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盛夏,長安城集市。
人潮湧動,喧囂宣告著京都的繁盛。一旁的豬肉攤上,攤主一臉橫肉,煩躁不安地驅趕著豬肉上叮著的蒼蠅。許是生意不好的原因,攤主一邊驅趕蒼蠅,一邊咒駡著。這場景與京都的繁盛格格不入。
角落裡蹲坐著兩個小乞兒,大的一動不動盯著小乞兒,而這小的卻眼饞地看著豬肉。
「乞丐哥哥,我想吃肉了。」小乞兒一臉天真,卻是看不出性別的,他的臉很白很白,雖然沾滿了塵土,卻仍像是沾染了灰塵的白麵饅頭,眉間一點朱砂,顯得他有些超然,「哥哥,我以前可討厭吃肉了,可是現在,我好想吃哦!」
「恩,好了好了,大小姐,服了你了,你想吃肉,我便拿來給你。」大乞兒一臉無奈,抬頭卻看到小乞兒眼中的自己。自己的面容,還是長得像那個人,即使這樣狼狽,可仍遮不住他骨子裡的血脈。
他苦笑著,那個人面容清冷,是世間一等的美男子,而自己比之於他,更是有過之而不及。可是那又如何呢?他是被拋棄的。他又看了一眼身邊的小乞兒,呵,她多幸福,可以那麼任性,可以離家出走,可以仗著父母寵愛,做想做的事。
低頭,再次看向那塊豬肉,想著要怎樣得手。「大小姐,待會兒呢,你過去拖住他,掩護我,我就從後面過去取肉,待我得手,你便拔腿便跑,聽見沒?」
小乞兒看著他,認真地咽了一口口水,點了點頭。
可惜,他們的計畫剛進行了一半,便被發現了。
兩人被粗魯地揪住衣服,提至半空。小乞兒的臉慢慢漲成了豬肝色,而大乞兒由於身高,只被勒得有些痛,他掙扎著說話,「喂,快放開我們!」周圍的人群並沒有注意到這裡的情形,只暗處有著幾雙眼睛。
「呸,真是晦氣,老子今天還沒開始,就被你們兩個兔崽子破了財氣,真是該死!」那攤主破口大駡。
「你快放開,你要什麼,給你就是,再說了,我們什麼也沒拿,就被你捉住了。」大乞兒不耐道。
「哼,你們兩個小乞丐能有什麼給我?」轉眼又仔細瞧了瞧他們,「沒想到乞丐也能長得這樣好,我這回發財了!」攤主松了鬆手,卻沒有放他們走。
「你想做什麼?」大乞兒警惕道。
「我給你們一個選擇,只要你們其中一個願意犧牲自己,讓我把他賣給勾欄,那這塊肉,我就送給另一個人了。」攤主舉著那肥膩膩的肉,在他們眼前晃了晃。
「那就賣我吧!」大乞兒牙一咬,說道。
「不行不行,把我賣了好了。」小乞兒奶聲奶氣地說。
「說什麼呢你,你不想吃肉啦?」大乞兒知道勾欄是什麼地方,所以,他不忍心讓小乞兒去,可是,似是想到了什麼,很是猶豫。再一想,小乞兒是個女孩子,去了那種地方,以後,要怎麼嫁出去呢?
