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門聚餐結束已經是晚上23點。
京城的冬天氣溫很低,到零下幾度。
阮梨腿腳不方便,出來的時候同事都開車走了。
她拿出手機叫網約車。
恰逢此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在酒店門口停下。
「蔣總,這邊請。」
車門打開,車上下來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
阮梨凝神看過去。
走在首位的男人,最爲惹眼注意,身穿黑色西裝,白襯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色大衣。
西裝襯得他個子挺拔雅致,燈光下,那張臉輪廓分明俊美,清冷又矜貴,周身都是卓爾不羣的氣質。
她的前夫。
蔣聿。
再看到他那一刻,時間仿佛都按下了暫停鍵。
阮梨愣在了那裏,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身上已經痊愈的傷又在隱隱作痛。
離婚三年,她沒想過會是這樣的重逢。
蔣聿仍舊是清冷俊美,矜貴斯文。
而她爲了治療在監獄裏被打瘸的腿,吃太多激素藥,胖成了一百八。
那段狼狽不堪的婚姻裏,只有她遍體鱗傷。
手機嗡嗡地振動。
阮梨慢慢地回過神,是網約車到了。
她下臺階去上車,步伐,有些緩慢。
左腿有些,不對勁。
有點瘸。
也有點痛。
那一行人徑直走向酒店大堂,蔣聿的步子快而不亂,視線始終看着前方。
「蔣總,剛才那個胖女人一直在看你。」
蔣聿步子一頓,擡眸看過去,眼神寂靜而具有壓迫感。
看到那道陌生的背影,走路姿勢有點怪異。
他收回視線,臉上淡漠。
「不認識。」
聲音不大不小,聲線是一貫的冷冽低沉。
阮梨聽到了。
她面色如常,唯獨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用力得泛白。
別說蔣聿了,她這次回國,就連爸爸都認不出來她了。
誰能想到,現在這個又瘸,又胖的她。
是當初京城阮家最明媚的二小姐,也是最具天賦的調香師?
其實,就算認出來也沒什麼關系。
他已經再婚。
還有個三歲的兒子。
……
阮梨回到自己租的老破小,徹夜難眠。
耳畔總是回響着男人冷沉的聲音,好像三年前就在昨天。
【如念只有我。】
【所以你去坐牢吧。】
渾渾噩噩裏,她又吃了一把藥,就這樣撐到了天明。
但蔣聿這個名字,還是一遍又一遍地將她的血肉之軀凌遲,好像在深夜裏,呼吸都是疼痛的。
一夜難眠。
阮梨第二天一大早,正準備收拾東西去上班,出門就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阮小姐,老阮總的醫藥費已經欠費了,您這邊盡快過來繳費。」
阮梨眼皮跳了一下,坐地鐵跟着趕去醫院。
她只剩下最後的親人了。
她的父親。
當年她因爲捅傷了蔣聿的心上人,被判坐牢一年。
父親看她鋃鐺入獄,受到刺激之下,摔到了頭,中風偏癱。
在私人醫院一住就是幾年,這幾年父親在凌華的位置也被二叔和堂姐所取代,醫藥費也是公司那邊支出的。
她才回來,堂姐他們就按耐不住了嗎?
要停了父親的醫藥費?
壓下思緒,她直接去繳費處。
「抱歉,這張卡也不能交易。」
阮梨臉色難看,她所有的卡都拿出來試了。
全部都停了。
「交不起讓後面的先交行不行!沒錢還來什麼醫院?就在家等死唄。」
「死瘸子!耽誤我們大家的時間!」
身後是人羣忿忿不平的罵聲。
阮梨臉色很白,被後面的人粗魯地扯開。
一個趔趄。
她左腿疼得厲害,身體失去平衡,跌在地上,左腿鑽心的疼。
「阿聿,醫生都說了我的腿沒什麼事,來醫院太浪費你的時間。」
一道柔軟細膩的嗓音,將阮梨的思緒拉了回來。
阮梨順着聲音看過去,視線久久都沒有移開。
才回京城幾天,昨晚碰到蔣聿。
今天,又狹路相逢。
蔣聿身高腿長,燈光勾勒出他修長挺拔的身形,周身都浸着一股寒霧般的疏離感。
他面前是一個坐着輪椅的女人。
那是燒成灰阮梨不會忘記的人。
沈如念。
蔣聿捧在手掌心的白月光。
「以後別抱舟舟,他太重。」男人神色斂去。
「對你的腿不好。」
「好。」女人溫婉點頭,眉目間鋪開笑意。
阮梨眼睛被刺疼,她驀然驚醒,從地上爬起來快步離開大廳。
步子一快,就顯得她走路跛。
蔣聿視線淡淡一掃過去,凝住。
他剛才就已經覺察到了這個走路跛的女人在看他。
又是昨晚那個女人?
