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某月在昆明郊區一個雕塑室裡傳出這樣的對話。
「什麼?你說什麼?你居然叫我老闆?」一個大約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一米八的個子,有點娃娃臉,韓版髮型捲曲蓬鬆,頭髮從左向右順梳理,左邊的鬢角處似乎刻意剪得很短,一眼瞧去髮型的重心落在右邊。此時,皺起眉頭,眉毛豎立,一臉憤怒的表情。黑色的背心和黑色的休閒褲上被泥巴染得星星點點,黃色的休閒大頭皮鞋上也黏著一些紅色的泥巴,右手握著一把沾滿泥土的雕塑刀,對著一旁蹲在地上和他年齡差不多的人,憤怒而嚴肅的質問。
只見蹲在地上的男子,挪了挪腳,一臉冷冷淡定的回答到∶「是啊,閻一傑,你就是我的老闆,我幫你打工,找你拿工資,不是老闆是什麼?」那種淡定語氣似乎是在生氣,或者失望,說話間還把「工…資」二字拖的很長。聽到這樣的回答,閻一傑顯得有些不解和無奈,隨手將雕塑刀重重的扔在地上,從兜裡拿出了一盒紅塔山香煙,重手重腳的塞了一根在嘴裡點燃,隨後騰飛的煙霧漸散在空氣裡,似乎就是那鬱悶的心情。遲疑了幾秒,閻一傑摸了摸鼻子後說道:
「謝林,為什麼?我們是兄弟,鐵一般的友誼,為什麼說話遮遮掩掩,不能直說?」
謝林是閻一傑的死黨,老同學,一起上學,一起玩耍,有著鐵一般的友誼,從小到大都沒有紅真正的紅過臉。
閻一傑從小害怕讀書,不知道是上學太早的原因,老是跟不上節奏,謝林就幫助他補習,甚至考試給他抄答案,一起被罰站,挨打。看見篇篇課文就像一個個密密麻麻的星星,就頭暈。小學時候基本是班裡的倒數第一,偶爾也有人跟他搶搶名次,找找安慰,否則他連小學都不想念了。搗蛋調皮倒是一流貨色,調戲女生,搶女生零食的活可沒少幹。在念初中季節裡,就像在《童年》歌謠裡度過,班主任很重視他,曾把他列入培養名單了,雖然他成績不好,但是從來不聽講,也能拿個五六十分。也曾努力過,認真的去變乖,可是那點決心敵不過幼稚的貪玩思想。初二學校開展了繪畫課程,從此迷上了繪畫,找到了他一直暗藏興趣,還夢想著要麼成一個美術老師或者畫家。女同學成群的找他畫畫,
「給我畫個花仙子」,
「給我也畫一個」
也有一些女生會偷偷的跟他說∶「先給我畫,我請你吃零食,或者幫你寫作業」,甚至隔壁班的女生也會來找他要畫。班花也會放下那高貴的姿態,主動找他聊天,順便叫他畫個花仙子什麼的,不時有嫉妒羡慕的目光向他投來。幽默搞笑的說話方式,經常喜歡逗女生玩,
「小心你的青春痘掉地上砸到我的腳。」
又氣又好笑,所以總跟女生關係很不錯。你不是這樣覺得,那個年齡時候是不是喜歡和一個女生說話,喜歡看見某人,但是又不敢把心裡的那種喜歡說個那個人聽。班裡有個外號「草馬蜂」的女生,「草馬峰」是一種類似黃蜂的物種,毒性巨烈,據說三只能把一頭成年水牛毒暈,可想毒的鋒芒是如何了得。這個女生,凶巴巴的,誰要敢調戲她,她的招數,不是報告老師,就是用書砸人拳打腳踢魚死網破。