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雪了。
今年的雪來得特別遲,欽天監預測好久都沒有結果,表姐卻早早讓人給我做了過冬的衣服,皮裘錦衣,踏雪出門的長靴都是早就做好的。
文娘一件件查看表姐差人送來的衣物,一邊興奮的說「還是宮裡的裁縫手藝好,瞧這件斗篷上的鳳凰,簡直繡活了。」她嗓子尖,高興起來說話比平時還高一個調,我不耐煩的使了個眼色,銅鏡裡小令走過去說「我們郡主本來就是鳳凰。」
文娘嘟嘟囔囔的差人把衣服收進櫃子裡,明知道小令是有意趕她走,嘴巴上卻不認輸「看天又要冷了,郡主娘娘出門別忘了帶上斗篷,跟丫頭們說是永遠都不會記得的。」
小令是丫頭,而她是我的奶娘,身份上就已經高出小令不知道多少了。
小令不滿的朝著我做了個鬼臉,銅鏡裡拉長的樣子的確可笑,我笑了起來,只是一下就趕緊捂著嘴巴不讓自己發聲,文娘還沒走,讓她聽見了不知道會不會以為是針對她的,何況今天她已經在生氣了。
只有在生氣的時候她才會畢恭畢敬的叫我「郡主娘娘」,那聲音平靜得嚇人,就像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畢恭畢敬的給娘磕頭然後站在旁邊回話,一口一個「夫人」,那聲音也是平靜而沉穩的,這或許也是娘讓她管家的原因,女人太多必須要有像男人的女人來主持大局才能管得住整個家族。
宋家就是女人多!
外面評價姓宋的女人都是妖精,只一眼就能把男人的魂魄勾走。我娘曾經就是他們口中妖精的帶頭人,及至生下我,宋家不過又多了個會勾引人的妖孽,真是可笑,從外公到我這一代,叔叔伯伯們不知道生下多少女兒了,偏偏要在我們這一房大做文章。
「他們那是在嫉妒」表姐溫言細語的逗著我。細細的聲調能把人的怒火一下平息,這就是妖精?能迷惑皇上的妖精!
沒有哪一個官家女兒能像表姐這樣平步青雲了。皇后去世第二年就被選進宮冊封為「夫人」,第二年又進封為妃,晉升速度不僅後宮中無人能及,即便在朝堂上也沒有哪個大臣有這樣的運氣。不僅是運氣,表姐有的還有宋家女兒的身份和自身美貌。
美貌,每個女人都渴望的東西,偏偏娘對它不屑一顧。娘說女人不該漂亮,即使漂亮了也不該聰明。說這些的時候文娘才為我穿好鳳冠霞帔,赤金金鳳的長流蘇一直垂到耳際,皇上宣了聖旨將我賜婚給文儀上公主的兒子,銅鏡裡的人華麗得連自己都不認識了。娘摸著我的臉看了又看,眼角隱藏的分明是淚。
文娘帶著我進宮謝恩,一同磕頭的還有楚湘齊,玉藻下看不清楚他的臉,事實上他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就像我在先生面前背書時候的應付,這個人就是我將來要嫁的人,想想都覺得陌生。皇上卻很滿意我們這一對,甚至將他當年同皇后定情的龍鳳配都賜給了我們。他的親外甥娶了當朝重臣的外孫女,他又剛納了我外公另一位外孫女進後宮,蕭家皇權只會更穩固。
這些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卻因為楚湘齊而記得清清楚楚。
楚湘齊說「我九歲的時候都讀完了舅舅書房裡的兵書了」
他是在皇上身邊長大的,恃寵而驕的程度比太子更甚。朝臣覲見他能坐在皇上腿上看他們跪在下面回稟報告,太子卻只能站在一邊畢恭畢敬的聽著,就像文娘站在我娘面前而我被娘抱在懷裡一樣。
他應該驕傲,因為他比太子更有驕傲的資本。十五歲隨軍出征,十七歲正式帶兵掛帥,十八歲封鎮南將軍,二十歲晉封鎮南侯,二十二歲封齊王。不管外面怎麼傳,他的軍功都是不可磨滅的痕跡。