視線裏,地上掉了一張銀行卡。
蔣聿聲音仍舊冷漠,叫住了已經擦肩而過的阮梨。
「等一下。」
阮梨步伐頓住,渾身發冷,長發遮掩下的雙眼,滿是創傷和麻木。
她確信,蔣聿認不出來自己。
「你的卡。」
腳步聲貼近,一道陰影籠罩而來。
男人就站在她身後。
「謝謝。」她身體繃緊,轉過身,快速奪過那張卡。
只有一個字,喉嚨已經破碎不堪。
距離只有一步之遙,阮梨卻反而平靜了下來。
聲音……因爲沙啞而顯得陌生。
「我們認識?」蔣聿眉心多了一道折痕,審視着她。
昨晚也是碰到她,她也在看他。
今天也是如此。
他眼底,漫出來刺骨的冷意,和斯文的外表截然不同。
阮梨垂着眸,手指尖繃緊,聲音也低。
「不認識。」
她感受到了他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宛如凌厲的刀鋒。
他身上那股雨後茉莉花香氣,從空氣裏侵襲到她的胸腔。
近在咫尺。
就像是四年前,她才出生七天的孩子宣布搶救無效而死。
她還在坐月子。
他卻強行將她圈在懷裏,握住她的手逼她在離婚協議書上籤字。
溫柔,也強勢。
「阿聿,你們認識嗎?」柔軟的女聲打破了沉默。
蔣聿淡冷的目光從她身上移走,嗓音毫無溫度。
他推輪椅,往前走。
「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而已。」
男人放在輪椅上那雙手,皮膚冷白,手指也修長如玉十分好看。
手腕骨微微凸起,給人一種很沉穩的感覺。
這雙手。
曾經和她十指相扣。
曾經爲她撐傘,爲她擦眼淚。
慢慢地,阮梨漆黑的瞳孔爬滿了紅血絲。
那雙眼睛,猩紅得要滴血。
離開醫院,阮梨打車回阮宅。
公司敢停醫藥費,問題出在老宅這邊。
阮梨一到老宅,管家就領她進去。
客廳裏的空氣安靜得宛如死了一般。
「跪下!」
蒼老的冷喝聲傳來,與此同時,一個茶杯直接砸了過來。
阮梨的左腿一到冬天就鑽心似的疼,反應慢了半拍。
茶杯砸到她臉上,滿身狼狽。
額頭直接砸出淤青。
杯子應聲而碎。
阮梨沒有吭聲,直挺挺地站着。
奶奶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
「在國外被關了這麼多年,你還沒學乖?你還有臉回來?你忘了蔣家多恨你?」
「死了一個孩子,你就要我們整個阮家被你害死嗎?就因爲你捅了別人一刀,你知道不知道這些年,凌華集團損失了多少生意?處處被蔣氏針對!」
阮梨一陣恍惚,心底像是被撕扯出一個口子。
呼嘯的寒風往裏灌。
她冷得渾身發顫,身影也單薄成了一張紙。
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
嘴脣抿得很緊很緊,就那麼,靜靜地凝視着一臉刻薄的老人。
她的奶奶,凌華集團的董事長。
老夫人冷冷地道,「當初要嫁的是你,要離婚的也是你。」
「你還回來幹什麼?出去跪着。」
……
她恍惚,臉上黯然。
回來幹什麼?
