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初秋,徐徐秋風卷起地上片片落葉,一時間說不上是蕭瑟還是怎的,現在早過花期,滿園桃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有氣無力的,顯得特別的靜,只偶有幾片乾枯的葉子飄灑下來,給這片寂靜加上幾絲生氣,觀花亭雖已無花可觀,但看落葉紛紛也是兩位主子的情趣之一,所以春梅一早就在觀花亭擺好躺椅、古琴以及幾冊坊間新出的小說。
每日用過午飯後,少主便會來這裡小休,或在桃花園中練練劍,或在觀花亭中撫琴唱曲,或是看看小說,有時也發發呆。
昨日二公子剛從京城回來,這中午賞花,必是會多出一人,春梅細心,特地多擺上一張躺椅。
此時,兩位主子正各自在忙著,少主倒在躺椅裡,手裡拿一本坊間新出的小說《百鳳朝陽》,有一眼沒一眼的看,時不時拿案上的果子吃,二公子則坐在觀花亭的石桌後看著帳本,左側立著溫懷,右側是帳房管事溫甯貴,正在向二公子細細解說一個月來溫家錢莊、當鋪、綢布莊等各處共計一百二十個分鋪收支情況。
距午飯已有一個時辰,這溫寧貴一開始是滔滔不絕,說個不停,也現在也仿佛有些累了,讓二公子自己看冊,問他的時候才回上一句。
四周顯得特別靜,白雲飛看看書,偶爾抬頭凝視她正在伏案用功的夫君,若有所思。
依她來看,大哥與往日沒有什麼不同,京城一趟回來,也沒見他玩得頹廢了,陪二王爺在迎春閣裡花天酒地,夜夜笙聲四個月,既沒有胖幾分,也沒有瘦幾分,依然能保持這等正經模樣,不是尋常人可以做到的。
這大哥,果然厲害呢?白雲飛把書冊放在手中把玩,反復思量著,按照白雪所說,這京中,應該有什麼事發生吧,他不是已經知道什麼了嗎?怎麼昨日回來後一直沒有問她?
她等這一日等很久了,從成親那日起,她就在等,等他懷疑,等他發現,一等就是三年,但等了這麼久,久到她常以為他是故做不知,等她自投羅網來。
這趟京城之行,終有人把它捅破,他難道就不想問她什麼嗎?事情,都應該都知道了吧。
正想著,侍女白雪端著託盤上來,正是那給溫宗玉的補藥,白雲飛起來把藥接過,親自拿到他跟前,藥味吸引了他的注意,抬起頭來看她,微微一笑,她低著眉,長長的睫毛擋去了神色。他接過碗,這藥氣味腥臭,色澤淡棕,在一旁的溫甯貴遠遠聞到,只覺得一陣噁心,皺著眉自然地避開退後幾步。
溫宗玉倒沒有反感的樣子,這藥是每日都要喝上三碗的,味道早已習慣,見是她端上來,也沒奇怪的表示,舉碗就喝去一半。
「大哥這趟去京城,可有什麼趣聞?」白雲飛偏要探他。
「沒什麼有趣的事,昨行前發生點小意外,想是白雪也已經告訴你了。」他道,聲音沒有起伏,藥在他手裡漸漸空了。
「是嗎?」她淡笑,看他已經喝完,接過他手中的碗,交給白雪拿下去,又回到她的躺椅上繼續看書。
溫寧貴注意到,那白雪拿著託盤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亭子的臺階,踉蹌了一下,託盤中的碗倒了下來,碗中殘留的汁液飛濺出去,灑在一旁的草皮上。
驀得,原本青翠嫩綠的小草一下子由青轉黃,繼而很快疲軟下來,似是已經焦了,這,這是……
他嚇了好大一跳,看看旁的人,二公子仍在附案看冊,沒注意到這邊,溫懷、春梅也盯著那小草,卻都一言不發,白雪扶起碗,管自己往外走,仿佛沒什麼可怕的事發生一樣。
他想大聲說點什麼,引起二公子的注意,但又不知該怎麼說,
看他靜了很久,二公子抬抬眼,問「怎麼?」
「這……這……」他指指那小草,欲言又止,突然看到春梅瞪著他的眼神,心裡又是一跳。
「入了秋,草自會變黃,長工會做除草的事。」二公子淡淡道,「這邊也沒什麼事,你可以下去了。」
「呃……好……」他咽住了還想說的話,離去的時候看到溫懷和春梅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好像說他一個帳房管事平白去關心除草的事,這麼古怪。
難道剛才發生的事,都只是他的幻想?
二公子喝的,究竟是什麼?這藥,有毒吧?
今天天氣不錯,藍藍的天上幾朵白白的雲,太陽不溫不火掛著,白雲飛頭戴玉冠,長髮披在身後,身著錦衣長衫,腰間系著一條鑲玉緞帶,側掛玉牌,負手漫步在溫府大花園中。英俊的樣貌,瀟灑的風姿,經過之女子,上至夫人小姐,下至丫鬟,無不傾倒,與他目光接觸,無不紅臉羞澀。
侍婢春梅跟在後面。
只見溫家二小姐從園中走過來,手裡還端著東西。
「白大哥」
「溫姑娘」白雲飛額首。
「二哥的傷,多謝白公子費心了。」
「本是區區份內事,溫姑娘不必介懷。」
與白雲飛雙目一接觸,溫淑銘馬上低下頭來不敢再看,舉起手中的盤子。「這幾天累白大哥這麼辛苦,我特地燉了燕窩粥,希望白大哥不要嫌棄才好。」
「多謝溫姑娘」示意春梅將燕窩粥接過來。
春梅接過,回到白雲背後,只聽她小聲嘀咕「又送……肯定是大姑娘煮,她端過來的。」咚,無聲挨了白雲飛一記扇子。
「溫姑娘德才兼備,秀外慧中,將來誰能娶到溫姑娘真是很有福氣。」白雲飛笑道,凝視溫淑銘。
她臉紅了一片,低下頭,把玩自己的裙角。
「你二哥傷勢大好,中午喝過藥便可見人,溫姑娘一會兒可要見見?」
「好。」很低的聲音,喃喃,紅紅的臉上仍有一絲迷醉。
「那在下等溫姑娘來,告辭。」說完,留下她,繼續往前走。
春梅跟在後面,走了幾步。看主子沒一點吃的意思,不吃的話涼了太可惜,忙問:「少主,這……這要怎麼辦?」
走了一會兒,又發了陣呆的白雲飛,回頭看春梅拿著東西仍跟著,就笑了笑,「你怎麼還在?拿去給大哥吧,吃過了再喝藥,大小姐的燕窩粥堪稱一絕,可讓他味口大開,對他的傷只有好處,我還要走走。」
「可……溫公子那兒說不定已經吃了表小姐送去的早飯了,」丁依依幾乎每日都要去溫宗玉的房裡探望關懷,就算人不去,吃的也會讓下人送去。
「若這樣……那就你吃吧。」白雲飛淡淡道。
「真的?」春梅面露喜色,大小姐的手藝呢,想想都流口水,「那……那我去了……。」
