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瓊宇,莊嚴中又不失華麗嫵媚,宛若這閣中的一個個女子。
閣樓外有一座偌大的花園,花草種類繁多,顏色鮮豔各異,花園中還有一條極為寬敞的石子路,這條小路通向閣中的大殿。
這條小路的兩旁皆有三十幾名身著白色襦裙的婢子亭亭而立,她們容貌姣好,身形纖挑,都梳著靈蛇髻,髮髻的兩側都戴著一支白羽簪,雙耳佩戴著白玉珠墜,口脂豔麗卻不染俗氣,腰帶上繡著白色飛羽的圖案,婢子的腰後都放著一把金絲鞭,她們不苟言笑,神情嚴肅。
花園中雖芳香襲人,但微風中卻夾雜著濃烈的不善的戾氣。
突然,無數支利箭從天而降,宛若一場冰冷的傾盆大雨,利箭劃破長空的刺耳聲音讓人不寒而慄,明晃晃的箭鏃上塗了見血封喉的毒液,若是不慎擦破一點點皮肉,那可就是要去地府見閻王的大事了!
這些婢子迅速抽出別在腰後的金絲鞭揮舞,鞭子宛若一條條靈活有速的蛇,利箭紛紛被擋了下來,她們毫不慌亂,甚至毫髮無傷。
大殿內,紫色的水晶寶座上,伊人一隻塗滿蔻華的玉手輕輕支著額頭,一襲赤烈紅紗仿若鮮血織就,似忘川河畔妖冶的曼珠沙華,又似夜晚的銀河換下了清冷的白衣。
如瀑般的長髮盡數傾落,眉心一點朱砂,襯得她膚白無瑕,雙耳戴著白色羽毛耳墜,不染纖塵,柳眉輕挑,好似弦月般的彎眸含著幾分不屑的笑意,纖巧的鼻子下是一張朱紅的桃唇,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另一隻搖著白羽扇的玉手中指上,戴著一枚鑲嵌著白羽的墨玉戒指,在赤烈的紅紗下顯得格外醒目。
美人的彎眸黑的深不見底,桃唇輕啟,清冷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嘲弄,「就憑這點伎倆可無法滅了我花千羽。」
花園中站於首位的兩個婢子齊聲喊道:「何必躲躲藏藏,出來吧!」
突然,數十名蒙面黑衣人持著白色油紙傘從空中飛落,輕功了得。
不費一絲唇舌,雙方立即開戰,這油紙傘在蒙面黑衣人的手上既是一把殺人的武器,又是一把可以抵禦攻擊的盾牌,可東羽閣的婢子也不是吃素的,手中的金絲鞭被注入了內力,快如閃電,其力猛烈,所舞擊之處塵土飛揚、殘花漫天。
雙方正是打的難捨難分之際,花叢中突然飛出一個女子。那女子面容清麗,身段婀娜,著一身嫩粉色襦裙,裙邊上嵌著一顆顆碧綠的碎玉,「本想著剛剛回來,采幾朵鮮花給姐姐一個驚喜,結果卻被你們這幫混蛋給攪和了。壞了姑奶奶的事兒,可是要付出代價的!」女子袖中甩射出數十支飛羽針,飛速射進他們的眉心,他們根本就沒有抵禦的時間,全部倒地身亡。
「不過是一群垃圾,也敢來東羽閣放肆!傻蛋!」女子看著地上的屍體蔑視的嗤笑。
婢子們紛紛跪下,右手持掌放于左胸前,齊聲恭敬道:「婢子參見少閣主!」
女子撇了撇嘴,說道:「你們的功法也真是退步了,就這幾個嘍囉也解決的如此費勁!」
