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桃花盛開的春天,大學教師張軍成功勾引了「天仙妹妹」,搞了一場轟轟烈烈的師生戀。
張軍的妻子小詩洞悉了丈夫的秘密,精神受到強烈刺激,患上了可怕的憂鬱症。張軍慌了,央求外地的好友黃蜂前來揚州,勸勸小詩。
不料小詩提出了一個荒唐的要求:讓「天仙妹妹」和黃蜂上一次床,以證明張軍和她並沒有實質性的感情。
張軍則暗暗要求黃蜂勾引自己的妻子,說這樣她才能取得心理平衡,才能治好她的憂鬱症。
亂了,一切都亂了……
只有「天仙妹妹」在網上出了名,她用清純的美貌和歌聲,迅速紅遍了大江南北……
女人對別的女人有著天生的一種好奇心,
女人天生都有著一種愛管閒事的本性。
一個人又怎麼能抗拒自己的本性呢?
……
秋天的一個週末的上午,黃蜂帶著老婆搭乘一輛快客經汽渡到達揚子江北岸,直奔揚州而去。
被SARS禁錮了一個春天加一個夏天的人們,無不渴望將頭伸長了出去透透氣,無不在找各種理由、各種藉口外出遊玩。
揚州是一座風景秀麗的旅遊勝地,是黃蜂喜歡去也經常去的地方。揚州與江城一江之隔,坐車也就一小時的路程,可以說抬腳就到。更何況,那裡有兩個氣味相投的鐵哥們,在不時地召喚著他。
以前黃蜂去揚州,是不喜歡帶老婆的。但這次情況有所不同,揚州的朋友張軍特意關照,這次一定要把老婆帶來。張軍發來的手機短信,措詞始終是躲躲閃閃,懸念橫生。比如:出事了。家裡出事了。告急。我被禁閉了,不能上網,只能偷偷發短信。黃兄救我。……
這傢伙不愧是作家,善於製造懸念,且一向神神鬼鬼的,似乎想把生活也弄成小說。黃蜂費了好大勁,大概猜到了是怎麼回事:張軍前不久在黃蜂供職的雜誌上發表了一篇名為《桃花仙子》的書信體小說,這本雜誌不知怎的被他老婆看見了,據說精神受到了嚴重的刺激。
刺激到什麼程度?到底出了什麼事?張軍沒有透露。張軍只是讓黃蜂快來救他,而且要帶著老婆一起來。
張軍的話乍聽上去十分可笑。讓一個男人帶著老婆來救你,這哪像一個神志清醒的人說出來的。黃蜂滑稽地想起了一首新疆民歌,裡面是這麼唱的:「……如果你要嫁人,不要嫁給別人,一定要嫁給我!帶著你的嫁妝,帶著你的妹妹,趕著那馬車來……」
不過黃蜂還是猜到了好朋友這句話的用意。大約半年前,張軍曾經帶著他的老婆女兒來江城玩過一次,並在黃蜂家做過客。這次做客的結果,據張軍說,他老婆(以下簡稱張婆)對黃蜂的老婆(以下簡稱黃婆)十分敬佩,並暗暗引為學習的榜樣。也許張軍是這麼想的:如果一個女人的精神發生了危機,她心目中的偶像也許可以成為一個解鈴人。女人懂得女人的心思,說話也方便得多。再說了,面對一個交往不多的外地女人,當事者更容易打開自己秘密的心扉。是啊,人內心深處的隱秘有時就相當於致命的毒氣,只要想辦法將毒氣放出來,你的肉體和靈魂也許就獲得了救贖。
這樣一來,黃婆此次的揚州之行很可能將要扮演一個心理醫生的角色。
黃婆在江城某機關擔任著一個小小的職務;張婆在揚州某機關也擔任著一個小小的職務。比較起來,張婆的職務要更小一些。當然,張婆比黃婆年輕好幾歲,具有更大的可發展性。眾所周知,身上有點小職務的人總是顯得很忙的。可以想像,說服黃婆參加這次揚州之行、並擔任心理醫生的重要角色,黃蜂費了多大的口舌。連哄帶騙。威逼利誘。好在女人對別的女人有著天生的一種好奇心,女人天生都有著一種愛管閒事的本性,一個人又怎麼能抗拒自己的本性呢?
在出發之前,黃蜂將張婆的病情儘量詳細地對黃婆做了介紹。並說,張軍這篇小說發在我們的雜誌上,我又是責任編輯,現在發生這樣的事,說起來我也是有一定責任的,至少在良心上是說不過去的。
坐在開往揚州的快客上,黃蜂及黃婆人手一本雜誌,像特務研究情報一樣,細細研讀著張軍的那篇書信體小說:《桃花仙子》。黃婆剛看了沒一會兒,就將雜誌摔在了黃蜂的褲襠裡,很氣憤地說:這個張軍,真是個流氓,做了這樣的壞事還有臉寫出來,你還有臉給他發表出來,怪不得人家老婆要發神經呢!