春梅素知少主的性子,這種好天氣是不會放棄賞花的,就只管往怡心院去,遠遠看到溫二小姐仍在路上看著呆,她歎口氣,這少主,到了溫府後恢復本來樣貌,到處招惹桃花,還樂在其中呢,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她這個做侍女的,每天不知道要幫這些姑娘小姐的收多少好處,若是……倒也罷了,偏偏,她真是心有愧疚呀。一邊想著,一邊儘量不讓二小姐看到,從旁邊過去了。
白雲飛繼續往花園深處漫步,手中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
現在正是陽春三月,前些日子一直一直地下雨,連續下了有半個月光景,天冷得和什麼似的,他是關外人倒不覺得,但北方雖冷,畢竟是乾冷,在房裡暖暖的坑上,倒也不會覺得特別的冷,尤其他自小在總壇長大,爹爹在總壇花了大心血,大價錢,總壇的設計是四季如春,冬暖夏涼的,這南方雖說不算太冷,但濕得厲害,除了下雨,還是下雨,連著下十幾天,搞得他心煩氣躁,今日難得天晴,便出來走走。被雨淋過之後,花園顯得特別清美,加上是春天,花基本都開了,百花爭研,別有一番柔媚的滋味,這種柔美在北方是看不見的。
正走著,聽到幾聽細細的低語,估計至少在一丈開外,雖然不是有意要聽,但他耳力好,對話仍是不由自主地鑽入他耳裡。
「二少爺這次重傷,我家姑娘可哭壞了身子,好幾天眼睛都是紅紅的。」一個軟軟的聲音說,應該是丁小姐的婢女小月,還沒滿十五歲。
「有請大夫看過沒?」另一個聲音聽起來年紀長些,是廚房裡幫手的小紅,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兩個人是親姐妹,十年前一起賣到溫府,一個普通些,叫小紅,分到廚房,主要是負責夫人、小姐平時額外的飲食,如燉些補品什麼的,一個美些,分給了溫老夫人的娘家甥女丁依依,兩姐妹難免常常聚在一起說說話。
「看過了,說是鬱結在心,擔心所致,說什麼心病還需心藥醫,其實小姐就那點心事,大家都明白。」
「後來呢?」
「我家夫人私下找老夫人說,二少爺和小姐兩人從小玩到大,本就有親上加親的意思,現在二少爺這樣了,不如早點讓她過門,一是衝衝喜,二是也方便就近照顧。」
「如果成了,那倒真好,老夫人怎麼說?」
「老夫人覺得也有理,正想著,大小姐說了些話,老夫人就打消了這念頭。」
「大小姐怎麼管這樣的閒事,她說什麼呢?」小紅有些不滿。
「說這樣太委屈依依小姐,溫、丁兩府結親不能如此草率,還說二少爺吃了白公子的藥,已大有好轉,現在養傷中不宜勞動,還是等他好些了再算,這沖喜的事,遲一點也是可以的,老夫人一向都聽大小姐的,也就沒應承下來……哎,委屈什麼呢,小姐如果能嫁給二少爺,那真是開心都來不及,哪會委屈。」
「二少爺會娶表小姐嗎?」。
「誰知道,這事早就提過幾回,二少爺一句‘大哥未娶焉有小弟先娶之理’就把它給回了……姐,我聽說,二公子在外面有人。」
外頭有人?白雲飛僵了一僵,誰?
「有人?誰呀?」小紅問,「你說的是不是少爺去年結識的秋月姑娘?那女人,說什麼江湖俠女,誰不知道她是什麼貨色,還不是蕩婦淫娃,好好的一個女人,抛頭露面的,闖什麼江湖。」
「就是,上回竟還到府裡來。」
「誰叫二小姐喜歡她呢,二小姐也是,什麼不好學,琴棋書畫一樣都不會,就喜歡舞刀弄劍的,真不知誰敢娶她,以會呀,怕會丟盡溫府的臉面。」小紅啐道。
闖江湖很丟人嗎,江湖俠女便是蕩婦淫娃?白雲飛不以為然,那二小姐性子直爽,敢愛敢恨的,說多可愛有多可愛,比起丁依依的矯揉造作,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小紅繼續說,「這府裡呀,大公子、三公子在外頭就不說了,剩下的就小大姐和二少爺像話些,反正大小姐是要嫁出去的,二少爺現在就已經管著溫府的全盤生意,以後自然是由他當家,丁夫人當然不會放過這麼好的女婿。」
「就是,夫人就想借沖喜的名義把這事給辦一辦,反正二少爺時不時地還在昏迷,到時候生米做成了熟飯,他也沒法子。」
「若真能成,該有多好,表小姐嫁了二少爺,你跟著表小姐,以後也就是二少爺的人,這樣……我也就放了心。」
「姐……」小月不依,嬌羞地說。
二人說著,聲音漸漸遠去,兩人都沒留意到遠處的白雲飛,就算留意到了,畢竟那麼遠,也不會相信他能聽到。
一個江湖女俠秋月,一個表小姐丁依依,再加一個俏丫頭小月,這大哥還滿有福氣的嘛,只可惜他是有福也享不了呢。白雲飛淡淡一笑,頗有點為他遺憾的意思。
回到怡心院,已過了午飯時間,他倒是不擔心,那溫淑銘自會送飯來,自己不會做飯,就讓她姐姐做,每每拿來說是自己做的,頓頓不落下,這丫頭,以為自己喜歡他呢,年青真好,正是,哪個少女不懷春?
想到溫淑銘,他不由得心情頗好,想到大姑娘的廚藝,不由更是心情大好。
溫宗玉已用過午飯,現在正準備喝藥,休息半月,傷也好了大半,已經可以自行吃食,只平時睡多了些,也就像小紅講的那樣,時不時「昏迷」,現在他正皺眉看著手中的碗。
「怎麼,這藥有什麼不妥?」白雲飛問,走近他,似笑非笑。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他,而後苦笑,「這藥與平時沒什麼不同,前些日子我傷重,意識不清,還沒覺得這麼難喝,現在喝這藥,我真恨不能仍在昏迷,倒頂偑服自己的。」
「大哥,良藥苦口利於病,這是神醫所開的方子,不會錯的,要想不喝,就早點好起來。」白雲飛淡淡道。
「自然,三弟說的是」只好苦著臉,一口氣把碗裡的藥喝了,猛的把碗擱在案上,沖溫懷叫「給我點什麼,壓壓味道。」
溫懷到床頭櫃上的點心盤裡選了幾顆梅子遞過去,他趕緊接下來吃下,好一會兒才把那噁心的感覺壓下。
「白大哥,用過午飯沒?」一旁的溫淑銘輕聲細語的問,她過來已有大半天,甚至還陪二哥吃了午飯,久久不見白雲飛回來,正等的心急呢。
「在園子裡看花,一時忘記了時間」
「銘兒專門為你準備了午飯,一口都捨不得讓我吃。」溫宗玉笑說。
「二哥!」溫淑銘不依。「你是病人,怎麼可以亂吃啦,再說,再說……」你要吃了,白雲飛吃什麼?