男同學們都不敢招惹,不過閻一傑卻和她談得很來,一起聊天,送她畫,在一傑面前,沒有一絲的「毒痕」。就這樣,在嘻笑打鬧中度過了中學時代。本想一心在繪畫界裡某個一官半職,可惜,文化分不及格,無緣被藝校錄取,卸下書包,回到家裡。父母看他書也念不好,得學點技術,他爸是木工,二叔是磚工,隨便選擇一樣,他覺得磚工應該不難所以選擇學磚工。閑著的時候偶爾也練練字,畫畫畫。各種機遇對於人來說,是個很玄幻的數字,有的有很多次,有的卻一次都沒有,因為沒人預測未來,剩下的只能去等待。在一個偶然的機遇,他在一個寺廟見識到了泥塑,一個個綽然栩栩如生的人物雕塑,柔順的衣紋用泥巴體現不比那書法遜色。有的長眉垂肩,有的長手摘月,有的長腿過海,藝術,絕對的藝術。頓時下定決心,來學這門藝術,一看就是半個小時。正在雕塑羅漢的一個師傅,看上去三十出頭,手裡的雕刀揮舞著,看到閻一傑如此專注的欣賞,就留意到了他,笑著對問他∶「雕得怎麼樣?」一傑面對大師的親自問話,顯得有些緊張,本來就想結識這樣的藝術師,可是又不認識,憑什麼人家會教自己呢,所以只是好奇的欣賞。竟然大師主動問話,巴之不得,急忙用讚美的口氣說∶「雕的太好了,神奇,我今天才知道原來人物可以這樣體現」
大師笑了笑,表示滿意他的回答,謙虛的說「過獎了,唉,我看你這麼年輕,砌磚怎麼還比年長的人技術好?看來你很聰明。一傑聽到這樣的誇獎,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忙說∶一般一般!然後從兜裡拿出盒煙,客氣的遞了一根給這位師傅。「來,大師,我給點上,大師,你貴姓?」大師皺著眉頭,吸了口煙,「免貴,姓劉!」
後來一傑經常來找劉師聊天,說說藝術,這問那問的。一天,自己動手雕了一尊佛像,抱去給劉師瞧瞧,正面的說明,他對藝術的渴望。
「你做的啊?不錯,很有天賦,我這裡差一個學徒,想學,劉某非常歡迎你」
一傑激動,以為聽錯了,「真的?」
「嗯,看你如此好學,就來認真的學」
「嗯,好,我明天就辭工,然後來找你」
溫度,在天地間漸變,改變了季節,涼爽,炎熱,輕鬆的走過了一年,在這一年的時間裡,一傑學會了基本的人物造型和細節,由於他說話幽默,聰明,對藝術有較高的天賦,劉師很欣賞他,器重他。
冬季的到來,部隊又開始四處徵兵,閻一傑,一米八的個子,村長是他舅爺爺,在父母和舅爺爺的命令下,於是回家去了。
「師傅,沒辦法,必須去當兵,本想好好跟你學雕塑」電話裡,一傑無奈的說著
「沒事,當幾年又回來學,去部隊鍛煉一下也不錯」聽到劉師的話,一傑也沒有之前那麼無奈了,「好…等我退伍,再來找你」旁邊劉師的師傅,一傑的師公,這個老頭,挺又意思,似乎對每個人都會眯著嘴微笑的點點頭,一傑犯錯時候也是眯著嘴笑笑,然後指正錯誤,還喜歡開玩笑。笑著大聲說到∶「去部隊好好幹,順便弄個司令當當,司令當不了,就當司令女婿」閻一傑聽了哈哈大笑,還閃過一下這樣「美好」的念頭,劉師也贊同這樣的玩笑,笑了笑,「好好發展,等你凱旋歸來,我們在把酒暢談」「嗯,嘿嘿…好的,師傅保重,
「嗯,一樣,注意身體!