婢子們俯首不敢抬頭,但嘴角上還是帶著笑意的,「少閣主教訓的是,我等日後一定勤加練習!」
女子「哼」了一聲後,說道:「姐姐還在閉關嗎?」
一名婢子答道:「閣主已出關七日有餘了。」
女子嘴角含笑,手捧著鮮花,大步朝淩仙苑走去。
推門而入,聲音清爽,「姐姐,我回來啦!」
珠簾內,伊人聞聲,撥簾而出,身姿綽約。
「沫兒,這幾日又到哪裡去野了?」嘴角愉悅的揚起,似弦月的彎眸裡無限寵溺。
女子立即將手裡的鮮花奉上,笑道:「姐姐,送你的!」
花千羽看著花兒笑道:「難為你每次偷溜出去,還要折我園裡的花向我賠罪了。」
女子訕笑道:「別這麼說嘛!」
花千羽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好像又俏麗了幾分。」
女子有著一頭烏黑的發,用銀絲帶綰著飛仙髻,雙耳戴著白色羽毛耳墜,眉心花鈿是一顆金水滴,遠山含黛,珍珠玉目,丘鼻梅唇,舉手投足,活潑可人。
「我當然是越來越俏麗了,不過,還是不及姐姐千分之一,在這江湖上誰不知東羽閣的閣主貌勝天仙,武功更是了得,難逢對手呀!」花伊沫珠目一轉,笑道。
花千羽嘴角微揚,「油嘴滑舌這一套你倒是精進了不少,怕是跟饒子非那小子學來的吧!」
「姐姐!」花伊沫聽了,羞惱道,「你提那個王八蛋做甚?別汙了咱倆個的耳朵!」
花千羽聞言,笑道:「也不知道前幾日是誰信誓旦旦的和我說非他不嫁的,如今怎麼反倒連提也不許提了?」
花伊沫白皙的臉上泛起一抹紅暈,「姐姐……」
看到她難為情的樣子,花千羽也不忍再逗她了,拉著她的手坐了下來,說:「好,不提就不提,那陪我用膳可好?」
花伊沫玉眸彎彎,看著桌子上的菜肴,笑道:「竟都是我平日裡嘴饞的!姐姐你是如何料到我今日會回來的?」
花千羽執起玉箸,笑道:「我哪裡曉得你這鬼靈精幾日野夠了才肯回來,只不過是桌上日日都擺著你喜歡的膳食罷了。」
花伊沫聽了花千羽的話後,眉眼愉悅更甚,揚起嘴角道:「還是姐姐最疼我!」
玉箸在杯碟間碰撞,美酒緩緩入喉,這頓早膳吃的甚是愉悅。
用過膳後,婢子進來撤下了餘羹,換上了茶水。
花伊沫拿起茶盞,輕輕一啜,「今日那些不速之客究竟是什麼來歷?又出於什麼目的呢?看身手是經過一番錘煉的,武功不弱。」
花千羽送于唇邊的茶微頓,弦月般的彎眸黑的深不見底,「沫兒,我要出去一些時日,閣中的一切事務交由你來打理,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你不准離開東羽閣半步。」
花伊沫無奈的撅了撅嘴,「哦,我記住了。」
窗外的風景雖然如舊,但是風卻不再沿著剛剛的軌跡吹襲了。
夜幕降臨,月光如水,繁星螢火,安然靜謐。
滿園芬芳含苞待放,卻仍有香氣從合瓣中偷偷溜出。
伊人靜立,一襲紅裙在月光下襯得格外神秘華美,肌膚更似鍍上了一層冰雪銀霜,眼裡映著今夜皎潔的月光。
「但願不是你。」喃喃自語中有一絲擔憂,有一絲懷念,可雙眸又在轉瞬之間一派清明冷冽。
一夜無眠。