她也不想回來,把自己放逐在國外。
再也不想回到這座只有痛苦的地方,可是她是爲了父親回來的。
她生的孩子沒了,但生她的人還需要她。
膝蓋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已經入冬,前幾天都開始下雪了。
稀稀拉拉的下了好幾天。
雖說雪沒有鋪得很厚,但跪在雪地裏,只會讓阮梨的左腿傷勢加重。
膝蓋的冰冷劇痛,能緩解一下心裏的凌遲窒息。
她臉發胖,但是眉眼依舊是好看的,淡淡的眉,茶褐色的雙眼。
眼底,滿是濃濃的疲倦和蒼白。
奶奶最看重集團公司的利益,有這樣的懲罰,她不覺得奇怪。
包括……奶奶拿出來她心底最隱祕的傷來攻擊她。
她都不爲所動。
已經不會再痛了。
最痛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她爲喪子之痛,生不如死,肝膽俱碎。
抵不過,沈如念的一滴血。
一跪就是五六個小時,阮梨起來的時候,腿更瘸了。
走路更緩慢,艱難。
阮梨臉色白如舊紙,全身上下都沒有溫度了,冷得和冰塊一般。
左腿堅持到了極致,機械的步伐一頓,她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
摔下的瞬間,跌入了一個溫暖堅硬的懷抱裏。
天上的雪粒子,寒風,都被這個懷抱隔絕在外。
阮梨倒在他的臂彎裏,沒有掙扎,也沒有起身,只是靜靜地沉默着,宛如一尊石雕。
不會哭,也不會笑,沒有表情和情緒。
只剩下空洞。
身體慢慢地回溫,她借他的力量,慢慢爬起來。
左腿用力,她額頭上痛出了一層淋漓的冷汗。
「二哥?」
微弱的嗓音,被冷風吹送到男人耳畔。
他抱着她的手臂,微微僵硬,俊美無儔的臉上染上了一絲陰冷戾氣,格外的陰沉。
「讓你跪,你就跪?」
「跟我走!」男人黑色大衣上染出霜雪,身形挺拔雅致。
阮梨深深看着裴凜。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
裴凜也是凌華前身凌辰集團的繼承人,他父母車禍去世。
十二歲的裴凜就被她父親帶到了阮家,由父親撫養。
雖說沒有明面上訂婚,但是圈子裏的人知道,她以後是要和裴凜結婚的。
因爲凌辰和凌華合並了,凌華最大的股東就是裴凜。
兩家公司合並,利益糾葛很深。
但她嫁給蔣聿之後,裴凜不和堂姐聯姻,和阮家斷絕關系,脫離出去。
他現在還是神州藥業的創始人,一躍成爲京城的新貴。
「我背你。」
男人嗓音低沉有力。
阮梨忍不住紅了眼睛,輕輕搖頭,「二哥,我可以自己走。」
「阮梨,我是你二哥。」
「你還要躲我到什麼時候?」
他嗓音低沉緩慢,每個字都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二哥。
這兩個字,幾乎貫穿了阮梨二十年的生命。
阮梨咬脣,睫毛落了一下。
她好像想起了什麼,僵冷的手指,一點點地攀上了他的手臂。
整個過程,動作緩慢,卻又堅定。
像是抓住了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下一刻,一雙寬厚溫暖的手掌,覆蓋在她的手背上。
她看到男人手背凸顯蜿蜒的淡青色青筋。
男人的氣息,一寸寸的掃過來,炙熱又沉重。
「伯父的醫藥費我剛才已經去繳過了,以後醫藥費由我來負責。」他攙扶着她,往外走。
阮梨頓了頓,心髒微顫,「可是二哥,這是奶奶的意思。」
他嘴角弧度柔和,臉上的戾氣卻沒有褪去。
他似笑非笑。
「有我在。」
「三年前的賬,我們慢慢地跟她算!」
她。
指的是老夫人。
裴凜自立門戶,爬到今天這個位置,在京城這個圈子裏,他雷霆手段,又心狠手辣。