黃蜂忍著酸痛,從褲襠裡撿起那本雜誌。
在黃婆翻開的那頁上,張軍是這麼寫的:
……
我和小仙子相識的時候,我在桃花山租了房子,閉門寫作。房間裡沒有電視,也沒有收音機。我與外界唯一的聯繫就是一部手機。
桃花山在蜀崗。這兒的地名叫郭村。北邊不遠處是揚州墓園。我母親的墓就在那兒。山的南邊是我們學校。我的小房在學校和墓園中間,建在朝南的山坡上。有一條石板路從學校後門蜿蜒通到山上,一直鋪到我的門口。有月亮的夜晚,這條石板路像閃著白光的小溪,從山上流往山下。
夜晚,從我的視窗可以俯瞰山腳下的校園。這時,校園沉浸在一大片燈光裡,像一面閃閃發光的鏡子。我的月亮,我親愛的小仙子就沉浸在這面鏡子裡。
我在山腳下的這所學校教書,教語文課和影視文學欣賞課,每週6節課。我妻子是機關裡的公務員。我女兒上小學。多少年來,我已經養成固定的生活習慣,從學校到家裡,又從家裡趕往學校。寒來暑往,迴圈反復。
我們教師不坐班,上完課早早回家,做做家務活,給女兒補習功課。還有呢?夜深人靜的時候,寫小說。我寫了好些年的小說,發表了一些作品,但沒有特別出色的。我妻子支持我寫作的一個重要的原因是我能掙得稿費。如果我不能掙稿費,她就會鼓勵我多上課,像我們學校的那些老師一樣,一周上20節課。學校裡規定多上課就多拿錢。有的教師課上得太多,實在頂不住,在課堂上打瞌睡,也照樣拿錢。這是規定。
這些年,我的確拿了些稿費,粗算一下,每年一萬塊錢左右。這些錢用於房子裝修和購置日常生活用品。妻子從我的稿費中看到希望。她夢想著十年後能住上公寓。晚上,她睡在我旁邊,在睡夢中都說著購置公寓的夢想。
有夢總比沒有夢好。妻子走路的姿勢也富有彈性了,做愛時的響動也比從前大了許多。我趁機對她提出搬出來寫作的要求。我說要實現她的住公寓的夢想,我就得搬出來寫作,提高作品的數量和品質。
妻子答應了我的請求。她說,為了美好的明天,今天我們只好暫時分別。(順便說一下,她一直以為我住在學校招待所。)
為什麼我要搬出來寫作呢?真實原因是我想逃避家庭,不願看見妻子。當然,說出這樣的話是多麼的殘忍,多麼需要勇氣,但是,這是事實。許多家庭都是這樣。他們早就厭倦了對方,還要裝出日子過的津津有味,一刻都分不開的樣子。
我關在山上寫作,每到週末,就下山回家,過夫妻生活,享天倫之樂。我拎著籃子,陪妻子逛菜場。我站在一旁,看她跟商販們討價還價。妻子用豐盛的晚餐慰勞我。她燒得一手的好菜,在廚房裡用力地揮動著菜勺。我上網下圍棋,從廚房裡飄來陣陣菜香和妻子的嘮叨聲。這個月女兒伙食費多少,鐘點工的錢多少,電費、水費、煤氣費多少,回娘家出人情多少……女兒向我彙報她在學校的表現。她報喜不報憂,作為獎賞,掏光我兜裡的硬幣。
我們裝著有共同語言,相同的興趣受好。在飯桌上,妻子向我說起她最近一周看的電視連續劇。她很推崇《流星花園》、《將愛情進行到底!》、《玉觀音》等。她勸說我多看些電視劇。這時,我往往不吭聲。
晚飯後,我們一道散步。揚子江路新近完成拓寬改造,路兩旁安裝了新穎別致的路燈,種上樟樹、茶花、黃楊和紫薇。我散步是做給鄰居看的。他們不要以為我們在鬧離婚,搞夫妻分居。
我們走在樹蔭下,談論這一周發生的事。妻子有滿腔的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單位裡誰提拔了,誰是誰的關係,誰張牙舞爪,小人得志亂顛狂……這種話題我不感興趣。但是,妻子說,她肚子裡的話不對我說,對誰說?誰讓你是我丈夫。所以,作為丈夫有義務要聽這些話,免得這些話在妻子的肚皮裡黴成癌細胞。
週末,我得陪妻子去一趟超市。我的任務是當參謀。我像世上所有的丈夫一樣,看著妻子試上半天的衣裳。我說好,如果第二天她的同事也說好。她就誇我有眼力、有品位;我說好,如果第二天她單位有一個人說不好,她就鬧著要退換,罵我沒長眼睛。所以,給妻子當參謀時,丈夫最好嘴裡嚼一塊牛皮糖,說起話來哼哼哈哈,使用含糊不清的詞。
有時,我們得走訪親戚。我們把一包茶葉送給居住得很遠的親戚,然後帶回來另一包茶葉。親戚之間就像螞蟻,走很遠的路,只是為了運送一粒芝麻。親戚之間閒談時,會發現有許多人情要為,這樣就又生髮出許許多多的事。
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生活中如果沒有這些瑣碎的事,就不是生活;家庭中如果沒有這些瑣碎的事,就不是家庭。妻子們就會抱怨,這哪像一個家?我嫁了個怪物。