清晨的陽光如瀑般傾瀉而下,花園中的鮮花緩緩綻放,散發著醉人的香氣。
花伊沫的身後跟隨著幾名婢子,她來到了淩仙苑,苑中有十幾名婢子守候著,見到了花伊沫立即恭敬行禮,花伊沫走至房門前,敲了敲門,門應聲而開。
只見花千羽一身紅衣男裝,長髮束冠,金色的面具遮住了她上半張臉,環佩已除,不施粉黛。
「姐姐……哦,不,是哥哥!哥哥這身裝扮當真是風流俊逸,雅而不凡呢!」花伊沫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番,「看得我心神蕩漾的,簡直比饒子非還要英俊百倍呢!」
花千羽無奈的笑著拍了拍花伊沫的肩膀,說道:「你還當真是一句也不離他呀!」
「姐姐……」當著這麼多婢子的面打趣她,饒是她臉皮再厚,也是頂不住的。
花伊沫轉移了話題,說道:「姐姐,只恐出門在外多有不便,帶兩個婢子隨行吧!這一路也好有個人服侍你。」
花千羽搖了搖頭,「不必了。」
花伊沫說道:「那好吧!姐姐,萬事小心。」
花千羽點了點頭,遂離開了東羽閣。
望著花千羽遠去的背影,花伊沫心中難免還是有些擔心的。
繁華喧鬧的大街,來來往往神色各異的路人,嘈雜的叫賣聲,孩童們天真的嬉笑聲,這裡是另一方天地。
花千羽靜靜的看著這裡的一切。這裡跟她的東羽閣不同,東羽閣是死寂的、冷清的、不可侵犯的,可這裡卻是鮮活的、熱鬧的、自由自在的。
路邊賣著釵環的小販與一位風韻猶存的婦人閒聊著,花千羽正好路過那裡。
「您聽說了嗎?菊下樓的客人馬上快滿了呢!」小販笑道。
「這又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了,今個兒是單日子七,那些個有頭有臉的人物為瞭解惑自然是會去的。」婦人說道。
「這菊下樓還真是個神通廣大的地兒,江湖上一有個風吹草動的,他全知道!」小販感歎道。
「你以為白白解答你的疑惑嗎?光訂金入門就一百兩呢!」婦人伸出十個手指,說道。
「一百兩?我的老天爺啊!這麼多的銀子!」小販覺得不可思議。
「這才是入門的錢,到時候能不能解惑,還得在武功和詩詞上見高低呢!這一武一文都要通過,方才可行呢!」這位婦人說著選了一支釵,付了錢,又說道:「這種地方,咱們這樣的人一輩子也進不去啊!」
小販聽了,也是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待婦人離開後,花千羽走向小攤前,說道:「菊下樓怎麼走?」
賣著釵環的小販似是沒聽到一般,連頭也不抬,一聲不吭,擺弄著自己攤子上的首飾。
花千羽從袖中掏出一枚銀子,用力拍在攤桌上,小販先是嚇了一跳,待看到銀子後,立即換了一副嘴臉,「這位公子您一直向前走,再走個約三四百步的便能瞧見菊下樓的牌子了。」
花千羽開口道:「這菊下樓真的能解惑嗎?」
小販立即笑道:「到底能不能解惑我不知道,因為小的沒錢,去不了那地方,可有錢的富商大俠可都進去了。」
花千羽聽後,心想:也罷,不去怎知真假?
