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你瞧,」
一直壓在額際的纖纖素手毫無預兆的抬起,淩亂的發立時隨風而舞。
「又是一歲月圓時。」
淡漠的臉上隱約似有笑意閃過,但極快的卻已然隱於無形,只是保持著一貫的冷淡,抬手輕輕的以指勾起那縷隨風覆於面前絕美卻過於冰冷的嬌顏上的黑髮,然後,極為輕柔的以掌按住,耐心的不停摩挲,直到那絲絲黑髮終於柔順的完全貼覆住其他大部分的緞發,才愣愣的收回手,卻是並未言語。
「顏兒突然間好懷念師兄的笑容。」
雖然沒有抬眼,但是臉上的冰涼觸摸還是清楚的告訴他,那雙手,那雙總是冰涼的素手越來越輕柔的觸摸上了自己的臉。
心狠狠的抽痛起來……
依稀記得,就是這雙手總是冰涼,所以過去,好久好久,一直,一直……一直都是自己用寬厚的大掌包裹,盡力使它暖和起來的,可是後來……後來……這雙手……
「師兄,最後一晚了呢!」
臉上的冰涼依舊,且溫柔異常。然而絕青衣卻更加固執的轉首,似避開污穢之物般的直直盯著不知名的遠方。
「師兄果真一點回憶都不願留給顏兒了嗎?」
「顏兒?」
甫一聽到似帶點哭意的哽咽之音,絕青衣終於還是不舍的轉首。一臉的緊張還未來得及盡數表現,卻在見到面前那張冷豔依舊絕美容顏時倏然僵住……自嘲的笑頃刻間代替了自己不自覺的自作多情,心中果然還是不舍這個妹妹般的可人女孩的呵……
「師妹,高處不勝寒。」
「不!師兄,少陵曾說‘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所以顏兒要登上高位,終有一天,顏兒定要俯瞰群雄匍匐在我斷紅顏的腳下!」
無奈的輕歎無聲吐出。不用轉首,絕青衣也能準確的描摹出斷紅顏此時此刻的勃勃野心。
「師兄!相信我!相信顏兒!這一切……」
「代價呢?」冷冷的打斷斷紅顏的自說自話,絕青衣只是一臉淡然道輕聲探問,道:「告訴我,顏兒,那代價可是你付得起的?」
「到底要付出多少?再失去多少?難道這一切真的是你心中所願所求嗎?」
白皙的臉不經意間更加慘白起來。
「顏兒,你才十五歲啊!過了今晚,才真正十五歲啊!」
扣動心靈深處那根弦的尖銳之聲依舊響徹耳畔,「你可知師兄心中有多不舍?又有多痛惜?」
「師兄的話似乎突然變多了。」
「顏兒?」
「其實你真的該叫我師妹的!」
一直不捨得離開那股熱源的冰涼手掌逐漸抽離,收回,心卻也隨著時間一點點疼痛起來,然而,即使那抹痛如此明晰,但是順著手臂,沿袖開始下滑的百穗雙刃匕卻絲毫不加怠慢的漸漸接近手掌……
「師兄,你明知道斷紅顏早在九年前的月圓之夜便死了,又何必執著呢?」
話音落下的刹那間,穗端卻也滑過手掌,千鈞一髮之際,斷紅顏手掌忽而外翻,然後握掌成拳的瞬間,出口的話已然冰寒刺骨:「師兄,請賜教!」
「你果然還是接受了師父的最後一道命令?」
「拔劍吧,絕青衣。」
「青衣曾言:無痕劍不斬至親!」
輕蔑的笑緩緩浮上嘴角,斷紅顏亦不再多話,只是淩厲的執起百穗匕,招招逼近逕自躲閃的絕青衣。
淩厲的掌風越發的犀利逼人,然而斷紅顏卻執意逼近節節敗退的絕青衣,招招致命的陰狠之招此起彼伏。
終於,布料撕裂的聲音劃破兩人之間一攻一守的單方面進攻。
「終於出手了嗎?」
面色如常的盯住眼前再無法行進分毫的百穗匕,斷紅顏平靜的話語中竟叫人難辨,此時此刻,面對著終於被自己逼得出手的絕青衣,她到底是悲還是喜?亦或根本無悲也無喜?