「你看看,什麼時候見你這樣小女人的模樣。」溫宗玉調笑她。
「白大哥,過來吃吧。」溫淑銘扯了扯白雲飛的衣袖,招呼他到一旁桌子坐下,打開食盒,拿出一大碗什錦米飯,一盤宮爆雞丁,一盤炒青菜,一小碗魚香肉絲,以及幾樣醃制好的泡菜,和一碗蘿蔔排骨湯。雖然都是普通的菜色,但大家都知道是出自誰的手,別說吃,光聞到味道就受不了,雖然一個個都已用過午飯,還是忍不住流口水。
大小姐這人比較隨興,雖喜歡廚藝,但一般都只當做是興趣,玩玩而已,想到做什麼菜了,便會幾天幾夜都做那道菜,很少這樣,應著需要做出一大桌來,就不知道溫淑銘是用什麼辦法。二少爺重傷在床,也只見大小姐做過幾次好入口的粥來。溫懷看著正吃得高興的白雲飛,再看看呆在一邊怔怔看著他的溫淑銘,不由得歎了口氣,白雲飛真是喜歡逗人玩呢,這樣玩下去怎麼得了。
一群人鬧了大半天,最後溫宗玉用需要休息,檢查傷勢做藉口,終於把他們一個個趕了出去,然後就一直靠在床上看牢白雲飛。
「你這麼看我做什麼?」白雲飛調著到他包紮的藥。
「你今天這樣打扮,特別美。」癡癡地看他。
「大男人裝扮,哪美啦。」她不以為然,「把上衣褪下來,我給你換藥。」
「噢,」乖乖脫著,手不小心碰到傷口,齜牙咧嘴。
「你……」白雲飛歎口氣,放下手中的藥,走過去,接著他的動作。
輕輕將他的衣物褪到半腰,解開繃帶,取來新藥換上。
他的劍傷已經不再流血,那日刺穿他的一劍如今仍歷歷在目,他幾乎以為自己救不了他,滿地的血,紅了他的眼睛,好在劍的刺得稍偏,沒中要害,而他又去的及時,加上碰到素有神醫之名的葉問名正好懸壺濟世到那附近,加上他不錯的內功底子,才終於救回他的命。當時不敢勞動他,在當地養了半個月,直到傷口不再流血才將他送回杭州城溫府,不管怎麼,府裡的條件要好些,也適寬宜養傷。
那半個月,他時而昏迷不醒,偶爾模糊醒來也在嘴裡一直喊著一個名字——他的名字。這也是為什麼他將爹爹安葬後,沒有去追查真相,而是終於下定決心,同他一起回杭州城,到溫府來。
「三弟,」溫宗玉拉住他的手,用力握著,「今天早上你去哪了?我一早起來就沒見到你。」
「到後院花園逛逛,好容易天晴,園子裡花開得挺美的。」輕輕想抽回來,他卻不放。
「我也想看看花,不過花雖美,定然比不上你,當初,我怎麼會把你看成男人?還與你結為兄弟?」
「這府裡,除了幾個知道真相的,誰還能看得出來呢?」她笑問,「你的傷已癒合,功力估計也恢復七成以上,這幾日天晴,可以出去走一走,吸些清新空氣,有助於早日康復。」
「康復之後呢?」他輕問。
「之後?我得走呀,你說當日是青衣人殺了我爹,重傷了你,查了三個月,卻一點消息都沒有,我打算去實地再看看。」
「過了三個月,就算當日有痕跡,現在也一定不復存在。」
「那倒是,不過,當時我慌了手腳,沒仔細看過,若真的仔細再看,一定會有收穫的……大哥,你的手怎麼出汗了?」他看著溫宗玉,笑問。
「沒什麼,傷口有些痛。」他平靜道,鬆開她的手。「你再等等,到時我陪你去吧,你一個人,我也不放心。」
「大哥,若論武功,我或許不如你,可這行走江湖,查案之類的,我未必不成。」
「這是自然」他回答,「那日巨變之前,我與你說的話,你考慮得如何?」當時正值魔教內部發生分裂,白蓮教乘人之危,聯合黑白兩道圍攻總壇,企圖一舉滅了魔教。
溫宗玉與左護法兩人護著她且擋且走,後來,左護法見追兵太多,就掩護他們先走一步,從那時起,就再也沒有左護法的消息。然後,他們藏進一個破廟裡,他同她說,希望一輩子照顧她,要她同他回杭州城的話,那時她沒有答應。
後來,因為他重傷,她仍是護著他回到他的家鄉,但這只是出於兄弟之義,沒有其它。
「大哥說了什麼事,要雲飛考慮的?」她故作不懂。
「你若是忘記了,那便也算了。」他淡笑說,決心一定要留下她,兩個人各懷心事,靜靜的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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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都能聽到僕人們私下聊天,這府裡,哪有一點秘密。
「聽說你們二少爺的朋友,那個姓白的一直在照顧他。」這是在溫府做客的三公子溫宗貴同門師兄劉青,這人平時喜歡抓住人聊天。
「是呀,多虧了有他,這傷連大少爺專門請來的大夫都治不了,吃了白公子的幾貼子藥,就好多了。」這是香蓮的聲音,香蓮是溫老夫人跟前最親近的丫鬟,十四歲開始代替老夫人原來的侍女,也就是她的娘照顧老夫人,特別懂她的心思,所以也特別得寵。
「這白雲飛還和二少爺同吃同睡,關係非同一般,我聽旺才說——呃,就是那個丁大少爺的跟班,他有一次幫表小姐送補品給二少爺,看到他抓住白雲飛的手不放,白雲飛靠在他的床頭,兩個人就這麼睡著,那情形,說多曖昧就多曖昧。聽說這杭州城裡,男風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不過二公子應該不需要吧,丁依依那個小娘們,天生一個尤物,還不是巴巴想嫁給他。」
春梅著急的說「少主,這……」真是太過分了,什麼男風。
白雲飛舉起手,阻止他說下去。
「這……旺才的話不可盡信,少……少爺不會……」只聽香蓮結結巴巴的說。
「我就說那個白雲飛有些古怪,兩個人天天關起門來療傷,也難怪惹人懷疑。」
「我……我得去……」香蓮有些不自在。
「你說丁依依什麼時候會嫁給你們二少爺?我看她們心急的很,連什麼沖喜都搬出來了。」
「丁姑娘是個好姑娘……再說,這些事也不是我們下人可以說的。」
「你們不能說,我可以說,我看那個丁依依不是什麼好惹的主,」他神秘的接下去說,「我昨天看到她的丫頭一個人在井邊哭,臉上有好大的掌印,手臂到處都是青一塊紫一塊的,分明被虐待。想投井尋死,我好心救下她,問了原由,開導了半天才勸下來。原來她不小心打壞了一隻花瓶,丁大小姐就大發雷霆,出手便打,還要把她攆出去賣了,所以她就想不開投井。」
「那她怎麼樣了?」香蓮擔心地問,她們做丫頭的,最怕就是這種事,在這府裡吃好穿暖的,是享不盡的福份,若是讓主子不高興,被攆出去,或是隨便賣給什麼人,只怕是比死還慘,換做是她,也寧可一死。如果不是家裡窮,養不了她和弟弟,她也不會賣給人做丫頭,溫府是大戶,當年也是希望她能過得好些,塞了些好處給牙婆,又正好溫府選丫頭,溫老夫人看她長得清秀,又安靜乖巧,也就看上了帶回溫府放在自己身邊侍候。溫老夫人待她是真的好,這幾年賞了不少銀量給她,也能顧著家裡一點,若是被攆……她不敢想下去。
「她?沒辦法,救下來還是要尋死,我只好出錢買了她,又給了她一點銀子,讓她回鄉去了。」
「多謝劉公子,」香蓮感激道。
「又和你不相干,你謝我做什麼?」劉青奇了。
「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還不是一樣的命。」香蓮幽幽道,「我前幾天聽說表小姐的一個丫頭被人買走,不知道原來是你救了她。」