隨後便前往菊下樓。
兩個容貌姣好的美人持劍站在門口,面色冷峻,花千羽淡淡掃了一眼,便知二人的武功不弱。
「公子,需付訂金方可入內。」藍色露肩裙女子攔下了花千羽,嘴角微揚,給以不失禮貌的一笑。
「多少?」花千羽面無表情的開口道。
「一百兩。」另一邊著綠色百褶裹胸裙的女子面無表情的說道。
花千羽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付了訂金。
藍色露肩裙女子接過銀票,笑道:「公子請隨我來。」
菊下樓的裝飾雖奢華卻不落俗套,金牆之上各種畫作懸掛,畫技精湛,但上面題的詩句筆法卻是不盡相同,倒也應景。
這樓有三層,每一層的桌椅擺設皆不相同,來此的人可隨意選擇座位。
第一層是雕荷桃木桌椅,美饌清淡,桑落酒清香撲鼻;第二層是鏤空檀木桌椅,膳食皆葷,女兒紅味醇濃正;第三層是嵌玉黃花梨木桌椅,珍饈葷素合理,龍井茶一壺。
來這裡的人不是大商巨賈,就是劍俠刀客,總而言之,沒有尋常之人。不過,單從菊下樓裡的佈置擺設來看,便知此處皆是萬金之數,此地也非尋常之所。
藍色露肩裙女子環顧四周後,看到第一層中還剩一處空席,便將花千羽安排在此處。
「小二,快些上菜備酒。」藍色露肩裙女子喊道。
隨後小二陸續將酒菜端了上桌。
「如此氣派的酒樓必定非同一般,一定有他的規矩吧?」花千羽開口詢問。
「難不成公子是第一次來菊下樓?」藍色露肩裙女子面露驚訝。
花千羽點了點頭。
「那就請公子聽我嘮叨兩句,」藍色露肩裙女子笑道,「公子可知此處並非尋常尋歡作樂的酒樓?」
花千羽淡淡一笑,「這菊下樓雖是詩情畫意飲酒作樂之所,卻更是答疑解惑群豪彙集之地。」
藍色露肩裙女子含笑點了點頭,說道:「菊下樓的主人貴姓容,這裡的人都叫他容三少,菊下樓的規矩是每逢單日七方迎客,容三少會出一幅他的畫作,樓中想解惑的人必須拉開十方神木上懸掛著的弓與箭,將婢子手中的畫軸釘入金牆之上,再題出符合畫意的詩句,方能算贏得這場比賽,只有唯一贏得比賽的人才有資格進入三樓的雅間,他才會回答那人的問題。當然,詩句對的到底符不符合畫意,那還要看容三少的判斷了。」
花千羽嘴角微揚,「只怕這箭不好射出去呢。」
藍色露肩裙女子笑道:「沒錯。樓中眾人都有可能奪弓取箭,就是說,在場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敵人,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花千羽掃了一眼這樓裡的人,在她眼裡,這幫人不過是酒囊飯袋罷了,如若不是必要,她當真是懶得動一根手指。
「既然公子已知曉,那我便不打擾公子了,公子請慢用。」藍色露肩裙女子退了下去。
一層樓至三層樓皆是螺旋式的,整座樓的中央有一棵參天之高的枯枝神木,巨幹上懸掛著雲海玉弓和一支翡翠箭。
「想不到曾經被無數江湖人爭奪的寶器,如今卻淪為眾人手中利用的玩具,還真是諷刺。」花千羽嘴角噙著一抹嘲諷的笑意。
三樓雅間門前的小童已提著未點亮的紅燈籠站在那裡許久了。
雅間的門忽然開了,樓裡立即鴉雀無聲,花千羽抬頭望向了三樓。
只見從門內走出兩名身著鵝黃襦裙的女子,皆梳著雙丫髻,眉心貼著菊花金鈿,雙耳佩戴著紫玉珠,走在後面的女子手中捧著一個長方形刻著菊花圖案的紅木盒。
兩名女子行至三樓的欄杆前停下,前面的女子水眸盈盈,「開始。」聲音略顯稚嫩,看模樣也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