掛了電話,閻一傑抬頭看了看天空,心想「部隊,是什麼樣子」
順利的體檢過關,帶著迷糊的夢想,帶著對軍營的好奇,踏上了征程,成為了一名軍人。
軍營的生活,枯草般乏味,但也是苦中有樂,無休止的訓練,翻越一遍又一遍的障礙,散打練到頭昏眼花,吃飯都用手抬著下巴,無論風霜寒雪,灼熱夏季,都不曾因天氣而停止,崗哨上不分晝夜的執行,政治思想天天要背,累不能說累,苦更別言苦。
在部隊的歲月,閻一傑還負責文藝方面,因會雕塑,和領導的相處就不是那麼嚴肅了,因為器重,因為欣賞,所以可以不談太多的「紀律」,他顯得要自由一些。曾經夢想通過部隊,進入藝術學院深造,可惜因文化的限制,悔恨沒有讀完高中。
漫長而短暫的兩年時間,在每一天的掐指曲算中走過,回頭想想卻是這樣短暫,離別才知歲月快,在熱淚飛濺的道別聲中,就要離開部隊了,就要回歸社會了,喜悅,這不是一直一來想要等的局面嗎?怎麼卻有絲絲不舍。火車,始終要滾動那硬硬的齒輪,回頭看著依稀遠去的景物,久久不想回頭。
隨著火車的穿山越山,回到了雲南這塊土地,昆明的天氣,始終那麼藍天白雲,風和日麗,清風撲面。按原計劃,閻一傑回到了他師傅身邊又進花了一年後出師。二零零八年,應聘到《非凡佛藝雕塑廠》主雕刻師,從此開始了自由職業生涯。
謝林家境有些貧寒,但幾個叔叔卻在村裡名氣旺盛,一個是學校校長,一個是煙草集團經理,一個是縣電力公司正式員工,他爸爸曾經掙錢補貼幾個叔叔上學,然幾個叔叔也極力幫助他,可惜,小學名列前茅和一傑是反方向的謝林,不知為何,初中後就一落千丈,畢業後,也就沒有再讀,也曾跟閻一傑叔叔練過砌磚,無奈沒有興趣而終止。他三叔比較關心他,後把他引進電力公司當個保安,正式職工想都不要想,有可能,時間,等,等到他三叔有能力把他拉進正式員工的行列,所以,開始了半官場的生活,結識了不少人,無論江湖,各類人士,統稱朋友。出門靠朋友,靠朋友就得付出,工資,基本用來吃喝,可是,真正想幫忙的有幾個?幾個季節匆匆說過就過,從不含糊過,唰,是不是在數自己的鬍鬚,又多了很多,又大了一歲。這樣的等待,謝林似乎找不到信仰了,數數耗費了的光陰,後怕得有些緊張,「得學個技術謀生了!」就在爭吵幾月前,謝林打通了閻一傑的電話。
「喂…一傑,在幹嘛?
「上班啊,你呢?」
「我啊,沒上,你那裡怎麼樣?現在是大師級別,多少一月?」
「哦,還可以,不是拿月薪,我論單價收費,雕一尊多少錢」
「那平均一天多少錢?謝林顯的有些急促的問
閻一傑思索了一下,
「嗯,大概兩三百」謝林聽到這個數字,羡慕的說∶「不錯嘛,我來找你混」
閻一傑遲疑了幾秒,「學這個要很長時間和耐心」
謝林想都沒想,「沒事,過來看看在說,實在不行就當來旅遊」
「哦,那行,來吧,到了昆明給我電話」
掛了電話,閻一傑思量了一個可怕的問題,工資問題怎麼說,關係這麼好,不說又不行,一根煙的時間,暗想出個結論「算了,等來了一段時間在跟他談」這樣可怕的問題,閻一傑認為多想了,以他們的關係,應該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謝林如期而至,跟一傑學起了雕塑,沒有談工資的問題,想談,但是,大家都不好開口,就這樣過了一個月。
一個月後的今天,不該發生的,卻發生了,不然今天本來和氣的屋子裡,不會傳出這樣的對話。
閻一傑拿了一個板凳,坐了下來,用指甲扣下一塊粘在褲子上風乾了的泥巴,掐粹,再吹了吹掐碎的泥灰,等待謝林的回答。謝林放下了彎彎的雕塑刀,轉過頭來
「你剛才不是對你們老闆說拿點錢,發我的工資嗎」
閻一傑一聽這話,馬上就明白了事情的原由。
中午的時候,雕塑廠老闆王總過來,看看一傑作品完成得怎麼樣了,一傑覺得該向老闆拿點錢了,謝林都來一個多月了,應該拿點錢給他了,否則等他開口說不太好。於是便向老闆說了一句,「我朋友都來一個月了,拿點人民幣給我,我該付謝林工資了」就為這句話,開始了敏感卻不得不提的問題。閻一傑瞪著雙眼,提了提眉頭,那表情似乎在說,就為了這句話,你就要用陰陽怪氣的口氣和我說話。那表情靜止了幾秒,然後悶著嘴嗯了一聲鼻音後道:
「就因為提到你的工資,所以你覺得我把你當成,我的工人?