老夫人已經無法拿捏他。
聽到三年前……
阮梨面上暗淡了下來,整個人穿着深色的羽絨服,人又發胖,看着滿是病氣,活得很疲憊麻木。
18點過,天色就暗了。
夜色鋪開。
濃霧彌漫。
阮梨坐上裴凜的車離開老宅,車子行駛在鋪滿落雪的環山公路上。
19點鍾,裴凜帶她去最常去的餐廳。
這是一家網紅餐廳。
裴凜還是很熟悉阮梨的口味,泰式小火鍋,酸辣的。
她喜歡酸的東西,吃什麼都要放很多醋。
「把你放在凌華,我不放心。但你喜歡凌華,我放你回去。」
「想做什麼就去做,天塌下來,二哥來頂。」
熱氣繚繞中,裴凜目光望着她,就和小時候一樣,仿佛還是那個爲她抵擋風雨的裴二哥。
也只有這一刻,裴凜滿身的陰鷙和鋒芒才化作了繾綣和溫軟。
給她夾菜。
給她加醋。
在別人面前那個陰沉暴虐的裴總,好像溫柔又體貼。
他一直都是這樣,從未變過。
阮梨知道很多人都怕他,因爲他喜怒無常,在阮家被收養的時候,就總是陰沉孤僻。
「多吃點。」裴凜眸子裏再無陰冷戾氣,只有晦暗的光輝,如水波蕩漾。
她說,「二哥,我吃飽了。」
出獄之後,不……
應該說是,孩子沒了之後,她就胃口不太好了。
吃什麼都吃不下去。
更別說在坐牢的那些日子了。
裴凜不是話多的人,又不愛笑,俊美的眉宇之間都是陰鬱,無形之中就有一股泰山崩裂的壓迫感。
裴凜什麼都沒問,只是眼神熾熱,要把所有都融化。
他深深地看着她。
他也沒有問,爲什麼明知道他把國外都快翻過來了。
她沒有回來。
飯後,他給她拎包,又來細心攙扶她。
他知道她腿疼。
阮梨這次沒有拒絕。
高大俊美的男人扶一個身材臃腫肥胖的女人往外走,這一幕,委實的不和諧。
但裴凜從容不迫,眉眼間視線都定格在她臉上。
暗處,有人拍下了他們的照片。
曝光。
【炸!京城新貴裴二爺拒婚凌華大小姐,深夜密會單身女性?】
【女方懷孕?兩人婚期將近?】
裴凜這些年已經成熟穩重,手段狠厲,凌華之前被蔣氏針對,全方面的打壓,幾乎擡不起頭。
裴凜爲報答恩情,力挽狂瀾,殺伐鐵血。
不僅如此,還開創了屬於他自己的商業帝國。
神舟藥業。
關於裴二爺更多的,是他的桃色新聞。
他身邊的祕書都是男的,有多少名媛千金盯上了他。
這個消息爆開,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底下的評論不堪入目。
【這年都流行俊男配醜女了嗎?】
【這個女人也吃得太好了吧,放開裴二爺,讓我來。】
【據說是新入職凌華的,還是個瘸子呢。】
【我甘拜下風,手段太厲害了。】
【她到底有沒有懷孕啊?!】
看到照片的時候,阮梨正在醫院輸液,急診輸液區。
她是半夜發燒的,昨天跪太久,感冒了。
高燒,三十九度。
退燒藥都退不下去。
阮梨看着手機上的照片,眉頭蹙得很深。
懷孕?
這張照片對她來說沒什麼,但是如果讓堂姐知道了,只會給他們造成麻煩。
所以她高燒來醫院,也沒敢麻煩二哥。
奶奶最恨她的點,就在於現在裴凜是京城大人物,人人尊稱的一聲裴二爺。
可裴凜不履行婚約,奶奶和堂姐把這筆賬算到她頭上。
「疼……」
「我不要打針。」
深夜的輸液區,被孩子啼哭聲打破。
「媽媽,我怕。」
「如果讓你爸爸知道你不聽話,爸爸會不喜歡你。」女人溫柔的聲音浸着寒意。
似曾相識的女聲讓阮梨的腦子清醒了片刻,她側首看過去。
映入眼簾的,是坐在輪椅上的沈如念。
她身後跟着一個抱孩子的保姆,男孩五官清秀,額頭貼着冰冰貼,臉頰燒得通紅,抱着保姆的脖子啜泣,哭聲令人心疼。
「媽媽。」
男孩哭着叫媽媽。
這是沈如念和蔣聿的兒子。
阮梨有片刻的窒息,這個男孩很像蔣聿,一樣的精致漂亮,沒有一點像沈如念的地方。
眉眼卻有幾分像自己。
怎麼可能?