「你不該破了這身青衣。」
暗運真力,並不如表面那般輕鬆的推開差一點點就劃上自己頸項的百穗雙刃匕,絕青衣同樣神色淡然道。
眼看著自己好不容易推近絕青衣脖頸的穗匕就要被格開,斷紅顏立馬屈膝,想要出其不意的以內力重傷絕青衣。然而似乎早已明瞭斷紅顏的招數般,絕青衣只是漫不經心的側身,然後,反掌成鋒,直取斷紅顏白皙的纖細的頸子。
倏然見被絕青衣推開,斷紅顏只能慌忙的後退以閃避絕青衣淩厲的掌風。險險的避開絕青衣犀利的掌刃,卻仍未能避免被他的掌風所傷。抬手輕輕的擦過臉上溫熱的液體,斷紅顏不由得輕笑出聲:「看來顏兒竟是在自取其辱了。」
「顏兒,傷你非吾本意。」
本還想再說些什麼,卻不料斷紅顏攻勢又起,俐落的迴旋避開直攻面門而來的百穗雙刃匕,未待喘息,淩厲掌風卻已經迎面襲來,本打算急退避開,卻不曾想到斷紅顏只以掌風吸引竟迫使百穗雙刃匕回轉回來,眼看著腹背均以受敵,絕青衣本能的便抬起手中的秋水無痕劍迎面直擊上斷紅顏白皙的玉手,身形也隨之迅速閃避開直刺自己後心而來的雙刃匕。
然而既已決定對決,斷紅顏便是吃了秤砣鐵了心的,一定要取絕青衣的性命才甘休。其招招陰狠毒辣,任誰都無法聯想此二人曾是相依為命的師兄妹而非不共戴天的死敵。
面對著斷紅顏的狠辣招數,絕青衣雖不致躲閃不及,卻也著實避的辛勞,而步步緊逼,攻勢愈加犀利的斷紅顏卻也因內力不斷損耗而漸漸失了氣勢。
終於還是無法否認,自己今日確實自取其辱來了。斷紅顏心裡如是想著,卻不知道此時此刻,絕青衣卻是完全相反的另一種感歎:十五歲,顏兒果然在十五歲時有了戕兄弑父的能力!
「顏兒,你今日體力消耗過多,別再堅持,那樣對你的身體沒有好處。」雖然自己此刻也已接近極限,但終究還是稍強點的,於是,絕青衣儘量平心靜氣的低聲勸道。
「師兄依舊這般自以為是啊。」
話一出口,絕青衣還未來得及有反應,一陣暈眩感卻已經襲上腦海,「顏兒,你……」
「自然是毒了,師兄。」
絲毫不加怠慢的一掌擊向絕青衣的胸膛,斷紅顏如話家常般的輕聲解答起絕青衣心中的疑問。
如墨液體沿著嘴角緩緩而下,然而絕青衣卻只是很隨意的抬手抹去,「師妹,今日一戰,你我勝負已分,絕青衣賤命在此,靜候來取。」
「自然。」
即使心知肚明今日勝負其實該是另一中景象,但是斷紅顏還是面不改色的接受了絕青衣的恭賀之語。然後,出其不意的急速閃近,只在刹那間,穗刃滑出袖口,然後,輕輕的劃上絕青衣的頸子,雪白的穗刃瞬間染紅。
「顏兒……」
夜風中,斷紅顏及腰的濃密黑髮輕舞飛揚。絲毫不曾在意自己逐漸傾斜下墜的身體,而他迥異的雙眼卻也只是一瞬不順的緊盯著隨風而舞的那縷發,那縷滑過自己指尖,但卻未能握住的柔順黑髮。
別了,青衣哥哥,讓我們來世再續結髮緣。
數度啟唇,卻終究未留下隻字片語,便冷漠至極的轉身,離去。絲毫為流露出丁點不舍之意,然而,月光下那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卻輕易洩露了她心中真正所想。
同一輪皎潔銀輝下,身形挺拔的玄衣男子靜靜矗立,仿佛一尊雕像般,任微涼的夜風拂過身側,紋絲不動。
