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母在上，渣男全家火葬場

臘月初四，上京大雪。

　　嚴寒的北風順著山道掠過，風聲夾雜著尖銳呼嘯，村莊內的宅子火光沖天，烈焰幾乎映成了不祥的殷紅，烏黑的濃煙滾滾升起。

　　「來人啊，走水啦！」

　　一聲幾乎嘶啞的尖叫打破了寧靜。

　　崔檀聲淹沒在滾滾濃煙中，雪白的衣襟被染上了灰塵，手臂上被燙出了泡。

被濃煙嗆醒的那一刻，她才驚覺自己回到了一切開始之前，正是她入侯府的第三年。

前世進入侯府三年，她未孕一子，上京中多有非議，為了不讓賀明淵為難，她隻身前往京都廟會燒香拜佛，卻在落腳的村莊出了意外，一場大火將她毀容。

回府後，賀明淵愧疚不已，發誓只愛她一人，對她的照顧更是無微不至，連外人都贊伉儷情深。

同年，賀明淵納妾，對崔檀聲態度愈發敷衍，最後更是只因她跟那小妾起了爭執，便將她囚禁至死。

臨死之際她才知那妾室早在進門前為他生下子女，多年苟且，一切都是她同賀明淵策劃的，娶她為妻，只不過是為了她的嫁妝和娘家帶來的助力。

她依稀記得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無德之女如何做我侯府主母？」

　　門外傳來焦急的叫喊，響動將她拉回了現實，外面村民聽見動靜都趕來救火，但火勢太大，誰也進不來。

　　崔檀聲眼睛通紅，全身劇烈地顫抖著，因為太過用力，連下唇都咬得血肉模糊。

　　不可以！

　　她絕不能倒在這裡讓那對狗男女得逞！她得從這裡安然無恙地走出去，讓他們血債血償！

崔檀聲全身發軟，滔天恨意夾雜著前世的怒火，讓她在濃霧中從未有過的清醒。

望著眼前樑柱上已經被火光包裹，她忽然狠下心，猛地伸手扶著，借助柱子讓自己站起來。

手心傳來刺骨的疼痛，像是生生被剜去血肉。

　　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顧不得自己滿手的血泡，忍著劇痛一把將自己拖拉的衣擺撕掉。

「刺啦」一聲，沒了礙事的裙擺，行動瞬間俐落起來。

火光依舊叫人肝膽俱裂，她撐著最後的一口力氣，猛地從火焰中穿過，一頭撞開了門。

只聽得「咣當」一聲巨響，崔檀聲從熾烈的焰火中帶著滿身濃煙撲了出來，驚起周圍一陣叫聲。

　　「夫人！」

驚呼聲陣陣，貼身丫鬟浮嵐喜極而泣，含淚猛地沖上前來，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她扶住。

崔檀聲一身灰塵，裸露在外的皮膚幾乎都被血跡浸染，衣裳髒汙，倉促間目光從人群中掃過，不出意料地看見幾張驚慌的臉。

　　是賀明淵安插的人，也是放火的兇手。

只是眼下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崔檀聲疼地喘著氣，被面前火光沖天的屋舍激得雙目通紅，她低聲湊到浮嵐耳邊，低聲說話時聲音都在顫抖。

「讓我們從崔氏老家帶來的侍衛守著，別讓除此之外任何人接近我們！」

侯府跟來的人裡藏著兇手，且各個心懷不軌，也許她前腳從大火裡活著出來，後腳就會因為其他的什麼「意外」暴斃。

更何況她沒在大火裡毀容，賀明淵的目的沒達到，很有可能會繼續對她下手。

　　浮嵐前世為了救她沖入大火中，葬身於此，是唯一一個能讓她完全信任的人。

早已身死的人如今還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崔檀聲抓住浮嵐的手不願意鬆開，動容之際也後知後覺的感到徹骨的餘恨。

　　賀明淵……

夫妻三載，他竟然這樣心狠手辣，只是不同意他納妾便要置她於死地，前世那樣慘烈的下場，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浮嵐神色一緊，望著那熊熊烈焰也猜到些許，連忙點頭。

交代完事情，腦子裡的弦驟然繃斷，崔檀聲眼前黑暗陡然襲來，伸手想抓住浮嵐，卻抓了個空，無力感襲來。

浮嵐嚇得面白入紙，慌亂的竭力叫人。

「夫人！

「快去找大夫！」

　　遠處屋舍被大火燒毀，終於堅持不住，房梁砰的一聲斷開，灰塵撲開時徹底癱倒，又引來一陣慌亂。

　　天色亮起時，火終於滅了。

　　跟著崔檀聲從京城裡來的侍衛去廢墟裡刨了半晌，找出一些沒有被燒毀的東西，但可惜的是火勢太大，沒能找到故意縱火的痕跡。

　　前來稟報的侍衛站在門口，隔著一道門向裡頭的人細說查到的情況。

浮嵐咬牙切齒，幾次三番想破口大駡，然而一扭頭看見榻上昏睡的崔檀聲，卻只能壓低聲音，咬著牙罵道：「好歹毒的心！」

若非夫人沒有完全睡沉過去，自己拼著一條命逃出來，只怕如今躺在這裡的只有一具屍身了！

聽見細微響動，浮嵐回過頭去，只見崔檀聲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正沉沉的看過來，浮嵐連忙上前幾步，從火爐上倒了熱茶遞過去：「夫人，可好些了？」