阮梨不禁苦笑,自己真的是瘋魔了,早就不在意蔣聿了,偶爾還是會產生一種錯覺。
望到這一幕,她垂下眼睫,心底的陳年舊傷,在此時,又開始龜裂。
阮梨下意識地摸了摸臉上的口罩,壓下情緒,冷淡地轉移了視線。
阮梨輸完兩瓶水,體溫已經降下去了,恢復到了37.5,還是有點低燒。
她有些頭昏無力,閉着眼睛休息。
「媽媽。」
「我想……回家。」凌晨4點過,耳邊又響起奶聲奶氣的嗓音。
她睜開眼,不知道什麼時候,那個小男孩就坐在了她旁邊不遠處的椅子上。
沈如念沒看孩子,而是盯着輸液瓶,「把輸液的速度調到最慢。」
「等會阿聿來了,把他給我抱。」
沈如念跟保姆說話,沒回應孩子一個眼神。
仿佛,那根本就不是她生的孩子。
看到孩子高燒難受,她沒有溫柔安撫,只有算計。
阮梨沒什麼情緒,微微偏過身子,收起東西,起身往外走。
她不害怕蔣聿認出來她。
她只是單純的,不想看到他們。
沈如念的伎倆還是和以前一樣。
拙劣,可笑。
但,有人就吃這一套柔弱苦肉計。
就好像四年前,她才出生的孩子被送去搶救。
沈如念說斷腿疼。
蔣聿從醫院離開,守了沈如念一整夜,錯過了她兒子的最後一面。
孩子沒了,她整夜整夜的哭,眼睛都要瞎了。
他連她割腕自殺過,他也不知道,只有二哥守在她身邊。
再想起那些,阮梨仍舊會痛,那股錐心刺骨的痛將她的血肉分裂凌遲。
她也會想爲什麼死的人不是自己。
阮梨走出醫院急診科,身體不舒服,腿也不好,她走得比較慢。
就這麼迎面撞上了來醫院看孩子的前夫。
撞上時,阮梨眼底還有沒有來得及收起來的猩紅和淚光。
她腳下步子一頓,驀地看着撐傘走來的男人。
男人黑色大衣,臉龐輪廓分明清俊,骨相清絕。
一身的冷意,幾乎要融入深沉夜色裏。
很不協調的,是他手上還拎着一個孩子用的吸管奶瓶,讓冷峻俊美的他,看起來多了幾分人夫感。
阮梨的視線忍不住,落在了那個奶瓶上。
一剎那,阮梨心裏沉甸甸的。
她掃一眼,慢慢收回視線,走下臺階。
男人也注意到了阮梨,不過,視線只是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就收回了。
「蔣總,小少爺只是發燒,還用換到路醫生的醫院去嗎?」
林助理問。
「換,讓路景找最好的醫生給舟舟看病。」
擦耳膜而過的,是和寒風一樣冷冽的聲音。
阮梨腳步未停,卻恍惚了片刻。
醫院,輸液區裏。
蔣聿一去,就看到沈如念抱着舟舟,臉上都是母性的愛和溫柔。
「阿聿,是我沒有照顧好舟舟,這麼晚還麻煩你過來。」
「這不是你的錯,我也有責任,你爲我承擔的已經夠多。」蔣聿把奶瓶給保姆。
他俊臉上溢出來些許溫柔,熟練地抱着發燒的舟舟低哄。
舟舟顯然更喜歡冷峻疏離的蔣聿,窩在他臂彎裏,奶呼呼地叫。
「爸爸。」
「爸爸在。」蔣聿哄,眼睛裏落了一層柔軟愛意。
沈如念掐緊了手指,阿聿都沒這麼溫柔跟她說過話。
果然。
不是她肚子裏生出來的,就是養不熟。
沈如念話到嘴邊,忍不住輕聲問,「阿聿,你看到那個照片了嗎?」
「裴凜這些年因爲……阮,跟我們過不去,一直跟你不對付……」
某個字觸到了男人的底線,他臉上的笑容沉澱了下來,臉上仿佛凝固着寒冷的霜雪。
「我說過。」
他視線晦暗,拍着舟舟,聲音卻震懾人心,「我不想,再聽到她的名字。」
逐字逐句,滿是斬釘截鐵的篤定和鋒芒。
她。
他已經到了,連她的名字都不想提了。
沈如念面色慘白,心中緊張。
「我知道了,阿聿對不起。」
裴凜都放下了阮梨,跟一個身體有殘疾的女人鬧緋聞……
裴凜都能忘。
更何況,蔣聿呢?