颯颯風中隱約摻雜異樣聲響。如此聲響,雖細微,然於他卻已足夠。直到來人止步,男子依舊未有絲毫轉身的跡象。只是淡淡輕啟薄唇,迎著細風,冷漠聲線隨即入耳。
「青衣死了?」
「是。」拱手行禮間,斷紅顏精簡的吐出一字單音。
「死於你匕下?」
「是。」仍為一字作答,然而稍愣片刻,卻又自發的多了注解:「穗刃。」
涼風習習,拂面刺骨。男子的身形似輕微的晃了晃,仿若要轉身,然而最終他還是只將視線放在了空中那輪可謂與日同輝的皎白圓月上,繼續輕問。
「一擊斃命?」
「是。」
「你……」
銀輝下,男子終於微微轉首,借著月光,雖不清晰,卻也能分辨出,此男子的不凡與威信。濃眉炯眸,薄唇翹鼻,均勻的分佈在他那張國字臉上,倒也多了幾分英氣。
「哭過了?」
「不曾。」
精銳的目光不由的更鎖住眼前這張巴掌大的絕色容顏,笑意隱隱浮上嘴角,「心中可有……」
「不悔。」
「很好!」清脆的擊掌聲應聲響起,男子忍不住似的縱聲大笑起來,「哈哈哈……紅顏,自此以後,你便是我斷腸谷第一流的修羅鬼了。」
修羅鬼?!斷腸穀排名第一的頂級殺手!多久了?也許誰都記不清「修羅鬼」這一稱號到底有多久沒有易主了。
「穀主以為紅顏可擔此重任?」幽幽一聲低歎,斷紅顏嘲諷的輕笑。
想不到堂堂斷腸谷的穀主竟是這般膚淺庸俗之人!冷眼盯著眼前這個養育了自己整整十五年的中年男子,論理,自己該稱他一聲「師父」的,然而,這些許年來,她從未將他當做師父,當然她心裡也一直明白,他亦不曾將她當做過徒兒。
「青衣一直為斷腸谷的第一修羅鬼,如今紅顏殺之,理所應當,這一稱號自然歸你囊中之物。」
似乎終於察覺到斷紅顏清澈的雙眼中明顯比往日多了層嗜血的猩紅,注意力一直放在皎月上的玄衣男子斷塵淵終於轉首,鷹眸般銳利的雙眼也立馬鎖上面前的斷紅顏。
「紅顏,告訴為師,殺青衣你果然不悔?」
「不悔,穀主。」極肯定的再次給出斷腸穀主斷塵淵想要的答案,但甫一見面前高深莫測的緊凝著自己的斷塵淵點頭,斷紅顏卻是面容絲毫不變的立馬介面又道:「卻不舍。」
「不舍?」
「是,不舍。」明顯察覺到斷塵淵俊逸非凡的臉上已開始浮現的怒氣,斷紅顏只是連轉首看他一眼都嫌多餘似的繼續堅定答道。
「身為殺手,你該清楚自己犯了怎樣不可原諒的錯誤。」
要出手了嗎?真耐不住性子啊!
不動聲色的急速後退,側身閃開斷腸穀主斷塵淵迎面而來的犀利掌風,袖中的雙刃匕已然滑入掌中。
「是,殺手最不可原諒的致命錯誤。」雙刃匕隨著話音落下迅速直刺向男子的頸項,然後掌下內力也跟著催發,腳下隨之提氣,緋紅紗衣的斷紅顏一如浴火凰鳥般的直逼他的左心房,「所以,今日紅顏想冒昧借穀主的血一用。」
「你以為戕兄之罪竟可以用弑父之血洗去?」掌下內力愈發足勁,斷塵淵有些不屑的掃了眼如此情境,抵擋便已顯得有些吃力斷紅顏,嘴角輕蔑的笑意不自覺的加深。
「猩紅是種叫人迷戀沉淪的色彩。」
似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句話語,卻清楚的傳達了,這一個月圓之夜,她斷紅顏再也無法滿足只殺一個人,她要更多的鮮血以滿足心中對嗜血的渴望,以及心中無法克制的一片猩紅,她必須找到更罪惡的鮮血才能洗去!況且青衣哥哥的仇她斷紅顏絕不可能不報!