晉升得太快,一下子不能適應從雲端跌倒穀底的痛楚。出征南關回來他抱著我在千波殿的錦榻上發呆,整整一個下午一句話都沒有,那是第一次他這麼安靜的跟我相處,他不動,我也不動,那一刻仿佛時間都凝固了。
剛封王就出征失利,朝堂上彈劾他的摺子每天都有,皇上不得不把他召回來另選將軍接替他的職務。
「皇上其實疼你的」
他不屑的哼了聲,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態。眾人皆知的事不用再來重複一次,特別在他失意的時候這話聽著更像嘲笑。
越是疼他越想做出成績不被外人抓著把柄,到頭來急功近利反而讓舅舅來收拾爛攤子。
我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一時間也想不到再有什麼能跟他說。本來就很少在一起呆這麼長的時間,每次見他都是匆匆忙忙的。進宮來到皇上那裡請安,他也在,站著回稟政務。每次都是說很久,然後皇上臉上會出現很滿意的神情——是他培養出來的人才。
楚湘齊文武雙全,又能帶兵打仗,還是自己親外甥。比朝臣更有可信度。疑惑皇上為什麼不跟太子討論政事,那才是他的繼承人。相反的倒是常看見他跟楚湘齊在一起下棋,花園裡一坐就是一下午。只有在那個時候去請安皇上才會笑著讓楚湘齊跟我去逛逛。還不是花園,這麼多年早就逛熟了。不能不去,只好跟在楚湘齊後面慢慢走著,身後一大群侍女太監跟著。
過了怡然亭以後楚湘齊把人都打發了,小橋流水邊帶著我在桂花樹下麵坐一會兒,水面上漂著深黃色的花瓣,細細的流水送著流到更遠處的玉帶橋,再轉一個彎出了城牆就是宮外了。
剛從外面進來又想出去,因為看慣了知道宮裡並不是外面傳的那樣美好,爾虞我詐連河水中的脂粉香都成可以殺人的毒藥。
「不高興?」
「我只是不喜歡這裡」
「你是不喜歡我」
他一貫是淡淡的,語氣裡帶著不可置疑的確定讓人無話可說,我也的確不知道該說什麼,喜歡?不喜歡?不管我怎麼回答他都會有自己的看法,而且我也不可能明白地把話說出來。
皇上老喜把我抱在他腿上玩,就像對自己女兒那樣。時間長了,真讓我有拿他當自己爹的感覺。這天又是這樣,他跟楚湘齊一起下棋,讓我坐在旁邊看,隔一會回頭看我一眼,突然想起什麼問「你娘怎麼不到宮裡來?」
「娘去廟裡了」
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又不理我了。等到一個時候讓李公公帶我到表姐那裡。自從我過了十二歲娘就常年不在家了,總是住在廟裡。家裡面是文娘照顧我,到宮裡來就交給表姐管著。表姐跟楚湘齊一樣大,足足比我大了九歲,陪著我玩卻一點沒有拘束感,跟著她一起笑一起鬧我感到十分快樂。
怡蘭殿外玉帶橋碰到雲姐姐,含笑對我說「錦寧你好久沒來了,待會兒去我那裡吧,惜春新做的點心我給你留著」
雲姐姐總是給我好吃的,不像表姐怕這怕那在甜食上限制我。李公公點頭叫了聲「郡主娘娘」,雲姐姐微微點點頭,氣度十分好。
黃公公又說了幾句,居然是一說一個笑。平時看他在皇上那裡當差都沒這麼有精神。應付各種人都能遊刃有餘,也只有雲姐姐辦得到,一張臉精緻得像畫上去的,就是生氣也帶著點撒嬌的模樣讓人不忍心對她說重話。表姐說這才是女孩子該有的樣子,當然她也是這樣,不然怎麼能得到皇上的喜歡這麼多年了寵愛依舊?從剛進宮時身份低微的「夫人」一躍成為後宮中受盡寵愛的宋敬妃,怡蘭殿的門檻早就被送禮的人踩破了。
「不喜歡四爺?」
不知道誰告訴表姐我們在湖邊的話了。表姐很詫異我居然不喜歡楚湘齊,愣了愣,笑著說「怎麼能不喜歡他?將來你們是要過一輩子的!」
「誰要跟他過一輩子」
一輩子太長,像我才十多歲,根本不能理解其中的含義,卻對表姐的話產生了畏懼。真要跟楚湘齊過一輩子我會悶死的!