「什麼命不命的,不就是幾個錢的事嘛。這事別人也不知道,你可不要說,不然會說我這個客人多事的。」劉青交待,「我只是想說,像丁依依這種人如果成了你們溫府的二少奶奶,當了家,只怕你們都沒有好日子過。」
兩個人想著這可怕的前景,無語了半天,然後香蓮輕聲說,「這些事,我們是管不了的,好好做自己的本份,也是就了。」
一會兒,他又道:「香蓮姑娘,我看這溫府裡就你最善解人意了,你行行好,幫我要點大小姐做的楊州炒飯好不好?她只做給你們女眷吃,大小姐的廚藝,那真是……」可憐巴巴乞食的聲音。
「我也吃不到的……」香蓮輕道,無可奈何的。
「你們老夫人吃得到,她反正吃不完,你幫我留一點,好不好?好不好?」
「……」
香蓮無語,仿佛有些不自在。
「就這樣說定了!」他一拍手,跳起來,「聊一下,太陽都下山了,嗯,趕著吃晚飯,別忘了,晚上一定搞到大小姐的炒飯。」逕自蹦蹦跳跳往食堂方向去,留下香蓮一個人傻了,過了好久,才知道跟上去,她還得侍候老夫人用飯呢。
「劉青這個人,很有意思。」白雲飛含笑,搖搖手中的扇子。
「少主,分明是個無賴嘛」春梅看不慣他的嬉皮笑臉,「老是喜歡找人聊天,而且淨說些亂七八糟的話,如果讓人知道他成天找香蓮說話,只怕下一個被攆的人就是她了。」
「怎麼?沒有找你聊天,不高興了?」白雲飛調笑。
「少主!」春梅不依,氣呼呼地。
「我倒覺得這個人深藏不露,表面上嘻嘻哈哈,實際上又很有原則,滿不錯的,你要是有興趣,我倒可以給你說說。」
「我才……才沒興趣呢。」春梅氣起來,背過身去,還沒一會兒,想起什麼,又轉回來,「少主,此地是非多,老在傳些你和二公子的閒話,江南的人怎麼這樣?」
「人言事多,也好打探消息不是?要傳就隨他傳呀,過些日子我們就要回總壇,我覺得那邊會有些事發生。」
「總壇都已經毀了,能有什麼事呀?」春梅不解,「白蓮教一定已經控制了那裡,我們回去,怕有危險。」
「我總覺得,左護法一定還在某處,他不會放著魔教毀滅不管。」當年,他為了教主之位,不惜與她反目硬取,她相信,只是他活著一日,必然不會放棄他的目標。
「可是……三個月了,我們收到的消息是他已經在那一役死了,屍體都被白蓮教的那些人毀壞,只留下他的護法憑證,這可是死不離身的東西,怎麼可能還活著?」
「如果左護法這麼容易對付,那他早八百年前就已經死了,還用等到現在?」
少主看來還是沒辦法接受左護法已死的事實,這幾個月仍一直在尋找他的下落。如果當初教主沒有發瘋,而左護法也沒有叛變就好了,也不會是現在這樣,無家可歸。
「好了,好了,別想這些沒用的,我們還是跟著她們,劉青有一句話是對的,再不走怕就錯過晚餐。」
「少主,有二小姐呢,你還怕沒東西吃呀。」
「我是不擔心,為你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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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丁夫人藉口身子不適,托人請白雲飛看症,剛好宗玉在睡,江湖平靜,靜雲庵的菩薩也睡著,她閑著沒事,也就過去了。
一開始做做樣子給丁夫人看症,沒病沒痛的,分明一個沒事人,白雲飛卻仔仔細細把了半天脈,凝重地說:「夫人找雲飛直是找對了,你這病,有些時日,現下雖然看不出來,只怕過些日子……」
說得丁夫人臉色發青,急著說:「怎麼?請白公子明示」
「嗯……」白雲飛沉吟一聲,「這病根算起來有十六年光景,丁夫人,不知尊夫何時過背?」
「正是十六年前。」
「那就是了,那時夫人一定身子有喜,又聽聞相公過世,悲傷之下導致小產,而後惡露不盡可是?」
聽到小產、惡露幾個字,房內的小姐們都變了臉色,連丁夫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大夫畢竟不是普通人,又說得奇准,讓她不信都不成。「正是,白公子真是神人,連我那私密之事都能猜到。」
春梅聽到這裡,轉過著去,露出一個有幾分古怪又有幾分得意的笑容。
「本來,這小產之事調養一下,三五年便可痊癒,偏你那時沒有好好調理,才致使此症越發積得重。」
丁夫人苦笑:「先夫父母早亡,先夫過去,家裡沒主,小兒又小,依依方兩歲,這場喪事忙前忙後都我一人,哪能好好調理。」
在一旁一直低著頭刺繡,一副小家碧玉淑女狀的丁依依這時抬起頭來,細聲細氣地求道,「請白公子一定要救救我娘。」
「那是自然,」白雲飛道:「病雖重,倒也不是沒法子,我寫一個方子,你照著抓藥,每日三次,一次都不要落,少則三年,多則五年,便可全好。」
三年、五年?要這麼久?丁夫人看看依依,依依看看丁夫人。
仿佛看出她們的疑惑,他又說,「病根種得久,調理自然也得久些。」
白雲飛寫好方子,交給丁家下人。
「多謝白公子。」
給白雲飛這一攪和,丁夫人的計畫有些亂掉,不過,既然已經著人抓藥,以後照著服就是,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大事,心定了下來,接下來,才轉入正題。
喝著手中的茶,似不經意的問:「白公子少的有成,可曾婚配?」
「不曾,雲飛閑雲野鶴,居無定所,還沒想到這上頭。」
「這樣呀,」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聽說白公子和我那二侄相交甚篤,不知道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偶然相識。」
「是偶然相識呀,有時候人和人之間,真是有緣份這回事……小女依依從小和宗玉一起長大,兩家人也有那麼點親上加親的意思,等宗玉好些便會辦一辦,這也不是什麼秘密。」
來者不善良呢,看來是聽到什麼流言,宣佈主權來了。
丁夫人頓了一下,又說「其實呢,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也是自然的事,說起來,白公子年紀也不小了,也該考慮考慮,若有中意的人選,你是溫家的大恩人,只要溫家出面說一說,沒有不成的。」
「讓夫人費心了」白雲飛似笑非笑,「說到成親,雲飛從未想過,不過嘛……朋友之中大哥算是最親的,若大哥是女人,雲飛倒真想娶。」
丁夫人黑了黑,「白公子,這男人之間……」
「男人之間自有男人之間的樂趣。」白雲飛淡笑。
「啊」正在刺鴛鴛戲水圖的丁依依輕叫,不小心刺到指頭上,滲出一滴紅紅的血珠,馬上將手指含在嘴裡,眼裡滾著淚珠。
這麼一個美人,真是我見猶憐哪,怎麼大哥從不心動?白雲飛想,若是性子好些也就罷了,勸大哥接受了他,只可惜,照那劉青說來,這個丁姑娘不但不像表面上那麼柔弱,還狠心得緊。
「不是我老婦人管閒事,我知道你們關外人有些隨意,不過這溫府是大戶,有那些傳言總是不好。」
「傳言,也是要有心人才會傳開呢!」春梅忍不住插了嘴。
「看看,連一個下人都過來插話。」丁夫人瞪著春梅。
「丁夫人言重了,春梅可不是什麼下人,她和白雪自小跟在雲飛身邊,雲飛一向是當做妹妹的。」
「妹妹?」丁夫人看著他,一個大男人,帶著兩個妹妹,難道真是傳言說的,他是虛的?
