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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成人

一夜成人

作者:: 中躍中
分類: 青春校園
中國第一部揭密「愛溝」、保衛親情的長篇非小說。 幾乎是一夜之間,孩子就長大了。 你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的教育他,瞭解他,認識他。 特別當他離開家上了大學,再回到家的時候,你會驚慌地發現:站在你面前的,幾乎是一個你最熟悉的陌生人! 本書的主人公孔教授夫婦就是這樣的典型。他們的兒子孔亮在考上大學後,即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失控了,像出軌的火車一樣失控了,在考研、戀愛、婚姻、工作、事業等一系列人生重大問題上,他與父母展開了一場殘酷的、令人難以置信的艱難對抗與生死搏鬥,眼看幾十年的親情毀於一旦!…… 這是一場中國特色的兩代人之間的特殊戰爭! 這是一場每個中國家庭都無法逃避的特殊戰爭!

第一回 火車是怎樣轉彎的 兒女這本經

孔教授夫婦一直期待著兒子孔亮這列火車能慢慢地拐彎,駛向他們心目中理想的目的地,結果卻是,火車從他們蠶絲般的視線中悄悄加速,然後便突然消失了,變得不知去向……

1兒女這本經

孔教授有個獨生兒子,叫孔亮,一年前去了新加坡——他跟那邊的一個船廠簽了一份為期兩年的打工合同。

至於收入,合同上寫得明白:第一年的月薪合9200元人民幣;第二年再上調30%。據孔亮說,他們一行6人飛抵新加坡時,公司經理親自到機場來接他們,而且第二天就預支了他們第一個月的薪水1840新幣。

孔教授是江城一所大專學校的教師,他的夫人姓古,是一名公務員,擔任著某區婦聯副主任這樣一個不鹹不淡的職務。

兩口子同齡,再過一年,也就是到2009年,就都滿50周歲了。女人到了這個歲數,是小幹部的,就要退二線。而像孔教授這樣當教師的,則可以幹到60周歲再退休。

但不管怎麼說,夫妻倆這輩子眼看就要到頭了,用鄉下人的口氣說,大半截子入土了。好在如今別人一談起他們的兒子孔亮,那種羡慕之情往往溢於言表——是啊,不是所有像他們這樣的家庭,都有一個兒子在新加坡這樣的國家工作,拿這麼高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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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婚姻像一雙鞋,合不合適只有腳知道。孔教授把這句話擅自做了延伸,比如延伸到兒子身上,家庭身上,他們合不合適,也只有腳知道。不然,為什麼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呢?為什麼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呢?

過來人都知道,兒女這本經,其實是最難念的。比夫妻還要難。夫妻這本經,實在念不下去,還可以撕了,或者點把火燒了,重新弄一本來念。兒女就不行了,俗話說得好,父子親,母子親,打斷骨頭連著筋。如果說父母是棵樹,兒女就是根,你把樹根掘斷了,大家一起枯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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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說孔亮吧,父母為了他能去新加坡,先是放幹了身上的血,然後再放幹體內的水。科學家說,人體的70%是水。水比較多。

當時孔亮參加面試時,負責招工的那個新加坡經理並沒有看中孔亮,就是說,孔亮沒有進入6人大名單。當時孔教授也在現場,也覺得自己的兒子確實不如那6個人。他暗地裡很佩服那個老總,閱人無數,眼光確實很毒。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孔教授想,假如我是那個老總,我來選人,我也不會選孔亮的。孔亮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個嬌生慣養的「慣寶寶」,小白臉,小聰明,沒吃過苦,各方面都很不成熟。

孔教授想認輸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的太太古副主任說「不」。

古副主任雖然只是個副科級,可大小也是個官兒,在官場上多少也混了十幾年了。她信奉官場上的一句名言:在中國只有找不對的人,沒有辦不成的事。她明白,這事找新加坡經理沒用,人家不吃你這一套,可具體經辦這事的勞務仲介公司是江城本地的,不信就找不到一條縫。