晚上,我在網上下圍棋,妻子抱著電視看連續劇,女兒伏在桌上做功課。我們直到各自感到心力憔悴,就上床睡覺。這就是我的家庭。
我的家庭和許許多多的家庭一樣,是愛情最後的歸屬,如生命最後的歸屬是墳墓一樣。家庭是人類道德價值的最後的花朵,也是某類精神替代物的最後的花朵。我的家庭就是我的生命之樹上最後的花朵。
現在,我的最後的花朵已經雕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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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節預報:
寫作是需要全身心投入的。當時,我在山上租房子,想的就是擺脫塵世的紛擾。我對生活抱有一種退縮的姿態。當眾人都營營苟苟,削尖腦袋往前鑽時,退縮無疑是一種明智的選擇。
因為你的出現,我被推到生活的風頭浪尖。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你以為愛情小屋僅僅屬於我們倆。其實這樣理解也是正確的。我沒有告訴你的秘密是小艾知道我山上的住處。
小艾上午上完課,如果下午還有課,她就不回家,中午來我這兒坐坐。我們喝咖啡、聊天。她是南大畢業的,剛分配到我們學校一年。我承認我和小艾曾經發生過肉體的接觸。當時你還沒有出現,但是,後來我們都在極力淡忘這件事。
我跟小艾做愛的事發生在一天中午。那天,小艾來敲門,我打開門,幫她把助力車搬進院子。她進屋後,我給她倒了一杯咖啡。我們坐在椅子上聊天,像往常一樣。她顯得很寂寞。後來我才知道,她顯得很寂寞時,多半是在想念她北京的博士。當時,一切都是很自然的發生。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抱住她的肩膀。她伏在我的肩頭哭泣。她和博士戀愛了四年,佔據了她美好的大學時光。她把大學四年的時間都用在給對方發Email。我說我能理解她。我安慰她,把她抱到床上。我們做愛。
這是我們倆第一次做愛。我做得不很成功。因為我們有心理負擔。我和她是同事。我擔心今後不好相處。小艾倒是很大度,撫摸著我的頭,安慰我。她說這不是我的錯。她還告訴我,她很難達到高潮,只有很少的幾次,是和她的初戀,即北京的博士。
我有些灰心喪氣。
她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只有小熊圖案的漱口杯。她說她以後來的時候,就用她自己的這只杯子。
你們文人的那副德性我還不知道?
寫老婆總是醜化了再醜化,寫小情人總是美化了再美化。
……
……
黃蜂覺得張軍的這一段寫得非常精彩,非常具有穿透性。
當時他是這麼認為的,現在,他仍然這樣認為。不僅深刻,而且寫得很美,有一種大智惹愚的幽默感。
黃蜂作為一個文學雜誌的編輯部主任,和其他編輯一樣,在稿件品質差不多的前提下,喜歡優先發表熟悉的朋友的作品。記得當時在看張軍這篇稿子時,他是很激動,差不多也是很敬佩的。他不忍心一口氣看到底,而是看一段,暫停幾分鐘,浮想聯翩一番。這有點像小時候過年,吃花生糖,總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捨不得一口吞進肚子裡。他敬佩的是作者驚人的真誠與坦率,勇於將生活的真實、生命的真實、自己的切身體驗甚至是切膚之痛,暴露在青天白日風雨雷電之下,勇於在自己鮮血淋漓的傷口上再撒上一把鹽……這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在當今這個無病呻吟、相互調情的文壇上,能如此真誠地解剖自己的肉體與靈魂的作家,實屬鳳毛麟角了。
黃蜂始終認為,這是他近年來編輯發表的最棒的一部作品。經他的全力推薦,有好幾家選刊已經來通知,說他們準備轉載這篇書信體小說:《桃花仙子》。
但此刻在汽車上,黃蜂卻不能對自己的老婆說這些實話。他知道,他得順著老婆的意思去說。因為他們現在的任務不是去給這篇小說的作者頒獎,而是要去救作者夫婦的命的。
黃蜂於是順著老婆的腔調說,是啊,這個張軍,怎麼寫的,簡直是胡編亂造,歪曲生活嘛!他們夫妻感情不是挺好的嗎?哪像他描寫的這個樣子?上次他們一家來江城玩,夫妻倆,那感情,多好,都快趕上我們了。
