在高盛控股的手裡,那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
粗略地算一下,那種不正規的男科醫院,對一個陽痿病人的期望值是一百萬,無論治好與否,沒有那個男人敢出頭告的。那麼一個人的封口費一千萬,加一個人不可能是翻番,只要這件事做成了,高盛控股對他們的敲詐不會少於一個億,那不是另一個噩夢嗎?
而且不全是錢的問題,前案已經夠棘手了,任其妄為,只會把這個口子越撕越大,最終不可收拾。
轟隆隆,天邊滾過一竄雷聲,暴雨即將傾盆而下。
梅津美智子做了一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這種時候首先要控制局面,任何意氣用事都於事無補,於是,她壓低聲音對電話那頭的熟人說道,聽著,錢我一定會照付,但是我要活人,那個老師絕對不能死。你現在就去辦,我在這裡坐等你的回復。
熟人沉默了一會兒,你們兩個人的意見,我們到底聽誰的?
你說呢?
好像他是正牌的太子爺吧。
那你看著辦吧,她半點兒都沒有遲疑地說道,辦完後可以直接通知公安局抓他,我這裡不會給你們一分錢。梅津美智子說完,啪地一聲掛斷了電話。
窗外,一聲炸雷,瓢潑似的大雨鋪天蓋地而來,天地間頓時一片混沌。
梅津美智子把手機還給李經理,幾乎沒有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回到座位上來的,但從神情看,他的確不是洞察全貌之人,因為他一直在盯著鄰座的幾個整過形的美得跟假人似的女人發呆。智子喝了一大口蘇打水後,略顯平靜地對他說道,你先回去吧,我來付帳。
梅津美智子本來想獨自坐一會兒,但此時感覺鋼琴聲特吵,坐下去只會讓她心亂如麻。放狠話容易,但還得她來收拾殘局。這一點她清楚,高盛也清楚,只不過她必須賭這一把。李經理說得沒錯,高盛不過是求財,或許會看在錢的份上照她的話去做。
還有,就是解鈴還須系鈴人。梅津美智子想到還是叫潘少傑去制止高盛的行為,但潘少傑又是關機。她把電話打給助理,助理說潘少傑他們一票玩家今天上午飛往塞班島。口氣中是難以掩飾的羡慕,真恨不得自己就是潘少傑的助理。
這種一步懸崖的遊戲他還要玩多久?
她真的有點兒累了。
突然,她猛醒過來,她怎麼能相信高盛的人呢?他們完全可以找人支開潘少傑,巴不得上官宇在這一刻死掉,沒准她的阻止反而加速了他們的行動。梅津美智子一下子驚出一身冷汗,腦袋裡一片空白。
她漫無目的地走進了洗手間,坐在馬桶蓋上發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強迫自己在漫無邊際、找不到座標的思緒中,抓住一塊遊遊蕩蕩的浮板。
恰在六神無主的時候,手機響了:「丫頭,是不是遇到為難的事了。聽我說,立即聯繫和他關係最好的人······」又是那個老頭!奇怪了,他竟然知道我在想什麼做什麼?
