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夢,你怎麼還沒去蘭隅會館見新贊助商?」
「主任和江喬半個小時前就出發了。」
「你再不抓點緊趕過去,鐵定要遲到,要是讓江喬這個關係戶搶了風頭,你的‘財經一姐’地位怕是不保。」
聽完好姐妹十分鐘前發來的語音。
孟昭夢正在拆盤發的手頓了一下。
她身處江城廣播電視臺,剛剛播報完財經晚間新聞。
這個時間檔的財經新聞原本由江喬主持,主任臨時改她播報,又將晚宴時間提早一個小時,看來是江喬耍手段,想讓她錯過與新贊助商的會面。
江喬這般費盡心思,無非是想博得新贊助商的歡心,取代她的位置成為新一代‘當家花旦’。
孟昭夢沒換職業裝,極速趕到蘭隅會館。
推門而入時,江喬坐在新金主爸爸段華天的大腿,舉止親密,笑得嬌俏。
只是會面晚宴,江喬卻犧牲色相吃到了新金主爸爸的身上,急功近利的心思藏都不藏。
「段總,我來遲了,先自罰一杯。」
孟昭夢端起酒杯,將半杯紅酒一飲而盡。
段華天的手搭在謝喬露出來的細腰上,淡淡地看了孟昭夢一眼,嘴角微勾:「孟大美女,我怎麼看著你有點眼熟?」
孟昭夢本以為是聲色場上的客套話。
沒想到,下一秒段華天看向旁側,戲謔道:「長得很像我好兄弟的前女友。」
她的視線移向旁側,入眼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
男人身上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純手工訂製黑色西服,搭配著同色系黑色襯衣和黑色領帶,彰顯男人的一絲不苟,沉穩內斂,高貴不可攀。
金絲眼鏡下的雙眸,透著上位者的冷峻。
孟昭夢的瞳孔驀地震了震,眼前的男人,她熟得很。
邢硯舟,出身三代政法世家,五年前以最優成績被遴選進江城檢察院,成為江城司法系統最年輕的檢察官。
他成功上岸的第一劍,斬向了相戀三年的女友。
也就是她!
斷崖式分手,分的她措手不及。
邢硯舟看她的眼神,平靜如水,沉穩淡定。
孟昭夢嘴角泛起苦澀,偏了偏頭,極力剋制複雜的心緒。
好友一語成讖,今晚的宴席,還真成了江喬的主場。
因為當年邢硯舟和她分手時,丟給她五十萬分手費,告誡她:以後但凡有他的地方,她都不能再出現。
她出國留學兩年,回國三年,同在江城,兩人從未碰過面。
按照約定,她現在得馬上離開,孟昭夢轉身打算走人。
段華天挑了挑眉,語氣壓制:「孟大美女,你剛到就要走,太不給我面子了吧?」
孟昭夢一怔,回身,保持專業笑容:「段總,您已有佳人相伴,我就不留下來礙眼了。」
「我有美人相陪,但硯舟沒有。要是……今晚,你把硯舟陪開心了,我就給你的節目投放一年大屏廣告,如何?」
話一說完,他就眼神帶著笑意看向邢硯舟,作為好兄弟,他只能出此下策把人留下。
邢硯舟沉默不言語,黑眸淡淡盯著孟昭夢。
自打孟昭夢推門進來後,他的眼睛就沒從她身上移開過。
孟昭夢躊躇沒有上前,江喬好不容易爭取獲得金主爸爸的歡心,豈能容忍孟昭夢先她一步拿到大屏廣告投放。
纖纖嫩手勾住段華天的領帶,一臉無害的說道:「段總,您還是不要為難夢姐姐,她可是有未婚夫的人,相較於您的一年廣告投放,要是被爆出私生活混亂,可是會被業界封殺的呀。」
「而且,夢姐姐和她未婚夫非常相愛,互相承諾,在外不亂搞男女關係。」
「喲!孟大美女還挺守女德。」段華天在一旁故意調侃。
