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街道,依舊人來人往。
微涼的秋意,絲毫沒能消減人們對夜的熱情。
突然人聲嘈雜。夜市的出口驀地躥出一個人影,拼命向外跑去,靈活的身影在人群中魚貫而行。
人們還沒在愣中醒來,六七輛價值不菲的摩托跑車隨即呼嘯而過。尖叫聲頓時一片,剛剛還比肩繼踵的街道已經接近空空蕩蕩了,誰也不想在車輪底下喪命。來不及撤走的人只能遠遠站在一旁……
那人被摩托團團圍住,單薄的身影雖止步不前,卻沒有意料中的慌張表情。比夜還要漆黑三分的長髮在摩托帶起的風中飛舞,淩亂的打在她的額前,臉上,肩上。
「臭丫頭,繼續跑啊,你不是很能跑麼?」摩托上的人囂張的喊道。
被困住的女生冷哼了一聲,顏容隱在隨風飛揚的黑髮中,沒人看清楚她的表情。她的聲音冰冷而嘲諷:「這就是你們驕傲的資本嗎?」
一群敗類,蘇寒在心裡給了他們評價,只會拿著父母的錢胡混的敗類!
「賤女人,死到臨頭還耍嘴皮子,」一男生走下車,帶著蔑視的眼神,「這麼早想死,不如讓本少爺送你一程啊。」話音剛落,男生們便發出刺耳的笑聲。
「呵呵……」她竟也輕輕的笑起來,冰冷淡定,與周圍喧嘩的笑聲格格不入。輕輕吐出與場景十分不符的三個字,不帶情緒:「不要臉呵……」
其中一個脾氣明顯暴躁的人逼近蘇寒,怒氣讓他的臉有些扭曲:「你說什麼!」
「沒聽清嗎?」蘇寒一揚眉,嘴角上挑,不退反進,單指戳著他的肩,不緊不慢的說道:「我說,當眾搶劫,不要臉啊……」
男生早已忍不住了怒氣,一腳斜踢她的膝蓋,卻因為距離太近,有失力度。饒是如此,蘇寒仍是趔趔趄趄後退兩步才努力站穩,只聽那男生大聲嘲笑,「哈,真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搶別人工作的人,有資格站在這裡和我談要不要臉嗎?」
「閉嘴!韓哲木!」一直倚在摩托旁默不作聲的男生突然喊了一聲,隨後低下聲音,皺皺漂亮的眉:「你話太多了,快點解決,我沒那麼多時間看戲。」
韓哲木並未上前,而是離蘇寒最近的男生順手拎起她的領子,嬉皮笑臉道:「美麗的小姐,還是讓我來對你手下留情吧,嗯?」他笑的虎牙燦燦,流裡流氣。如果不是蘇寒清楚的知道他們打擊的對象是自己,還以為他只是在泡妞而已。
「呸!」蘇寒啐了他一口:「去你的祖宗十八代,臭流氓!」生氣至極爆粗口,是蘇寒的致命缺點。
「你他媽找死啊!」接著就被拎他衣領的男生賞了一拳,臉被打得偏向一側,髮絲狼狽的散落在臉上。路燈照耀下愈加蒼白的臉,顯得嘴角的血絲格外妖冶。
昏昏沉沉懵了一大陣,她反應過來,嘴角掀起一抹冷笑,然後用她僅有的力氣把拳揮向那人,「你他媽才找死!」
大概沒想到這女人會來這一手,一沒留神,就被打中。男生的火氣被激的更旺,她無疑是活得不耐煩了!鬆開了蘇寒的領子,沒等她站穩,便一腳踹在她的腹部。蘇寒吃痛的跌倒在地,倔強的她硬是咬住下唇,沒讓痛呼聲破口而出。男生的腳如雨點般落在她身上,她卻仍是一聲不吭。他似乎終於踢累了停下來,寒猛轉過頭,惡狠狠地盯著眼前這個打他的人,淩亂的長髮遮住了她的眼睛。否則,他一定會看見它那足以引爆十噸炸藥的眼神。她仍是冷冷開口,語調裡帶著輕視:「怎麼?打累了?不覺得不夠解氣麼?」
「你!」男生還想過來繼續施暴,卻被一雙手攔住了,中指的金屬戒指在深夜裡散發著寒光。男生回過頭,有些錯愕:「張曉?」
被稱作張曉的男生並沒有解釋他的意圖,冷哼一聲,徑直走近蘇寒,用腳在她身上戳了兩下蹲了下來,聲音冷冷清清,有些諷刺:「看來你還不清楚自己的處境啊……」他忽然用力扳過她的臉,讓她依然死瞪著另一個人的眼神轉向自己,看似溫柔的拂開她臉上的髮絲,嘴角的冷笑卻讓人不寒而慄。看清她的表情後,他愣了一下,盯著她的眼睛足足有十秒,修長的手指移過眼眸,撫上她的臉頰,金屬戒指冰涼的溫度讓蘇寒忍不住顫了一下。就在蘇寒被他盯的毛毛的,以為他要殺人滅口的時候,他卻開口喃喃道:「你這張熟悉的臉和與某人極其相似的眼睛,真想讓我放了你……」蘇寒一怔,頭皮一緊,他手上的力道已經轉移到了她的頭髮上,語調已經變冷,「可是你令人討厭的眼神和臉上那副不屑的表情——」他加大手上的力道,不讓她把目光移開,薄薄唇角吐出宣判,「真讓人忍不住想毀掉它……」