於是,找人。

找了一大圈之後,仲介公司的老總終於被請到了酒席臺上。這個老總倒也爽快,剛三杯下肚就開始拍胸脯了,說,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孔教授夫婦連忙起立,再敬兩杯。老總也就痛快交底了。原來,他們這次去新加坡屬於技術輸出,簽合同時每人要交2萬元的仲介費,再加上機票錢和備用金,那6個人中,不是每家都能在20天內拿出3萬元錢的。只要有一個拿不出,我們就把孔亮給補進去。這點權力我們還是有的。

孔教授這才想起,那6個人裡面,有好幾個邊遠地區的,內蒙的,陝西的,好像還有東北的。孔教授一邊悶頭想,一邊去吃一塊紅燒肉,一會兒為他們中的某個人感到難過,一會兒又默默祈禱他的窮親戚窮朋友們,不要把錢借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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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亮到新加坡不到十天,就開始打電話回來訴苦,說那邊天氣怎麼熱,船上是怎樣的高溫難耐,工作怎麼苦,主管怎麼凶,同事怎樣的壞,怎樣的歧視中國人,住的地方怎麼差,連空調都沒有,晚上沒法睡覺,吃的東西不習慣,餓得什麼都不想吃……

當媽的聽了,哪有不心疼的?眼淚汪汪的,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她沖著電話喊乖乖,說,過幾天,我就到新加坡來看你。還說,如果你嫌船廠工作苦,我幫你想辦法,找找人,幫你換個輕鬆點的工作。

兒子唉聲歎氣的,只說他不喜歡新加坡,他後悔了,恨不得馬上就回來。

當媽的聽了這話,嚇了一跳,連忙堵槍眼,說,兒啊,你千萬別這麼想,同去的6個人,別人能幹,你也能幹,別人能堅持,你也能堅持,一開始工作,都不適應,到哪兒都是苦的,可人家給的錢也不少啊,別的不說,你出國,光仲介費我們就交了兩萬元錢呐……

兒子立馬刺刀見紅:錢錢錢,你就曉得錢,是錢要緊還是命要緊啊?

孔亮的電話打多了,孔太太就越來越心神不寧,整天唉聲歎氣的,像受了兒子的傳染。

「怪了,」她沖著老公自言自語,「我問了幾十個去過新加坡的人,沒有一個說那兒不好的。聯合國不是說,那裡是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嗎?孔亮他難道不是人類啊?」

孔教授說,什麼人類,中國的獨生子女要算人類,也是人類中的小皇帝。

孔教授又說,我看他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這句話提醒了孔夫人,也戳中了她的心病。是啊,兒子十有七八是想「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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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兒子有個物件叫小芳

說起孔亮的「老婆」小芳,現在就住在孔教授家裡,是孔亮出國前安置好的。說白了,這是他出國的交換條件。

孔亮說,你們不同意她住家裡,我就不去新加坡。

孔亮還進一步要求說,你們照顧她,要像照顧我一樣,我在國外才能安心工作。

當時,為了能讓兒子順利出國,孔夫人什麼事都先點頭答應下來,心裡想的卻是:現在的年輕人談戀愛跟換襯衫似的,八子還沒有一撇,就老公老婆的瞎喊,完全是新開茅缸三日香,等你出了國,見了世面,看花了眼,家裡這個鄉下妹還會放在心上麼?沒見過一件襯衫能穿上一年半載不換的。

對此,孔夫人顯得非常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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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孔亮說,他和這個鄉下妹小芳談了有一年了。上大四之前,兩人經同學撮合,偷偷好上的。一直沒有告訴家裡。直到快畢業的時候,孔亮才突然提出,要媽媽幫一個女同學找工作。當媽媽的一聽,味道不對頭,什麼女同學,要你幫著找工作?你自己的工作還在天上飛呢!孔亮說,我暫時沒有工作不要緊,你先幫她找。當媽媽的聽到這裡,發現大事不好,兒子什麼時候當的活雷鋒?你先把這個女同學的情況跟我說說清楚!……

孔亮只好慢慢「擠牙膏」。擠到一半,媽媽就說不行,蘇北農村,貧困家庭,門不當戶不對,後患無窮,不行,不能談!孔夫人在兒子面前及時換了一種主任的腔調,公事公辦地說,如果她和你是一般的同學關係,我倒可以考慮幫幫忙,就算發發善心,幫幫窮人,也無所謂的;如果你們是戀愛關係,那對不起,我就不能幫這個忙,那樣等於是我承認了,默認了,不行。你們交交朋友,談談玩玩,可以,但千萬不能玩真的。