一聲不吭的邢硯舟,臉色暗暗黑了一瞬。
再抬眸看孟昭夢時,他聲音平和開口:「你準備結婚了?」
孟昭夢頓了頓。
她的確有未婚夫,不過不是真正的未婚夫,只是為了應付家裡的催婚,和同道友人臨時組合。
有需要時,湊在一起,在長輩們面前秀秀恩愛;沒需要時,互不干涉。
孟昭夢目光清冷看向邢硯舟,淡漠有禮地朝他點了點頭。
態度比他還要冷淡,彷彿和他互不相識。
坐在旁側的段華天看著邢硯舟的眼睛,眼裡帶著一絲戲謔,試探詢問:「硯舟,你問這麼清楚,難道是想去孟大美女的婚禮現場搶婚?」
邢硯舟的手指輕捻,幽深的眸子晦暗如海,不見半分波動。
半晌,他沉沉道:「那得看孟小姐,給不給我去搶的機會。」
「邢先生,多謝抬愛。」
「人生就像品酒,有些滋味嘗過一次就夠了。現在這杯,我很滿意。」
孟昭夢端著酒杯微笑回答,神色如常,眸底卻流露出幾絲冷意。
邢硯舟的臉色當即暗了下來,黑眸從孟昭夢身上移開,骨節分明的手指緊緊扣住酒杯,烈酒盡數入腹。
她的一句邢先生,宛如當年分手拿著五十萬離開時,那般毅然決然。
氣氛,一冷再冷。
主任見段華天和邢硯舟兩位大金主表情難看,笑意僵在臉上。
「小昭,既然來都來了,就留下來吃吃飯,聊聊天……敘敘舊。」主任拉著孟昭夢坐在邢硯舟身側的位置。
「只是單純的吃飯聊天,你的未婚夫連這都不允許的話,以後你還怎麼在電視臺開展工作?」
「來來來,酒倒滿,陪邢先生喝兩杯。」
主任說話間,已經給孟昭夢倒了滿滿一杯白酒。
孟昭夢端起酒杯,手指隱隱有些顫抖,動作僵硬:「邢先生,我敬您。」
邢硯舟拿過她手裡的酒杯,一飲而盡。
孟昭夢輕輕蹙眉,彼此指尖微觸,觸動了某一根心絃。
五年前塵封的相戀記憶,再次浮現在她腦海裡。
剛在一起時,她正好參加校內專業比賽,日夜奮戰,埋頭研究,忙得連飯都顧不上吃,犯了胃病住進醫院。
自那之後,邢硯舟親自監督她三餐,且禁止她吃辛辣食物和飲酒。
他剛剛把她手裡的白酒給喝了……
孟昭夢微微抬眸,悄然瞟了他一眼。
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捻酒杯,俊臉沉斂嚴肅,目光堅毅,舉手投足卻又透著隱忍剋制、魅惑人心的張力。
他明明一臉正氣,卻猶如罌粟花,蠱人靠近,將人侵蝕。
孟昭夢收回視線,保持理智,主動為自己重新倒了杯紅酒,不再扭捏:「邢先生,這杯我幹了,您隨意。」
速度之快,話音剛落,酒被她一口氣喝完。
邢硯舟伸過去想拿她酒杯的手,尷尬的停在半空。
孟昭夢佯裝沒看見,她不想與邢硯舟再牽扯上關係,更不想欠他人情。
她的心,在五年前就死了。
五年後,更不可能因為他的一個習慣性動作,而自作多情。
他是身居高處的頂級權貴,而她,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的普通人家女兒,不敢像五年前那般肖想他。
飯局過半。
江喬已經和段華天親密的跟老夫老妻一樣,毫不避諱,當眾親嘴摸肌。
孟昭夢要是再繼續待下去,就略顯不懂事了。
她趁著邢硯舟接電話的空檔,直接開溜,主任倒是沒有阻止她。
無論是孟昭夢還是江喬,誰拿下新贊助商的廣告投放都沒差別。
孟昭夢剛走出會所門口,一條信息讓她僵住在原地。
【要是還想拿到一年的廣告投放,就在門口等我。】
要不是對方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語氣與邢硯舟當年如出一轍,孟昭夢就直接當垃圾短信處理。