蘇寒身體一顫,張口罵出,「惡棍!」太變態了,簡直太變態了,蘇寒消失已久的恐懼心慢慢回到了身體裡,撐住身子的胳膊微微顫抖。她自嘲的彎彎嘴角,還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知道恐懼是什麼了。
張曉像沒聽到她的謾駡一般,緩緩將手放到她的嘴角,拇指用力抹掉她嘴角的血絲,令人心寒的笑容又漫上了他的唇:「你的血還真是特別啊,讓人忍不住心情好起來,可惜就是吝嗇了點,才流這麼點……」
「瘋子!」一陣風吹過脊背,蘇寒不禁冷汗淋淋,感覺自己就像待宰的羔羊,軟弱無助。這人怎麼不去日本演鬼片?全身陰氣森森的,還嗜血的要死。沒說一句髒話,沒動一下手,自己卻覺得向被打到半身不遂。但倔強的個性卻讓她不能服軟:「我死也不會滿足你那變態的愛好,就算內臟出血,也不會再流一滴血在外面!」
「噢?」他挑眉,「呵……還真不是一般的吝嗇呢。」語調輕盈的向來自另一個空間,上秒鐘還微笑的俊顏已經變得冰冷,巴掌猛的甩在她臉上,「那就試試看哪!」
蘇寒的臉又是一偏,慣性差點讓她把湧上舌尖的的腥甜甩出口去,心裡罵道,靠,這是人使的力氣嗎?人家用拳頭還沒打出這麼多血呢。
「還是不肯流一滴血麼……」張曉突然歎了口氣,「我倒是很喜歡你這樣的個性,如果不是……,」他沉默了一下,「或許我會考慮下放過你。」
「張曉,你搞什麼?」旁觀的一個男生皺了皺眉。雖然她不恥這女人的行為,但總也沒有打女人的習慣,所以站在一旁沒有插手。可面前這個演戲的人卻時不時冒出一些奇怪的話,搞得他們莫名其妙。
「閉嘴!」張曉回頭瞪了男生一眼,卻掃到他身後的影子,愣了一下,聲音隨即冰冷,淡淡道:「你來做什麼?
蘇寒有些驚訝的喃喃道:「章晴雪……」聲音弱的只有離他最近的張曉能夠聽到,她苦笑了一下,「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呵呵……」這樣還能笑的出來?微弱的笑聲把張曉的注意力吸引過來,嘲諷的聲音,讓張曉沒由來的緊張,好像做了虧心事。
黑暗中的人影走出來,帶著莫名的恨意,「沒什麼,看看要你做的事情做完沒有。」她走到兩人面前,冷冷看著地上的人,「好像沒盡力呢……張曉打人好像沒有這樣與人糾纏過吧?」她狠狠吐出幾個字,「不應該是速戰速決嗎!」
張曉卻沒搭理她,轉過頭沖蘇寒小聲嘀咕,「喂,笨女人!」聲音沒了剛剛的冷酷,「不想死的話就快點服軟,你就這麼想挨打嗎?沒有別的事要做嗎?」
蘇寒一怔。對,她有一身的責任,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去做,還沒有把蘇軒的病治好,沒有好好照顧他……她不能受傷,更不能死。還沒等她有所動作,張曉的手就伸了過來,捏住她的下巴,一用力。吃痛的蘇寒便讓上齒解放了咬得發紫的下唇。血頓時又嘴角流了下來,經過下頜,鮮紅刺眼的滴在衣領上,地上,還有張曉的手指上。
耀眼的車燈由遠及近,路過這群人時來了個緊急刹車,便穩穩停在路邊。車窗落下來,探出一個腦袋。染成亞麻色的頭髮,右耳的耳鑽在黑夜中熠熠生輝,與張曉截然不同的優雅氣質,使得他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晴雪,你怎麼在這?」程思慕和章晴雪打招呼,低頭看見蹲在蘇寒身邊的張曉,一愣,壞壞笑道:「我說張曉,男子漢是不會與女人一般見識的,」他搖搖頭,嘴中不忘調侃,「嘖嘖,你們竟然還搞群毆……」他聲音低磁溫和,即使話語輕佻,也依然給人一種沉穩的感覺。