孔亮和媽媽死磨硬泡。媽媽不耐煩了,使出殺手鐧,說,這麼大的事我做不了主,你問你爸爸去好了。

對於父母在家庭中的地位,孔亮心裡亮得跟孔明似的。他知道誰說了算,誰是真正的家長,又該什麼樣的方法來擺平。

孔亮對媽媽說,大家都知道你心地善良,樂於助人,認得的人多,路子多,就算你同情弱者,做做好事,幫幫窮人來!如果能給她找個工作,也算是對她有了個交待,萬一以後我們不談了,也算對得起她了,不欠她什麼了。

這話聽上去也有些道理,可以說正中古副主任的下懷。兒子說出了媽媽想說又不便說的話。於是,當媽的樂滋滋、暈乎乎的就上鉤了。

老古也沒和丈夫孔教授商量,就自們作主地答應幫小芳找工作。當然她也有個條件,就是要先和小芳見上一面,看看她到底幾個鼻子幾個眼睛,把兒子迷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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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面的地點定在市中心的肯德基店裡。

第一眼,孔夫人看見小芳的身材、皮膚還不錯;第二眼,想看清她的臉,就不那麼容易了,小芳老是低著頭,把臉藏了起來。孔夫人也不著急,心想鳧水的鴨子總有冒上來的時候,總要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嘛。

整個過程中,要數孔亮的話最多,動作也最多。他想盡力打破尷尬氣氛,分散老媽的注意力。他一件件地搬出小芳的各種證書或獎狀,反復說明小芳是個多麼優秀的大學生。孔夫人順勢戴上老花眼鏡,重點審查那些證書、獎狀上的照片。但照片畢竟是照片,只覺得模模糊糊的,也看不出個所以然。第一感覺:漂亮肯定算不上,醜也不見得醜到哪裡。總之感覺有些怪怪的。

小芳既然是師範學院的畢業生,自然是找教師工作比較對口。古副主任於是挖地三尺,從中學、小學、幼稚園直到托兒所,將生人熟人死人活人統統梳理一番,最後把目標鎖定在30多年前一起「插隊」的一個「知青」身上。

具體情況是這樣的:這個「知青」早就下崗了,目前在做「安利」,和她一起做「安利」的夥伴中,有一個人的親戚姓文的,在某區教育局任副科長,據說和下屬某幼稚園的園長關係不錯。於是,終於有一天,上述這幫人都被請到了同一張酒席桌上。

「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當時正是北京奧運會倒計時搞得熱火朝天的時候。

宴後,古副主任先後給文副科長送了約二千元的安利產品,和二千元的超市購物券,外加煙酒若干,這事也就真有了點眉目。陪小芳去幼稚園面試的那天,古副主任也為園長準備了一千元的超市卡,但那個女園長沒有敢收。在中國辦事,難的不是你有多少錢,而是有多少錢可以送進去。

一年半以後,文副科長因經濟問題東窗事發,先被「雙規」,後被批捕,最後被判了二年半。這期間,弄得孔教授在家心驚肉跳的,他老是問老婆,是不是你送的那些東西害了他?

古副主任對此不屑不顧:切,你那點東西,夠他塞牙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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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幼稚園面試的那天,孔夫人終於抓住機會,看清了小芳的臉。當時就急得,冒了一頭的汗。這張臉長得怎樣先不去說,問題是她的一隻眼珠子,是斜的。

怪不得第一次在肯德基,有那種怪怪的感覺。

當時她就瞅個空當,將兒子拽到一邊,一連說了幾個「不能玩」。「不能玩」是江城方言,不行,不能幹的意思。「你就是打十年光棍,也不能找個有缺陷的啊,而且還會遺傳,你聽說過吧,一代醜媳婦,三代醜子孫,像她這樣的,傳個十代八代都不好說的,什麼時候才能見底啊?」

當時中國股市正遭遇「半夜雞叫」的重創,滬指從4300點跌到了3400點。「見底」成了老百姓使用頻率最高的詞語之一。

孔亮說,還好,她的眼睛,還好,有時候斜,有時候不斜,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

第一回 火車是怎樣轉彎的 火車轉彎計畫

前天,也就是小芳進門的第一天,孔教授給他們開了個家庭會議,說了一些要互相鼓勵、共同進步、交朋友不能影響工作和學習之類的廢話,然後重點說了一句:戀愛期間,不得做超過戀愛範圍的事,否則一切後果自負,我們家長不承擔任何連帶責任。

孔教授和孔夫人都看見小芳的臉紅了好一會兒。

孔夫人對此很不放心。她藉口要和兒子一起去超市買東西,在路上,反復盤問孔亮,有沒有做對不起女方的事?孔亮假裝聽不懂她的話,反問道:你是指什麼事啊?