「不自量力!」
果然不愧是培育了自己整整十五年的再生父母!不動聲色的擦去嘴角汩汩而出的猩紅液體,斷紅顏面色如常的腳下提氣便又如離弦的箭般朝著斷塵淵脖頸直取過去。
但是斷塵淵卻只是胼指成劍,輕輕一擊,便輕鬆的阻下斷紅顏的全力進攻。然而本該驚訝失色的斷紅顏此時此刻卻出乎意料的一聲輕「哼」,然後看著已然觸碰到自己胸前衣衫的百穗雙刃匕,本以為穩操勝券的斷塵淵只能強行收回暗藏真力的一掌一劍,急閃向後,即使這樣自己必會為自己的內家真力所傷,但他還不想死,至少此時此刻是真的一點也不想!
「得罪了,穀主。」
「你……」
終於發現眼前這個剛剛及笄的絕世少女再不是自己所能輕易控制的了。
面色略顯慌亂的睨了眼胸前迅速染就的大片猩紅,斷腸穀主斷塵淵極力穩下心中的怒氣,沉聲道:「為師倒不曾記得何時教了你這些個下三濫的卑鄙手段了。」
「下三濫嗎?卑鄙嗎?」仿佛聽到什麼不可思議的笑話般,手扶胸口,明顯體力不支的斷紅顏突然扯起嘴角,「既然結果都是一樣,又何必在意過程呢?況且,這匕可是直面刺進穀主您的胸膛的,又何必多言?」
聞言,雖心中真的百般惱火,但卻也的確找不到絲毫的駁斥空隙,所以意外遭刺,斷塵淵卻也明白自己根本無法多說什麼。然而腦中的混沌之感卻一波強過一波的直擊腦門,於是不由的抬手撫額,但斂眉的刹那間,男子卻著實驚住了,「斷紅顏,為師今日定要清理門戶不可。」
一聲狂吼,男子再也無法維持先前的不冷不熱,陰狠毒辣的招數,每一招每一式均是直取斷紅顏要害。心臟已然遭過男子重擊,加上剛剛的奮力之戰,以及前一刻與絕青衣一戰之時大量的內力損耗,此刻,斷紅顏只能略顯笨拙的只守不攻,儘量保全自己這儼然就要凋零的生命。當然,心房血流不止的斷塵淵眼下一如狂人,此時此刻的他心中只有一個強烈的想法,就是:殺了她!殺了斷紅顏!就算死也要拉上這個魔鬼一起!否則他畢生的心血必將毀於一旦!
慌亂躲閃間,絲毫不意外的,斷紅顏連中了男子數掌,無論是心臟亦或腰際,甚至後脊,都有強烈至極的刺痛感一波波襲來,終於,多年不再變臉色的斷紅顏又一次怕了,望著迎面擊來的大掌,眼中的懼意是怎麼也無法掩飾了。
莫非天要亡我?