表姐警惕的按住我的手似乎這樣就能把我剛才說過的話都掩蓋掉。房間裡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說話,連窗外的蟬鳴都停住了。這氣氛讓我害怕,推了推表姐的手,我說「姐姐?」
表姐回神,依舊笑意吟吟的看著我,還親自拿過團扇來給我扇風。
「怎麼能不喜歡四爺呢?人家那麼喜歡你」
楚湘齊喜不喜歡我他自己最清楚。表姐一口一個「四爺」卻讓我臉紅了。當初皇上把楚湘齊帶到自己身邊養著的時候按照宮裡的皇子次序將他排了進去,大殿下是太子,二殿下就叫「二爺」,排到他正好是第四,所以都叫他「四爺」,皇上高興的時候會親切的叫他「老四」,那神態簡直就是對自己兒子。
「瞧瞧,郡主娘娘都不好意思了」
春蘭把切好的水果送上來,同時還有冰鎮燕窩。涼颼颼的冒著冷氣看得我眼饞,表姐卻不准我吃「又要肚子疼了」
「不會的」我說「上次是吃了烤羊肉,廚房做得辣了」
春蘭也說「天氣這麼熱就讓郡主娘娘吃點吧,回頭中暑了怎麼辦?」
後一句倒像把表姐嚇到了。木木的只顧喝茶,卻不忘盯著我「不准吃多了,回頭生了病不知道又要害多少人挨駡」
「怎麼會呢」我說,自己卻有點心虛了,每次生病總是連累身邊人受罰,連文娘都被叫到宮裡訓了好幾次。上次從宮裡回來文娘幾乎是要跪下求我了「小祖宗,別再折騰我了吧,看在我這把老骨頭的份上也饒了那些小丫頭」
跟我有什麼關係?生病難道還是我能預測的?真要這樣誰會讓自己生病?每次看到太醫坐在紗帳屏風外開方子都恨不得把他攆出去,明明難吃得要死的藥水在他們口中就成了救命的良方,不僅要吃,還必須幾種藥混在一起,弄的我喝一次吐一次。
文娘受罰的消息傳到表姐那裡,毫無保留的我又被訓了一次,並且禁止我再碰任何冰涼的東西了。
白玉杯盞中散發著寒氣的羹湯十分誘人,外面是一聲高過一聲的蟬鳴,身後有表姐狠狠盯著我的目光。不知道她為什麼就是不愛吃這些?真的又生病文娘大概又要受罰了,還有小令,肯定要被文娘給罵死,她們的生死都掌握在我手上,一時間我仿佛就成了十分重要的人物,隨意一個決定都可以讓她們悲喜交加。然而冰鎮燕窩實在太誘人了,再不吃的話就會慢慢變熱,那還有什麼意思?就吃這一次應該不會生病吧?大不了馬上再讓太醫來給我把把脈就好了。
表姐在後面輕輕咳了聲,細微的指示,果然春蘭開始收拾杯盞「郡主娘娘留著點肚子,待會兒要吃飯了。」
不甘心的看了她一眼,春蘭輕快的一揮手讓小丫頭把東西拿走
「晚上皇上要來,禦膳房都準備好菜譜了,娘娘要不要看看?」
皇上要來?我在心裡暗暗發笑,這下表姐總不能再盯著我了。
「都是那些菜色有什麼好看的呢!你看過就是了。」表姐帶著點得意的語氣,連臉色都變得好多了,雖然一直都帶著笑,剛才盯著我卻讓我有種笑裡藏刀的感覺。
表姐又去換了一次衣服,連頭髮都重新梳了一次,每天都見她還是緊張。第一次進宮來看她的時候還是在古蘭軒,春蘭說「皇上來了」,表姐就嚇得把茶杯磕到桌上,茶水劃出紋路滴在黃色座墊上,她就這樣怕?等到皇上進來才勉強擠出個笑臉,話比平時少多了,差不多皇上問一句才答一句。皇上大概也覺得無聊,就說「夫人好好休息吧」表姐愣愣的點了頭等到皇上走了才敢大聲喘氣,我簡直不知道她在怕什麼,只是覺得那天大家的話都少極了。宮女見到她都叫「宋夫人」,這稱呼聽著彆扭,因為我娘也是「宋夫人」,還好很快就改了稱呼,不然真不知道我能不能適應。
「你跟四爺」表姐一邊勻臉一邊從鏡子裡看著我「有什麼好彆扭的?總歸他要讓著你。」
我笑了一下,他才不讓著我,只是見面時間少不發作罷了。連表姐有時候都會因為受不了我而發脾氣,換作他不知道會不會氣得從此不想見我了,這樣也好!
