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每過數萬年,平靜的拂裡蘭斯大陸,便如寧靜的湖水被投下石子,然後沸騰,混亂。
高階天堂和燃燒地獄之間的矛盾進入無法調節的時期,主位面便成為了天堂和地獄的戰場,傳播信仰,黑暗與光明勢如水火,所有的生靈在夾縫中求活。神聖秩序聯盟在兩次聖戰以高階天堂的勝利聲中逐漸壯大,而光亮的角落裡確是陰暗的萌芽。每當數萬年天堂和地獄之間的鬥爭波及主位面,理所應當這裡就成為天堂和地獄的戰場。每一個種族都是高呼信仰之名而戰,每一個地方都是焦灼的戰場。兩次聖戰都以燃燒地獄的失敗而終結,然後在高傲的天使的指引下,眾多種族簽定的神聖古老的盟約成為了所有生靈第一道也是最後一道防線,這便是神聖秩序的由來。最為可笑的是這道盟約雖然包括了高階天堂在內,可是當主位面所有生靈死亡百分之七十以上,天使們才會降臨,這一道條約讓無數英雄也暗含憤恨。盟約終究是少數人的盟約,無數生靈感恩戴德之中,天使們收攏起翅膀,飄渺入雲端。地獄也無時無刻不在覬覦著主位面豐厚的資源。作為強大盟友的謝禮,以奉獻之明,天堂收穫了他們的需要的信仰。在英雄們看來,這神聖的外衣下披著的是和魔鬼一樣的心,信仰有時候也代表著靈魂,沒有了靈魂也就沒有了自由。這是英雄們才能體會到的悲哀,而英雄既是睿智的,也是永遠稀少的,當英雄們逝去,所有人沐浴在陽光下,高頌著神的憐憫與慈悲,悅耳的詩唱逐漸代替死亡的怒嚎,黑暗的角落裡開始無人問人津,然後放鬆警惕。生靈的國度裡天使的潔白羽毛曾經如漫天的白雪飄落在最黑暗腐敗的角落,然而這不是神聖的奇跡,伴隨著無數潔白的羽毛降臨的是無數燃燒著金色火焰的巨劍。「審判」,在天使的輕聲呢喃中,無數人頭滾落,鮮血滲入大地。拂裡蘭斯,晨星恒久閃亮之地,永遠的蒙上了血色。
這是一個悲哀的時代,這種悲哀卻只有那些受人景仰的英雄才能體會,他們的怒嚎最終歸於塵土,可誰能想到那些血淚編成的史詩中包含著怎樣的不幸。英雄們想要拯救的是所有人,可他們能救永遠只是那麼一小部分,黑暗的爪牙,光明的僕從,惡魔與天使,一個毀滅的是肉體,一個卻囚禁了自由,英雄們能發出不甘的怒吼,可他們不能說,只能把一切最終帶入塵土。孤高的英雄永遠含著悲切,他們可以從惡魔手中救出一個又一個的人,可他們不能阻止這些人匍匐在陽光下潔白的羽翼,是什麼,也許每個人需要信仰,需要寄託,可在英雄們看來,他們信仰的不該是驕傲的天使,也不是陰險的惡魔,只有信仰生命,信仰奇跡,信仰自由,這才是正確的。信仰自由的人成為英雄,信仰神明的人成為奴僕。
舊的英雄早已死去,他們的雙眼看著星辰升落,而新的英雄正在搖籃中成長。
擺脫宿命,擺脫枷鎖,這是英雄們的使命,還是所有人真正自由的方向,無人知曉。
遠古的聖戰已經結束,新的號角已然吹響。
第三次聖戰,就要到來了麼?
......
