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盛夏,高掛中天的烈日猶如一面金色羅盤,散發著令人焦躁的熱量。
刺目的陽光仿佛是自九天傾瀉而下的瀑布,狂烈,密集,讓人無處可躲。
洪晨走在路上,微眯著眼睛,神色萎靡,陰沉,仔細觀察,定然可以發現此刻他眼中充滿了一條條血絲。
這是一條丈寬的山路,山路之上鋪就著一種灰白色的古樸方磚,顯得清新典雅。但是此刻的洪晨,淩亂的頭髮,破舊的衣衫,以及滿臉的塵泥,顯得與這環境格格不入。
路上來往的行人絡繹不絕,但是看向洪晨的目光都充滿了不屑,仿佛是看到了什麼怪物一般,遠遠的就開始避讓開去,捂著鼻子,眉宇間,充滿了厭惡。
出現這種狀況的原因倒也不是洪晨的行為有多麼不堪,或者說有多麼臭名昭著,他們在意的是洪晨身上不斷飄散出來的惡臭,夾雜著盛夏的陣陣暑氣,令人作嘔。
「他該不會是剛從糞坑裡面爬出來吧?」幾個衣著光鮮的女子毫不忌諱的對著洪晨一陣指手畫腳。
對此,洪晨倒是不以為意,反而臉上露出了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雖然很牽強,但,他確實是笑了。
笑容稍縱即逝,洪晨伸手拂去了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隨後又仿佛是想到了什麼,面色越發的陰沉起來,隱隱的,竟然還帶著一點遺憾和無奈。
到現在,他還隱隱感覺背上傳來的陣陣酸痛,以及那充斥全身的濕癢感。
最主要的,還是身上的那股惡臭。
這些,本來都可以沒有的。
輕輕歎息了一下,洪晨搖頭甩掉了腦海中的悔恨思緒,隨後面色一凜,腳步竟是逐漸的快了起來。
沿山道而上,景色不斷變換,鬱鬱蔥蔥的花草樹木不斷的被洪晨甩在腦後。
再次繞過一處山腰,三個依山壁而鑿的石洞便是出現在了洪晨眼中,石洞均有三丈高,兩丈寬,石洞外面的山壁之上,密密麻麻刻畫著一些精怪妖獸之物,或是張著血盆大口,或是張牙舞爪,兇悍無比,總之,都是洪晨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
石洞距路面大概丈餘,中間以一條石階相連,沿石階而上,洪晨轉眼已經走到了中間那個石洞。
站在洞口往裡面望去,洪晨的視野範圍也不過數尺的距離。
望著黑漆漆的山洞,洪晨心中莫名的升起了一股壓抑的感覺,這感覺讓他想起了那個奇怪的夢。
血紅的河流,漂浮著一座蒼白如屍骨堆積的祭台,晦澀難懂的咒文,還有,從那血河之中伸出的,成千上萬的,骨爪!
為什麼在夢中,還可以聞到那濃重的血腥,為什麼在夢中,還可以感受那玉石俱焚的悲壯。
夢醒時分,洪晨不知多少次這樣問過自己,但是又何以來的答案呢?