「別不信」表姐說「皇上都跟四爺說了」
「你怎麼知道的?」
表姐呵呵笑起來「皇上見過誰我怎麼會不知道,那時候我在屏風後面呢,聽皇上跟他講‘錦甯是小孩子,你就讓著她點,將來長大了就好了’」話沒完又是一陣笑。
我說「我不要他讓,又不是我的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表姐狠狠的瞪了我一眼,這次不是為零食的鬧脾氣,是真的在警告我了。
屏風外面有人跪著磕了頭畢恭畢敬的說「敬妃娘娘萬安,主子爺讓奴才來接郡主去建安宮用膳。」
太子爺的小太監福全,真是救星!
跟福全走在禦道上,傍晚已經沒那麼熱了,我說:「真是太子哥哥讓你來的?」表姐說得對,只要離了人我就野了,什麼都敢說,什麼都敢做。福全跟我差不多大,人卻機靈,以前好幾次要挨駡都是他去搬救兵的。
「可不是嘛,禦膳房剛報上來說有新鮮羊肉主子爺就想到您了,特意叫奴才來請呢。」
奴才們管太子叫「主子爺」,跟「萬歲爺」相對的,此外再有就是叫楚湘齊「四爺」。三個特別稱呼凸顯出三人尊貴的身份,走在一起只怕禦道上連只麻雀都不敢停留。
福全領著我走到雲姐姐的紫薇殿,我說:「不是太子哥哥請我吃烤肉嗎?」明知故問,誰不知道太子爺跟雲姐姐好,別說請我吃飯在這邊,就是準備了東西要孝敬皇上只怕都是請到這裡來。
福全笑了一下進去稟報,果然太子哥哥同雲姐姐一起出來了。雲姐姐穿了家常衣服,沒有御花園裡面見到時候那麼華麗,卻十分漂亮,美人就是美人,隨便一件白衣都能穿出鳳袍的感覺,難怪太子哥哥要喜歡她了。
雲姐姐笑著對我說「可算來了,我害怕敬妃娘娘不放人,特意找了二哥差人去請呢。」
她說「二哥」的時候有一種特別輕柔的表情,太子哥哥側臉一笑,表情中卻帶著自豪。
我說「可不是不放人,還好福全來了,不然姐姐得訓我多少話。」
「我看禦膳房給你們送去的冰鎮燕窩就知道你要挨駡了。」
「既然做好了就是給人吃的,不讓我吃那就別送來。」
太子哥哥笑得差點沒打翻茶杯「你還是這麼伶牙俐齒,放心,今天我們不管你,由著你吃。」
文娘總盯著我的一舉一動,喝湯的動作都要合符規範,表姐又極力不准我吃甜食,只有雲姐姐會讓人做好吃的給我留著,太子哥哥也總笑著讓我吃「多吃點,喜歡的話再讓廚房做給你。」
只有跟他們在一起吃東西才不會被限制。
院子裡鋪了地毯座墊,紅木小方桌已經擺上了,圍著中間的薪碳,上面鐵架上「吱吱」的烤著羊肉。
太子哥哥笑著在雲姐姐臉上捏了下「就你多事,說好了讓禦膳房做的,臨到頭才告訴我搬到自家院子裡來了,讓外面知道了有你受的。」
「禦膳房做的還沒吃夠?」雲姐姐臉上也是一團笑意,根本看不出有生氣的樣子,明顯太子哥哥只是在跟她開玩笑,真的有人報到皇上那裡去了要挨駡要受罰也是太子哥哥的事。
「咱們自己烤了吃不是更有意思?你們去圍獵的時候不也是這樣的?怎麼,跟父皇能坐在一起吃跟我就不行了」
雲姐姐牽著我的手走過去,白裙拖在地上被晚風微微吹起,竟有點淩空欲飛的仙意。
她會飛走?我竟然有了這個奇怪的想法。當然不管到哪裡太子哥哥都會把她找回來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江山是皇上的,將來也是太子哥哥的。
太子哥哥對她可真好呀,也不跟她生氣,總是笑眯眯的讓著她「誰說的,我是怕你把手割傷了」
太監在那邊忙著燒炭架鐵架,亮晶晶的匕首就放在一旁隨時準備割下烤肉的。雲姐姐挨著我坐,一來就割了嫩嫩的羊肉給我「你嘗嘗火候夠不夠?」
不愧是禦廚的手藝,簡直好吃極了。嫩嫩的羊肉一咬就碎,細細在嘴裡嚼著,唇齒生香。
雲姐姐又給我割了塊肉放在盤子裡。我說夠了,太子哥哥坐在對面笑「你仔細割了手」雲姐姐嬌嗔著瞪了他一眼,若有所思的說「怎麼四哥還不來?」
我差點沒被噎到,楚湘齊要來!事先怎麼沒人告訴我!是了,他們三個是最和氣的,在一起吃東西這樣的事怎麼會少了楚湘齊!