樓中眾人的雙眸早已緊緊的盯著木盒,屏住了呼吸,暗運真氣。
前面的女子取出木盒中的畫卷,將它緩緩展開,畫中的景物一覽無餘,隨後轉頭使了使眼色,小童會意,立即點亮了燈籠。
紅燈籠一亮,身在樓中的眾人都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越逼越近,緊張的氣氛越來越濃。
突然,一個身著道袍的姑子震掌拍桌,飛躍而起,直奔神木上懸掛著的雲海玉弓和翡翠箭。
隨後竟又有數十人從座位上飛躍而起,拔劍而圍之。
姑子取得了弓與箭後飛了下來,正好落入他們的包圍圈,她環顧四周,眉頭緊鎖,這數十人黑壓壓一片,圍了個水泄不通。
花千羽拿起玉箸夾了些菜,嘗了嘗,心道:吃時唇齒留香,此桌佳餚確實易教人心滿意足,這裡的廚子看起來還不錯。
那數十人如同說好一般舉劍而刺,劍光閃過姑子的眉眼,姑子緊握弓與箭向上飛起,數十人的利劍刺到一處,搭起了劍花,姑子落下時輕點劍尖飛上了十方神木,欲拉弓射箭之時,卻突然被身後的那人拿著的銀斧險些劈中,慌忙中,迅速轉身出掌,與那拿著銀斧的男人掌心相對,暗較內力,無奈姑子的內力不及男子,相差懸殊,姑子被他的內力震飛了出去,弓與箭也被她不慎拋出,半空之中,弓與箭直直墜落,眾人急忙準備爭弓奪箭。
花千羽拍桌而起,輕功飛躍,雙足連踏奪弓箭的前四人,將墜落的弓與箭雙手接住,眾人立即又成合圍之勢,一個個怒目圓瞪,虎視眈眈。
花千羽毫不在意自己眼下的形勢,輕輕撫摸著雲海玉弓,「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方才手持銀斧的男人第一個沖了上去,花千羽懶得抬眼,隨手揮袖,飛羽針瞬間射出,暫態刺進男人的眼睛裡,頓時,他捂眼大聲嘶吼,手中的銀斧早已丟落在地,鮮血順著他的指縫流出,血腥而猙獰。
數十人面面相覷,最後一起蜂擁而上,舉起利劍直奔花千羽。
座位中有一老者,驚訝道:「是她?」
花千羽面對這些蜂擁而上的人,眼中一派譏誚,「最近犯懶得很,不願多費手腳。」
纖手一揮,無數根飛羽針從袖中射出,眾人紛紛揮劍躲避,無奈飛針神速,眾人不敵,每一根飛羽針都準確無誤的刺入他們的環跳穴,瞬間麻痹了他們的下肢,雙腿立即無法站立,眾人抱腿一片哀嚎。
在座當中有許多是尚未出手、蠢蠢欲動著的,但此刻都已打消了念頭。
花千羽輕輕掃了一眼還在座位上的,見無人再敢上來,便拉弓引箭,將佳作釘在金牆之上,動作乾淨俐落。
原來,這金牆上的畫與題詩是從前贏了的人釘上去的,怪不得筆跡各異且無落款。
兩個身穿鵝黃襦裙的女子一起笑道:「請公子題上佳句。」
花千羽嘴角微揚,沒有接過提燈小童遞來的狼毫軟筆,雙袖舞動,袖中的飛羽針不停的射出,最後全部射在畫作上的空白之處,針與針之間的距離就跟提筆寫字的距離是一樣的,恰到好處。
眾人驚歎。
上面題的是「九星天上百酒香,至苦人間一味嘗」。
那兩名身穿鵝黃襦裙的女子走入雅間,沒過一會兒,便一起走了出來,其中一人對提燈小童使了使眼色,提燈小童會意,隨即吹熄了紅燈籠中的火苗,兩名女子面帶微笑,做了個「請」的姿勢。
紅燈籠熄火,代表今日比拼結束,各位是留是走悉聽尊便。
在座的眾人已被花千羽這高深莫測的武功驚的目瞪口呆,很快便議論起這個文武雙全的金面公子了。
花千羽縱身一躍,飛上了三樓,根本不理會席間的議論紛紛,在萬眾矚目之下慢步入了雅間。