「本來就是」
謝林毫不猶豫的肯定著
閻一傑突然站了起來,像只咆哮的獅子,大聲吼道∶
「謝林,謝大林!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沒把你當工人看待,我因為向老闆拿錢,所以我客氣的那麼說,不是說給你聽的,oK?」
聲音穿透了這個雕塑室,驚動了不遠處正在翻石膏像的工友,都紛紛呆呆的看著,聽著。閻一傑意識到了自己的音調有些不適這個場合,於是整理了一下情緒,平靜的說∶
「那你說,換做是你,會怎麼說?」
謝林遲疑了一下說∶
「換做是我,我就說拿錢就行了」
一傑想了想他的話,就謙讓的說∶
「行,就算我說錯了,但是這樣的話我覺得沒什麼啊」
謝林開始提高了音調∶
「沒什麼?你我之間能談工資嗎?」
一傑又一臉茫然,在他想來,雖然想真心教他,本來帶不帶他都一樣,一樣的進度完成作品,在這一個月的教導下,他連最基本的東西都還沒學會,除了嚴肅了他幾句外,也沒怪他一天沒什麼功績,一傑並不在乎他能給自己帶來什麼產值,有最好,沒有也不能強求。處於友情,只是單純的想教他,希望他能學會。
一傑不能不嚴肅,因為他也是為雕塑廠做事,雕塑的品質承載著一切,教他把品質提上去,儘量不要含糊帶過,也是告訴他不能在一開始就含糊,否則以後就會形成毛糙的習慣,很難改。語氣說重了的時候,一傑都一再說明,站在職業的角度來學東西,不能隨時把感情拿出來當擋箭牌。
閻一傑開始質疑雙方的邏輯,質疑他為什麼不能理解自己的邏輯,於是迷惑的問
「什麼意思?為什麼不能談工資」
謝林似乎認定一傑不把兄弟之情放在心上,質疑的說∶
「我們是不是兄弟?兄弟怎麼能談工資」
閻一傑更是好奇了,更是有些理不清他的邏輯了,反問到∶
「那談什麼?你工作產生了價值,有價值就該賦予你回報?有錯嗎?
謝林慢條斯理的說著他的邏輯
「我是來幫你忙的,所以不談工資」
閻一傑無比吃驚了
「幫忙可以不給工資,可是這麼長時間的幫忙,必須給,錢是錢,情意是情意,為什麼要混得亂七八糟的?」
謝林假裝慚愧的說到∶
「跟你學,就是幫忙,幫忙就不要錢,更何況我也沒做多少事,哪敢談錢?」
閻一傑明白,這樣的話有玄機啊,沒想到從當兵後就沒在一起,現在眼前的謝林讓他有無數難以看清的面具。
閻一傑肯定的說到∶
「你有產值,足夠代替你的工資」
謝林哼哼了一聲,長聲長氣道:
「兄弟,你別在騙我了,我知道自己做了多少事,幾斤幾兩,我比你清楚」
閻一傑,不想在這樣無休止的用在自我邏輯去說服對方。
乾脆一拍手,說:
「好,假如是你,該如何面對這個問題」
這樣的問,謝林的表情有些僵持,大約一分鐘的時間,開口說話了。
「如果是我,我就說分,比如說,‘哥們,我們這次弄了一萬塊,來哥們這個分給你的」說話間特地演繹一番拿錢的動作。
閻一傑聽完這個經典的話語,就差點沒把舌頭伸出來表情驚訝了。
一傑又問∶「分多少?
謝林聳了聳肩膀,說∶
「兄弟之間,隨便分點,看你心情,錢多你就多分點,錢少就少分點」
一傑開始在心裡嘀咕∶「什麼他媽的狗屁邏輯,還不是要給,說工資明朗不糾結,說分豈不是迷糊複雜不好弄」
閻一傑又忍不住開始發怒,大聲說到∶
「你當不當我是你兄弟,我們又是不是朋友?是兄弟,為什麼要如此複雜,反正都是錢的問題,何必搞得翻山越嶺的,即使說錯了,說通就行,為什麼執意要計較到友情上?