「夫人不必擔心,丁小姐若是能嫁大哥,雲飛自是樂觀其成,希望夫人小姐多多努力才是。時候不早,大哥還在等雲飛呢,我們還是告辭吧。」他似笑非笑,放下手中的茶,留下白著臉的丁夫人的緊抿嘴唇含著淚的丁小姐告辭走人。
「你看看,那個丁小姐,手裡的繡布都捏得快要碎了,當什麼大家閨繡嘛,明明氣憤得要命,偏就一點都不敢表現出來。」春梅對白雲飛說。
「怎麼?你覺得每個女子都要像你一樣,將喜怒哀樂都表現在臉上?」白雲飛輕笑。
「我看啊,她也只有在下人面前,才會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來。」春梅啐地一聲。
「還有兩種情況她會露出真面目」
「什麼情況?」春梅有些好奇。
「一種是在像她娘一樣的人面前,她不需掩飾自己;另一種便是一旦她大權在握,無所顧忌時。」就像是二哥,他的真面目,也只有在那一刻才會真正顯現出來。
「少主,要查她的過去嗎?」
「不必了,我不想知道。」
「喔」春梅應。
「春梅,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並非都是壞事,有時候,你不能顯示出自己真正的想法,若是這樣,便等於把弱點呈現在別人面前,給別人一把刺向你心頭的劍。」
「少主……」
「人生不過是一場戲而已,端看你我怎樣去演。」
「春梅不懂。」
白雲飛笑「算了,你不用懂,也不會有人算計你,你呀,還是做你開開心心的春梅吧。」
「可是……少主,溫二少爺對在你面前不正是坦誠相見嗎,我倒覺得他是真心的?」
「他是嗎?」白雲飛又笑,表情耐人尋味。
「有些事可不能光看表面,春梅,你記住,永遠不再去相信任何一個人,尤其是男人,也不能相信我。」
「少主!我就是相信你,就算是為你生,為你死,我也是甘願的。」春梅急得都要留淚,最討厭少主這種神情,仿佛不相信任何人。
白雲飛抬起她的頭,看著她,神情溫柔,「我信你的,怎麼不信?你跟著我十多年,你我一起長大,好幾次差點為我丟了性命,我怎麼會不信你呢?」這個傻丫頭。「好了,別哭,去看白雪把藥煎好了沒,記得要盯著二公子服下,我去一趟靜雲庵。」
「難道是左護有法消息了?」春梅驚喜問。
「我也想知道是不是」她歎息,「都找了這麼久……連我們都找不到,只怕是凶多吉少,但我……無論如何都要找到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少主……」
靜雲庵在杭州城南郊,靠近濱江海域,一百多年前,由當時的一個罪官之女出錢所建,也是她隱身之所,她出家于此,成為第一任住持,法號圓通,到庵裡出家的都是她所收留的失婚失意女子,她們隱居在這裡,遠離塵世,庵裡平素也沒有香客,她們自給自足,過著衣自織,食自種的生活,那時只一座庵堂建在半山上,周圍是雜草叢生,沒有路通到外面,一百多年來,庵裡眾尼們齊心協力,吃苦耐勞,靠著幾個弱女子的力量將庵堂四周整理得齊齊整整。
後來又換了幾任住持,都是這個樣子,直到五前年,這才有了很大的改觀,新任住持覺新是個有頭腦的人,她認識到靜雲庵遺世獨立固然不錯,然現今已不是一百年前,庵裡的女尼也不再是那些不容於世的可憐女子,有好大一部分是收留的貧苦女子,按規矩,沒有看破紅塵的這些女子是不能讓她們剔發出家為尼的,若讓她們把一生都困在庵內,不曾見過世面,又如何看破紅塵?讓她們一生就這樣過去,就太可惜了。
於是覺新決定,開放靜雲庵,廣納四方香客。
要吸引香客來,一是樹立品牌,就是有無邊佛法可以講道的人——也就是她;二是營造一個清修的好環境,讓香客們在靜雲庵清修之時,吃得好,住得舒適;三是針對求神的信眾,創造有求必應的神佛,如觀音、月老等等,還要有能算命的人;當然還有更重要的,就是路,前年在她的帶領下,集資一萬量白銀用於修建通往杭州城的路,路修好之後,加上上面的幾點包裝舉措,庵裡的香火果然旺盛許多,雖比不得大戶人家常去的靈隱,也算得上是客似雲來了。
今日是十五,照例燒香的香客絡繹不絕,大殿及前面的香塔整個是煙霧繚繞,燭火點點,讓人看不清神佛的眼,覺慧在外頭已經招呼大半天,剛剛能喘口氣喝口水,就聽小尼同她說住持在後院等她,趕忙直奔後院。
覺新已坐在議事堂的位子上喝茶,青素長衫在她穿來顯得特別貼合,從普通人的眼裡看來,她不是個很有特色的人,世俗人所謂的美在她身上並不突出,但若說她是個平凡的女子,卻又並不是這樣,她總是保持著一種淡淡的笑,這種笑容讓人安心,就像大殿裡的菩薩一樣,哪怕是再心浮氣燥的人,見了她的笑容,都會不由自主的平靜下來。
覺慧雙手合十,「住持」
「嗯」覺新放下手中手杯子,看著她,「找我來,有什麼消息嗎?」
「還沒……」看她瞪一她一眼,急忙補充,「這次是庵堂的事。」
「庵堂什麼事?銀量不夠了?」
「不不,不是這事,這段時間庵堂香油錢收入頗豐,已可自足有餘,反倒是香客多了些,這幾日,庵裡到處是人,不小心便有人誤闖後院,這樣……資料庫不太安全。」
「這樣的確不妥,你仔細在附近物色幾處私密所在,儘快把地下的資料移走,對了,那些私密的東西,也一併轉移。」
「是。」
「還有什麼事?」
「還有點小事,……小玉她打算還俗。」
「還俗?她並沒出家,還什麼俗?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是個書生,剛中的舉人,為人也算好,只是……」
「只是什麼?」
「他家裡人多,娘是有名的嫌貧愛富,小玉無父無母的,不免……」
「嗯……」她沉吟一下,「若是真能待小玉好,這身分之事倒好辦,捏個假的便是,你找個風月女子試他一試,若是真心,便成全他們吧。」
「是,住持。」
「這幾日資料室可有增了什麼內容?」
「住持吩咐的溫家大公子的事,有線報回來。」
「哦?」引起她的興趣了,「溫大公子?」
「正是,他是當今天子的重臣,官拜禮部尚書兼太子少傅,甚得太子喜愛。」
「二品大員?他還沒到而立之年吧?就有如此成績,平素表現如何?」
「極為內斂,善與人交好,哪怕是政見不同之人,對他都不生怨恨,並且,此人最大的特點是對皇帝忠心耿耿,將來朝中權勢最大之人非他莫屬。」
