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嫁傾國

宮裡到處都紅的耀眼，公主出嫁歷來如是。即便是弱國，宋國皇帝依然給了妹妹自己所能給予的一切，六國公主出嫁再也沒有比這更豐厚的妝奩。

鳳陽閣裡出奇的安靜，只有芷鳶頭上的步搖輕輕擺動發出的簌簌聲。芷鳶輕輕歎了口氣，低頭說道：「軒塵，不可能了，你不必再騙我，我不會相信的。」她對面的男子抬起頭，靜靜的看著她，「我並不是勸你一定要走，說的每一句話也都是真的。我只是怕你會後悔。」芷鳶淺淺一笑，「我想皇兄的選擇總不會錯的。更何況，他是強國的君主，肯這樣等我，將來也該是待我好的。」

「這可不像你，你以前總是聽自己的……」鐘軒塵的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愧疚，仿佛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的過錯。芷鳶看著他，眼睛突然變得黯淡，「他從不會這樣看著我，他對誰都那麼溫柔，只是一點都不肯勻給我，這樣的人，我再任性，值得麼？」不由軒塵回答，她忙擦了擦眼角，苦笑著說道：「你看我，大喜的日子，差點弄花了妝容。」

「說什麼傻話……終歸是他對不起你，也是我對不起你。女子嫁人是一生的事，不要賭氣，好麼？」軒塵的語氣堅定，聲音卻暗暗沉下去，宛如他的心，他的希望，都在芷鳶朦朧了眼睛的那一刻暗下去了，他本可以阻止這一切的，卻一念之差，讓這個明媚如花的女子瞬間凋零。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宮女款款走到芷鳶面前，低眉道：「公主殿下，吉時到了。」芷鳶道：「知道了。」宮女緩緩退出，芷鳶看她輕輕掩上門扉，便對軒塵道：「我該走了，到了齊國，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再見……你，保重。」她其實還想說很多話，可總覺得所有的話都是多餘，便只是依依地望著他，半晌，雙手輕輕地將蓋頭拉了下來。紅色的蓋頭像是一道珠簾，分隔了她與過往的一切，從此，她便不再是當初的她了。

軒塵像是刹那間便讀懂了她的心，便願意成全她，不再攪亂她靜如春水的心緒。只是在她耳邊輕聲說：「如果有一天後悔了，就派人來找我，不惜一切，我都會帶你去他身邊。」芷鳶沒有說話，只是在心底暗暗下定決心，要忘了他，心已經死了，又怎麼能留著癡念呢？

其實芷鳶自己也懂得，如果今天來的是他，或許自己早已不能如現在般淡然，直到現在，她依然盼著他來，很沒出息地盼著他來，即使是出嫁的時候，即使他們已註定是陌路。芷鳶覺得心底隱隱作痛，過往如漫天星辰從她腦海中劃過，每顆星辰都撥動著她的心弦，使她不能自已。曾經，她是那樣迷戀他的笑容，即使他從不會對她笑。

可惜，今天來的不是他；還好，不是他，不然連芷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做什麼事，也不知道自己努力下定的決心會不會一瞬間崩塌殆盡。

一年前，齊國宮城

「啟稟皇上，皇后娘娘帶到。」說罷，兩名侍衛將一個衣著華貴的女子帶上殿來，女子應聲緩緩地跪下，臉色淡然而蒼白。她就是齊國的皇后，季飛妍。未嫁之前，是齊國相國之女，也是名滿天下的美人。如今，她依舊美貌，只是當初的飛揚神采被日子的孤寂磨得精光。

齊國皇帝揮揮手，示意侍衛們下去。侍衛退出，偌大的宮室只留下他和他的皇后。看神情，他也一樣疲憊，只是強撐著。

「你嫁給朕不過兩年，性情卻變了這麼多。當年在相府，你那樣驕傲。」他輕輕歎口氣，看著宮室的一角，卻避過她的臉。飛妍抬起頭，秀發散在額前，她望著他的臉，努力回憶著，仿佛那是很遙遠的時光，遙遠到，她以為那只是前世，而非今生，今生的她，只是一朵開敗的花。

「那是因為我沒有驕傲的資本，嫁給你以後，就不再有了。」她聲音依舊淡淡的，像是一個置身事外的人，在評論一個不悲不喜的故事。

他冷笑一聲，「沒有驕傲的資本？你未嫁之前只是個相府的小姐，現在是齊國的皇后啊！齊國在七國之中最強，天下都沒有再比你尊貴的女人，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到現在你還這麼想麼？」她望著他，眼裡依舊沒有波瀾，只是語調充滿了悲傷。「女人的驕傲不在於地位，而在於她的男人給予她的愛情。沒錯，我是皇后，身份尊貴，錦衣玉食，可是你有好好的看過我一眼麼？你只在乎權位而已。」

