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雪下得極大。
地下室裡陰冷潮溼,空氣中混雜著黴味,祖母縮在棉被裡,高燒燒得她滿臉通紅。
「老不死的,只會燒錢!再這麼住下去,全家都得跟著喝西北風!」
嬸嬸聲音尖銳,透過薄薄的牆傳了過來。
我手裡攥著僅剩的一張百元鈔票,那是給祖母買退燒藥的錢。
「砰」的一聲巨響。
房門被粗暴地踹開,屋內的溫度驟降。
叔叔站在門口,手裡拎著編織袋。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大步跨向床鋪。
我心裡咯噔一下,那是用來裝垃圾的袋子。
「叔叔,求你……」
我撲通一聲跪下,一下一下地磕著頭。
「求求你們,再寬限兩天。祖母還在發燒,這時候挪出去她會死的!」
嬸嬸跟在後面走了進來,嫌惡地用一塊髒抹布捂住口鼻。
「寬限?塞勒涅,你還要臉嗎?這房子是我和你叔叔租的!你那個死鬼爹媽生下你這個喪門星就死了,把這老廢物扔給我們,我們養了你們這麼多年,仁至義盡了!」
她那雙倒三角眼裡滿是刻薄,這幾年,這樣的辱罵我聽過無數次。
「明天一早我們就走,求求你了嬸嬸。」我抓著她的褲腳,指節泛白。
「滾開!別把晦氣傳給我!」嬸嬸一腳踢開我的手。
叔叔顯然已經沒了耐心。
他一腳狠狠踹在我的心窩上。
劇痛讓我的呼吸瞬間停滯,蜷縮在地上,半天發不出聲音。
也就是這空檔,叔叔一把掀起發硬的棉被,像拖死狗一樣拖著祖母,直接往門外去。
「不——」我嘶啞地喊出聲,掙扎著爬起來去追。
等我跌跌撞撞衝到巷口時,叔叔正要把祖母扔進雪堆裡。
「老東西,要死死遠點,別髒了我家的地!」
隨著一聲悶響,祖母微弱地哼了一聲,便沒了動靜。
叔叔和嬸嬸對視一眼,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就走,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
我跪行著爬過去,一把抱住祖母。
她的身體正在迅速失溫。
「祖母,祖母你別睡……」我顫抖著去搓她的手,試圖把我的體溫分給她,可我的手也凍僵了。
在這萬家團圓的平安夜,我和祖母像兩袋垃圾一樣被遺棄了。
我沒有哭。
眼淚在這一刻是最廉價的東西。
「嗡——」
巷口的盡頭,兩道刺目的遠光燈突然撕裂了黑暗,強光晃得我睜不開眼。
那不是普通的車燈。
一列黑色的車隊無聲地駛入了這個滿是汙泥的貧民窟巷口。
那是勞斯萊斯幻影,漆黑的車身在雪夜裡泛著冷冽的光澤。
車頭懸掛的不是普通車牌,而是一張外交牌照。
車隊停穩,十二名黑衣保鏢訓練有素地拉開車門。
一位頭髮花白、穿著燕尾服的老者下了車。
在這逼仄骯髒的貧民窟巷口,老者單膝跪地,膝蓋甚至直接壓進了汙雪裡。
「霍桑家族尊貴的長公主殿下,」老者聲音洪亮,透著不容置疑的恭敬,「屬下來遲,讓您受苦了。」
這一聲,如同驚雷。
叔叔和嬸嬸,此刻彷彿被雷劈中了一般。
兩人嘴巴大張,嬸嬸手裡的東西「嘩啦」一聲全撒在了地上。
嫌惡、鄙夷、不耐煩……這些掛在他們臉上好幾年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鐘內,扭曲成了一種極度滑稽的震驚,緊接著,變成了令人作嘔的諂媚。
「哎喲!我的親媽媽誒!」
嬸嬸怪叫一聲,她連滾帶爬地衝進雪地。
「我就說媽媽不是一般人!你們這些沒眼力見的,還不快把媽媽扶起來!」
她一邊衝著保鏢嚷嚷,一邊想要去攙扶祖母。
「滾一邊去!」
叔叔比她更狠,把她撞了個踉蹌。
「剛才就是你這個潑婦,非要把媽媽往外推!」
叔叔滿臉通紅,對著祖母擠出笑。
「媽媽,兒子來晚了,讓這潑婦驚擾了您。」
我冷眼看著這一幕,胃裡一陣翻湧。
「你還要不要臉?」
嬸嬸被撞急了眼,當著那些黑衣保鏢的面直接跳腳。