小乞兒努力踮著腳,湊到大乞兒耳邊,「哥哥,你忘記了嗎?我是離家出走逃出來的,家裡的人回來找我的,我沒有關係,你去了,誰救你出來?」
大乞兒聽到這裡,眼神驀地黯淡下來,「好,就賣你!」
拿著肉,大乞兒還是回頭看了她一眼,「大小姐,我會告訴大家,肉,是你請他們吃的。」
小乞兒笑著看了看他,「乞丐哥哥,我叫柳雲嫻,你呢?」
大乞兒也笑笑,「你要記住,我是邵文箋,記住了,還有」大乞兒終是不忍,「不管遇到什麼,你且忍忍,等我來救你。」
當今江湖,有三股勢力。
其一,乃是醫稱杏林國手的曲池山莊柳家,柳家的人不僅醫術高超,用毒也極為精妙,論武學,雖不及頂尖,卻也是江湖神話,曲池山莊莊主柳毅瑄一手冰火神針,可救人更可殺人;其二,乃是鑄劍名莊莫邪山莊,莫氏的鑄劍乃是江湖人可遇而不可求的名刃,論武學,莫邪劍譜乃是天下第一劍譜,莫邪劍法蓋世,無人能敵;其三,卻是一股黑暗力量,這股力量很是神秘,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受命與誰,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有何目的,他們被稱為雨護,皆因他們如雨水般,無縫不入,潤物無聲。
最近,江湖上倒是出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曲池山莊的大小姐柳雲嫻離家出走了,這本不是什麼大事,卻勞煩了江湖各路人馬前來追尋。人人皆說,這柳家真是大手筆,能請得動如此眾多的武林高手。可是事情發生到後頭,卻不再簡單。莊主夫婦,竟在一夜離奇死亡,死相極為慘烈,竟像是中了自己家的獨門毒藥離人散,而那之後,柳大小姐卻自己回到了家中,在叔父的幫助下,辦好了父母的喪事,更輔佐她,管理莊中事務。卻遲遲查不到父母的死因,這件事只好告一段落,但曲池山莊卻是元氣大傷。
傳聞曲池山莊有件秘寶,可救人可殺人。這件秘寶,隨大小姐流落在外,之後卻是遺失了,江湖中人一時竟陷入了搶奪秘寶的爭鬥之中。
內容簡介:
江湖中,丟失了一件秘寶,武林人士爭奪不休。
江湖有血雨腥風,卻有這樣一個男子,一身高貴,卻甘願為你,棄了身份,棄了武學,他手下音音響起的琴聲,從前為了殺人,而今卻是為了博她一笑;
也有這樣一個男子,愛著她護著她,卻始終悖著自己的心意,為了所謂責任,劍氣泠然,為尋秘寶,踏破千山萬水;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他溫潤如玉,琴聲悠悠只為她而起,也是情深;
他妖媚絕色,願遣萬人只為她劍舞,卻是緣淺。
江湖秘寶,究竟是何物?亦或只是一段潛藏的無妄之愛?
「阿宸,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我不用華麗的婚宴,也不要綺麗的嫁衣,有你便夠!」——爾雅
「沒事了,有我在,你什麼都不用怕!」——範鋆宸
「你要記住,我是邵文箋,記住了,還有,不管遇到什麼,你且忍忍,等我來救你。」——邵文箋
從山上采藥回來,已經快到傍晚了,爾雅背著重重的背簍,急急地往家趕。今天,是跟那個人約定的日子,她不由得心情大好。
走到山腰時,天已經差不多全黑了,爾雅有些害怕,更是加快了腳步。遠處傳來一陣熟悉的琴聲,爾雅心內一喜,頓時安定了許多,他來了。
到山腳時,雨突然落下,琴聲驟停。離家不遠的拐角處,迎面而來的馬車將爾雅刮倒在地,爾雅直直地跌坐在路旁,背簍裡的藥材散落了一地。馬車行了幾步,卻仍是停了下來。車上下來一個小廝,衣著素淨,看起來修養很好。爾雅頭也沒抬,自顧自撿著她的寶貝草藥。遠處的茅草屋內,卻悠然走出了一個男子。夜太黑,看不清楚模樣,只依稀看出他左手裡撐著把油紙傘,右手執著琉璃燈盞,華貴的樣子與這山中的一切,格格不入。他身形悠然,腳步卻是有些急促的。