一傑的一個個反問,顯得謝林有些招架不住,也大起了聲音,兩隻咆哮的獅子,再次轟動了這個空間,忘記他們在爭執的工友,因雷霆的聲音,又探出腦袋目睹著人們再熟悉不過的事情———爭吵。
謝林大聲問∶
「我們不是兄弟嗎?怎麼成了朋友了?」
或許一傑太急躁,說漏了嘴,又多說了一個問題,連忙解釋到∶
「哦,口誤,不好意思」
謝林又變回冷冷的語氣說∶
「原來你把我當朋友,虧我把你當兄弟」
閻一傑再次表示歉意,
「說太急,說錯了,向你道歉,我一直把你當兄弟」
謝林又從冷語變成吼聲∶
「別解釋了,我知道,不用在騙我了」
一傑覺得這樣的道歉解釋,都不能平息那句說錯的話,是該質疑這個眼前所謂的兄弟了,越想越氣人,乾脆暴怒了一句
「好,如此解釋你還要計較,我沒有你這樣的兄弟」
這句話,冰涼了狂熱的爭吵,一切化為平靜,沒人在說話,旁邊的工友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裝作沒看見一樣繼續工作,就怕看熱鬧看到惹禍上身。
閻一傑離開了雕塑室,順著廠的四周遊逛著,偶爾手裡會夾一根煙,偶爾抬頭仰望天空。
就這樣一個小時過去了,太陽在人們不注意的時候,輕輕的挪著腳步,鳥兒歡呼的唱著歌曲,向回家的路飛去,此時的天空已經接近落日黃昏。
閻一傑看了看手機,五點半了,於是回到了雕塑室,用平靜的語氣,對著正在給作品做表面處理的謝林說到∶
「下班,今天就到這裡」謝林聽見了,可是沒有任何收工的跡象,拿起工具,漫不經心的拿出手機看了看,說到∶
「還沒有到點,你是老闆,可我是小工,不能早退。」閻一傑聽了差點再次爆發一個怒吼,他看了看周圍的工友,然後刻意壓低聲音,但音色也不低,「好,我是你老闆,我命令你下班」謝林好像很滿意一傑承認老闆這個事實,得意的說∶
「哦,好的,老闆說下我就下」說話間就起身把工具放回了工具盒裡,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說∶
「走吧,老闆」
閻一傑沒說話,點了點頭,把手放在了褲兜裡,朝著餐廳走去。謝林跟在後面,不時扣扣衣服上的泥巴。到了餐廳門口,一傑停下了腳步,悶著嘴想了想,這時謝林剛要踏進餐廳,閻一傑扭過頭對著謝林說∶
「今晚不在餐廳吃,出去外面吃吧」
就在這時,一個三十多歲的少婦從廚房走出來,「一傑,吃飯啊,站在那裡發什麼呆」
閻一傑笑了笑,抬起手摸著後腦說∶
「大姐,今晚我們不在這吃,我們要出去一下,有點事」
「哦,這樣啊,那行,你們去吧」
「嗯」
走在廠外的小道上,今天的小道顯得有些寂靜,沒有說話的聲音,只有兩個人並不愉悅的腳步聲。穿過街道,兩人來到了一家《鄉巴佬土菜》店門口,閻一傑看了看謝林,客氣的問到∶
「就這裡,怎麼樣?」
謝林點了點頭
一進餐廳,服務員開心的笑著個瓜子臉,說著那到背如流的臺詞∶
「歡迎光臨《鄉巴佬》,請問幾位?」
閻一傑看了看周圍的餐桌
「就我們兩個」
服務員客氣的說∶「哦,好的,那兩位坐那裡吧」說著用手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餐桌。
兩人坐在了餐桌上,閻一傑拿起了菜譜看了看,抬起頭對著正在等待他們點菜的服務說∶
「來個土豆炒番茄」
服務員奇怪的伸著脖子過來看一傑手裡的菜譜,似乎在拼命找這個菜名「沒有這個菜吧?在那裡?
閻一傑笑了笑,
「大姐,小心你的口水,看就看嘛,嘴張那麼大?很驚訝嗎?