「錦寧你吃呀」雲姐姐細聲細語的跟我說話「咬到舌頭了不成?」
我倒寧願是咬了舌頭,這樣就能找藉口走了。
勉強擠出個笑臉,手撕著盤子裡的肉慢慢吃著,再美味現在都吃不出味道了。怎麼偏偏就是楚湘齊呢?不見他還好,一見到准得大眼瞪小眼的半天不說話,不是討厭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盤子裡的肉吃完了,我自己拿著刀在羊腿上割著,刀很鋒利,正是這樣才要慢慢割,不然就真割到自己手了。
「怎麼把刀給她了?」
楚湘齊站在我身旁,席地坐下,雲姐姐笑著讓出個座位,自然我手裡的刀被他奪到自己手中了。看他熟練的把羊腿上一塊細嫩的肉割下來放在我盤子裡,我突然有了被當成小孩子的錯覺。我說「把刀給我。」
楚湘齊笑了一下,明顯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隨手給自己倒上杯酒拿在手裡看了看,仰頭一飲而盡。他喝酒的樣子很好看,微微仰著頭還可以看到酒液流下時候的細小動作。這種時候大家都是很高興的,偏偏就我敗興。
「你把刀給我。」
楚湘齊又是一笑。
這人,說白了就是拿我當小孩子覺得礙事怕弄傷了不好交代。
楚湘齊沒想到我會動手跟他搶。一把小刀在他手裡就像長在上面似的,怎麼都挨不到。我耍賴的側著身子半貼在他身上,他急了,帶著點教訓的口吻說「小孩子別玩刀。」
「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他居然哈哈笑起來,不明白什麼意思,我狠狠的在他手指上按了一下,那邊太子哥哥看著我們兩個早就笑起來了「雲兒你看他們,像兩個孩子似的,老四也有對付不了的人呐。」
雲姐姐抿著嘴笑了一下,我生氣了,一半也是羞的,他們總喜歡拿我跟楚湘齊的婚約開玩笑。收手不管,盤子裡是剛才楚湘齊給我割的羊肉,帶著煙薰火燎的氣味,伸手要拿,發現自己手上竟有紅紅的血跡。
「老四你手怎麼了?」
太子哥哥急切的詢問,雲姐姐也嚇到了。楚湘齊手指上一條長長的傷——剛才跟我搶刀的時候被割的。
我腦子裡一下就炸開了,居然是因為我把他手給弄傷了。天知道皇上有多寶貝他,這下子跟他的人又要挨板子了,太醫們至少有十多天要忙了,還有太子哥哥,我們在這裡吃東西受傷的,不管楚湘齊說不說總有人會報到皇上那裡,到時候免不了太子哥哥也要跟著挨駡。
他大概也知道這點,所以制止了太子哥哥差人取藥的想法「小傷沒事的,待會兒血就止住了。「
看他側身拿著酒杯把酒倒在手上消毒止血,我心裡微微抽痛了一下,那把刀很快,我打他的時候也沒少用力氣,傷口不會淺的,他臉上卻沒表情,只是淡淡的,正如他一貫的神態,平時看著覺得害怕甚至討厭,總覺得在他眼裡誰都沒有地位,現在看著卻是心痛了。
「對不起。」
楚湘齊依舊沒什麼表情,這就是他,不管在什麼時候都不會暴露自己真實想法。
哪怕,他真的很痛。
從前被割傷手文娘總是把受傷的手指含在她嘴裡止血,刺繡時候被針紮到表姐也會這麼做,似乎真的很有用。
楚湘齊大概沒想到我也會這麼做,有點驚異的看著我,真希望他說句話也好,越是這樣越讓我覺得不知道該做什麼。太子哥哥本來以為沒事了,這會兒又笑起來「老四你怎麼了?」
「錦寧」他突然叫我,第一次聽他這麼叫完全不習慣,因為平時他都是不叫我的,即便說話也只有客套的幾句。
看著他,一時手足無措。
「你剛才吃的羊肉上撒了辣椒粉。」
太子哥哥笑的只差把酒吐出來,雲姐姐也顧不得儀態伏在太子哥哥身上笑得花枝亂顫。知道他們在笑什麼,連自己都覺得好笑,居然就說了這個,實在······實在不像他會說的話。