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嵌玉黃花梨木桌上的四腳金麒麟香爐了,檀香嫋嫋,輕盈而上。
兩名女子向花千羽行了行禮,便轉身退出了雅間,此時,只剩下花千羽和珠簾後尚未露面的容三少了。
突然,從珠簾後飛快射出數枚飛鏢,花千羽聞聲淩空翻轉,輕鬆閃過,落地之時,依然是紋絲未動還在原地。
花千羽嘴角揚起一抹輕蔑的笑意。
香爐中的檀香嫋嫋而上,整個雅間都充斥著紫檀的香氣。
珠簾後,緩緩走出一個綠錦少年,步態輕盈,手中的摺扇霍然打開,扇面上白雪紛紛,寒鴉南飛。
黑髮以碧玉簪高束垂下,長眉鳳目,胭唇瓷牙,肌膚若雪,細膩如玉,左手的拇指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綠衫錦紗飄逸清新,行走間,自成一道清雅風景。
容煥開口道:「能不費吹灰之力便贏了所有人,公子武功卓然,在下佩服。」雖模樣懇切,但鳳目中卻暗藏狡黠。
「並非我厲害,是他們太草包。容三少既然通曉天下事,必定知曉我是誰。」花千羽挑釁道。
「我這裡是情報處,不是擺攤算命的,單靠猜想,並不能知曉公子的身份。」容煥毫不在意道。
兩個人都在暗自打量著對方。
容煥坐在椅子上,說道:「金面公子請坐。」
花千羽就勢坐下,看著嫋嫋香煙後的容三少。
容煥為花千羽倒了一盞茶,笑道:「請用。」
花千羽拿起茶盞聞了聞,是上等的好茶,茶香沁人心脾。她輕啜了一口慢慢放下。
容煥歎了歎氣,「如今的客人資質平平,高手越來越少了,想要觀賞到一位高手的風采委實難了些。」
花千羽注視著容煥,「何出此言呢?容三少雖未能目睹真正的高手,但也看了不少雜耍,也算是被愉悅了心情。」
容煥開始仔細的打量起花千羽,金面中露出的雙眸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莫非之前……他們在哪裡見過?
嵌玉黃花梨木桌上的香爐中輕煙嫋嫋而升,使對面的花千羽看起來更加神秘朦朧。
容煥笑道:「金面公子說的不錯,他們確實為我枯燥的生活添了一點點的樂趣。」
花千羽嘴角微揚,「話就不多說了,我們言歸正傳,我只想問容三少一句,是否當真可知天下事?有言在先,我素來不喜歡說謊的人。」
金面中的月牙眸子眸色甚冷,令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變得稀薄而緊張,容煥略微皺了皺眉,這種壓迫感讓他不得不謹慎應對面前的這位金面公子。
容煥鳳目輕眯,開口道:「金面公子若是不相信我有通曉天下事的本事,又怎麼會爭弓奪箭、賦詩答題呢?若是覺得我這菊下樓只是泛泛之地,又怎麼會來此處解答心中疑惑呢?」
花千羽聽了,眸色漸暖,緊張的空氣也慢慢褪去許多,沒有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容煥輕輕扇了扇扇子,笑道:「金面公子請說出心中疑惑。」
花千羽淡淡開口,說道:「不知容三少有沒有聽聞東羽閣在前些日子遭遇刺客之事?」
容煥一聽與東羽閣有關,眼神開始變得深邃起來,他目不轉睛的注視著花千羽,「這件事已經眾所周知,在江湖上算不得什麼秘密了。不知金面公子與東羽閣是什麼關係?」
花千羽淡淡一笑,「三少是個聰明人,何必多此一問呢?」
容煥知道自己就算問了,這位金面公子也不一定會告知自己他的身份。雖然自己此舉實乃是多此一舉,但還是忍不住問出口來。