「你心裡清楚,別跟我裝傻!」

孔亮於是咧嘴一笑說:「你放心,我不會做對不起她的事的,我會對她負責的。」

這句話差點要了媽媽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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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車轉彎計畫

小芳工作的事情定下來後,孔夫人就天天督促兒子跟她分手。

「你說話可要算數哦,你說過,幫她找到工作就分手的,」孔夫人像一隻蚊子整天圍繞在孔亮耳朵旁邊,哼哼著吸血的理由,「你也對得起她了,現在找工作比找物件還難,她有了這樣一個體面的工作,也不愁找不到好物件了。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

孔亮總是不耐煩地回答:「我曉得了,曉得了,要斷也要慢慢地斷,就像火車拐彎,拐急了就翻車了。你不希望我們車毀人亡吧?」

孔夫人聽了,覺得也有道理,至少無法反駁他。她只是再三叮囑兒子,火車要一邊減速,一邊拐彎,哪怕一天減一點點,一天拐個一二度,時間一長,就拐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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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過去了,孔夫人覺得應該正式檢查兒子「火車拐彎」的進度了。孔亮對此總是愛理不理的,問得實在煩了,就一梗脖子,一翻眼睛:曉得了曉得了。或者: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這當兒,孔夫人打聽到一個重要消息:新加坡一個船廠到江城船舶大學來招工,其他大學的畢業生也可報名競聘。孔夫人回家和老公一合計,都覺得是個好機會。孔教授認為,新加坡體制健全,大家憑本事吃飯,公平競爭,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世界上每個當父母,無不認為自己的孩子是金子。

「不過,你怎麼捨得他走那麼遠呢?」孔教授有些疑惑。

「我也不想他走那麼遠,」孔夫人說著轉過身去,她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否則沒法在官場上混),從不輕易擦眼淚的,「可有什麼辦法呢?在江城找工作,上哪兒去找?就算找到了,上三班,當操作工,月薪也就千把元錢,做苦力,又沒技術,更談不上前途。聽說新加坡那個船廠開出的月薪有9千多,那是什麼概念?再說專業對口,能學到技術,得到鍛煉,聽說人家還培養他們做技術高管呢,……」

還有一層原因孔夫人沒有說,就是把孔亮支到新加坡去,讓小芳夠都夠不著。

為小芳找工作的事,她一直沒跟老公說。實際上,這事一辦完,她自己心裡就先後悔了。她意識到自己很可能是辦了一件蠢事,而且不是一般的蠢。哪有隨便給兒子的女朋友找工作的?你既然不滿意,不同意,又為她找什麼工作?對方會怎麼認為?別人會怎麼看?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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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亮要去應聘新加坡的工作,孔教授兩口子緊張得不得了,好幾夜都睡不著覺。孔亮本人倒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從頭到尾,就沒把它當回事兒。孔亮就像一節脫了鉤的車廂,你拖一下,它移一步。

終於到面試環節,十多個人圍坐在一會議室裡,新加坡來的老總講話結束後,讓他們自由提問,別人都爭相舉手,爭相表現,孔亮卻坐在角落的一張沙發上發呆,像個聾啞人。當時坐在會議室另一頭觀戰的孔夫人急得頭上直冒汗,不斷地給兒子發手機短信,提醒他問問題。孔亮聽到手機響,拿起來,看上一眼,又放了回去,還是沒有反應。繼續做他的聾啞人。