「姑娘,你沒事吧?」那小廝小心地探身問道。燈籠微弱的燈光下,這個女子穿著一身淡藍色衣衫,皮膚白淨,眉間一點朱砂,更是顯得肌膚如雪,這般謫仙一樣的人物,似是一陣風就可以吹走似的。
爾雅搖了搖頭,又對小廝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那廂,琉璃盞已行至眼前。小廝這才看到男子的模樣,眉目溫潤,鼻樑高挺,只著一身灰布衣衫,卻自顯得華貴無比。看那女子時,眉目含笑,聲音也是溫柔無比,「下雨了呢,小雅!」眼底是說不出的寵溺與心疼,「這麼不小心,下次讓我怎麼放心你一個人出門?」
見到男子,爾雅也顧不上草藥了,開心地站起身,緊緊抱住了他。
「唔,撒嬌是沒用的,誰讓你不乖了?」男子也開心地笑,寵溺地將爾雅攬至懷中,「有沒有受傷?冷不冷?」語畢,脫下自己的外衫,細緻地披在爾雅身上,手中的傘也恰到好處地為她擋住雨簾。
爾雅搖了搖頭,卻看到馬車上又走下一人,微弱的燈光下,只看到一襲紅衣,是鮮紅欲滴的顏色,袖口處還隱約用銀絲繡了些花紋。
「聽聲音,很是耳熟,不想卻是范先生,先生有禮!」紅衣男子恭敬地拜了一拜,「車夫魯莽,不想竟是衝撞了姑娘!天陌,還不謝罪?」小廝對爾雅行了個禮,後面紅衣男子卻是對著爾雅,看出了神,「姑娘,長得很像在下的一個故人,不知姑娘是哪裡人士?」
「邵莊主莫怪,小雅幼時失去聲音,所以無法回答莊主的話,由鋆宸代為回答便是,內子爾雅,生來便在此山居住,不曾接觸過外人。」範鋆宸以身護住爾雅,爾雅卻在他身後小心地探出頭來觀察著他。
「在下邵文箋,范夫人莫怪!」邵文箋的臉上閃過一絲傷痛,卻一瞬即逝。
雙雙拜別後,卻聽見一個小小的女聲輕輕喊道:「邵文箋!邵文箋!」低頭卻發現爾雅留著眼淚,手緊緊拽住邵文箋的衣角,「邵文箋!」
范鋆宸驚喜之餘卻是不解,「小雅,不得無禮!」
邵文箋無所謂地笑笑,「夫人還是赤子心性,難能可貴,只是若從小失去聲音,現在開口,真是更大的驚喜!」
「小雅一開口,便叫邵莊主的名字,鋆宸會不開心哦!」範鋆宸看著爾雅,略帶受傷。
爾雅卻是像想起了什麼,生氣地扔下了邵文箋的衣角,轉身緊緊抱住範鋆宸,肩膀抽動,像是在哭。
範鋆宸看了看邵文箋一眼,歉意地點了點頭,丟下琉璃盞,放下雨傘,將爾雅打橫抱起,緩緩向遠處的茅草屋走去。
雨越來越小,灰衣男子安然抱著心愛的女子,背上背著她剛剛采回的草藥,向著他們的家走去。
生平第二次,邵文箋覺得不安,他突然覺得這一對儷影很刺眼,就像爾雅眉間的朱砂。
像魔怔了一般,他循著那對背影,緩緩跟了上去,身後的馬車也亦步亦趨。
是一個很簡單的茅草屋,院子裡稀稀落落地種了些草藥和一些蔬菜,很有生活的氣息。
院落的門,並沒有關,他斜倚在門上,看到範鋆宸在屋子裡忙來忙去。先是廚房,範鋆宸好像在裡面呆了很久,之後才端出來一些飯菜,而爾雅一直都坐在窗前擺弄著草藥。邵文箋就一直看著這兩個人,其實這兩個人很般配,站在一起,像是畫中走出來的璧人。
很晚了,邵文箋依然沒有離開的意思,天陌催了催,卻看見範鋆宸從裡面走了出來,再看小屋的燈早已熄滅。邵文箋示意天陌退下,主動迎上了範鋆宸。
「范先生,叨擾了!」邵文箋有禮道。
「我從前聽聞,邵莊主一直在找曲池山莊的一位故人,不知是真是假?」範鋆宸開門見山。
「此事不假,曲池山莊大小姐柳雲嫻,雖有消息說,她早已回家,可是我知道,她尚在外漂泊。」邵文箋承認。
「小雅,並非柳雲嫻,雖然我聽說,小雅眉間的朱砂,與柳小姐相像,可是,小雅不是柳雲嫻,她不過是我收留的一個孤女罷了。從前,她受了刺激,連話都不願說,今日見到邵莊主,小雅居然開了口,我也很是欣慰。」