………………………
「洞外之人,所為何事?」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漆黑的洞中傳出,打斷了洪晨的思緒。
洪晨面色一凜,遂回過神來,答道:「弟子借坐騎駝鹿一隻。」
「下品靈石一塊。」洞內之人顯得有點不耐道。
洪晨神色不變,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塊淡藍色的晶石,輕輕往洞中一推,晶石便慢慢朝裡面飛去。
「哼,一股惡臭,沒有一點修士的模樣,駝鹿拿去。」洞中之人大概也是聞到了洪晨身上散發的臭味,當即有點微怒道。
沙啞聲音落下,只見一道黃光從最左側的石洞之中飛出,輕輕落在了洪晨下方的山路之上。
黃光落定,正是駝鹿。
駝鹿,是一種低級的飛行坐騎,高級修士,一般都是不屑坐之。
但是對於洪晨來講,能夠擁有一隻低級的飛行坐騎,也是一種奢望。
鹿背上多出了兩座駝峰,就是駝鹿的外形特徵,其他,倒是沒什麼特別的了。
對於洞內之人的呵斥,洪晨不以為意,快速的沿石階而下,翻身坐到了駝鹿背上,兩座駝峰之間,兩隻手,緊緊抓著駝鹿腦門上的兩隻鹿角,然後對著駝鹿道:「懸岩!」
話音剛落,駝鹿便發出一聲嘶叫,沖天而起。
懸岩,乃是一塊面積足有數千里的浮空巨石,據說是當初天玄宗開山始祖天玄真人以一個奇特陣法將天玄宗的七山十二峰的靈氣稍微分出一點,聚集在一起,才維持這塊巨石的浮空狀態。
至今,懸岩也是碧月境內的一處奇景。
相傳當年,碧月真人遊歷至十萬大山之內,發現此地山林俊秀,靈氣濃郁,非常適宜修士修煉,遂引入大量散修,開山立派,是謂碧月境。
直至今日,碧月派依舊是碧月境內的最大門派。
相比於碧月派,天玄門雖然在資歷上稍遜一籌,但也是碧月境內的一流勢力,門下弟子上萬,宗內的天玄七子,更是聲名遠播。
坐在駝鹿背上,感受著空中的勁風,洪晨心頭的壓抑感頓然全消,暢快的呼出一口氣,臉上的萎靡之色也是減弱了不少。
只數息的時間,駝鹿便載著洪晨飛到了那山巔之上,洪晨定睛向下看去,只見天玄宗的七山十二峰龍盤虎踞,坐臥於十萬大山之中,萬仞山峰,隱匿於九霄雲霧當中,讓人看不真切,如果除去這遮人眼目的雲霧,定能看到在那山巔之上的亭臺樓閣,水榭樹花。
突然,足足有數百道劍光從洪晨左前方的一座山峰之上急射而起,直向那漂浮在雲霧之上的懸岩而去,那速度簡直是駝鹿的十倍有餘。
「原來又是到了一年一度的闖塔之日,難怪這一路都沒看到什麼宗門弟子。」洪晨眼神複雜的看了一眼那漸漸消失在眼底的數百劍光,自語道。
「鎮天峰……通天塔!」洪晨艱難的吐出了這兩個詞,隨後便又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嘶……」
駝鹿的一聲叫喚,將洪晨的思緒拉了回來,猛的甩了一下頭,洪晨發現,不知不覺,駝鹿已經載著他站在了懸岩之上。
輕輕一躍,洪晨從駝峰之間翻身而下,隨後拍了一下駝鹿的屁股,笑道:「多謝了,回去交差吧。」
駝鹿用鼻子猛的吸了兩口氣,然後回頭瞪了一眼洪晨,撒腿就朝下飛去,仿佛是碰到貓的老鼠。
「這……它,是在嫌我臭?」洪晨說了一句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
不過一般靈獸都是具備或高或低的靈智的,不管洪晨信不信,他也只能接受自己身上的確很臭這個事實。
千里懸岩,而洪晨所能涉足的地方卻只有端居其上的一個坊市,其他地方,都有門派弟子看守,非有上面允許,斷然不能輕闖,否則必將受到門內重罰。