江城剛入夏,微熱,雷陣雨更是說下就下。
孟昭夢往回走,站在門廊下躲雨。
垂眸看著濺起來的雨水打溼她的高跟皮鞋和絲襪,腦子裡一直覆盤剛剛和邢硯舟在包間裡對話。
一輛邁巴赫緩緩地停在不遠處,車窗降下,露出一張絕世俊臉,深沉的黑眸看著她。
「上車。」
簡潔的兩個字,凸顯他一如既往的生性淡漠。
五年不見,他還是像以前那般,喜歡對她頤指氣使。
孟昭夢拿起包包擋在額頭,剛想淋雨小跑過去,司機就撐著黑傘接她上車。
邢硯舟轉頭看向身旁坐著的孟昭夢,黑眸向下落在她被雨水淋溼的長腿以及高跟鞋,肉色絲襪隱約透著粉嫩的肌膚。
他從儲物箱拿出幹毛巾,伸手擦拭她被淋溼的腿部。
毛巾的柔軟觸感,令孟昭夢後背僵直。
她從他手裡拿過幹毛巾,淡漠有禮對他說了句謝謝。
她的疏離態度,像是在刻意提醒他,彼此已不存在親密關係。
邢硯舟神色難看了半分。
他背靠著椅背,看向車窗上的雨幕,手指輕捻,聲音沉穩:「日子訂好了?」
「……」
孟昭夢第一下沒反應過來,而後搖頭表示還沒訂。
下雨天,主路尤為擁堵。
司機將車開的很慢。
彼此靜默半晌,邢硯舟才再次開口:「他對你好嗎?」
孟昭夢表情僵住。
「很好。」
「有多好?」
「把我當掌心至寶呵護,只愛我一個,赤誠相待,不離不棄。」
邢硯舟沒有再說話。
他聽得出,她字字在形容未婚夫,卻字字在反諷他。
手指由輕捻,改為握拳。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
陣雨已經停了。
孟昭夢別過頭盯著車窗外的街景,對他現在的境況隻字不問,畢竟五年後的他,依舊是家族顯赫、高不可攀的貴公子。
輪不到她一個月入不到五萬,普通階層的人操心。
豪車最終在孟昭夢購買的兩居室小公寓外停下。
孟昭夢沒問他,為何知道她的住址。
好比他輕易能得到她的手機號碼一樣,不是難事!
她抬手開門下車,邢硯舟突然沉沉問道:「為什麼不繼續從事IT行業,轉行業當主持?」
他記得,她當年可是她那屆的專業第一。
孟昭夢開門的手,頓了頓。
偏回頭,目光正視邢硯舟:「邢先生,我從不回頭看,既然IT負了我,那我就徹底捨棄它,重新選一條合適自己的路走。」
邢硯舟能聽出,她話裡帶刺。
孟昭夢關上車門之前,邢硯舟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卻又什麼都沒說。
孟昭夢俯身看著車裡的他,清眸閃過冷意:「邢先生,您說過的,以後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
車門關上,她頭也不回的走開。
邢硯舟看著她決然離開的背影,緊握的拳頭,無力攤開。
她如五年前一樣,走的乾脆!
次日五點。
孟昭夢劃掉手機鬧鐘,起大早去河邊跑了一圈。
衝完澡,收拾好,趕往電視臺,播報早上八點的財經新聞。
她剛下播回到辦公位,迎面就撞見江喬。
江喬手裡捧著一束紅玫瑰,極其妖豔!
「夢姐姐。」
孟昭夢禮貌點頭回應:「這束花很美。」
江喬沒有絲毫尷尬,當著眾多同事的面,揚起下巴,得意的笑了起來:「華天送我的。」
整個辦公區裡的同事對視冷笑。
昨晚剛見的新贊助商,今早江喬就親暱喚‘華天’。
她迫不及昭告天下自己傍上新金主的行徑,令全體同事暗暗鄙夷。
一朝天子一朝臣。
這般高調,就不怕栽跟頭!