容煥的鳳目中映著花千羽的身影,花千羽斂首揮了揮柔荑,輕輕吸了一口檀香,若不是金面遮貌,定能瞧見她慵懶嫵媚之容顏。
容煥看見了她的纖纖玉手,心中頓時明瞭三分,「姑娘來此地是想知道那些刺客的底細吧。」摺扇輕扇,臉上添了三分笑意。
花千羽即便被人戳穿是女兒身也不覺得尷尬,她笑了笑,「那就煩請三少實言相告,解我疑惑,那些刺客究竟是誰派來的?」
容煥起身離座,步入珠簾之內,隨後有信鴿傳書,取下信箋,打開看了看,鳳目中多了幾分驚訝,隨後走到花千羽的身旁。
容煥看著嫋嫋而升的香煙,展開摺扇輕扇,說道:「今朝之果,前夕之因,輪回往復,不知是他人前情未了,還是而今餘恨難消……」
花千羽嬌軀一震, 眸色黯淡了幾分,「幕後主使……現在何處?」
花千羽的心中雖早已有了幕後主使者身份的猜想,但還是在聽到答案後心緒難寧。
容煥搖了搖頭,「抱歉。我只能回答你一個問題,這是菊下樓的規矩。」
雖金面遮貌,但容煥還是察覺到了她情緒上的變化。
花千羽起身要離開時,容煥開口道:「姑娘可以下個月的單日七再來此處。」
花千羽離開的腳步並未停下,甚至連頭也沒有回,只聽她說道:「不必了。終有一日,我和幕後主使者會見面的。」
花千羽施展輕功飛到了一樓,不理會旁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靜靜離開。
容煥注視著花千羽的背影若有所思,片刻後,出聲喚道:「菊裳、菊嫋。」
只見兩個身著鵝黃襦裙的女子走進了雅間,恭敬行禮,「三少有何吩咐?」
容煥慢慢坐在椅子上,合起了摺扇,問道:「這個金面公子使用的是什麼武器?」
菊裳開口道:「是銀針。」
容煥聽後鳳目中先是一陣波濤洶湧,而後慢慢歸於平靜。
容煥的聲音很輕,「是帶有白色翎羽裝飾的銀針嗎?」
菊嫋回道:「正是。這個金面公子不僅用這種銀針制敵,還用這種銀針在您的畫卷空白處題了詩。」
容煥開口,聽不出情緒,「你們先下去吧。」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彼此,眸中皆是不解,但還是順從的退了下去。
容煥看著嵌玉黃花梨木桌上嫋嫋的香煙入了神。
此時的菊下樓已是物議沸騰,方才那些留於座位中未敢出手的人都在議論著這個金面公子到底是何方神聖,而那些雖出手卻殘廢了的人,則是被抬到了廂房養傷,請名醫為其診治,並通知其親近之人前來接回。
菊裳和菊嫋從雅間裡退了出來,二人望著樓下淩亂的斑斑血跡並不覺得可怕,早就已經司空見慣、習以為常。
菊裳轉過身靠在欄杆上,「竟然只用了幾根針就贏了比試,還真是頭一遭的事。」
菊嫋看著菊裳說道:「而且,她很殘忍。」
菊裳不解,「哪裡殘忍了?金面公子又沒有要了那些人的性命。」
菊嫋搖了搖,「真正的殘忍不是取人性命、血濺當場,而是使其恐懼、身心俱殘,依舊對生有著強烈的渴望,卻只能像個廢物一般毫無用處的活在世上。」
菊裳聽後,搖了搖頭,「可我還是覺得‘死’才是最殘忍的,一旦一命嗚呼,哪裡再有機會獲得或是失去什麼呢?那就當真是什麼也沒有了。」
菊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另提起了別的話頭,「就在剛剛從金面公子身旁走開時,我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清冽的幽香。」