服務員意識到了剛才的舉動,急忙摸了摸下巴害羞的說∶
「忽悠我?那有口水,沒你說的那麼誇張」
旁邊的謝林也動了動嘴,似乎是悶笑了一聲
閻一傑把菜譜放在了桌子上,推給了對面謝林,示意讓他點,然後轉頭對著服務員嘿嘿的笑了一聲說∶
「你去叫你們廚師,把土豆切片炒熟,然後放兩個番茄一起炒一下,另外再來個炸排骨」
服務員聽明白了,笑了笑,客氣的說∶「嗯,好的」於是用筆在本子上急速的書寫著,口裡還念叨「土豆炒番茄,炸排骨」
謝林看了看菜譜,把菜譜扔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歪斜著頭說到∶
「一個回鍋肉,一份青菜湯」
語氣顯得並不客氣。
服務員書寫完畢,微笑著說∶
「兩位稍等」,轉身就向廚房走去。
一個服務員提著一壺茶,飄然走來,拿起兩個杯子,茶水從彎曲的壺口淅瀝流出,散發著一股熱氣,水很快就滿到了杯口,閻一傑拉過茶杯,聞了聞那股熱氣就推到了一旁,對著服務員說∶
「美女,拿幾瓶雪花啤酒,勇闖什麼涯的那種,這麼熱的天,看著這熱茶,太恐怖了」
服務員噗笑了一聲說到∶
「是勇闖天涯,幾瓶?
閻一傑嘿嘿的笑了笑
「先來六瓶,今天我要大開殺戒,哦,不,是大開喝戒」
服務員還是笑了笑,轉身拿酒去了。
嘭,啤酒瓶蓋騰空越起,來了幾十個轉體,然後掉落在地上,服務員順手撿起。
閻一傑好奇的向服務員說∶
「五百萬,怎麼就這麼隨意就扔地上呢?
服務員說著一口東北口音
「大哥,這是五毛,你要不要啊?」
閻一傑故作緊張的拿過瓶蓋看了看。
「不對啊,難道改版了,妹子,你知道嗎?以前我都買一瓶中一次五百萬,後來中的我都怕了,都不敢買啤酒,就害怕又是五百萬」一傑模仿著東北口音
服務員笑著瞪了瞪他
「大哥,你錢包掉地上了」
閻一傑急忙看了看地上
「在那,在那?」
地上沒有錢包,閻一傑發現被忽悠了,抬起頭
「哼哼…敢忽悠我?
服務員也學著他的口氣
「哼哼,你先忽悠我的」然後轉身離開了。
十分鐘後,服務員把菜端上了桌子,香味在桌子周圍徘徊著,閻一傑拿起了啤酒,嘩啦啦的倒滿酒杯,然後端起
「來,林哥,先幹一杯」在碰杯聲後,閻一傑毫不猶豫的將酒喝完,然後又倒滿了一杯。
啤酒在咕嚕聲中,一杯接一杯的被倒空,剩下一具空殼無規則的排放在桌上!
他們一共個了十瓶啤酒,沒有繼續爭執,只是喝酒,你敬我,我又敬你,或許怕在飯桌上暴怒,影響形象。
酒足飯飽後,回到宿舍倒頭就睡,理不清的邏輯,就暫時冰封在了沉睡裡…
黑夜在時間的走動裡,慢慢退去黝黑,變淡,變得清晰。城市就開始逐漸嘈雜起來,匆匆上班的腳步聲,穿梭在街道的汽車帶來的嗡鳴,汽笛聲,和偶爾傳來的說話聲,將新的一天拉開了序幕。