「敢問,先生是在哪裡撿到她的?」邵文箋追問道。
「自是在此山中,那時,小雅才剛剛十歲,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瘦骨嶙峋,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和折磨,我見到她時,她已經奄奄一息了。」
「是五年前嗎?可惜,雲嫻是七年前不見的,真是我認錯了,先生莫怪!」邵文箋行了一個大禮。
「這位柳小姐一定與莊主有莫大的淵源。」
「她,是我這輩子最為虧欠的人,也是我最想要保護的人。」
「如此,真是可惜。其實今日是爾雅的及笄之日,小雅卻已經歇下了,我的親朋不多,小雅也怕生人,邵莊主不如留下來,與我對酌一杯吧,也算是小雅第一次開口的謝禮。」
「不必了,邵某還有要事在身,還請先生海涵!」
「如此,我也不留您了,慢走,後會有期!」
範鋆宸輕聲進屋,看到床上女子的睡顏,臉上的笑意又溫柔了幾分,「小雅,有我在,什麼也不用怕!」
躺著的人兒,不安地動了動,往他懷裡靠了靠,「邵文箋,我恨你!」
範鋆宸的臉色變了變,「小雅,你不是柳雲嫻,不可以,那樣的話,你便再也過不了現在這般安適的生活了,小雅,江湖上血雨腥風,不適合如此純淨的你!」
將懷中的人兒緊了緊,範鋆宸也在床邊躺下,「我拼勁全力,也必護你周全,你要什麼,我便給你什麼!」
其實,範鋆宸是在七年前遇到爾雅的。
那時候,他以一曲「九歌」名震九州,雖才十五歲,卻已是很有名氣的琴師了。那一日,他應長樂坊坊主相邀,去往長樂坊名為獻藝,實為暗殺。
那日,是他第一次見到爾雅,被一個屠戶模樣的人牽著,白皙的小臉上,滿是灰塵,她沒有哭鬧,只乖乖跟著屠戶走,還不時望著身後,像在尋找著什麼。
他後來好奇地向坊主打聽,卻見坊主笑而不語,只好作罷。
晚間演奏時,卻有盛大的貨品會。而所謂的貨品會,不過是勾欄裡的轉賣新人的宴會。
而爾雅,恰恰是今晚的頭品。
被絲綢包裹著,一絲不掛,長髮披散,一張小臉透著恐慌,眉間的朱砂,紅得誘人。台下早已寂靜一片,只聽得他的琴聲寥寥以及一片咽口水的聲音。
京城貴人中,不少人有孌*童的癖好,爾雅那時不過八歲左右,面容奇美,台下叫價聲一聲蓋過一聲,一刻鐘已過,價格已高至十億兩紋銀。
是一個肥頭大耳的將軍拍中了她。
見自己得手,已顧不得是在大堂之上,心急的上了展臺,登時扯開了爾雅包裹著的絲綢,「啊,不要,不要碰我!」
見爾雅掙扎,那肥將軍有些不耐,大手一巴掌扇了過去,***此處省略***
範鋆宸聽見爾雅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那肥將軍張狂的說:「叫,再叫,便把你丟進我那小倌們的房裡,讓他們好好調教調教你!」
琴弦驀地斷掉,有黑衣人飛奔上前,與那肥將軍扭打在一起,台下的人也在此時失了控制,一個個沖上臺,哄搶而上,哼,色欲熏心,爾雅成了眾狼撕搶的肥肉。
聽著爾雅痛苦的聲音,範鋆宸不忍再看,礙於身份,只得匆匆離去。
兩年間,午夜夢回,每每都看到和聽到爾雅的痛苦,範鋆宸很自責,他後悔當時沒有救下爾雅,他雖是琴師,卻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一把琴中劍於琴聲中奪過多少人的性命,卻從未救過人。
兩年後,他在這座山腳下見到了昏迷不醒的爾雅,不知道她受了怎樣的待遇,也許這兩年間,她比那一夜更慘。再見到她,她已經不會說話了,見到他時,也是一臉的警惕,小臉皺成了一團。範鋆宸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小心地伸手撫了撫她的頭,溫柔地說,「沒事了,有我在,什麼也不用怕!」