「沒錯，朕並不愛你。」他的語氣變得悲憫，「當初，是你讓你父親求朕的，朕沒有拒絕，朕以為你很歡喜。」

飛妍並不說話，只是抬起頭，撫了撫耳邊的鬢角，嘴角露出一絲淺笑，憶起當年的時光，如同宮中每一個寒冷的夜，她所想的一樣，這是她唯一擁有的溫暖了。

那是她的16歲，最美的年華，在父親的壽辰上，她第一次見到了父親口中的君主。她一直以為，他該如同她的父親一樣，莊嚴而滄桑，沒想到，他英俊而溫文，嘴角總是掛著笑容。她第一次覺得那樣安心，滿場的男子都失去了顏色。直到現在，她都不肯忘掉，日子久了，再美的回憶都淡成了宮牆上淒冷的月影，她依舊執著地不肯忘掉。她早就知道，他肯娶她，只是為了報答她父親一生的辛勞，可她總是癡心，妄想著自己的絕世姿容會使他傾倒。「我只是太冷，你不知道，他是眉眼那樣像你。」

「所以你就和三弟做那種骯髒的事麼？」他走近她身邊，陪她坐下。他知道，是他負了她。不等她回答，他在她耳邊說道：「朕不會殺你，只會廢你進冷宮。」頓了頓，他歎了口氣，「每個月，朕會許三弟去看你一次，也算朕對你最後的補償。」說完，不等飛妍緩過神來，便起身走了出去。

宋國的宮城簡直是各種流言蜚語的集散地，各國的宮闈秘事源源不斷地流經此地，傳入芷鳶公主的鳳陽閣。

「紫音姐姐，你有沒有聽說齊國皇后的事？」芷鳶扯著紫音的衣袖，嘻嘻地笑著。紫音靜靜地坐在她旁邊，笑著說道：「你呀，七國再也沒有比你更愛聽這些故事的公主了。」芷鳶聽了，便裝作羞愧的樣子，轉而又說道：「主要是宮裡太悶了嘛，我又比不上姐姐溫婉的性子，所以只能差人去搜羅這些東西聽。話說回來，若是姐姐能常來陪我，我也就不這麼討人嫌了呢。」紫音撫了撫芷鳶的手，道：「好好好，我多來陪你就是，說來這些東西聽聽也沒什麼的。」芷鳶用力點點頭，嘻嘻地笑起來，「我就知道姐姐最心軟，扮可憐什麼的最管用了。」

正說著，一名宮女走近，屈膝行禮，「公主殿下，郡主殿下，上官將軍到了。」紫音聽聞，臉龐瞬間緋紅，低吟道：「他來了。」芷鳶聽到紫音的聲音，微微側臉，暗暗一笑，吩咐宮女道：「請將軍進來。」

紫音不經意地撥撥額角的秀髮，一頭朝雲近香髻更顯得她臉龐柔美。芷鳶道：「姐姐的髮髻紋絲不亂，更何況姐姐就算披散著頭髮也是極美。」紫音淺淺一笑，剛要開口，見上官泓已走了進來，便閉了口。

上官泓走近，站住行了禮，見紫音也在，便笑道：「我說公主殿下一定要我過來，原來是你來了。」紫音笑道：「鳶兒最是調皮。」芷鳶走近拉上官泓坐在紫音旁邊，道：「我幫你們行方便，你們倒一起說我，我可不依。」紫音低了頭，一味微笑。上官泓笑道：「那你要什麼好處？」芷鳶道：「我敢要什麼好處啊？紫音姐姐要吃味的。」說完嘻嘻的笑起來，看紫音羞紅了臉，便道：「我再說話怕是要招人嫌了呢，我去外面走走，你們兩個說說心裡話。」說完便一蹦一跳地走了出去。

房間裡只留下上官泓和滿面嬌羞的紫音。紫音靜靜地看著他的臉，這是她每次來宮中最開心的時光，在外人面前，她永遠要保持千金小姐波瀾不驚的樣子，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才會像一個正常的豆蔻年華的少女，有自己的悲喜。上官泓的目光卻依舊停留在芷鳶離開的方向，略微有些發怔。紫音見狀，輕輕地拍拍他的肩，道：「泓，怎麼了？」上官泓回過神來，「她還和小時候一樣，嘻嘻哈哈的。」紫音頓了一下，微笑著說：「鳶兒還是個孩子呢，難怪皇帝表哥一直擔心七國之內都沒有人敢來提親。」「我倒希望她一直這麼快樂，嫁作他鄉又有什麼好呢？」紫音將頭輕輕抵在他肩頭，「你今天好像很關心鳶兒的樣子。」「嗯？」上官泓伸手摟住紫音，撫了撫她的秀髮，道：「你吃心了？我不過當她是妹妹，見她快樂，總也安心。」紫音道：「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