閻一傑睜開眼睛,閃身坐了起來,咽了咽焦灼喉嚨,抿了抿有些乾燥的嘴唇,朦朧的思索著∶「口怎麼這麼渴,發燒了?」,似乎忘記昨晚喝了酒。酒精的「後遺症」刺激了腦袋,頓時覺得昏沉,還帶著一絲暈痛。這才想起昨晚喝了酒,急忙的把被子甩到了一邊,穿上拖鞋,眼睛直勾勾的看著書桌上的茶杯,快步來到桌子旁,抓起茶杯,咕嚕咕嚕將一杯涼開水一飲而盡。然後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啊…」似乎撲滅了喉嚨裡那股正在燃燒的熊熊火焰,頓時感覺一股涼意順著喉嚨直至肚裡,別提有多麼暢快了。剛放下杯子準備意圖在小睡一會,只見謝林從床上跳起來,連拖鞋也沒穿,光著腳沖到飲水機旁,胡亂拿起一個紙杯,神色焦急,動作慌張的接了一杯涼連連下肚,直至三杯後才放下杯子,呆滯的回味完那股涼意後,轉頭對著一傑說∶
「渴死我了」
閻一傑嘿嘿的笑了一聲「同感,幸虧有涼水,如果是熱水那就刺激了」,然後走回床前,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才七點,再小睡一下」
謝林走回了床前,似乎在找什麼東西,這翻翻,那看看的。一傑沒有理會他,躺回床上,閉著眼睛,聞了聞被子的香氣,那種香氣似乎就是懶覺的感覺。謝林翻遍了所有衣服上的口袋,把本來就亂的衣服翻得橫七豎八的,實在找不到他要找的東西,然後期望的看著一傑
「一傑,煙呢?」
閻一傑睜開眼睛,側了側著身體,抬頭看了看床頭,在看看桌子,桌子上除了一個空煙盒,並沒有香煙
「我也沒有,彈盡糧絕,不過我早上不習慣沒有吃東西就抽煙,嘿嘿…看來有的人要跑路了,順便帶早點回來吃」
謝林沒有再躺下的跡象,穿了個運動短褲,從錢包了拿了二十塊錢,就準備出門去,剛走幾步又挺下了腳步,轉頭問到∶
「你早點吃什麼,米線?」
提起米線,浮現在眼前的就是一碗熱騰騰的牛肉米線,早點食物一傑的最愛,百吃不厭。猛抬頭∶
「嗯,牛肉的!在來個饅頭,改天我跑路,」
一傑悠閒的躺在床上,思索起昨天的事情,該給他多少錢一個月,給多了,怕以後沒有漲工資的空間,給少了又顯得不講情意。就在前思後想到底該給多少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嗡嗡作響,伴隨一首《等一分鐘》歌曲,閃亮著螢幕引起一傑的注視。看了看來電顯示,心裡嘀咕∶「王總!這麼早就打電話了問好,這孩子挺懂事嘛!嘿嘿…莫非有什麼事情?」咳了咳嗓子,調整了一下姿勢「喂,王總,王大老闆。你好啊!哈哈…」
話筒裡傳來有些尖銳的聲音∶「嗯!閻大師,你好啊!有個問題要跟你說下?
一傑有些好奇,「什麼問題咧」
王總慢條斯理的用認真的口氣∶「是這樣的,我一朋友在成都搞現代雕塑的,就和我們上次吃飯的那個,記得不?」一傑回想了半個月前,王總的那個飯局!然後回答道:「記得,怎麼啦?」
「他接到一尊千手觀音,指名道姓的要請你,過去幫忙雕一下,他那邊沒有專業雕傳統雕塑的,找人又不好找,他說了,價格你隨便開」
一傑遲疑的想了想,覺得也不錯,正好去成都旅遊一圈,還有錢賺,爽快的答應了
「可以,沒問題,大概什麼時候走?」
王總之前還怕他不想去,口氣變得瀟灑了起來∶「他說最好是今天動身,客戶定的期限太短,不過看你,最近幾天都可以」
一傑∶「行,那就今天出發吧」似乎有些本意的迫不及待。
說話間腦海裡還想像著成都的繁華街道,燈火輝煌,風土人情,是個什麼「款式」!