她疑惑地看了看他,卻是笑了,那笑簡單無比,卻奪走了他所有的心神。
他為她建造了這間茅草屋,給了她一個家。她從不說話,只盯著一本《爾雅》詞典看,他便給她取名為爾雅。
日子久了,她也更依賴他。很多時候,他出去做任務,不在家,她便開始學著一個人生活,他卻總會派人遠遠保護著她。有次,他病了,她竟也很神奇地采了草藥,喂他服下。不是沒有猜過她的身份,可是,那又如何,她是誰,什麼身份,他不在乎,他只在乎她是他的。她喜歡擁抱著他入睡,不管男女大限,他也不在意,只管寵她,卻竟是再也少不了她的擁抱。
所以,他許下承諾,待她及笄,便娶她為妻。
江湖有腥風血雨,他要她再也不受任何風吹雨打。
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京城內,莫邪山莊。
邵文箋剛一進莊,他的眾位姬妾便一擁而上。因著他的喜好,他的所有女人眉間都點了朱砂,從前他看著甚是賞心悅目,可如今,他卻很是心煩。
揮手讓眾人退下,卻招來了一旁伺候著的天陌,「派人查查範鋆宸身邊啞女的底細,再叫人看著她。」
天陌會意,立刻出門辦事。
清晨,範鋆宸是被一股米香喚醒的,睜開眼,身旁的人已經不在了。他微微一笑,抬眼卻看到爾雅已站在門口。
「阿宸,你睡得好嗎?」聲音有些稚嫩,卻很好聽。門口的人一襲紅衣,襯得肌膚更加雪白,長髮翩舞,只用一條絲帶在尾端紮起,這樣的人宛似仙女。
聽到她叫自己的名字,範鋆宸心內一絲欣喜,眼前早是一片模糊,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帶著顫抖,「小雅,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傻瓜阿宸,以後,我每天都會叫你的名字!」
「小雅,你能說話了,我很開心。」
「唔,我很早之前就在練習了,想要在昨天給你一個驚喜。阿宸,你還記不記得你答應過我的話,昨天就是我們約定的日期。」爾雅看著他,臉色有些泛紅。
「恩,我答應過你,待你及笄,我便娶你為妻。給我點時間準備一下,我要給你最豪華的婚禮。」
爾雅上前一步,笑著搖了搖頭,「不用。」她輕輕在床前坐下,將頭埋進範鋆宸懷裡,「我從前不說話,是我以為我不用說話,你也會懂我,可如今罷了,我已經準備好了,紅色衣裳就在這裡,你看著辦吧!」
範鋆宸看了看懷裡抱著喜服早已羞紅臉的小娘子,無奈搖了搖頭,「你突然開口說話,怎麼顯得如此聒噪了呢?」說完卻將懷中人抱得更緊,「好好好,就依你,我看著辦!」
練武之人的警覺,他感受到窗外多了一股陌生的力量,猛地想起了什麼,沉思片刻,卻仍是問出了口:「小雅,你認識邵文箋嗎?」
許是早已做好了準備,爾雅莞爾一笑,「阿宸,是不是吃醋了?」
範鋆宸面上一紅,「小雅,你從前可沒有這般頑皮!」
「那你莫不是嫌棄我了?那爾雅發誓,從今以後,若不到緊要關頭,只對阿宸一人講話,這樣可好?」
「你這鬼靈精,真會打太極!」範鋆宸也不惱,只微微歎息,「好啦,你不說,我便不問。」
「阿宸,以後,你去哪裡都帶著我,可好?」爾雅目色黯淡下去,眼裡帶著受傷的神情,「阿宸,你從前總不在我身邊,所以我總是等你,其實每一次我都很怕,若是有一天我等不到你了,是不是就被你拋棄了,你不要我了?等不到,就是被拋棄了,這句話,便是邵文箋教給我的。當年,我沒有等到爹娘,他便這樣告訴我,後來我被他出賣,我更是學會了這句話,阿宸,我認識他,我自然認識。阿宸,我恨他,我好恨他!我討厭見到他,我好討厭,我不要跟你分開,我不要見到他!」
範鋆宸從沒有見過爾雅如此失態,心下大亂,「好好好,以後我們寸步不離,除非我死,否則斷不會拋下你!」
「不行,你即使死,也必須帶著我一起!」爾雅突然看著他,正色道。