比如說那通天塔,就只是一年才開放一次。
懸岩並不是一塊平整的石頭,相反,除了那一個坊市所在的位置略微平坦一點,其他地方,地勢各異。
坊市名曰通靈坊,就在距離洪晨落腳之地不到數十丈的地方。
大概今天是一年一次的闖塔之日,相對的,通靈坊中的人也少了一些,但是人少不代表沒人,洪晨的出現,依舊是引來了一陣騷動。
「靠,真倒楣,怎麼可以臭到這種程度。」
「我甚至連出手教訓他的勇氣都沒有了。」
「走走走,受不了了。」
……………
諸如此類的話語,一直從洪晨進入坊市到止步於一家名為香草居的店門之前,才漸漸消停下來。
「呀,這不是洪小哥嗎?這是從哪裡發財回來啊?」香草居掌櫃是一個面色蠟黃,一臉市儈的中年男子,走到洪晨身旁,竟然絲毫沒有為他身上的臭味所動。
洪晨不禁一陣詫異,忍不住佩服起眼前這個黃臉男子來。
但是詫異歸詫異,生意是生意,洪晨見黃臉男子熱情相對,也順勢露出一副天真無邪的笑容,一臉塵土,配上這表情,倒顯得樸實無比。
「靠,這混蛋又露出這張可惡的嘴臉,看來這次想賺點又不容易。」黃臉男子心裡想著,臉上笑容絲毫不減,雖然他修行無望,窮其一生也只是個煉氣三層境界,但是在經商方面卻是經驗豐富,為人市儈,察言觀色更是不在話下,洪晨也算是他的老顧客了,他知道,每次這小子露出這樣一副表情,說明這次生意又難做了。
「洪小哥,這聞著你身上的味道,你該不會是爬到了黑紋蛇的老窩去找蛇卵了?」黃臉男子揶揄笑道。
「哼。」仿佛是被說到了痛處,洪晨忍不住一陣冷哼。
一天兩夜的蹲守,終於是等到了黑紋蛇外出覓食,但是,就在最後關頭,卻是功敗垂成,不僅將到手的草藥壓壞了一小半,還失身掉進了蛇窩,惹得一身惡臭。
「黑紋蛇雖說只是一般的小妖獸,但極其陰險狡猾,又奇毒無比,怎是我等小修士可以觸碰。」洪晨略有點不耐道。
「何止是毒啊,一身臭味更是天下少有…….」黃臉男子說到一半,就看到洪晨漸漸皺起的眉頭,便哂笑兩聲,知機的閉上了嘴,「那既然不是蛇卵,那是?……難道?難道是?」黃臉男子面色略顯激動起來。
見黃臉男子激動的模樣,洪晨不禁一陣得意道:「掌櫃的這生意倒是做還是不做?不錯,這次帶來的正是九爪龍首蘭。」
「做!當然做,洪小哥怎麼就把玩笑話當真了呢?」聽到九爪龍首蘭這幾個字,黃臉男子眼睛頓時精光大作,臉上的揶揄笑意也隨之濃郁了幾分,直惹得洪晨脊背一陣發寒。
「這次得給個好價錢,可花了我不少時間。」洪晨說完,便鄭重的從懷中掏出了一株大概巴掌大小的草藥,遞給了黃臉男子。
草藥呈黃綠之色,通體上下沒有一片葉子,只有六個仿佛爪子一般的花骨朵,伸向四面,細細看去,還真如其名一般,類似龍爪,尊貴,霸氣。
不過這還不是最惹眼的,最特別的還是在根莖之上的一朵奇花,花呈金黃色,花瓣以一種奇特的軌跡組合,重疊,形成了一個類似龍首的形狀,在龍首前方,兩根龍鬚扶搖直上,更是將這九爪龍首蘭襯托的惟妙惟肖。
「還真是九爪龍首蘭,珍品,珍品啊,洪小哥好手段,好手段。」黃臉男子嘴巴說著話,眼睛卻是沒有離開過他手中的草藥,眼神所致,仿佛是在觀賞一件藝術品一般。
看著黃臉男子驚喜的模樣,洪晨倒是沒有說話,靜靜的站在一旁,等待這他開價。
黃臉男子也知道洪晨的意思,又稍微看了一會手中的奇花,便將目光移到洪晨身上,道:「九爪龍首蘭位列二品中階藥草,多與蛇類妖獸相伴生長,若其根莖之上九爪齊聚,品階更是會相應的上升一層,成二品高階藥草,乃是一些三品,四品丹藥的重要配藥。」
黃臉男子所說,洪晨均是有所瞭解,所以也是不以為意,他現在關心的,只是黃臉男子可以開出的價位。