這真是,釣魚的不急,背魚簍的急得腦充血。

果然,人家新加坡來的老總沒有看上孔亮。

但最後,孔亮還是讓他副科級的媽媽給硬塞進去了。

孔亮沒想到這事能成。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但這麼好的機會,人家這麼好的待遇,又沒有理由說不去。小芳呢,更是矛盾,讓他去吧,風光是風光,可誰敢保證這風光永遠屬於自己?不讓他去吧,在江城這樣的小城市,能找什麼樣的工作?月薪2千都成了大學生們的夢想,今後靠什麼去吃喝玩樂?……

孔亮在和小芳及其死黨們緊急商討之後,正式向媽媽提出了他的交換條件:你們同意小芳住在家裡,我就同意去新加坡。

當媽的只覺得腦袋嗡的一下,當時就懵了:你,你說火車要慢慢拐彎,慢慢減速的,你這是減的什麼速?拐的什麼彎?你反而在偷偷的加速啊!你老子還不知道小芳何許人呢,就要住到家裡來?我們家還不鬧翻了車?……

見兒子橫下了一條心,孔夫人這才感到事態嚴重,不得不把這顆燙手的山芋扔到了孔教授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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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小芳還是勉強地住進了孔家。

最後,孔亮還是勉強地登上了飛機。

事到如今,孔教授能有什麼辦法呢?生米都快煮成熟飯了,他能讓熟飯再變回去嗎。一切只有以兒子的前途為重了。

孔亮上飛機的前幾天,家人聚齊了,辦了一桌酒,為他餞行。孔亮堅持要把小芳帶上桌,來個亮相。他是想讓「老婆」得到全家人的承認。

孔夫人憂心忡忡地說,這小子,又在搞「加速衝刺」了。

這頓酒,吃得全家人都難過。最難過的恐怕還要算小芳。至始至終,她像一個受審的罪犯,縮在桌邊,一副低頭認罪狀。孔亮為了鼓舞她的士氣,不斷給她夾菜,她面前的盤子上,很快用魚肉堆起了一座小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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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對最激烈的是孔亮的奶奶。其次是孔亮的姑媽。她們都是苦了一輩子、節儉了一輩子的人。窮怕了。再說,她們要努力捍衛孔家後代的血統和形象。當時在酒桌上,她們的臉色就很不好看。

孔亮見勢不妙,找個藉口,提前退席,拉著他的「老婆」跑掉了。

大家只好轉過頭來安慰奶奶,說現在的「80後」,談戀愛跟打撲克似的,下一盤還不知道跟誰打對家呢。他們兩個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的。奶奶卻還是憂心忡忡,說,我看那個死丫頭面目不善,很有心計的,孔亮想甩她,怕沒那麼容易。

孔教授一直沒有敢講,那個死丫頭前天已經住到家裡來了。

明知紙裡包不住火,可還有很多人不得不拿紙去包火。包一分鐘算一分鐘吧。

前天,也就是小芳進門的第一天,孔教授給他們開了個家庭會議,說了一些要互相鼓勵、共同進步、交朋友不能影響工作和學習之類的廢話,然後重點說了一句:戀愛期間,不得做超過戀愛範圍的事,否則一切後果自負,我們家長不承擔任何連帶責任。

孔教授和孔夫人都看見小芳的臉紅了好一會兒。

孔夫人對此很不放心。她藉口要和兒子一起去超市買東西,在路上,反復盤問孔亮,有沒有做對不起女方的事?孔亮假裝聽不懂她的話,反問道:你是指什麼事啊?

「你心裡清楚,別跟我裝傻!」

孔亮於是咧嘴一笑說:「你放心,我不會做對不起她的事的,我會對她負責的。」

這句話差點要了媽媽的命。超市也不去了,東西也不買了,惡狠狠地沖孔亮吼了一聲:「死遠點,別跟著我!你這個騙子,你這個沒良心的!」一邊罵,一邊盲目地往前跑,篤篤篤篤,越跑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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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愛的爭霸戰

孔亮人是走了,心卻放在家裡。準確地說,是放在了小芳身上。好在如今通訊發達,遠隔天涯也可以在網上視頻聊天,而且還不多花錢。

孔亮臨走時,就曾提出要帶一筆錢到新加坡買「筆記本」,便於上網,孔教授說,他們學校馬上要給高級職稱的老師每人發半台(單位貼51%的錢),一發下來,就托人帶到新加坡去。所以,孔亮剛到新加坡時,都是借別人的電腦上網。不久,孔亮一個有錢的表姐去「新馬泰」旅遊,慷慨地送了表弟一台「聯想筆記本」。