我笑起來,這一笑又咬到他了,他輕輕叫了聲示意我鬆口,手指顫抖著看著我,竟是一臉笑意。我不耐煩的把手帕扔到他手上「拿去裹著吧,別到表姐那裡告狀」
「我什麼時候告你狀了」
「你自己知道」
我其實不知道,每次到這種時候就會耍賴裝得其實什麼都清楚,可惜這點伎倆唬不住楚湘齊,他閑閑的把手帕在手指上旋了旋,笑著說「我不告狀,就讓人把帕子送到怡蘭殿就是了」
這人,真會玩邪的。
「你敢。」
「為什麼不敢?你自己把帕子落在我這裡了,讓人送回去有什麼不對?」
「那你把帕子還我。」
「剛才是你自己把帕子給我的」
難怪表姐告訴我不要跟他硬碰硬了,因為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狠狠的瞪他一眼表示不在乎一條帕子,楚湘齊也不逗我玩了,到那邊跟太子哥哥喝酒說話。他們盡說些我聽不懂的,這次卻聽懂了,因為說的是「錢」,楚湘齊說「先別急,事情還沒弄清楚呢,真要問起來再查也不遲」
回頭看我一眼,雲姐姐過來要帶我去她房裡,太子哥哥說「都留下吧,也不是外人」
我沒接話,剛才他們兩個說的那些繞得我頭都暈了,只聽見太子哥哥說「秦相爺也太貪心了,這麼大的虧空」
秦相爺是太子哥哥岳父,他女兒蓉蓉就是現在的太子妃,前年才生了個小皇子,皇上很滿意這個兒媳婦。
我說「他們在說什麼呢?」雲姐姐做出個噤聲的手勢讓我繼續聽著,她自己也不說話,火架上的烤羊再沒人理它了,吱吱烤著隱隱約約有了糊味,我的注意力也被他們兩人的談話吸引過去,好新奇的事,原來女婿還能廢了岳父的!看太子哥哥臉上生氣的表情,楚湘齊只是淡淡的說「你可想清楚了,太子妃那裡,將來怎麼辦呢?」
說到太子妃,可真為雲姐姐不值得,本來皇后在的時候都定下來要她給自己做兒媳婦的,太子哥哥也願意,皇上卻另定下了秦相爺的女兒,說將來再把雲姐姐嫁給太子,等將來,不是只能做側妃了?
「這就叫政治」表姐曾半藏半露的跟我說「反正太子爺是要定她了,正妃側妃又有什麼區別,將來太子登基做了皇上再立她的兒子做太子,她不一樣也是太后了嗎?」表姐也跟雲姐姐好,卻一點沒有為她不值的意思,相反還有些欽羨。反正表姐跟誰都好,太子妃偶爾去怡蘭殿她們也是坐著說半天話。
「你們在說什麼?」回去路上我問楚湘齊。本來雲姐姐要送我的,可是楚湘齊說他今天住宮裡順路就把我送回去了。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對我好起來,快得讓人難以適應。
「錢」他說得很簡單,突然停下來用手指點著我的唇「你可不要把聽到的話說出去,特別,不要告訴敬妃娘娘」
這人,又拿我當孩子了。話說到後面離我越來越近,簡直是貼到我臉上了。宮燈下看我們的影子貼在一起,牽著我慢慢走在禦道上,一切都是那麼靜謐,美好得連神也管不到。
他不喜歡我跟表姐走得太近,這是後來他自己告訴我的。表姐卻很希望我跟他在一起,孰優孰劣,一眼便知。
怡蘭殿始終帶著點貴氣,可能是皇上常來,連帳幔都一律是金色的。
表姐喝了點酒,臉上微微泛紅,卻很高興,簡直像是得到了寶貝。我以為皇上又賞她什麼了,不然怎麼會高興得這樣?宮裡面一直在傳皇上要立大貴妃,皇后仙逝多年,後宮大權一直是掌握在王貴妃手裡的,要做大貴妃也該是她,可是表姐這樣得寵,難保皇上不會偏心;王貴妃老色衰,比不得表姐正在風頭上,只要有個孩子,後宮就是姐姐的天下了!
「姑媽回來了」
這話讓我也高興起來,多久沒見到娘了?半年?一年?是了去年娘也是在這個時候回來給我過生日的!
一年才能見到娘一次,都快記不起來娘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