「上個月是誰偷了媽媽的錢去賭博的?現在裝孝順,晚了!」
「你閉嘴!」叔叔臉色鐵青,抬手就要打。
我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這就是所謂的親人。在貧窮面前,他們是惡狼。
在權勢面前,他們是條搖尾諂媚的狗。
「咳咳……」
祖母在管家和兩名保鏢的小心攙扶下,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她似乎被眼前的陣仗嚇到了。
管家微微欠身:「殿下,車已經備好,請上車。」
祖母沒有立刻動,而是轉頭看向叔叔和嬸嬸。
叔叔和嬸嬸瞬間安靜下來,生怕祖母嘴裡吐出一個「滾」字。
「帶上他們吧。」
祖母的聲音虛弱卻慈祥,像是真的老糊塗了,「畢竟……這幾年也是多虧了他們‘照顧’,我們才沒死在街頭。」
聽到這句話,叔叔和嬸嬸簡直欣喜若狂。
「謝謝媽媽!媽媽您真是活菩薩!」
「我就知道媽媽最疼我們!」
兩人激動得渾身發抖,爭先恐後地往那輛加長版的勞斯萊斯旁邊湊。
我扶著祖母,最後上了車。
我沒想到的是,我那失蹤已久的父親得知消息後居然也找了過來。
他湊到祖母面前諂媚的模樣,竟讓我有一種他是大孝子的錯覺。
祖母好似原諒了父親,把他也一起帶上了。
還有堂哥堂姐,在叔叔的催促下姍姍來遲。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私人直升機降落在太平洋中心的一座孤島。
懸崖之上,矗立著一座中世紀風格的古堡。
走進古堡大廳,金碧輝煌得刺眼。
晚宴在鋪著白桌布的長條桌上進行,銀質餐具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管家站在主位旁,輕輕拍了拍手。
「各位尊貴的客人,根據長公主殿下的意願,霍桑家族將啟動‘阿波羅計劃’。」
管家面帶微笑,眼神卻沒什麼溫度。
「家族的千億資產需要一位身體最強壯、基因最優秀的繼承人來守護。今晚,就是核心選拔的第一輪。」
一聽到「千億資產」和「繼承人」,餐桌上的氣氛瞬間變了。
原本還維持著表面客氣的親戚們,為了爭奪那所謂的「名額」,瞬間撕破了臉皮。
二姨突然猛地站起來,指著坐在對面的堂姐尖叫道:
「管家先生!我舉報!麗莎的鼻子和胸部都是做的假體!根本不符合‘自然強壯’的標準!她是殘次品!」
堂姐氣得臉都歪了:「你個老妖婆,你還是我親媽嗎?,我看你是嫉妒我年輕!」
餐廳裡亂作一團,互相揭短、謾罵,甚至動起了手。
只有我,安靜地坐在一旁,顯得格格不入。
「哎喲,有些人啊,天生就是窮命。」
嬸嬸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斜著眼看我。
「不像咱們,都有機會繼承家產。塞勒涅這種掃把星,估計連第一輪都過不去。」
眾人像是找到宣洩口,聯合起來對我指指點點。
我嗤笑一聲,本不想理會。
就在這時,管家拿出一份體檢報告,走到我面前。
「很抱歉,塞勒涅小姐。經過檢測,您的基因存在先天性缺陷,不符合錄入標準。您被淘汰了。」
我手中的刀叉「哐當」一聲掉在盤子裡。
我站起身,咬著牙,滿是極致的憤怒和不甘。
「這不公平!我也是祖母的孫女!憑什麼淘汰我?」
「請您離開。」
管家一揮手,兩名高大的保鏢立刻上前,不由分說地架起我的胳膊,將我「請」出了宴會廳。
管家從公文包裡掏出一疊厚厚的全法文文件,微笑著對剩下的人說:「恭喜各位入圍。這是家族信託的高額分紅協議,簽了字,第一筆分紅立刻到賬。」
那群人被貪婪衝昏了頭腦,加上大多文化不高,根本沒人去細看那密密麻麻的法文條款。
他們爭先恐後,像是一群搶食的豬。
沒有人發現,那份文件的封面上,用加粗的法文赫然寫著的,根本就不是家族信託的分紅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