範鋆宸看著她,突然眉頭一皺,「不許你說這種話!」卻是將她緊緊抱入懷中,「我不許你死,即使我死了,你也不可以死!」低頭淺吻住爾雅,「今日便隨我回長安吧,我不會再放你一個人在這裡了,只是,長安並不太平,我們可能不再會有這麼平靜的生活。」望向窗外,範鋆宸當然明白,他們平淡的生活不復存在,即使他們今日沒有回到長安,暗處的人,也不會再讓他們平靜下去。
可是,他決不允許他的爾雅被捲入江湖紛爭,哪怕,她曾經屬於哪裡,現今她只屬於他。當他卻不能肯定,曲池山莊和莫邪山莊會不會放過他們?還有那高處的人。屋外人影幢幢,這次長安一行,必是一場惡戰。
匆匆吃過早飯,爾雅簡單收拾了一些行李,便隨著範鋆宸踏上了路途。長安並不遙遠,快馬只需半日路程,範鋆宸卻執意要了一輛馬車,與爾雅同坐。
爾雅不解的望著他,他眉目含笑,「不是說寸步不離嗎?況且娘子如此貌美,不可讓歹人惦記了去啊!」
爾雅只是一個勁的笑,也不說話。她剛換上一襲紅色衣衫,襯著小臉更加貌美膚白,眉間的朱砂更是愈加鮮紅,似能滴出血來。
範鋆宸竟是看得癡了,「小雅,這世間怕是沒有比你更美的女子了!」低頭淺吻她的額頭,「長安的家裡從沒有過女子,你告訴我,需要什麼,我好讓他們備著。」
「我們自己去買不好嗎?因為是我要與你永結連理,家裡的東西,我才不要假借他人之手,你莫非忘了,小茅屋可是我一手拾掇的!」
範鋆宸想了想隨即點頭,的確,他當日為她建的小茅屋,可裡頭卻是空無一物的,都是她自己用竹子、木頭一點一點堆砌起來的,桌子椅子都是她自己做的,那時候的她,不說話,只看書,然後幹活,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
沒有再說話,爾雅只將頭靠在他的肩上,拿出一本醫書,認真的看,範鋆宸也由著她,一手攬住她的腰身,眼睛就著爾雅的手,隨她一起看。
車中有些顛簸,爾雅看得眼睛很累,有些昏昏欲睡了。見狀,範鋆宸一把抽掉她手中的書,將她按到自己腿上,「不許看了,小心傷了眼睛,困了就歇下吧,不困就閉目養神。」
爾雅看了看他,低頭竊笑,心中自是一片溫暖,她抓住范鋆宸修長的手,將它抓在手中,貼近臉頰,就那樣側躺著睡了。
範鋆宸看著她,笑容都溢入了心裡,他本就是溫潤帶笑的人,看著她卻是發自內心的笑容。他一生漂泊如浮萍,至斯,他才覺得,有她便是家,即使是在這樣狹促的馬車裡,他也不感到不適,心窩裡是滿滿的幸福,身心不再空虛。他記得師傅曾經教過他,那是愛。人有了愛,雖很脆弱,卻又是不敗的。心中有愛,便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邵文箋應該已經有所察覺,可應外面監視的人卻是來自兩股勢力。眉頭一皺,他看向懷中躺著的人兒。自從邵文箋出現,爾雅就有些異樣。之前將她放在身邊,大夫曾說,嗓子並無大礙,說不說話卻是自己意願。他們生活在一起七年,兩年相伴,兩年相知,三年相戀,爾雅皆不曾開口,他並不介意,因他二人早已心意相通縱使不說話,他們對彼此的心意也總是了然的。他擔憂的是,邵文箋的出現,讓爾雅憶起了從前,那些他最想為她抹去的傷痛。顯然,他的擔憂並不是不無道理。爾雅從小便謹慎生活,可現今,她在邵文箋眼前出現,甚至放棄了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閑雲野鶴,同意隨他去往長安。爾雅的心思,他一向明白。她是認死理的孩子,定是明白了,自己的出現,會給他們帶來麻煩。若是她認定了,便不會再更改。