慢慢地,思路在老頭的引導下,她想起了一個人。
除了她,上官宇還有最在乎的人嗎。
燈光漸漸轉暗,空氣裡滿是薰衣草的氣息。
這時,音樂也換成了若隱若現的《水晶禪香》,輕靈舒緩的曲調行雲流水,踏著淩波微步而來,如甘露般滋潤心田。每當瑜伽課上完後,代課老師都會和學員們一起冥想打坐。這個階段被柳小惠視為自我修復的過程。
丈夫傅斯金死後,先是悲,後是憤。總的感覺是元氣大傷。
病去如抽絲。她的如萬騎踏過沙場一般的內心世界已經灰飛煙滅,有時看著自己的陳屍四處遊走,驚覺原來沒有心的人也是可以活的。
她清理掉傅斯金給她買的所有東西,高級時裝、名包、鑲鑽的手錶和限量版的珠寶。她托熟悉的朋友在網上的米蘭店出售,據說立刻就被一夥名牌控的女人瓜分,還找到她問有沒有存貨,有多少要多少。
一個色情狂用他特有的方式擺平她,簡直就是她的恥辱。什麼時候想起來都讓她噁心。然而這一切都處理完後,她覺得自己徹底空了,空到沒有活過。
她的衣櫥裡只剩下灰白黑,還有就是淨色的襯衣和牛仔褲(這些好像是淳於敏喜歡的);陽臺上是一些粗生植物,家裡沒有一朵花,省得想起業已埋葬的青春;不照鏡子,她討厭自己淒婉落寞的樣子;更不去中山大學,重訪舊地只能是處處驚魂。
這個集柳小惠的溫婉和淳於敏的多情于一身的女人,她感覺自己甚至都沒有什麼可以冥想的。
她開始素食、慢跑,為了從陰霾中走出來,她想盡一切辦法拯救自己。
電話響了,柳小惠拿起手機到健身房外面的走廊上去接聽。心裡還有些奇怪,這個時間段是不應該有電話的,換過號碼後,手機成為擺設,如果不是因為依依,她完全可以不用手機。
電話是一個陌生女人打來的,聲音幽遠卻恍惚在什麼時候聽到過(她忘了她胸腔裡是淳於敏的心臟在跳動)。她叫柳小惠立即找到上官宇,告訴他處境危險,要減少外出,儘量不要開車,凡事小心。聽到對方的聲音急促,小惠還是打斷了她的話問道,你是誰?你又是怎麼知道我的電話的。陌生女人的語調變得嚴厲起來,她說這你就不用問了,馬上照我的話去做,否則你會後悔的。
鑒於以前反復被騙,柳小惠對許多事情已經失去判斷,她還是堅持問道,你到底是誰?我又憑什麼相信你?
我是給你寄日記本的人。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夾著雷霆萬鈞之勢。柳小惠不僅傻了,而且給驚著了,半響不做聲。
這句話不只是石破天驚,更像是當頭棒喝。她嚇著了,驚呆了,靈光一閃:對方當初給自己寄日記本,目的也就昭然了。
她的思緒頃刻間回到了那個始終與她糾結不清的男人身上。眼下,這個陌生女人用意很明顯,就是希望自己設法救他。
他就是上官宇。可她到底會是誰?為什麼上演現實版的無間道?
人生最大的遺憾是什麼,有人說,對於親情,那是「子欲養而親不在」的悲苦;對於愛情,那是「恨不相逢未嫁時」的遺憾,再者就是「使君有婦,羅敷有夫」的斷橋長歎。
而柳小惠和上官宇之間,不屬於二者。
原本已成陌路,卻又鬼使神差,那天,半夜一點,剛剛孀居、淒苦無依的柳小惠毫不猶豫地把電話打給了上官宇。
幾乎沒有人會在這個時段給自己電話,見是個陌生號碼,上官宇拿起話筒喂了一聲,對面一片寂靜。感覺實在太異樣了,潛意識裡這個時候給他電話的只有兩個人:淳于敏和柳小惠,前者不在了,他問,是小惠嗎?