「幽香?他一個大男人怎會有幽香呢?定是雅間裡燃著的檀香熏的!」菊裳笑道。
菊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難道你不信我的嗅覺?依我看,她就是個女扮男裝的江湖女俠!」
菊嫋的嗅覺是出了名的厲害,有著聞香識人的本領。
菊裳想了想,笑道:「你這狗鼻子確實是從未失靈過,難不成金面公子真的是女人?」
菊嫋啐了她一口,「如今連彎都不拐一下了 ,張口就罵我,我若是狗,那你豈不是也成了狗!要不然怎能聽我語和我言啊?」說著便大笑著跑開。
菊裳聽了,立即攆著她,時不時出粉拳還打了個空,「你……你給我站在那裡!是個人物你就站住!」
菊嫋知她性子,萬一真惱了,定不會輕饒了自己,識趣的停下了腳步,忙笑道:「好了,好了,我的好姐姐,你快快別氣了,也不要與我鬧了,三樓裡有客尚未離席,別叫人瞧見了笑話,說咱們這菊下樓的小丫鬟不懂規矩,丟了三少的臉面。」
菊裳聽後住了手,「若還有下一次,我非要捶你一頓解氣了才罷。」
菊嫋連連拜她,「是,是,是,我錯了,好姐姐千萬別與我計較了。」
菊裳忽又皺起眉頭,說道:「也不知三少怎麼了?我總是覺得自那金面公子走後,他整個人都不對勁了,瞧著人都恍惚起來了。」
菊嫋開口道:「嗯,我也瞧出來了。」
菊裳眼波流轉,「莫不是……」
「莫不是什麼?」菊嫋忙問道。
菊裳猶豫著該說不該說,菊嫋在一旁有些急了,「我的好姐姐,你別說一半留一半,這才教人難受呢!」
菊裳吐了口氣,說道:「莫不是三少他……有龍陽之嫌、斷袖之癖?」
菊嫋聽後剛要笑出聲來,便被菊裳趕緊捂住了嘴,「這只是我胡猜的,你聽了倒不打緊,可別聲張了出去,萬一傳到三少的耳朵裡,我少不了是要被教訓的。」
菊嫋拿開菊裳的手,笑道:「方才我不是說她是個女人了嘛!你那些胡思亂想的,是沒可能的事。」
菊裳不以為意,「可三少未必曉得呀!」
菊嫋搖了搖頭,「三少雖沒有似我這般異于常人的嗅覺,卻有著一雙洞察人事的慧眼。我雖察覺有異,心中有疑,卻也並未將此放置心上,而三少不同,他是看破並未說破,詢問我們金面公子使用的武器,其實就是想證明心中所想是對是錯。」
菊裳聽後恍然大悟的笑了笑隨後又問道:「咱們二人說是三少的心腹也不為過了,但自服侍三少以來,除了咱們二人,可是從未見過有哪個女子近了他的身,這女人又是何時與三少結識的呢?」
菊嫋歎了歎氣,目光中一抹酸意被她悄悄藏起,遂笑道:「我倒是真想看一看此人的真面目。」輕揚起嘴角,只是這個弧度裡有著一抹不易察覺的苦澀。
雖然花千羽離開了菊下樓,但是菊下樓裡的人卻是一刻也離不開她,這些人心裡嘴裡,想的談的都是她這個金面公子,她謎一樣的身份、高深的武功深深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讓人忍不住去猜測。
衡蕪坊的坊主宋清風開口道:「百里兄,不知你可清楚這金面公子的來歷?」
百里嘯是玉醴莊莊主,他聽後,腦海中浮現一抹妖魅邪肆的身影,那身影讓他至今難忘。
百里嘯笑言:「這麼多年了,江湖上想必早已有不少翹楚崛起,我這個已退出江湖數載的人又哪裡會曉得呢?」
玄清台掌門李斯舉杯敬道:「百里兄真是妄自菲薄了,至今為止,江湖上沒有人不曉得玉醴莊莊主百里嘯的!」
百里嘯也端起酒杯回敬道:「老了,老了,不行了,不行了。」
二人相視一笑,舉杯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