「啊……」
甫一聽到頭頂響起的痛苦悲鳴,斷紅顏立即伺機逃出男子的掌風範圍,輕笑,「果然,老天爺還是願意叫我斷紅顏活下去的。」
「你……」
「師父不是想知道何謂下三濫,何謂卑鄙嗎?」遠遠的避開此刻絕對與狂怒的獅子一般無異的斷腸穀主,斷紅顏不無嘲諷的又搬出「師父」這一尊稱,涼涼的繼續道:「不過還是叫紅顏不得不折服,師父竟然能強行抵擋斷腸花毒如此之久,這倒叫紅顏好生佩服呐!」
「斷腸花?」身為斷腸穀主數十年,斷塵淵當然明白此刻的自己到底有多接近死亡了。
「紅顏,為師一點也不愛聽這個不好笑的笑話,你實在太調皮了。」
直接滿眼鄙視的回瞪過去,斷紅顏突然發現,原來那麼多年來自己眼中的強者根本只是個道貌偉岸的貪生怕死之輩,根本不值得一提。
「穀主該記得,這三個月來,您的膳食一直是由紅顏負責的吧?」
疑問句,卻該死的是肯定語氣。
「你為這一刻謀劃了整整三個月?」既然一切已然回天乏術,身為武林上有頭有臉的頂尖高手,斷腸谷的創始人,斷塵淵還是在頃刻間恢復了一代梟雄該有的淡定大度。
「不。」廣袖輕搖,斷紅顏濃密的發隨風狂舞,「自從雪兒溫熱的鮮血染紅百穗雙刃匕兩端,至今已經九年了。」
聽到這麼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斷塵淵不由的抬眸,靜靜的望著眼前這個自己一手養育長大的小女孩。不得不承認,她真的很美,雖然此刻她還依然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但她的美已然昭然若揭。絲毫不用懷疑,不待五載,只需短短二三載後,世人必將大開眼界,為她的傾城之貌,也為她的陰狠毒辣;為她的魅惑之顏,也為她的蛇蠍心腸。
雖然她此時真的只有十五歲,但他心底就是有這樣的篤定,只要過了今夜,世人將再不得安寧!江湖也將失去這數百年來難得的平靜!
銀狐死了?死於刺殺?一招斃命?見血封侯?死於何人之手,不知?
銀狐為何?也許許多人都已經不再記得銀狐這一稱呼。但若是提到狐狸雙傑,相信大家都會很輕易的想起,大概二十年前,銀狐金狸可是這江湖上響噹噹的大人物耳!
想當年這二人組橫行江湖,這穩穩妥妥的江湖也只是輕易的便叫這二人給攪了個天翻地覆的,所以他們二人得罪的人可著實不少啊!
再由他們這些年來漸漸隱沒蹤跡的做法來看,不難猜到,這二人早已成為江湖武林的公敵!然而縱使這整個江湖上,不論老少皆或多或少的與狐狸雙傑有那麼點點過節,甚至以正義為幌,誰都想手刃這兩位膽敢公然挑釁江湖武林的宵小之徒,然而兜兜轉轉二十年過去了,狐狸雙傑卻仍舊完好存於世,且沒有人知道他們如今到底藏身何處,武藝可有更加精進突破?
可是此刻卻突然聽到銀狐遇刺身亡的勁爆消息?這……
茶樓酒館,大街小巷,無一人不為這樣的消息而震撼蹙眉。果真死了嗎?那個真正個比狐狸還狡猾的銀狐?
「如今一切如你所料,該放了金狸了吧?」
茶樓的一角,頭戴斗笠的男子壓低嗓子探問。破碎的銅鑼嗓音雖聽不出是誰,但口音絕不是當地人倒是沒有人聽不出來的!於是無聊的茶客們不約而同的皆轉回頭,頃刻間又將注意力盡力集中到這小小茶館的一隅。
輕紗遮面的白衣女子默默然抬首。雖不得窺見其全貌,然而只一眼,眾茶客便忍不住陣陣抽氣,這樣一雙眼,該怎麼形容才好呢?亮如星辰?不!太俗!琉璃般烏黑晶瑩?不!也不足以形容!
只是驚鴻一瞥間,眾人都清楚的察覺到她的眼中仿佛彌漫著朦朧的白霧,如夢似幻。纖長的睫毛上隨著她眨眼而輕顫,淡若晨露的眸恍若翩躚著眩目的雪色華澤,風輕雲淡。
「我以為斷腸穀不該如此言而無信!」實在無法忍受對方優哉游哉的品茗喝茶,男子終於克制不住低吼出聲:「人人都道我銀狐狡詐多欺,想不到今日倒叫我也遇上了一個遠勝吾右者,真的罕見啊!」
隱約間隨風入耳的竟是這樣一句話,所有人終於無法克制的又是一陣強過一陣的猛吸氣,不是說銀狐死了嗎?那麼眼前這個自稱銀狐的中年男子卻又作何解釋?