這一來,孔亮晚上和小芳視頻的時間就大大增加了。當媽的被冷在一邊,心裡不免酸溜溜的。孔夫人常常裝著在房間裡看電視,借機偷看他們視頻聊天的內容。

孔夫人發現,他們之間也沒什麼東西可聊的,無非是交流一下今天吃的什麼,碰到什麼好玩的和不好玩的事,訴訴苦,罵罵領導(老闆),然後就開始扯淡,老張辮子長,小李裙子短,王家狗狗三隻眼……連他們自己都感到無聊。只要手機一響,小芳便乾脆丟下孔亮,和別人煲電話粥去了。

孔夫人於是就趁這個機會,來個第三者插足,像木樁一樣戳到攝像頭前面,向兒子問這問那,聽說新加坡是免費教育,能不能在那邊考研,圖一個長遠的發展?孔亮對這些話題顯然不感興趣,鼻子裡哼呀哼的,你問10句,他也不回一句,臉上更沒有半點笑容,像欠了他一車皮的黃豆。

孔夫人這才明白,什麼叫「有了小娘,忘了老娘」;她這才信了一句話:父母都是前世欠子女的,這輩子,他們是來向你要債的。除了還債,你再沒有其他的權利和義務了。

孔夫人每次總是沒話找話,直到找不到話時,再喊老孔來佔領陣地,說是要加深他們的父子感情。有句怎麼說的,XX陣地,無產階級不去佔領,資產階級必定會去佔領。

老孔跟兒子更沒有什麼話好說了,只能硬著頭皮,沒話找話,問問他讀什麼書,上班幹些什麼事?學到了什麼技術?新加坡有什麼好玩的景點?……

孔亮總是答非所問,反問他們學校的「筆記本」有沒有發下來?老孔說快了,單位說國慶日前就能發。孔亮說,發下來就送給小芳。老孔聞言一愣,當著小芳的面,不好說不字,只能順水推舟說,好啊,小芳要是考上研究生,這個「筆記本」就給她帶到學校去。

其實大家肚子裡都有數:現在的小芳,既沒有考研究生的心,也沒有考研究生的水準。

哪知道這話說了沒幾天,老孔那個學校突然發神經,打電話來通知孔教授立刻去學校領「筆記本」。孔教授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思來想去,這個「筆記本」沒敢進家門,而是藏在了一個同事家,並請這個同事將這個玩藝兒代為處理掉。孔夫人事後聽了彙報後表揚說,到底還賣幾千元錢呢,要是給了小芳,還不是白給,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後來,孔亮視頻時又問過幾次發「筆記本」的事,孔教授只好味著良心撒謊,說學校有人搗蛋,舉報了這件事,上面紀委已經派人到學校來查了,恐怕暫時不好發了。他還不失時機地教育兒子說,那些舉報的人,都是中低級職稱的,享受不到這個待遇,就眼紅,就搗蛋。所以啊,你一定要好好幹,早點出人頭地,讓別人眼紅你,而不是你眼紅別人……孔亮?你在聽嗎?

嗯。

孔亮回答最多的就這個字。

這話說了不到兩個星期,有一天下班時,孔夫人看見小芳突然背了一個「筆記本」回來。說是剛買的「聯想」。

——「阿姨,你南京認識人嗎?」

「什麼事啊?」孔夫人聞言頭皮一緊。

「我要把這台筆記本退貨,他們不肯退。」小芳說。

「退貨?這是……什麼時候買的?為什麼要退貨?為什麼要去南京買?買的時候怎麼不打聲招呼,商量一下?……」

「孔亮說的,南京的電腦要便宜幾百元錢,哪知道,剛買回來就出了問題。」

孔夫人聽了,氣不打一處來,心裡想,這台筆記本肯定是孔亮孝敬她的了,這小子,才去了半年不到,已經托人帶給她新款手機,現在又送給她筆記型電腦,他自己省吃儉用、累死累活的,沒錢了就跟家裡要,只有當媽的心疼他的身子骨,只要有人去新加坡,就給他帶錢帶東西,光安利營養品一次就帶了三千多元,他不會再讓人帶回頭,給這個臭丫頭享用吧?……