記得她剛剛留在他身邊兩年,那天她發著高燒躺在床上,而他一聽到這個消息,完成師傅交代的任務後便立刻連夜趕到她身邊,也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了。她怕生,所以他的暗衛不敢靠近,只默默保護,然後回稟了他。她見到他,滿身是血的出現,滿眼裡卻是沒有恐懼的,而是心疼。本該是他照顧她,她卻不管不顧,硬是下床為他清理傷口。他本推辭,卻最終敗給了這個死心眼的孩子,她為他包紮傷口,結果卻是傷寒加重,差點死去。他痛心守著她,她卻只是淺淺一笑,握著他的手更緊。她的想法他知道,沒有他在,她在世上便毫無意義,他懂她,她更珍惜他。
若他沒有猜錯,她早已知曉他的身份,也猜到了邵文箋的來意和底細,她清楚一切,也並不想逃避。七年了,她已成年,那些從前收到的一切,她是時候慢慢收回了,也是時候為自己從前收到的一切平反。她的底細,他從前不想查也不敢查,可如今,一切很明瞭。那一年,正是曲池山莊在江湖掀起風波的時候,大小姐失蹤,秘寶丟失。隨後大小姐的回歸,很可能只是個幌子,因著邵文箋應該知曉一切秘辛,他多年來一直尋著的,除了那份秘寶,還有一個人,現今邵文箋卻收回一切力量不再尋找,這一切皆發生在他與爾雅的相遇,所以,答案很簡單。爾雅就是曲池山莊正統繼承人,她是柳家真正的大小姐柳雲嫻。
思及此,他卻是重重的歎了口氣。她應該早已知曉他肩上責任的沉重,更明白他背負的是他二人的包袱,因此,她不想他再一個人扛著,她這麼做,並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讓他好過。可他更擔心的是她的安危,江湖險惡,不適合她的恬靜,他也捨不得她受苦。
一隻小手卻驀地撫上他的眉頭,他低頭看去卻發現爾雅睜開了一雙忽閃的眼睛。她正無奈地看著他,小手還在不停撫平他皺著的眉頭。他們果然心意相通,她知道他在擔心什麼。
「夫妻之間,不該有隱瞞,日後,若是阿宸看不懂我,便出口問我,我不會隱瞞阿宸。」爾雅笑笑,卻是將頭埋得更深。
明白了她的用意,更知道了她為何選擇開口說話。她不想他們之間有隔閡和誤會,他哭笑不得,卻滿是欣慰。她不想自己為她擔心,她在安撫他。見她如此篤定,他知道她心中自有分寸。她雖怕生怕黑,卻總是最有謀略的,曾經他被師傅派去完成一項任務,本很困難,最終卻是計畫周密,全是因著她。隨即,便釋懷了,他心愛的女子,最柔弱卻也最是堅強。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爾雅看了範鋆宸一眼,「今日明明給你準備了紅色衣裳,你為何不穿?」小臉滿是通紅,卻依舊理直氣壯,倒是真有了小媳婦的風範。
範鋆宸無奈笑了笑,「娘子啊,你昨夜早早睡了,今日我們又早早出發,我哪裡看到你為我準備的衣裳了?」
爾雅疑惑地反思,卻看到範鋆宸在一旁偷笑,「好啦,我捨不得穿,最起碼,我捨不得自己穿。」
爾雅會意,取了範鋆宸一直藏在身後的衣物。先將他身上的外衫脫去,再是中衣,裡衣,只留一襲褻衣,她也不躲閃,只認認真真將紅色衣衫一層層為他套上,臉卻是紅透了。
「真真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範鋆宸打趣道,卻見爾雅也不惱,只認認真真為他系好衣帶,「阿宸,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我不要華麗的婚宴,也不用絢麗的嫁衣,我只要你,只要你,好不好?」
範鋆宸心頭卻是一暖,伸手捏向爾雅的小臉,「這是誰家的丫頭啊?這麼不害臊,誰敢要啊?誰敢娶啊?」
「你說呢?」爾雅眉頭一挑,眉間朱砂在鋆宸眼前一閃。
「我範鋆宸的丫頭,當然是我範鋆宸要啦!」範鋆宸一把將她攬入懷中,「逃不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