「權力一大就容易招皇帝忌憚,今日的喜愛,明日或成憎恨,只怕到那時,想抽身也難。他目前有何政敵?」
「一個是劉國舅,皇后的親兄,少年時是皇帝的伴讀,感情非同一般,只是後來權力欲越來越大,最後使天子與他相疏,看到皇帝寵信溫大公子,極為忿恨;一個是二王爺,皇帝同父異母的兄長,還有是陳淑妃,李德妃的娘家人,勢力也不小。」
「皇帝的兄弟不只一個吧?」
「京中還有一個四王爺,不怎麼管事,在京中只賞花喝酒當個富貴閒人,至於與皇帝一胞所生的六王爺,六年前被皇帝流放邊疆,現今是疾病纏身。」
「你把那卷子拿來我細看,晚膳就在這裡用吧。」
「是,住持。」
黨新打開新寫的冊子看,發現這位溫大公子自從中了狀元,便一直留京做官,士途順暢,步步高升,才十年光景,就已然是當今皇帝跟前的紅人,用「心腹」二字去形容也可以,畢竟,皇帝信任到把太子託付給他教育,以他這種年紀本不該如此。
「原來轉捩點是這個……」她自言自語,翻到記著六年前京都事變的那一頁,那個事件,冊中記得不是很詳細。
這個事,她在總壇的資料庫裡也有看過,但也只是比這個冊子多了一點,估計當時的真實情況被掩蓋極好,他們也不可能探得太明。
六年前,皇帝才二十歲,當了天子也不過兩年光景,前皇帝在時最得寵的皇太妃(也即皇帝親娘)和親弟弟六王爺居然聚眾造反,還差點反成功了,這事當即被親王部隊給陣壓下來……最後,皇太妃被軟禁的宮中,六王爺也外放到邊疆。
至於為什麼造反,怎麼造的反就沒有記載了,不過據她估計,這一定是因為皇太妃的野心。這個皇太妃可絕不是一般的女人,正是她,牢牢把握住皇帝的心,最終排除了皇后的嫡子,讓帝位落入自己兒子的手裡。可惜兒子畢竟成人,不易掌控,與其如此,還不如培育一個像六王爺這樣的幼主,事事都需聽她的。
宮廷鬥爭歷來如此,勝者為王,她輸了便只得隱退,好在現今的皇帝也沒有為難她。
雖然不知道這個溫宗文在這次事變中起了什麼作用,但他在之後官升三級,接著平步青雲卻是事實。
有時候,知道太多,反而是皇帝欲除之而後快的人,當賞無可賞,功高蓋主之時,大概就是清算一切的時候。
「看來這溫大公子是個定時炸彈呢。」她自言自語,「這怎麼好,不管不行,要管,又從哪裡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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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就這樣過著,又過了半年,入了秋。
也沒什可說的,平平淡淡,溫宗玉仍在養傷,多是在睡,養了十個月也差不多好了,至於她,吃吃喝喝玩玩兼打理打理靜雲庵,日子過得算是逍遙。
這一日,秋風起,卷起片片殘葉,白雲飛坐在怡心院的後園亭子裡發著怔。
他發怔的時間越來越多,自從和宗玉回到溫府,生活的步調一下子慢下來,平靜許多,也有些無聊。
府裡雖也有勾心鬥角之類,但這些比起往日在魔教中的危機四伏來,自不可同日而語,溫府的人,簡單多了,溫老夫人是府裡最重視倫常的一個,她的心思就是讓子女成家生子,傳宗接代,讓溫府得以光大,溫老爺則扮豬吃老虎,表面上不理事,處處讓著夫人,實際上在溫府中起著潤滑劑的效果,大凡子女有所求他總是能讓他們達到心願,溫二小姐則是完全的小孩子心性,愛熱鬧,喜歡遊俠故事,竟對她產生了小女兒家的心事,成天纏著她不放,她覺得好玩,也知道溫淑銘是因為沒見過別的男人才這樣,也沒怎麼放在心上,便當是陪她玩兒,至於丁家那幾個人,則是依靠著溫府的家業,想沾點光。
丁夫人的想法是一定把女兒嫁給溫宗玉,最好再讓兒子丁少聰娶到溫淑寶兩姐妹之一,這樣,就從根本上掌握了溫家的財勢,丁夫人擺明一個黑臉,並不難對付,最厲害的,要算是丁依依,這個女子不簡單,她到溫家不過幾個月,就見到她無數的面貌,在溫老夫人面前,她是處處溫婉的大家閨秀,頗能承歡;在一概兄弟姐妹朋友之間,則一副落落大方的樣子;在自己喜歡的男人面前,她處處關心備至,該哭哭,該笑笑,該裝柔弱也絕不含糊;而在丁母以及自家下人面前,則是嬌縱狠毒的,若沒有劉青私下撞見的事,她還真不能相信丁依依也有狠毒的一面……不過,她有什麼不能信呢?戴著面具做人又哪裡稀罕了?這些都是明擺著的,甚至不用她傷腦子去猜、去想。
至於大小姐……本來他是男裝打扮,與溫大小姐不應有所接觸,最多只能是遠遠看到,但因了二小姐的關係,吃到她的手藝,才對她好奇了些。大小姐在杭州城裡的風評不錯,都說她宜室宜家,是個難得的溫婉女子,自從十四歲以前,到府裡求親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都是些一等一的好人家,奇怪的是也沒見她答應,她父母竟也同意。
讓她百思不得期解,江南這地方,大凡女子,到了適婚年歲,總是要找一頭好婆家,不然,那朝廷的政策也不會允,可這溫大小姐,怎麼就可以這樣逍遙?
直到昨日,溫大小姐要人找他去,她才對她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溫大小姐找他,本以為是二小姐的授意,所以她去時還期待著是一桌好酒好菜的鴻門宴,酒菜倒是有的,就是不見二小姐,她還倒是那溫淑銘害羞,讓她姐姐出面。
既來這,則安之,她便隨遇而安,走上前去。
「大小姐。」她抱拳行禮。
溫淑寶正在看著案頭的畫,那是一大片天空下,密佈陰雲,下面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海浪洶湧拍打岸邊,一隻雄鷹在中間展翅翱翔,這只鷹長得異常兇猛,眼光如矩,仿佛不是自在飛翔,而是找尋什麼,若前頭有一隻鳥雀,倒也自然,但偏偏沒有,沒有提字,只在右下角有一個紅色的印,刻著兩個字「遊潛」。
這樣一幅畫,又是在一個溫文有禮的千金小姐的閨房……白雲飛直想歎氣。
「這幅圖對小姐來說,不免太過霸道。」她仍是忍不住,說。
溫淑寶仍在看畫,有些癡然,過了一會兒,淡淡道:「這是故人所作……一個我本該恨,卻又始終恨不起來的人。」
「呃……」她不知所措,該怎麼回應才好?