「哥,你說什麼呢,我可是沒有動手。」那皺眉的男生立即跳出來為自己洗脫罪名。
「切~」眾人一致鄙視他,「韓哲銘,做人不可以這麼不仗義!」
車裡的男子並不介意,只帶著淡淡笑意,「走吧,不要為了女人掃了興致。」他們好像熟識許久了,程思慕看向章晴雪,「上車,我載你。」老好人,他是還是很樂意當的,尤其對方是美女不說,關係還很不錯。
張曉站起身來,瞪了蘇寒一眼,嘀咕著:「下次注意點。」然後突然指著她,大吼一聲,「沒打死你算你便宜,別讓我再碰見你!」嚇了單手撐地的蘇寒一跳之後,轉身騎上摩托,一溜煙飛了出去。
章晴雪打開副駕駛坐了進去,黑色跑車如暗夜的精靈無聲的駛入夜色。
剩下的人也騎上摩托,揚塵而去。
蘇寒心想,靠,天不絕我。她痛苦的從地上爬起來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離去,世態炎涼呵,這麼多圍觀者竟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甚至一聲安慰也沒有。也對呵,自己與他們素不相識,他們憑什麼要幫自己——想到這裡,蘇寒嘴角慣性的勾起一抹熟悉的冷笑。
今天這樣子回去,蘇軒肯定會擔心的。
公用電話處,便利店老闆驚訝的看著眼前這個滿身狼籍,衣衫襤褸的女孩。黑色的長髮沾了塵土,衣領還有未幹的點點血跡,尤其是臉,腫的老高。怎麼可以這樣摧殘一個年輕女孩的臉部呢?可她,竟然能若無其事的同電話另一邊的人講話。
「喂,蘇軒,是我。」聲音溫柔的不像話,和她現在的處境完全不符。怎麼,她不是應該驚慌失措,痛哭失聲的嗎?
「晚飯吃了嗎?」怎麼,她不應該讓對方先來接她,並帶她去醫院嗎?她卻在這裡講無關緊要的話。
「嗯,沒事。今天有沒覺得不舒服?」咳咳,雖然關心對方是很不錯的。可是現在比較不舒服的好像是她自己吧?
「要好好休息,不要總是忙著寫稿子,姐撐得來。」這個……她明明一副懨懨快要暈倒的樣子。
「蘇軒……」她沉默兩秒鐘,「我今晚不回去了。子檸姐姐好像和貞揚哥鬧矛盾了,要我陪她。」便利店老闆推出他第N個想法,她是在說謊!為了不讓對方擔心嗎?那麼,另一邊的人,對她很重要吧……
「好,我明天會回去的……傻瓜,你好好的就行了。晚安。」每個字都緩緩吐出,沉穩的不像話,絕對不像她這個剛剛被慘打過的人說出的。
掛上電話,她身上覆蓋的那種溫柔的氣息立即消失無蹤,仿佛能量來源已被切斷,她就也沒了生氣。因為一直看不到她的表情,便利店老闆揉了揉眼睛,幾乎以為剛才那通電話是在做夢,只有計時器滴滴作響提醒著他不是幻覺。
「老闆,我再打一通。」蘇寒抬起頭,嘴角抽了一下,暫且認為那是微笑吧。因為臉腫的太高,實在看不出是在微笑。
「啊,好。」
「子檸,貞揚有沒有在你哪?」這兩個人的名字很耳熟啊,「我在夜市附近的……」她思考了一下店的名字,「嗯,百利店,我……被打劫了,你來接我一下。」她說謊的時候會不自覺的頓一下,大概是她自己都不曾發覺的。
「什麼——!」電話裡立即傳來高分貝女聲,「那你有沒有事?」
「廢話,聽我的聲音像是沒事嗎?過來再說,先掛了。」似乎體力到達了極限,她需要休息了。
「喂,喂!該死……」聽到電話被掛斷,劉子檸低聲叫駡著跑了出去。
劉子檸,蘇寒唯一的好朋友,並不是她人緣有多差,而是她根本沒有那個美國時間去培養人際關係。唯一的劉子檸還是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的。她的生活是呈學校、打工、醫院、家四點一線式的,沒有多餘的時間允許她去做別的事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