柳小惠哭出了聲,哽咽道,你能過來一下嗎?說完,哭得一塌糊塗,將電話掛了。
上官宇冷靜下來,心想他既沒有柳小惠的聯繫電話,又沒有她家的地址。何況人家現在是有夫之婦。如果不是發生了大事,柳小惠不可能連邏輯思維都瞬間消失了。
他在床上怔了怔,光著腳跑到書房,翻開中山大學的通訊錄,找到了柳思明家的電話,打了過去。鈴聲只響了一下,柳教授就接聽了,他遲疑了一秒鐘,還是把小惠家的住址告訴了他,其他什麼都沒說。
但他說話的聲調低沉、沙啞。上官宇感覺到發生了什麼。
驅車趕到小惠家,那是珠江邊一處高檔社區的三層別墅,配有一個大大的院落,黑暗中可以看到涼亭、水榭和假山的輪廓。看得出來,他們在高檔社區裡過著高品質生活。
是柳小惠的母親開的門,這讓上官宇感到有些意外,但更大的意外猶如平地一聲驚雷。他在進屋的一刹那,赫然看到了傅斯金的靈台,雪白的玫瑰簇擁著一副黑框照片,是傅斯金神態平和的近照,看著他,只差說一句,嗨,你來了。上官宇瞬間被驚到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柳師母面容憔悴。告訴上官宇,傅斯金出了車禍,先是撞到樹上,接著又翻了車,氣囊全部打開了,正前方的那一個直卡住他的脖子,人當場就走了。
上官宇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柳師母道,三天前,4月18日。接著她指了指臥室,眼圈紅了,說不出話來。上官宇扶著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柳師母半天才說,柳教授身體不好,離不開人,我明天要把他們的女兒接到我們那邊去,孩子要上學啊。她又深歎道,最可憐的是孩子。
上官宇知道傅斯金和柳小惠有一個女兒,8歲,上三年級。
他想起最後一次見傅斯金是在北京聽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經濟學家保羅·克魯格曼分析國際貿易模式和經濟活動的演講,他們是在散場後偶遇,事過境遷,兩人都不抗拒在附近的酒吧裡坐一坐。傅斯金先是感慨,說好不容易搞到票,但他已經完全聽不懂了,根本不知道克魯格曼在說什麼,慘變追星族。上官宇當時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心想傅斯金愛江山更愛美人,實屬尋常事,不便評價。傅斯金又說,中山大學畢業後,因為親戚的關係,他被安排到省國土廳工作,從科員做到了副處長,但是幾年宦海生涯,多的是疲憊和厭倦,就放棄副處長的實職和大好的發展空間,申請到協會當了個副主席,借機偷偷地到醫學院讀了三年基礎課,之後就跟著他的叔叔幹整形外科。
上官宇還是沒有說話,他知道傅斯金生在醫生世家,全家的親戚內科外科小兒科幹什麼的都有,夠開一家醫院了,人脈關係了得。那次傅斯金就告訴他,他和柳小惠有一個女兒。又問上官宇過得怎麼樣,上官宇說還是一個人。
看到傅斯金無語。上官宇笑道,我不為誰,中間也談過幾次戀愛,只是沒有合適的而已。
這一次邂逅還好,有點兒一笑泯恩仇的感覺。
上官宇想傅斯金回來後,一定跟柳小惠講了這件事。否則按照小惠的性格,即使天塌下來,她也未必會找他。
上官宇中山大學研究生畢業後,應邀赴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後獲得理論物理學博士學位,回國後在中山大學任教,是國內暫露頭角的年輕物理學家之一。他今年39歲,高高的個子,五官端正,面色沉靜,滿臉深不見底的平靜。
推開臥室的門。裡面只亮著一盞燈,柳小惠穿著白色的睡衣靠在床頭,側著臉望著漆黑的窗外。她頭髮淩亂,面色慘白,目光呆滯遲緩,顯然是被突然降臨的災難擊垮了。
柳小惠大學畢業後,留校當了老師。她看到上官宇的一瞬間,淚如雨下。
上官宇走過去坐在床前握住她的手,小惠垂頭而泣,哽咽著道,他才38歲啊。又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只要一閉上眼,就會看見他,一閉上眼睛就會看見他。她把頭埋在另一隻胳膊的臂彎裡,邊哭邊說,我看見他在一片迷霧的森林裡叫我的名字,一直叫一直叫,真不敢相信他就這麼走了。
聽得出來,柳小惠深愛著傅斯金。
這讓上官宇微微提著的心一下子防松了。面前的她還是那個他曾經深深愛過的小惠,誠實而本分。她找他,是在絕望中尋找力量。他非常感謝她能在最困難的時候想到他。
上官宇一直以為他們之間因為自己的遠渡重洋,早已隔著千山萬壑,不想卻被時間輕輕抹去。
我就坐在這裡,你睡會兒吧。他對柳小惠說。
這是上官宇回國後,第一次接到柳小惠的電話,沒想到的是第一次竟然是在這樣的情境下會面。故人已去,物是人非。
讓上官宇更加想不到的是,發生在這對故交夫婦身上的故事,竟然是那麼匪夷所思,而他竟也不由自主地捲入到這場愛恨情仇你死我活的爭鬥中。
讓柳小惠糾結和納悶的是,關心這個男人的女人到底還有誰?對方的目的真的就那麼單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