輕笑一聲,黃臉男子面色突然表現出一絲遺憾,道:「可惜啊,你所采的九爪龍首蘭並不完美,九爪不齊,只能稱之為六爪龍首蘭,其價錢,也不會太高。」
聽黃臉男子說到了關鍵處,洪晨心中微歎,面色卻是不變,道:「那至少也還有六爪,再說了,九爪龍首蘭最主要的還是那頂端的龍首,龍爪只是其次。」
「洪小哥這就不知道了,九爪齊聚,才能將龍首的藥力全面的催發出來,若是少了三爪,那效果可就要差的多咯。」黃臉男子乾笑了兩聲道。
「開個價!」
「五十下品靈石。」
「你怎麼不去搶!八十!」洪晨面色微怒道。
「洪小哥啊,我看你是老主顧才給你這麼一個實在價位,你若是可以在坊市內找到比這高的,你大可去得,我絕不阻攔。畢竟,少了三爪,對龍首的藥力催發已經微乎其微了。」看著洪晨激動的模樣,黃臉男子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神情,他也是料定了洪晨斷然不會去往別處。
「賣!」
洪晨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字。
朗聲一笑,黃臉男子的快活完全撥亂了洪晨的神經,洪晨大怒,伸手搶過九爪龍首蘭,邪異一笑,便猛然從草藥之上抓下了三個爪子。
「洪小哥,你,你幹嘛?」黃臉男子又驚又怒道。
「你不是說六爪對於龍首的藥力催發微乎其微了嗎?那再少三爪,也不見得會有什麼影響吧?現在,五十,賣與你!」洪晨快意一笑,這一舉動,完全是為了出口惡氣,也是料定了黃臉男子不會因此黃了這筆交易。
黃臉男子面色漲紅,腦海中不禁為先前所說的話悔恨不已,他最後一句話,幾乎也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狠!我買!」
天玄宗七山十二峰,外門弟子可以涉足的,除了那座可以租借駝鹿的迎客峰和平時修煉起居的對月峰,還有就是洪晨現在在走的誦經崖。
誦經崖處懸岩以西,直入雲霄,與鎮天峰遙遙相對。
集傳道殿,經書堂,內務閣於一峰的誦經崖,是平日裡除懸岩以外最為熱鬧繁忙之所。
傳道殿乃是宗內修為高深,或者德高望重之輩誦經傳道的地方,經書堂是宗門所設,供宗內弟子借閱書籍所用,而內務閣,便是宗內弟子接受宗門任務之地。
這三處地方,洪晨基本上在傳道殿和經書堂活動,至於去內務閣接受宗門任務,以洪晨這樣的修為,是不可能接到什麼什麼好任務的,但是宗門有規定,每個外門弟子,每個月必須完成內務閣的兩個任務,無奈之下,洪晨也只能硬著頭皮去做一些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今天收入的晶石,加上以前存下來的,已經有一百二十多塊了,看來馬上就能將聚靈陣收入囊中。」洪晨輕聲嘀咕著,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喜意。
洗浴過後,洪晨換上了一身青色長衫,倒是一改下午的邋遢模樣,長髮飛揚,略黑的臉龐如刀削般棱角分明,五官端正,乍一看,倒也是一個俊俏公子。
想到洗浴,洪晨忍不住又是一陣窩火,心裡將那黑紋蛇殺了不止千百次。整整洗了八次啊,直洗的洪晨皮膚開始麻木為止,才將身上的臭味和濕癢感覺除去。
…………………………
「丹田損毀有二,其一乃是全身經絡已通,丹田已開,毀之,不可複得,其二,便是全身經絡未開,丹田損毀,若以七品藥草龍延香為引,配之星河聖水,便可修復如初。」
真的沒有機會了嗎?