孔夫人越想越氣。在她眼裡,小芳成了個無底洞,怎麼填也填不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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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小芳又到南京退電腦去了。孔夫人特意推掉了應酬,留在家裡,說是要和老孔商量對策。

孔夫人認為,讓小芳長期住在家裡,養著她,肯定不是個事兒。第一步,必須想辦法讓她住到外面去,然後才談得上對付她的第二步。

「我已經聯繫好了一處出租屋,就在她們幼稚園旁邊,二房東是個大學女生,好像就是你們學校快畢業的大專生,她們住在一起也比較安全。二居室,房租每月800元,兩人平攤。我寧願為她交房租,也要趕她出去住,不然,他們兩個人永遠也分不開,就是孔亮想分,也不好分的。」

老孔這才知道,孔夫人不僅有了深思熟慮的打算,還付諸了行動。

「道理是這個道理。」孔教授沉吟道,「要是小芳不肯呢?……要是孔亮不肯呢?」

「所以我才跟你商量嘛!」孔夫人說。「我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必須要配合好了。」

哦。孔教授頓時明白了自己要扮演的角色。吃力不討好是肯定的。傷人,傷心,傷感情,也是肯定的。這樣的角色,總不能讓女人去幹吧?……孔教授又想,自己一輩子學中文,教中文,遍讀中外名著,曾為世間無數純潔美好的愛情所感動,從不曾為三斗米折腰,不曾向金錢權貴什麼的低過頭哈過腰,如今,卻要違心地扮演一個無情的殺手,與陳世美之流有何區別?……吃燒好的雞大腿,和親手殺一隻雞相比,有本質的區別嗎?……孔教授心情極為矛盾,陷入了胡思亂想之中。

「到底怎麼說,你表個態啊!」旁邊的古副主任早已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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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火車是怎樣轉彎的 請客容易送客難

孔亮人是走了,心卻放在家裡。準確地說,是放在了小芳身上。好在如今通訊發達,遠隔天涯也可以在網上視頻聊天,而且還不多花錢。

孔亮臨走時,就曾提出要帶一筆錢到新加坡買「筆記本」,便於上網,孔教授說,他們學校馬上要給高級職稱的老師每人發半台(單位貼51%的錢),一發下來,就托人帶到新加坡去。所以,孔亮剛到新加坡時,都是借別人的電腦上網。不久,孔亮一個有錢的表姐去「新馬泰」旅遊,慷慨地送了表弟一台「聯想筆記本」。

這一來,孔亮晚上和小芳視頻的時間就大大增加了。當媽的被冷在一邊,心裡不免酸溜溜的。孔夫人常常裝著在房間裡看電視,借機偷看他們視頻聊天的內容。

孔夫人發現,他們之間也沒什麼東西可聊的,無非是交流一下今天吃的什麼,碰到什麼好玩的和不好玩的事,訴訴苦,罵罵領導(老闆),然後就開始扯淡,老張辮子長,小李裙子短,王家狗狗三隻眼……連他們自己都感到無聊。只要手機一響,小芳便乾脆丟下孔亮,和別人煲電話粥去了。

孔夫人於是就趁這個機會,來個第三者插足,像木樁一樣戳到攝像頭前面,向兒子問這問那,聽說新加坡是免費教育,能不能在那邊考研,圖一個長遠的發展?孔亮對這些話題顯然不感興趣,鼻子裡哼呀哼的,你問10句,他也不回一句,臉上更沒有半點笑容,像欠了他一車皮的黃豆。

孔夫人這才明白,什麼叫「有了小娘,忘了老娘」;她這才信了一句話:父母都是前世欠子女的,這輩子,他們是來向你要債的。除了還債,你再沒有其他的權利和義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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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請客容易送客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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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小芳回來了,背著沒退掉的「筆記本」,外加一身的疲憊。她心情不好的時候,臉色特別難看,一隻眼珠也格外的斜。

吃過晚飯,小芳又要出去逛街。週末的夜生活她們都排得滿滿的,瘋得晚晚的。孔教授只好在她出門的時候預告一句說:

「你晚上早點回來,我們有事情和你談。」

小芳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還是答應一聲,走了。

這天晚上她回來得特別早,9點鐘的樣子。看來,她對這次談話十分重視。女人的直覺往往是很靈的。

於是,大家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由孔夫人主持會議,孔教授發表講話。

「嗯,是這樣,為了你工作上、生活上更方便,我們為你在幼稚園旁邊租了間房,房租都由我們來付,同屋的是一個女大學生,這樣的話,比較安全,互相也好做個伴,做個朋友……這樣的話,你就可以兩邊住住,中午也有個休息的地方……」

剛聽了幾句,小芳的臉就沉了下來,拉得長長的,一副哭喪婆的模樣。孔夫人一邊看得心堵,也擺下臉,沒好氣地沖她說:

「這是為你好哎,姑娘!」

孔教授連忙朝她擺擺手,示意要按原定計劃進行。

於是,孔教授像背書似的,一口氣列舉了租房的種種「好處」:

一是靠你單位近,給你的工作和生活帶來方便;

二是有個獨立的私人空間,便於和親朋好友交往;

三是有利於大家的形象,避免別人的風言風語,人言可畏啊,一個人的名聲更要緊啊,具體的我就不說了,大家心裡都有數,這樣的風言風語,對你的傷害更大;

四是有了這個宿舍,你就可以兩邊住住,比如,週一到週四,住宿舍,週五到周日,住在家裡,每天下班還是在家裡吃飯,上網,看電視,……其實,這樣一來,除了對你更方便以外,沒有什麼變化……

按孔教授的說法,小芳的待遇不僅沒有降低,反而是大大提高了。就像把朝三暮四改成了暮四朝三,凡是猴子都會高興的。可惜小芳不是猴子,她高興不起來。

按孔教授的設想,只要他巧妙地把話說得很重——尤其是第三條,幾乎是上升到了階級鬥爭的高度,連「形象」、「名聲」都出來了,換了任何一個有點自尊心的姑娘,早就一賭氣,轉身而去了。

可惜小芳不是這樣一個有那個什麼心的姑娘,她就是不願意,不轉身,不去。

她倒是一賭氣,向男朋友告了一狀,說你父母說話不算數,翻臉不認人,要把我逐出家門。

這天夜裡,孔夫人趁小芳去衛生間時,成功偷看到了她和同學的QQ聊天記錄,其中有這樣一句話:

我不能搬出去住,一旦出了這個家門,再回來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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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亮聽說父母翻臉不認人,自然是火冒三丈,當天夜裡就打電話回來興師問罪。

電話是直接打到孔夫人手機上的。身為機關幹部的媽媽跟兒子玩起了「太極推手」,說這件事主要是你爸爸的主意,最近我經常出差在外,家裡就剩下他和小芳兩個人,你爸爸覺得很不方便,加上他又聽到親朋好友、同事鄰居的一些風言風語,受不了這個氣,就想出了這個辦法,,也算是花錢消災吧,我也覺得這個辦法是可行的,對小芳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們千萬別往壞處想啊!……

兒子找不到反對的理由,就怪你們的辦事方式不對——既然是好事,你們為什麼事先不打個招呼,要搞突然襲擊呢?就像火車拐彎,為什麼不慢慢拐呢?拐得太急,是要翻車的!

孔夫人沒想到兒子會搬出「火車拐彎」這套理論來對付自己。一提到「火車拐彎」,她氣就不打一處來,沖著電話大聲喝問:

「孔亮啊,你不是答應我,要和小芳斷的嗎?你口口聲聲要火車拐彎,火車拐彎,我問你,你這輛破火車到底什麼時候拐彎啊?新加坡這樣的花園城市,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到處美女如雲,你就看不到一個比小芳強的?你也太沒出息了吧?」

孔亮說,什麼美女如雲,這裡的女的,一個比一個醜!

當媽的舉著電話,半天回不過神:都說新加坡是人間天堂,那裡的女的怎麼會一個比一個醜呢?……

孔教授夫婦一直期待著兒子這列火車能慢慢地拐彎,駛向他們心目中理想的目的地,結果卻是,火車從他們蠶絲般的視線中悄悄加速,然後便突然消失了,變得不知去向……

看來,對孔教授夫婦來說,兒子的故事啊,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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