黃婆鼻腔裡嗤地一笑,說算了吧,你們文人的那副德性我還不知道?寫老婆總是醜化了再醜化,寫小情人總是美化了再美化,老婆總是人家的好,野花總比家花香!……
黃婆的聲音說得很大,弄得車上前前後後不少人都抬起頭往他們這邊看。
鄰座有個長相精明的中年男人甚至還要跟他們借雜誌看。黃蜂不得不這樣婉拒他:對不起,請等一下,我們正在討論其中的問題呢,不好意思。
黃蜂轉過身來,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凝聚精神,小聲而耐心地對黃婆做說服教育工作:
你說得很對啊,(黃蜂現在對老婆說話總是用這句開頭),他醜化了老婆,美化了小情人,那就是歪曲,就是不真實嘛,這事就不是真的嘛,既然不是真的,還計較它幹什麼?小說嘛,本來就是虛構的嘛。
黃婆說,既然是虛構的,那他為什麼不美化老婆,醜化小情人呢?
黃婆的反擊恰到好處,正中要害,駁得黃蜂啞口無言。
黃婆又抓住戰機,乘勝追擊:你們男人那點事,瞞得了誰?更可惡的是,你們男人有了一點事,還要到處亂吹,顯擺,還要亂寫。你敢說張軍沒有小情人?你看他小說裡寫的,地名都沒換,什麼桃花山、蜀崗、郭村、揚州墓園,揚子江路……他在桃花山到底有沒有租房?他老婆知不知道他租房?……
這個,黃蜂支吾著,我不太清楚,以前,我只是聽張軍說,他學校路遠,碰到下雨下雪不方便,他就會臨時住在學校招待所裡。
……
寫作是需要全身心投入的。當時,我在山上租房子,想的就是擺脫塵世的紛擾。我對生活抱有一種退縮的姿態。當眾人都營營苟苟,削尖腦袋往前鑽時,退縮無疑是一種明智的選擇。
因為你的出現,我被推到生活的風頭浪尖。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你以為愛情小屋僅僅屬於我們倆。其實這樣理解也是正確的。我沒有告訴你的秘密是小艾知道我山上的住處。
小艾上午上完課,如果下午還有課,她就不回家,中午來我這兒坐坐。我們喝咖啡、聊天。她是南大畢業的,剛分配到我們學校一年。我承認我和小艾曾經發生過肉體的接觸。當時你還沒有出現,但是,後來我們都在極力淡忘這件事。
我跟小艾做愛的事發生在一天中午。那天,小艾來敲門,我打開門,幫她把助力車搬進院子。她進屋後,我給她倒了一杯咖啡。我們坐在椅子上聊天,像往常一樣。她顯得很寂寞。後來我才知道,她顯得很寂寞時,多半是在想念她北京的博士。當時,一切都是很自然的發生。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抱住她的肩膀。她伏在我的肩頭哭泣。她和博士戀愛了四年,佔據了她美好的大學時光。她把大學四年的時間都用在給對方發Email。我說我能理解她。我安慰她,把她抱到床上。我們做愛。
這是我們倆第一次做愛。我做得不很成功。因為我們有心理負擔。我和她是同事。我擔心今後不好相處。小艾倒是很大度,撫摸著我的頭,安慰我。她說這不是我的錯。她還告訴我,她很難達到高潮,只有很少的幾次,是和她的初戀,即北京的博士。
我有些灰心喪氣。
她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只有小熊圖案的漱口杯。她說她以後來的時候,就用她自己的這只杯子。
不過,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來過我這裡。
那只杯子你一定注意過,現在還擺在窗臺上。
這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現在我們的事告一段落了,我卻想向你坦白了。我要說明,我和小艾之間發生的事,與你我之間發生的事,有著很大的不同。小艾當時需要安慰。她並不介意這個安慰來自何人。用她的話說,只要是一個不討厭的人的安慰,她都能夠接受。因為她太痛苦、太無助、太軟弱了。而我和小艾之間發生的,只停留在肉體的層面,並沒有在精神上留下明顯的烙印。這也是我們想淡忘此事的原因。
後來,我和小艾常常通過手機短信聊天。或者在上班時,如果辦公室裡沒有外人,我們就隔著辦公桌聊天。我們之間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