洪晨手裡拿著一本經書堂古籍,轉身走到窗邊,看著夜色漸起,心頭無比失落。
先不說自己全身經絡是否打通,單是七品藥草龍延香,整個天玄宗,甚至是整個碧月境,能否拿得出也是一個問題,更何況還需那聞所未聞的星河聖水。
如果沒有那次逞強,如果不是年少輕狂,那現在的自己…….
正思索間,洪晨眼角忽然閃過一道白光,隨後,便感覺自己頭上有什麼在蠕動。
收回思緒,洪晨佯怒道:「給我死下來,你這只死老鼠,老子掉進蛇窩的時候你去哪裡了?」
隨著幾聲「吱吱」的叫聲,洪晨眼前白光一閃,下一刻,懷中已經多了一隻毛絨絨的小老鼠。
小老鼠大概拳頭大小,除了嘴邊的幾根黑須,通體雪白,四肢粗短,毛髮出奇的長,豆大的眼睛骨碌骨碌的轉著,仿佛在思考著什麼,更顯可愛。
這只小東西是洪晨在十萬大山中偶然救回來的,因為通體雪白,洪晨索性便叫它小白,算算時間,也已經和洪晨相伴了三年多了,洪晨一直把它當自己的親人看待。
看著懷中的小白使勁的用頭蹭著自己,洪晨心中竟然莫名的升起了一陣溫暖。
仙道飄渺,命途多變,人情冷暖自知,而唯一陪伴自己到現在的,也就這只小老鼠了。
「下次再這樣,可別怪我把你放回深山老林。」洪晨有點威脅道。
小老鼠大概通曉人心,見洪晨原諒它了,立馬錶現出一副十分開心的樣子,在洪晨手臂之上上竄下跳。
「咦,你嘴巴裡是什麼?」洪晨突然發現小白口中竟然叼了一塊黑色的東西。
「吱吱吱…………」小白叫了幾聲,隨後猛的從洪晨肩頭躍下,嘴巴一張,一塊黑色的石頭就掉到了洪晨手中。
「你餓到這種程度了?」洪晨打趣道。
小白眼珠子急轉兩圈,竟然輕輕的搖了幾下小腦袋,隨後更是再次叼起黑色石頭,直接塞到了洪晨懷中。
「難道還是什麼寶貝?」見小白如此激動的模樣,洪晨不禁幻想道,但他實在是看不出這石頭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鐺鐺鐺…………」一陣清亮的鐘聲在經書堂外面響起,仿佛九天梵音,在夜間久久回蕩。
「開始了。」
微微定神,洪晨不再多想,合上古籍,將小白和那黑色石頭一同往懷中一塞,撒腿就往外跑去。
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當中,洪晨不禁一陣愕然。
今天是什麼日子,怎麼會吸引如此多的弟子啊,好像連很多內門弟子都在趕過來。
以洪晨以往來傳道殿的經驗,一般以外門弟子居多,像今天聚集如此多內門弟子的,倒是少見。
一邊想著,洪晨走路的速度也不禁加快了幾分,不一會便走到了傳道殿門口。
傳道殿大概百丈長寬,高也足有三十丈,以三十根盤龍玉柱支撐,規模宏大。
四周的牆壁之上,都依稀雕刻著眾多精緻的刻畫,飛仙走獸,流光溢彩,煞是奪人眼球。
………………
「咦,師兄,師兄,那個是不是洪晨啊?」
一個略顯嬌俏的聲音在洪晨不遠處響起,雖然對方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被正要邁入傳道殿的洪晨聽到。
「是啊,果然是世事難料,沒想到當年的天才洪晨也落得此等境地。可惜……可悲啊……」那女子的師兄語氣略有點惋惜道。
仙道三千,道道逆天……
當年的意氣風發,卻不料如今的苟且卑微。
對於那師兄妹的議論,洪晨不以為意,甚至都沒有轉頭去看一眼。
三年來,比之尖酸刻薄的多的話,早就麻木了他的神經。
三年前,洪晨以十五歲的年齡達到築基後期,一時聲名大噪,修煉速度甚至超越了很多師兄前輩,堪稱天玄宗內門第一人。
年少輕狂,他自負同輩之中無人能出其右,便在那年的闖塔試煉中,孤身走上了通天塔第四層。
那是金丹期修士都不敢輕易進入的地方。
一夜之間,天才洪晨之名仿若將星墜落!