「其實,他送我這幅畫的時候,我已經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說可恨,其實不如說有些可歎可憐。有時候,人會做些違心的選擇,或是為了保護自己,或是為了一些不得不做的理由,或只是單純的想做,是哪種要看真心,我自以為瞭解人心,但人心隔著肚皮,我有時也在想是否真能看破?」
「大小姐這樣說是?」白雲飛輕問。
「這個作畫的人,曾與我海誓山盟,非我不娶,他赴京趕考時作了這畫送我,以示志在必得,可是你看,考上狀元之後,他竟娶了當朝承相,也就是劉國丈的小女兒,你說,這個世上是不是真有什麼至死不渝的愛情?」
「這樣的人,不值你去記掛。」白雲飛輕慰。
「我收到過他的來信,在他婚後一個月,信上只有幾句話,著我忘記過去,儘快尋一個好歸宿。」她輕撫著鷹頭,「這只鷹本是要展翅高飛的,那才是他的本性……我竟恨不了他。」
「大小姐能為他人著想,寬慰己身,實屬難得」她誠摯的說,「那人放棄小姐,是他沒有福分。」
「是呢,」溫淑寶輕喃,「我雖不恨他,卻絕不原諒他,這個世上最最不能拿來玩弄的是感情,最最不能打破的是誓言,我們的誓言本是真心許下,他卻輕易打破,這是一錯;他對我的感情,我不信有假,若是不假,他對現在的妻子便是欺騙,這更是錯上加錯,我今後若再見他,必叫他後悔。」
「大小姐何必自苦?就讓它過去吧。」難怪溫大小姐至今仍沒有婚嫁,她就說嘛,像她這樣的女子,上門求親的人又那樣多,怎麼可能至今待字閨中?原來確有原因,依她的消息脈絡是不該翻不出這段的,卻偏偏沒有這方面的記錄,只是在溫淑寶十六歲那年被溫老爺的對頭綁架,又失蹤了一段時間,後來竟自己回來了,估計這段故事就發生在那個時間。這個遊潛是誰?劉國丈有三個女兒,除大女做了皇后,另外兩個都已嫁人,至於嫁給狀元的那個……她的心一頓,難道是他?
正想間,又聽溫淑寶說,「我只有些可惜,當日顧慮男女之防,與他雖有白首之約,卻不曾越雷池一步,現在竟連機會也沒有了,他已成了別人的人。」
真不料大小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這……這……便是江南的大家閨秀嗎?白雲飛有絲驚嚇。
「嗯哼,被我嚇到了吧,」溫淑寶回過頭來,看著她的眼睛,焉然一笑,「請坐,我吩咐晚秋準備的酒菜,晚秋是我的丫頭,從小就和我一起長大,我們少出這個門,你可能沒見過,我剛剛讓她去給夏總管幫忙去了……我平時的吃食多是晚秋做的,別人都說我做的東西好吃,其實晚秋的才叫好。」
「多謝小姐招待,卻不知找雲飛來,除了說你的故事之外,還有什麼需要雲飛效勞?」她想同他說什麼呢?
「這不急,今日可不是什麼鴻門宴。」大小姐笑,「先喝酒吧,我還沒好好謝過你的救命之恩呢,若沒有你,我二哥只怕已經……小妹先幹為敬!」說完舉杯一飲而盡。
「不敢不敢,」白雲飛跟著喝了一杯。
溫淑寶又給白雲飛倒上一杯灑,說:「今日淑寶講自己的事,倒並非索要安慰,只是想說,莫要猶豫,當得就應得。」然後放下酒壺,接著道「白姐姐,小妹有禮了」行個禮。
白雲飛愕然。「大小姐,你這是……」
她怎麼看出來的?她自問易容之術並未退步,扮男裝十幾年,還未露出過破綻,怎麼看都是一個翩翩公子。
她好似看出她的疑問,說「姐姐並沒有破綻,只是二哥對你的心意我看在眼裡,而他又不喜歡男子,所以淑寶想,姐姐一定是個女人,再說,江湖兒女,本就不拘小節,扮男裝行走江湖也方便些,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白雲飛也不裝作不懂,笑著說,「大小姐很有觀察力,這都被你看出。」
「白姐姐可以叫我寶兒,姐姐和二哥既已結拜,那也是淑寶的姐姐。」她甜甜一笑。「不知道為什麼,第一次看到白姐姐,淑寶就覺得親切,不僅是我,銘兒也這樣。大概是我們久在閨中,所以特別喜歡像白姐姐這樣有些江湖氣質,灑脫不群的人吧。那一年,我能到外面走走,才真的明白,外頭真是天大地大,是這小小見方的溫府所不能想像的。」後面那段,說得有些無奈。
「其實出去又怎麼樣呢?寶兒,」白雲飛懇切道,「其實雲飛同你一樣,少年時也在小小的府裡住著,沒遠離過。出來才發現,所謂江湖,根本不是什麼好的所在,藏汙納垢,血雨腥風的,其實還不如自家好。」
「白姐姐教訓的是……」舉起杯來與白雲飛碰過,兩人均一飲而盡。
「這些日子,府裡一直有些傳聞……這都是有心人傳的且不去說他,只是,流言總有幾分真,二哥對姐姐只怕是有情的吧?」
白雲飛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作答。
「那日二哥重傷回來,雖昏迷不醒,卻一直拉著姐姐的手不放,淑寶看在眼裡……後來,常聽銘兒說起白姐姐的事,淑寶才知道,二哥心裡只有姐姐一人。」
「是嗎?」
「以前娘也給二哥說過幾門親事,還借機找了許多世交的女兒來府裡做客,都沒見二哥動過心,二哥對你,很不同。」
有什麼不同呢?不同又怎麼樣呢?「寶兒,人的感情會變,一時的喜歡不代表永遠的喜歡,人人如此,你二哥亦然。」
「就像遊潛對我一樣?奇怪的是,他雖如此對我,我卻從未懷疑過他對我的真心,這便是我。」溫淑寶苦笑道,「二哥也是。」
「哦?」
「二哥這人,很死心眼的,認准的事,認准的理,認准的人,他就一個心思到底,從不放棄。」
白雲飛沒說話。
「如果姐姐不能信,可看看我們的爹爹,他對娘,三十年來從未變過,也不是沒有更好的人,但他就從不變,我們溫家的男女都是如此,你得到二哥的心,便是得到他一輩子的愛,希望姐姐能信他才好。」
她仍不語,心裡懷疑,她真的能信嗎?
「我知道姐姐對二哥仍有疑慮,只希望姐姐莫要傷二哥的心,既是有情,就應珍惜眼前人,若不去試,不去得到,那才會像我一樣後悔呢。」
「我明白」白雲飛微微一笑,「多謝寶兒姑娘。」
「姐姐不要怪我多事」
「你對你二哥的一片心意,我懂,怎麼會怪你多事?」只是她是一個無法信任人的人,對溫宗玉,怎麼說呢,的確有情,可也會時時懷疑,再說,現在時機不對,也許以後吧。
「白姐姐,既然來了,陪我一醉方休可好?」起身打開櫃子,裡頭整齊地放著好些壇酒,一個大家閨秀的房裡藏著一櫃子的酒,她又想歎氣了,這個淑寶比溫淑銘來,尤勝幾分。難道中原的大家閨秀都是這樣的?不過,這兩姐妹還真是對她的味口,反正近來也頗為無聊,大哥受傷中,也沒什麼機會大醉一場,如今既有酒喝,她自然不會傻到把這好事白白推了。
淑寶捧出一個大酒罈來。「這是我的女兒紅,出生時爹娘親手埋下的,共有一百壇,十八年過去,正是味道最好時,我想以後大概也用不到了,也無謂浪費了好酒,便一壇壇挖出來喝。」
這個酒也能喝?她既是要把這些酒都喝了,自然有所決定,真是個烈性的女子。她白雲飛就喜歡這樣隨性的人,既然溫淑寶有這樣的氣魄,喝便喝,怎的,難道她會怕了不成?