崔檀聲還有些恍然，她沉默半晌，抬手摸上自己左臉側邊，這才接過了茶盞，冷靜下來。

茶盞溫熱，床榻乾燥溫暖，她臉上乾淨平滑，沒有前世被烈火灼燒留下的可怖暗紅色增生，一起沒有發生，她也沒有陷入那個絕望的死局中。

這些最尋常的東西讓她終於有了點腳踏實地的真實感，她緩緩呼出一口氣，問道：「外面怎麼樣了？」

浮嵐如實說了侍衛稟報的結果，崔檀聲也只是靜靜聽著，像是早有預料。

喝了口茶，崔檀聲這才覺得身體慢慢回溫，撐著起來簡單洗漱了一下。

那張白淨漂亮的臉太過蒼白，看起來讓她像極了初春太陽下即將融化的冰雪，叫人看得心頭一顫。

　　正欲說話，外頭侍衛的聲音驟然停下，幾聲倉促的驚呼響起。

　　「顧大人？」

　　這個姓氏實在太敏感，崔檀聲條件反射地抬眼，在這一息之間，門被人輕輕叩響。

一道吊兒郎當的男聲慢悠悠道：「錦衣衛指揮使顧敘，問崔夫人安。」

這道聲音宛如晴日裡一聲驚雷，她險些打翻了手中的茶盞。

崔檀聲身體驀地一顫，不可置信地仰頭去看。

前世這個時間點，他並沒有出現在這裡。

難道是因為自己重生回來，連時間線也發生了變化嗎？

　 顧敘年少同一老僕孤身住在雲聲巷，離崔氏主家大宅不過兩條街，同她算是青梅竹馬，打馬看花，是個隨和瀟灑的性子。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她迫于皇后姑母的賜婚嫁入侯府，年少思慕和愛意深埋心底，成了兩人中間橫亙的沉屙，和顧敘歇斯底里一場爭吵後，這段情誼生生斷絕。

　　崔檀聲沒辦法解釋，他也不會知道，於是就成了徹頭徹尾的死局。

　幾年後，顧敘青雲直上，成了整個上京人人畏懼、手段狠絕的錦衣衛指揮使，同她再無瓜葛。

被門外那道模糊的身影攫取了全部的心神，一時間現實和前世混亂的記憶幾乎糾纏在一起，叫她神思恍惚。

窗外疏影搖曳，屋內安靜了好一會兒，浮嵐面露驚詫，不敢貿然回答。

崔檀聲回過神來，竭力壓下自己指尖的顫抖，側頭去看那道模糊的身影。

她遲疑片刻，還是問道：「顧大人怎麼會在這兒?」

這裡是上京的寺廟腳下，她記得顧敘不是個會燒香拜佛的人。

青年身長玉立，一派慵懶姿態立於門外，聽見她的聲音，卻沒來由地湧上一陣煩悶來，聲音冷冽。

　　「途經此地聽人說山莊走水，倒是沒想到會是崔夫人，二位伉儷情深，怎麼，侯爺沒跟著來麼？」

　　他有意撇清關係，態度便也冷淡，好像真的只是面對一個無足輕重的故人，沒有半分動容，反倒是字裡行間都帶著譏諷。

　　當年本也算一樁姻緣，崔檀聲卻招呼也不打一聲，直接嫁進侯府，想來不過是她出身名門望族，不願將終身託付給一個孑然一身的窮小子。

　　雖說是人之常情，但他睚眥必報，至今對這位崔夫人抱有一腔難以訴諸於口的怨氣和餘恨。

　　只是到底放不下。

崔檀聲被他的話一堵，臉色不太好看。

但現在這種情況，顧敘誤打誤撞出現在這裡，恰好能助她一臂之力，崔檀聲忍了這口氣，這才沒有在需要幫忙的情況下嗆回去。

她坐在榻上，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沒有處理，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樣狼狽，才讓浮嵐去開了門。

　　溫和的曦光從門外陡然落了進來，將顧敘的身影囊括在內，投射在地面上。

在門開的第一眼，顧敘便瞧見了崔檀聲的模樣，眼睫一顫。

　　女子年歲堪堪二十出頭，攏在曦光裡，記憶裡的溫柔嫺靜被風雪沉沉壓下，只剩下平靜的死寂，眉目間似乎凝著一層朦朧的霧，看久了，只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愴蘊含在內。

　　但更叫人心驚的是那雙血肉模糊的手，手腕以及脖頸這些裸露在外的肌膚上都紅腫得幾乎破皮，衣衫上也多有血跡，像一隻傷痕累累的倦鳥。

　　剛剛還恨不得把人氣死，這會兒他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來，遲疑著：「有人想殺你？」

路上他聽了一嘴，知道是崔檀聲屋子裡走水，只當是用火不當的意外，卻不知她竟然傷成了這樣。

是誰敢對她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