原來這位耐不住性子後出聲的竟是剛剛那段八卦的主角——銀狐?可是不是說他死了嗎?那麼眼下這又是什麼情況?難道是冤魂不散嗎?
垂眸,白皙的玉指輕輕捏起桌上那個與店家的古樸之氣明顯不符的漢白玉杯,女子仿若置身于無人之境般的把玩起手中的連城之物。
目不斜視的緊凝著杯中隱隱泛著綠意的茶水,女子突然慵懶至極的輕啟櫻唇道:「死人,實不該如此多話的。」
似嘲諷又似不舍的輕歎之中似是充滿了無奈,本作鳥獸狀的無聊茶客們,不由的竟又盡數收回腳,饒有興味的繼續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不起眼的小小茶館的一隅角落。
雖然女子的銀鈴般的嗓音竟吐出這般寒徹刺骨的冰冷話語,已是大大的可疑,但卻絲毫未能阻下大家探聽八卦的好奇心。
「穀主當真以為握住金狸,便握住我銀狐的命了?」
天啊……耳邊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抽氣聲:斷腸穀?穀主?斷腸穀主?!那豈不就是這些年來響徹武林的後起新秀,人人敬畏三分江湖第一殺手修羅鬼嗎?看來這一次,無論眼下是真銀狐亦或假銀狐,此男子絕活不過今晚那是肯定的了!眾茶客心裡不由的嘀咕著。畢竟修羅鬼說是死人的,還沒有哪家閻羅殿敢退貨呢!
「恐怕不行。」輕搖臻首,女子的視線自始至終都不曾離開過指間的白玉杯。
一陣風忽的迎面吹來,自稱為銀狐的中年男子不由的大驚,趕緊抬手壓下就要隨風而起的遮面黑紗。
「身份既已道破,又何須遮面?」
女子輕柔溫婉的嗓音著實如鶯鳴般悅耳動聽,然而話中的冰冷疏離卻又硬生生的擋下了一干妄想採擷的無知之徒。
「到底要怎樣才肯放人?」
終於再也受不了這樣不冷不熱的曲折迂回,銀狐直截了當的奔向重點,心火難耐的怒吼出聲。
完全不同於銀狐的火冒三丈,白衣女子只是微微抬眸輕掃了眼耐不住性子站起來猛拍著桌子的銀狐,便又將視線專注于手中的白玉杯上,仿佛這杯子上竟藏了多麼難得的寶藏秘密般,良久,直到銀狐差點克制不住出手,女子才又幽幽開口歎息:「明知道小女子要的只不過是前輩的項上人頭,前輩又何必如此吝嗇呢?」
「胡扯!」
大口的涼氣還不及出口,銀狐振聾發聵的狂吼已然入耳。眾茶客只來得及擺出驚歎不已的表情,便叫銀狐的震天怒吼定住心神,再無法做出更多的反應。
「你以為金狸……」
「不,我很清楚金狸不配。」耐下性子再次表明自己的立場,女子的聲線之中聽不出絲毫的惱火之意,只是閒話家常般的懶散輕笑道:「不過金狸的肚皮似乎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骨節分明的雙手狠狠的各自緊握,咯咯響聲響徹耳畔,許久不絕。不滿手背的根根青筋如今也是一根根的粗暴凸起,火舌已然在嚴重蔓延開來。本能的張嘴想要反駁些什麼,然而張了幾張,銀狐終是無力的垂下頭,不語。然而緊握的雙手卻絲毫未加鬆懈的昭示著他的憤怒與不滿。
「還不夠?」
等了半晌竟都未再聽到銀狐的聲音,女子終於停止凝視手上的白玉杯,抬起頭,眯眼望向一臉怒意卻又不得不隱忍的勁裝男子,漫不經心道:「不知加上松翠庵的靜蕪師太又如何?」