沈如念心稍安。
……
阮梨白天去凌華公司上班,晚上下班去輸液。
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五,終於不用輸液了,周五下班,老宅叫她回去吃飯。
說是姐姐阮徽知道她回來,給她接風洗塵。
阮梨心知肚明,接風洗塵是假,要探聽虛實才是真的。
那張照片,讓阮徽坐不住了。
她不太願意回老宅,奶奶眼裏沒有親情,只有利益,說什麼當初她願嫁蔣聿,其實奶奶也是促成的。
蔣氏那是百年望族,凌華集團只能望其項背。
豪門聯姻,只會強強結合。
只是,她鬧得太難看了。
用她奶奶的話來說,事業有成的男人怎麼可能沒有小三小四?讓她要忍,只要能從蔣氏拿好處回來就行。
是她。
她鬧得天翻地覆,舍了蔣氏這個大船。
兩家人現在是老死不相往來。
再回到老宅,她是先到的。
阮徽還沒到。
老夫人不太想見她,也不讓人接她進去坐,就晾着她。
於是,零下幾度裏,嚴寒風霜,寒風吹落了樹梢的落雪。
幸好她穿的是羽絨服,在老宅的庭院裏,硬生生等了兩個小時。
「小梨。」
背後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女人沉靜溫潤的聲音打破了她的安靜。
阮梨站了太久,腿腳都冰冷僵硬了。
她回頭看到了阮徽。
一頭黑長發,身材高挑纖細,面容秀氣精致的阮徽。
「被奶奶懲罰了?知道錯在哪裏麼?」阮徽扯開紅脣,淡淡笑了。
阮梨跟堂姐的關系很淡,從小到大就是競爭關系,說沒有敵意,也不可能。
阮梨已經知道了,這是爲阮徽來教訓她呢。
阮徽等了裴凜這麼多年,裴凜憑什麼不娶阮徽。
她奶奶舍不得這一口肥肉。
「姐姐想說什麼?」阮梨動作稍頓,很平靜。
阮徽走向她,眼神帶着冰冷,一字一頓,「我想說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人要有自知之明。除了我,裴二哥不能再娶任何人,你一回來就跟他鬧緋聞,你是在打我的臉嗎?所有人都知道我會是他未來的妻子。」
阮徽還算克制,家族教養也讓她說不出來更難聽的話。
阮梨沉下眉眼,沒做聲。
「二爺,您怎麼回來了?」
「沒什麼,老夫人就是叫二小姐回來吃個飯。」
兩人對峙間,庭院大門口忽然傳來管家驚慌的聲音。
二爺。
裴凜。
阮徽幾乎是瞬間就變了臉色。
下一刻,氣場強大冷然的裴凜走了進來,管家亦步亦趨地跟着他。
裴凜身姿筆挺,仍舊是深色大衣,過分俊美妖孽的臉上,劃過深深淺淺的暗影,那雙眼眸,格外的陰鷙。
「呵。」
「我不是阮家人嗎?怎麼?不歡迎我回來?」
裴凜徑直走到阮梨身邊,摸了摸她的手,眼神陰沉。
他全程忽略了阮徽,仿佛看不到阮徽。
「二哥。」阮徽忍住心理的慌亂,低聲叫他。
裴凜的氣場過於強大,阮徽從小就怕他。
更知道裴凜有多維護阮梨,爲了給阮梨報仇雪恨,幾乎要跟蔣聿魚死網破。
連奶奶的話都不聽了。
裴凜取下手套,垂着眼,褪下那一股戾氣,把手套戴在了阮梨手上。
「二哥,我沒事。」阮梨心口發燙,不敢直視他。
裴凜慢悠悠的,斜眼掃過阮徽,眼神如同寒冰。
「你要是有事。」
「今天,我就拆了這裏!」
那一眼,讓阮徽如墜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