兩個人便自斟自飲起來,酒果然是好酒,當時兩老埋的時候一定是選了最上層的美酒做的料,加以無數的愛心,窖藏十八年才能得到這等美酒,若知道淑寶偷偷挖開來喝了,不知兩老會臉綠成什麼模樣。
兩個人邊喝邊聊,邊想心事,淑寶講了自己的點點滴滴,白雲飛也說了與溫宗玉他們結拜的事,兩個人就這麼吃吃說說,從黃昏一直聊到半夜。
早知道溫大小姐是這麼一個可人兒,她早就應該同她交好了,有事沒事可以來這串串門,也不至於這般無聊。
寶兒希望她信宗玉,她也希望能信他,不,也許她是信他的,這個人就像溫家上下一般,一切都顯在臉上,真的假的,讓人一眼便能看明白,所以她不需防他,只是能信多少呢?連自己的父親都不能盡信,這個世上,她又能信什麼人?也許宗玉對她是不同的,只是這種不同,是建立在男女之情上,自古以來,男女之情,是最經不得考驗的,她手上有一個個鮮活的例子,又怎麼會傻到一頭栽下去?
更何況,爹爹死得不明不白,按照最新的消息,只怕是……所以她必須去查明真相,若真如她所猜的,那真是太可怕了,她雖不知道到時會怎樣反應,但一切必然變了,這幾個月的安逸日子,只怕是到頭了。
溫大小姐是真正的深藏不露,她的真誠,表現於對一切事都了然於胸,也淡然,不怕被人傷害,這一點,她是萬萬比不上的,若有人欺她,她必是百般報復回來,哪談得上什麼無所謂?
溫府充滿著趣味,什麼樣的人都有,生活了幾個月她竟有些喜歡上了,想到要走,不由得有幾分不舍,其實,若不是溫宗玉重傷,她也不會隨他回來,一方面要幫溫宗玉治傷,另一方面敵情未明,江南畢竟遠離關外,先避一避也好,再則以溫家的財力勢力也可助她一臂之力,只是十個月過去,別說什麼收穫了,連仇人在哪裡都不知道。
爹爹死了,魔教被滅,她的血海深仇怎能不報?留在溫府,又如何報仇?那一役,二哥去向不明,生死不知,如今只能靠她重整魔教,魔教再不好,也是她從小生活到大的地方,教裡的人都是她的親人,就算是勾心鬥角,她也早已習慣……而且現在又有些可靠的消息傳來,她更必須親自去查明真相……所以再過幾日,是離開的時候了。
不如還是走吧?也許過了中秋,便可向大哥辭行,可是,為什麼,她覺得這樣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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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溫府裡特別熱鬧,原來是正逢中秋,天色又很晴朗,分明是個賞月的好時節,溫宗玉經過三個月好休養,傷勢已經大好,可以下床自由走動。
溫老夫人十分高興,特地舉辦了一場盛大的賞月會,一方面是為了慶祝宗玉快速復原,另一方面也有她的私心考慮,畢竟這兒女大了,做母親的總得為她們打算打算,宗玉和依依青梅竹馬,從小一塊長大,兩個人的婚事她姐姐丁夫人是十分贊同也有些志在必得的意思,她是知道的。她也不反對親上加親,只是這事和宗玉提過幾次,都被推了回來,不免也有些掃興,這段時間,宗玉臥病在床,依依也是噓寒問暖,關懷備至,聽說有好幾回為他擔心得偷偷垂淚,宗玉也該明白,這樣的妻子要幾世修來,這回辦個賞月聚會,也是讓他們花前月下的,培養培養感情。
還有那個白公子,長得一表人才,會醫理,行為舉止也甚為妥當,聽宗玉說父母都已過世,居無定所也沒有牽掛,卻十分精明能幹,若能成為自家女兒的夫婿也是好事一樁,他溫府家大業大的,不需靠女兒攀親,她也不是不開明的人,非得將女兒嫁到王公貴族家不可,尤其大兒長期在外頭做官,幾年才得回來一次,她這個做娘的,思兒心切,只能平時暗暗垂淚;老大這樣,老三也這樣,在外學藝強身,一學經年,也見不上一面,這回是聽說二哥受了重傷,才千里迢迢趕回來的;就是留在家裡的老二,還不是天天在外談商,沒一個可靠的,還是兩個女兒貼心,若是把她們也嫁了,她可如何是好?與其把女兒嫁到外頭受欺,還不如把女婿招回來,留女兒在身邊。
溫夫人的這番心思,丁夫人是猜到的,也仔細囑咐女兒要好好把握。
至於其它人嘛,就不是人人都能體會,但溫府很久沒有這般熱鬧倒是真的,所以聽說辦賞月會,府裡頭上到夫人小姐,老爺公子,下到的丫頭、家丁無不開心至極。
整個事交給總管夏必成打理,他在溫府當總管也有二十餘年,本是溫老爺的舊識,早年是他的心腹,後來因事分散,二十年前投奔溫老爺,當時就任了溫府總管,他為人忠直、細心,體察入微,是個相當可靠的人,也有些拳腳功夫,舉凡府裡大大小小的事,無不是給他一一打理得妥妥當當的,辦個賞月會對他來講自是不在話下。
他仔細思量很久,考慮到溫老夫人做媒的心思,決定套用元宵佳節的做法把它辦成賞月燈會,他一介武夫,論才情,自是沒有半點,好在府裡有才華的人不少,少爺就是一個,他是一甲的狀元郎,又官居禮部尚書,還是太子的老師,可謂溫府第一才子,可畢竟不在府裡,鞭長莫及,除此之外,最最厲害的那個,別人不知,他是看著長大的,當然心中有數,是大小姐,女子無才便是德,這話在溫府自然也說的通,至少溫夫人篤信于此,她從小被教養成三從四德的性子,除去與溫老爺的親事是一意孤行之外,其它每一個想法,每一個行為都照足了禮教的要求,也讓女兒們這樣,所以,府裡的女子個個出得廳堂,落落大方,見得了大場面。
然而,老爺是從不講這套的,他對溫夫人一往情深,不忍干涉她的想法,在私下裡他自行其是,溫府事多,溫老夫人也不能時時看著兩個小姐,那兩個小姐就在溫老爺的掩護下女扮男裝與少爺們一同讀書,甚至一同習武,當然習武這事是連老夫人也不知道的,老爺畢竟武人出身,深知學武的好處,又扭不過女兒的性子,最終還是讓她們學到一起去。他是老爺的心腹,給少爺小姐打掩護自然少不了他,二少爺和二小姐的武學還是他親自啟蒙的,現在他們都已經是青出於藍。
所以溫府裡目前最有才學的,要數大小姐,他常常想,若讓大小姐也能參加科舉,那必中狀元無疑,可惜這世道沒有女子應試的機會,再說,想想往日,他也知道,這官場是非之地,莫說是好好一個女子,就是像大少爺這種才學的人去,也甚為可惜,若是明君倒也還好,若不是,真真不值。
他便去向大小姐求教這賞月燈會的燈迷,不出他所料,也才把話頭一講,大小姐早已領悟,她說:「母親的用心倒也良苦,家中住著姨娘一家,三弟又難得回來,二哥傷大好,還有白公子、劉公子兩位客人都得考慮,這個中秋也真該好好熱鬧一番。只是娘這個古板,燈迷不可過白,但為了讓人明白,又不能太生澀,你讓我好好想想,過幾日著人送去給你。」
「如此甚好,多謝大小姐。」他大喜。
「夏叔叔何必如此多禮?」溫淑寶含笑道,「見外了不是?」
解決了燈迷的事,接下來是場地的佈置以及酒宴的菜單之類,對他不算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