「沒有任何人可以脅迫於我銀狐,包括你——」斷腸穀主四個字還未來得及吐出口,銀狐已然沉不住氣的劈掌成刃,朝著女子纖細的脖頸直取過去。然而女子卻只是悠悠然一側身,便輕鬆退出銀狐的掌風範圍,而她一派處變不驚的悠然樣更是的氣煞了怒火中燒的銀狐。
於是,二十年前便名震江湖,素有狡狐暗驚之稱的銀狐就這樣輕易叫人掌控了自己的情緒,跟著對方一掌掌一步步的邁上已然恭賀他多時的死亡之路。
「素聞斷腸穀主一副雙刃匕使得美妙絕倫,今日卻為何不用?莫不是瞧不起我銀狐?」
上下起落間,只見女子左閃右避,卻終究不曾出手,銀狐立時感到自己竟是被個後起之秀嘲笑了去,面子上自然掛不住的輕斥出聲。
「百穗雙刃匕從來不會對著將死之人。」
百穗雙刃匕?!原來一襲勝雪白衣,輕紗遮面的絕塵女子竟果然是昔日那個戕兄弑父的斷紅顏!然而此刻的斷紅顏卻再不是昔日裡那個剛剛及笄的嬌小女娃了!但往日裡的耿直純真卻依舊如昔,所以從始至終她都不曾發覺自己這句話一出口,給對方的到底又是怎樣的難堪與惱火。
「斷紅顏,我敬你,乃因斷塵淵素與我狐狸雙傑交好,你切不要得意忘形了去才好!」
得意忘形嗎?也許吧!輕輕的放下一直捏在指間的漢白玉質杯子,斷紅顏不置可否的轉身就要抬腳朝門外走。
「站住!」
一聲暴喝強硬的想起在耳畔,然而斷紅顏卻只是稍一愣神,便又抬腳繼續前行,似是根本不曾聽到有人在身後怒火沖天的大吼大叫著。
「斷紅顏,今日既有我銀狐在,你就休想走出這個店門!」
「各憑本事吧。」
輕鬆的閃避開身後的左拳右爪,斷紅顏靜如止水的明澈雙眸漸漸染上鮮豔的緋紅光彩。
看著在自己雙掌間閃避的快如疾風閃電般的白色身影,二十年前便叱吒江湖,頑笑武林的銀狐額際冷汗連連,滴答間竟如雨般汩汩直下。
絲毫不用懷疑與自己過招的白衣女子至多不過二十歲,剛過碧玉年華、破瓜之年的小丫頭而已,然而她的武學修為卻著實令自己咋舌不已。看來今日的江湖武林果然不再是二十年前那般能任自己玩弄於鼓掌之間了!而且今日可能真的就是自己命斷之時了吧……
一攻一退間,兩人已然退到了街道上。好在二人皆未借助任何外界武器,街坊鄰居雖是害怕,卻也不至於嚇得抱頭鼠穿。
「紅顏穀主為何終不出匕?」
「既然銀狐前輩執意要看,那麼,請瞧仔細咯。」
「你……」
鮮血源源的自頸子上流淌下來,溫溫熱熱的,帶著刺鼻的腥氣。嘴裡亦沒有閑下來,拼命的嘔出大口大口的鮮血,銀狐圓睜雙目,一臉疑惑不解的緊盯著雙眸豁然鋥亮的斷紅顏,嘴巴亦是不住的張張合合,然而緩緩倒向大地的他卻是怎麼也無法發出心中的疑惑之言,便重重的砸到地上。鮮血繼續汩汩而流,只掙扎了一會,銀狐忽的猛一抽搐,然而便停止了所有動作。
靜靜的躺在冰涼的石板上,雙眼依舊圓睜,緊緊的盯著傲然塵世間那抹勝雪的白,銀狐大概直到死都在疑惑:自己到底是怎麼死的?果然是死在她斷紅顏的匕下嗎?果真是百穗雙刃匕嗎?可是自己竟是至死都未看到傳說中的雙刃匕到底是何摸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