全身經脈盡斷,丹田被毀,一念之間,天差地別!
時至今日,還在煉氣一層徘徊的洪晨,雖說從未放棄過,但是也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如果不是看在當初將還在繈褓之中的洪晨抱上天玄宗的天機真人的面子上,洪晨甚至有可能被逐出天玄宗。
…………………….
當洪晨走進傳道殿時,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隨便找了一個僻靜角落,洪晨一屁股坐下來,小口的喘著粗氣。
上首坐著一位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面若冠玉,五官端正,眼眸開闔間,英氣逼人。
「原來是他,難怪來了這麼多人。」洪晨看著那年輕人,輕聲嘀咕道。
王群,天玄宗內門弟子,雖然修為一般,但是其在煉丹上極有天賦,他是丹堂長老的親傳弟子,同時為人又不驕躁,易相處,所以十分受內外門弟子喜愛。
「唔………好香」突然,殿內一個弟子道。
聞言,傳道殿內頓時安靜了下來。
這是一種習慣,每次王群師兄講道之前,都會用清心散來驅逐殿內弟子的疲憊,安定心神。
久而久之,來傳道殿的弟子也知道了,只要聞到清心散,就是王群師兄要開始講經頌道了。
洪晨猛吸了兩口,當即感覺全身精神一震,神清氣爽,那一天兩夜蹲守帶來的疲憊也是一掃而空。
洪晨挺了一下微曲的脊背,將注意力放在了王群師兄前面桌案上的一小堆藥草和一個爐鼎上。
要煉丹?洪晨微微一驚,從他來傳道殿開始,還從來沒聽過哪個師兄講過煉丹之術。
倒不是說那些個師兄喜歡藏拙,實在是煉丹之道,全靠個人領悟,可以說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但是煉丹相比於那枯燥的授道,倒是更能引起洪晨的興趣。
洪晨並不是沒有想過,丹田被毀,修行希望渺茫,倒不如鑽研煉丹之道,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眾位師弟來本門時日各有長短,修仙無坦途,逆天之路,辛苦自知,也有人言,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謅狗,怕也是要與那天地爭鬥,然修仙並非兒戲,資質極為重要,非常人都能入道,但所謂仙道三千,萬事萬物皆可道,我,便是選擇了以丹入道。」
仙道三千,萬事萬物皆可道,這話說的洪晨心血澎湃。
「今天,我就給大家展示一下煉丹手法,你們要注意看。」
王群師兄侃侃而談,眉宇間神采飛揚,令人折服。
說完,王群師兄大袖一揮,桌案之上的一眾草藥均是漂浮在了他的面前,手指一彈,一蓬淡藍色的火焰嗖的一聲射進了一旁的爐鼎當中。
………………
洪晨目不轉睛的看著王群師兄手上的動作,聽的極其認真,唯恐漏掉了隻言片語。
卻不曾注意,他的胸口,時不時閃爍著黑色的光芒。
聽完王群師兄授課已經是在三個時辰以後,一天兩夜未曾合眼,又聚精會神的聽了三個時辰,洪晨早已經是饑困交加,匆匆忙回到對月峰的居所,草草找了點東西塞進肚子裡,便一頭栽在了床上,沉沉睡去。
……………………
懸岩,通天塔!