孟昭夢不想聽江喬顯擺,隨口敷衍一句:「挺好的。」
「夢姐姐,你說笑呢,比起你,我這束花算不了什麼。」江喬故意提高聲量,面上帶著官方微笑:「還是你經驗老到,手段了得,只是一晚,就能哄得邢先生豪擲千金,一出手就投了兩年的大屏廣告。」
說著,故意湊到孟昭夢的面前,抬起手放置在嘴邊,聲量半點沒小:「昨晚,你一定把邢先生伺候的很開心吧?」
孟昭夢皺了下眉:「沒有的事!」
江喬看著她:「夢姐姐,還擱這裝呢!一大早主任就收到廣告投放合同,出資方是邢硯舟。」
孟昭夢還沒捋清楚情況。
下一秒,張主任就喊了她一聲:「小昭,收拾一下,十分鐘後一起出發去見邢先生。」
孟昭夢頓住,表情微沉。
江喬嗤笑出聲:「我就說吧。」
*
孟昭夢大腦混沌,身體早一步做出反應,坐張主任的車來到江城CBD最高大廈。
張主任笑容燦爛,跟前臺說明:「我們已經跟邢總約了時間。」
孟昭夢眉頭蹙緊。
邢總?
難道不該是邢檢嗎?
她站在後側,抬眸看著前臺背景牆上字——‘ZM環球科技’。
‘ZM’兩個字母,將她的記憶帶回到還在讀大三那年。
她和邢硯舟在圖書館溫習時,寫下‘ZM’兩個字母,揚言等賺夠啟動資金後,就創立屬於兩人的科技公司,一起攜手奔赴夢想。
不過三個月,邢硯舟就成功上岸江城檢察院,成為一名檢察官,並向她提了分手。
沒有歇斯底里,更沒有苦苦哀求。
遭遇夢想與感情的雙重背叛,她選擇平靜面對。
正如此時,她的內心毫無波動。
邢硯舟的助理領著他們走進律所最裡面的辦公室,推門而入,邢硯舟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說的是英式口音。
孟昭夢大三那年爭取到出國留學的名額,去的就是英國。
她坐在黑色直排沙發上,美眸觀察著辦公室的陳設。
如他本人,老幹部做派,簡約沉穩的黑灰冷色調。
邢硯舟穿著一套深灰色西裝,西裝面料由頂級羊毛面料裁製,每一寸都透著矜貴光澤。
他抬眸看見坐在沙發上的孟昭夢,手微微一頓,快速結束通話。
「不好意思,久等了。」
邢硯舟在張主任和孟昭夢的對面落座。
張主任滿臉笑容:「邢總沒事的,您先忙,我們可以等。」
畢竟是五千萬大額贊助,等上一天,都不是事。
邢硯舟解開袖釦,挽起袖子,動作隨意的用熱水沖洗紫砂壺,語氣自然地問道。
「還是喝蒙頂甘露?」
孟昭夢坐著沒開口,目光停留在邢硯舟已經拿起蒙頂甘露的手上。
他不是已經做好決定了?還問她?
張主任沒看出端倪,討好道:「都行,按您口味來。」
清新的茶香味,混著邢硯舟身上獨有的青草淡香,沁入孟昭夢的鼻翼,啃噬她的意識。
這淡淡的青草香味,曾禁錮她三年。
如上癮的毒藥,無法自拔。
邢硯舟修長的手指將熱茶端到孟昭夢的面前,孟昭夢禮貌地說了句謝謝,但是並未飲用。
熱茶喝完,進入正題。
合同簽約之前,邢硯舟提了個條件。
「我的要求很簡單,希望貴臺能在近三天的黃金時間段,播報現下最熱門的TSL新能源汽車自燃燒死車主的事故,著重強調自燃是技術不成熟導致,最好做個事故錦集。」
他的語氣不徐不疾,嗓音透著不容置喙的冷冽金屬質感。
孟昭夢最近有在關注人工智能方面的發展,TSL是風頭最盛的新能源汽車品牌。
清眸看向金絲眼鏡後的黑眸:「邢先生,TSL自燃燒死車主是否因為技術不成熟導致,官方還沒有給出最終通報,如果電視臺妄下結論播報此案件,定然會有引導輿論的嫌疑。」
邢硯舟左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抬眸看她:「兩年的大屏廣告投放,與一個事故案件比起來,孰重孰輕,想必你們心中自有掂量。」
孟昭夢頓時失笑,她沒記錯的話,ZM科技汽車新品發佈會就在三天後,只是她沒想到ZM科技的CEO是邢硯舟。
他還是當年的他,總想步步為營。
孟昭夢望向他的神色冷如冰窖。
她說:「邢先生,財經頻道不可能成為你名利場上爭名逐利的渠道。」
他回:「孟小姐,你是在拒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