聽到一傑的回答,王總也非常高興∶「好!爽快,我叫他給你電話,具體你們談,去到那邊注意安全,爭取早點歸隊」
一傑嘿嘿的笑了笑,「嗯,好的!我會的」掛掉了電話,一傑伸了伸懶腰,想著最近都幾個月沒出去逛逛了,現在出差帶旅遊,光想想心情就覺得暢快。然後哼著聽不出是什麼語言的《等一分鐘》歌曲,似韓語,又像粵語,起身穿起衣服,左搖右晃著身體走到洗漱台,拿起了牙刷…。洗漱完畢後,見謝林還沒回來,於是開門看看,急著等待那碗熱騰騰的米線下肚呢。
夏天早晨的太陽,散發著紅嫩嫩的光線,照在臉上暖得有些發燙。一傑皺著眼睛,看了看刺眼的光芒,猛合上眼,頓時覺得眼皮下全是光的海洋啊,視覺迷糊!心想∶「哎呀哈,這麼刺眼啊」。陽臺上的大葉子花,當地人叫它「竹藍」,正貪婪的吸取著暖色的陽光,一副生機盎然嘴臉。葉子類似竹葉,但比竹葉長的多,也寬得多,倒像是一把把彎曲的短劍,被捆綁在了一起,清風偶爾扶過,悠閒的搖曳起來。
隔壁鄰居,兩個剛搬來姑娘,老早就撲在陽臺走廊上,托著廉價,一邊看日出一邊竊竊私語,偶爾傳來呵呵的笑聲。看見一傑出來,瞟了瞟一傑,剛好互相撞到了眼神,一傑當然沒有回避,鄰居嘛,就要互相認識認識,何必裝作視力低下,也就乘機打了個招呼∶「兩位美女,早上好!」沒想到一傑會問好,看著這位身高至少一米八,威武的娃娃臉男子,見過幾次,但都不熟悉,有些唐突,遲鈍了幾秒後,一個長得有些漂亮成熟的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應付「哦,…早上好!」旁邊一個顯得更羞澀一點,見她姐妹回問了,就淺淺笑了笑。見美女都笑了,一傑也笑了笑,表示熱情友好的回禮!羞澀美女立刻轉移注意力,對著成熟美女說起話來,成熟美女當然不笨,也對著一傑笑了笑,轉移視線,兩個女人聊了起來,女人們似乎都在想∶」這只是一個問好,沒有必要裝作很熟」。姑娘們又察覺了一傑老是往這邊看,更加的嘰裡咕嚕,也不知道在嘀咕什麼。一傑似乎很好奇她們是不是在議論自己,假意欣賞著早晨的美景,伸長耳朵聽著旁邊的動靜。隱約聽到「昨天買的那件衣服,太值了」一個長髮美女對著另外一個說到,「是挺值的,不錯,等下我們在去逛逛,我也去買一件」
一傑有些莫名的失意,還以為議論自己這個威武的漢子,沒想到是買衣服,逛商場的活。這個時候,耳邊傳來熟悉的音樂,電話響了…
他猜了猜這個陌生的號碼,應該是顧老闆,接起電話「喂,你好!
接著電話那頭傳來有些沙啞看成的聲音「嗯,你好,閻師傅,我是顧常有,就是上次和你吃飯那個,記得嗎?
一傑假裝才想起來的放映「哦…顧老闆啊,你好,你好,當然記得,劉總剛還給我打電話呢,我都知道了,本來該我打給你的,怕你忙…所以」
顧老闆用沙啞的嗓音哈哈了幾聲∶「閻老師,太客氣了,謝謝你過來幫忙,你到成都後給我打電話,我去接你,來了我們再慢慢聊,好吧?」這時謝林剛買早點回來,兩手端著兩碗米線,翹著嘴叼著根煙,不時還呼出一口煙霧,怕煙頭冒出的青煙鑽進眼睛,所以半眯著眼,歪斜著腦袋走來,那姿態顯得有些機械。一傑急忙的用手指了指他,在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讓他看自己煙頭,謝林看不出是什麼意思,瞪著眼睛伸著脖子,說明他看不懂一傑想表達什麼。一傑看他不懂,焦急道∶「大哥,你煙灰快掉米線裡了」
謝林看了看嘴裡的煙頭,煙由於吸食過快,燃燒過的一大截白色煙灰,彎得快要夭折了,在風中細微的顫抖著,就像即將要坍塌的橋樑。謝林立刻側了側腦袋,「呼」急速的吹了口氣,將快夭折的煙灰呼斷,然後走進了屋子。
這時一傑才解釋到∶「不好意思,沒說你,顧老闆,我說我一個朋友,到成都電話聯繫哈」
「嗯!拜拜!」
掛了電話,吃了美味的牛肉米線,抽了根煙,把事情和謝林說了一遍,兩人就整理起衣服,生活用品,準備前往成都了!本想和謝林商量下錢的問題,和之前的爭吵,雖然大家心裡有些節了,但是不想渲染今天這個暢快的心情,等到成都在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