百丈高塔,瘦削挺拔,塔頂如蓋,塔刹如瓶,顏色似鐵,別具一格。
千年以來,它猶如擎天一柱,直插雲霄,錚錚然屹立於懸岩之上。
而此刻,一青一黑兩個人影,正圍繞著通天塔,懸空而立。
「天玄宗自立派已有千年,後生子弟有闖入通天塔第四層的,怕也只有那洪晨小子了。」青色人影有點感概道。
「嗯。今年,怕也是沒有人能闖過那第三層,大哥什麼時候也開始關心起這等事情了?」黑色人影輕輕點頭,隨後又有點疑惑道。
沒有理會黑色人影的問題,青色人影依舊自顧自道:「只可惜年少輕狂,最後卻是落得萬劫不復了。」
「大哥可是在擔心那碧月派。」黑色人影又轉而問道。
「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湧動,碧月境變天,近在眼前,我要閉關一段時間,宗內一切事宜,你處理便可以,勿要驚擾與我。」
青光閃爍,人影竟漸漸淡去,只餘點點話語還縈繞耳邊。
「若是老三在,又何懼激流暗潮,唉,老三………」黑色人影輕輕歎息著,也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在虛空之中。
只余那通天塔依舊在夜空之下閃爍著七彩寶光。
……………………
「半步,輪回!」
「至死,勿忘!」
「勿忘!」
「………」
一個飄忽不定的聲音仿似自九天之外傳來,虛無縹緲,卻又如此真實。
一遍一遍,仿佛近在耳邊,經久不息。
依舊是那血腥蒼涼的畫面,血河,祭台,成千上萬的,骨爪!
只是這次,多了兩句話。
洪晨霍的驚醒,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打濕,一陣夜風透過窗戶吹入,當即感覺周身一陣涼意。
他起身半坐起來,天色微亮,東方漸露魚肚白,天邊的北極星還在忽明忽暗的閃爍著,周遭一片讓人窒息的死寂。
「半步,輪回。」
洪晨揮手拂去額頭的汗水,有點艱澀的吐出了四個字。
至死,勿忘?
勿忘什麼?
「是真還是幻?為何我會反復夢到一模一樣的畫面,究竟…….我是誰?」洪晨思緒如潮水湧動。
那仿若驚雷的聲音至此還縈繞耳邊,直刺神經。
自小生活在天玄宗,洪晨早已經把這裡當作是自己的家,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一個遭人遺棄的孤兒,如果沒有天機真人,也早應該自生自滅了。
可十八年來,他從來沒有一個時間,會像此刻一樣如此強烈的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師傅…………」洪晨嘴裡輕輕呼喚了一聲,眼中少有的露出了一絲感激。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更何況天機真人于他,如師如父。
「五年了,不知道師傅在那古修界中,遇到了什麼困難。」洪晨面色有點擔憂道。
「現在的自己,又有何面目面對師傅他老人家呢?」洪晨轉念一想,不禁又自嘲的笑了笑。
………………
「吱吱吱。」幾聲鼠叫從洪晨懷中傳出。
洪晨收回思緒,伸手將小白從懷中掏了出來:「小白,你叫什麼?」
小老鼠仿佛有點激動,在洪晨手中上竄下跳,小眼睛時而看一下洪晨,時而又朝他懷中看去,仿佛是在指引著什麼。
洪晨心領神會,一隻手不自覺的往自己懷中探去。
「咦?」洪晨原本以為小白激動的又是那黑色石頭,卻不想此刻他的懷中,哪還有什麼石頭,伸手一握,倒是抓到了一把粉末。
張開手掌,看著手中的白色粉末,洪晨不禁一陣詫異。
他記得很清楚,昨晚放在自己懷中的,定然是那黑色石頭。
可是為何,現在卻成了一把白色粉末呢?
洪晨轉頭,眼神疑惑的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肩上的小白,卻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面色不禁微微一變。
難道,是這塊石頭催動了自己的夢境變化?
這個想法,讓洪晨自己都不敢相信。
可是,黑色石頭變成了白色粉末,而自己的身體,卻沒有同時產生什麼變化,唯一讓洪晨覺得略有不同的,就是那個從未有過改變的夢,卻多了那兩聲呼喚。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洪晨心中,那份對未知的渴望,再次強烈了起來。
轉頭,洪晨將小白從肩頭拿了下來,用雙手捧到眼前,道:「小白,明天帶我去找黑色石頭。」
可是小白仿佛對洪晨心存不滿,不僅沒有理會洪晨,反而是直接趴倒在了他的掌心,眼睛一閉,兀自的睡了起來。
「你個小東西,現在倒是越來越賊了。」洪晨見小白這幅模樣,忍不住笑了一聲。
說完,從床頭拿出一個玉瓶,從裡面倒出了一粒青色的丹藥,慢慢拿到了小白的鼻子前面。
聞到丹藥的香味,小白頓時從洪晨手中蹦了起來,張嘴便將那丹藥吞入了腹中。
吞下丹藥,小白露出一副滿足的模樣,然後縱身一躍,便鑽進了洪晨的被窩。
洪晨給小白吃的,是這些年門派發放的聚靈丹。
丹田被毀,靈氣難以凝聚,丹藥的作用,自然更是微乎其微。
與其浪費,還不如不吃!
收回玉瓶,洪晨看了一眼窗外,天還未放亮。
「還可以睡一會。」
……………………
十萬大山,地處天元大陸南離國南部,仿似一條沉睡的巨龍,群山相連,綿延足有數百萬裡,層巒疊嶂,懸崖峭壁,山澗溝穀,數之無數。
時值盛夏,驕陽似火。
可十萬大山之中卻是一片鬱鬱蔥蔥,參天古樹遮天蔽日,抵擋著那陣陣酷暑。
洪晨跟隨著小白鼠,疾步走在一條坎坷不平的山間古道上。
路邊有荊棘,雜草叢生,怪石嶙峋。
雖說洪晨經常入山采藥,但是,此刻所走的道路,卻是他從未走過的。
深山野地,危險隨時都會有可能發生,或是人,或是獸。
所以洪晨平時采藥之地,基本上不會出天玄宗所管理的地界。
但是現在,從早上出門,足足三個多時辰,洪晨也不知道已經走了多少的路。
總之,比他以前所走的每次都要遠。
環顧四周,洪晨神經完全繃緊,準備應付隨時都有可能出現的危險。
畢竟,現在的他,雖說是仙門子弟,但著實與常人無二。
大概又是行進了一個時辰,洪晨只感覺自己被越來越多的樹木吞噬,地勢也是漸漸複雜,時高時低,周圍一片陰森幽暗,不遠處,此起彼伏的獸吼也是不時的傳入他的耳中,刺激著他緊張的神經。
就在洪晨欲停下腳步的時候,前面的小白鼠卻是先停了下來。
進入洪晨眼簾的是一座小山丘,高不過百丈,山上皆是黃土,卻是寸草不生,貧瘠異常,在這樹木茂盛的山林中,有種鶴立雞群之感。
「就在這裡嗎?」洪晨低頭問小白鼠。
小白鼠沒有什麼表示,只是身體稍微遲疑了一下,便幾次縱躍,來到了一處山壁之前。
山壁五丈方圓,山壁之上,盤繞著一根根錯綜複雜的青色藤蔓,一直垂落到地面,藤蔓周邊,還零零落落的立著幾塊大石。
小白鼠回頭看了一眼洪晨,便一下鑽入了那彷如垂簾的青色藤蔓之中。
「這………」
洪晨看小白鼠鑽入那藤蔓之中,料是山壁之內自有天地,卻不知裡面是否安全。
當下微微遲疑。
「娘的,豁出去了,與其苟延殘喘,倒不如奮力一搏,以了卻那未知的疑慮。」
當下不再猶豫,三兩步走到山壁前,一把撥開藤蔓,一個黑乎乎的山洞頓時出現在洪晨的視野裡面。
「是個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