卷首語:如果還需要等待,就讓孤高的王同她一起哭泣。
「吾......王......」
弗雷睜開眼,入眼的世界純白一片。他默默苦笑,濕冷的空氣讓他止不住咳嗽幾聲,伸手拍走全身冰冷的雪珠。向著天空看去,還是和以前一樣,這個夢裡面總是一刻不停的下著雪,那些鹽粒一樣的細碎飛雪從天穹的最高處慢慢飄下來。每當他入睡後聽到那些輕微得如同囈語一樣的呼喚聲,他就在這個世界醒來。
這個世界他從未見到過其它顏色,只有白色。白色的雪,白色的天空,還有朦朦朧朧彌漫在周圍的霧,濃厚的霧遮住視野,只能低頭去看腳下的路。清冷孤寂,這是弗雷對這個世界的印象。弗雷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大,他第一次在這裡醒來時,彷徨而且不知所措。他大聲呼喊,聲音不停回蕩,越來越弱,逐漸消逝在迷迷茫茫的霧裡。弗雷一邊哭喊,一邊跌跌撞撞,迷迷糊糊的朝著一個方向直奔,沒有盡頭,累到趴在地上,喊到喉嚨嘶啞,睜大一看,一模一樣的環境,弗雷甚至懷疑自己一直在原地轉圈。
後來,弗雷知道那只是一個不斷出現的夢,慢慢習慣後,弗雷會在這個屬於他的世界裡,輕輕踱著步子,選定一個方向,慢慢的走,直到自己醒來。
可是這一次,那些呼喚聲比以往都清晰,就像一個人貼著自己的耳朵呢喃軟語。弗雷不知不覺的朝著聲音的方向走,開始還是一步一步的小布子,到後來已經是在發足狂奔。
這個夢平常沒有什麼變化,無非是雪大了或者是霧濃了。這一次,那些輕聲的呼喚聲比以前更加明確,像一個人在霧裡朝他搖著手,呼喚弗雷過去。弗雷想知道霧後到底有什麼,到底是什麼在呼喚自己,弗雷隱隱有預感,這一次能夠揭開謎底。
濃霧四散,豁然開朗,濃霧後就是一道天塹般的巨大溝壑,弗雷不由向後縮了一下身子,溝壑深不見底,黑漆漆一片,像神話裡鬼斧神工的無盡深淵。弗雷看著橫亙在眼前的天險,不能朝前走了,他只能往兩邊看,向左還是向右?
那種呼喚聲又響起,在他右邊的遠處傳來。向右,弗雷略微翹起嘴角,抬起腳,朝著右邊走去。
「弗雷,弗雷!」
奔雷一樣的巨響聲在整個世界回蕩,夢中的世界像玻璃一樣粉碎。
弗雷迷茫的睜開眼,發現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濕。漢斯關切的看著弗雷,看著兒子愣愣的,又不敢出聲打擾。
托爾頓·弗雷,這是弗雷的全名。他的父親叫托爾頓·漢斯,有黑色巨塔一樣的身軀,一頭狂放不羈的火紅長髮,身上穿著閃亮著油制光澤的皮甲,漢斯漆黑的瞳孔中正映著弗雷蒼白的臉,弗雷擦下額頭的冷汗,腦海裡回蕩著那句如同樹影一樣稀疏清淡的呼喚,那種悠遠的呼喚聲,聽久了,就慢慢聽出一絲悲戚來,像是等待也像是孤單,那種聲音帶來的悲傷是淡淡的,從胸膛裡一點一滴如積雪融化慢慢溢出來的。
「又是那個夢。」漢斯小聲問。
弗雷沉默的點頭,努力回想夢境,除了那塊新出現的巨大溝壑,一無所獲。
「不停的呼喚,不停在耳邊迴響。聽久了,總會不知不覺朝著那個聲音靠近。」
「不會是什麼邪靈在引誘吧。」
弗雷朝著父親搖頭。
他張開手比劃一下,表示那個世界很廣闊。又皺起眉頭,卻不知該怎麼形容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很輕,從天地的角落四面八方的漫過來,像空虛的蒼穹,總之,很淡很淡!」
「是麼!」漢斯略帶疑惑的點頭,收起臉上的擔憂,看著兒子輕慢的穿戴起來。
弗雷有一張清秀的臉,像是雨露中搖曳的小花,一個瘦弱文靜的孩子。弗雷今年十三歲,卻沒有像村中其他孩子一樣強壯的體格,所以從小他幾乎沒有什麼朋友,而他總是成為其他孩子嘲笑的目標,不過生性懶散的他並不在乎,雖然其他的孩子如他這個年紀,有的已經能獨鬥惡狼。
早晨的風還帶著清冷,葉尖上的露珠映射著金色的陽光,又慢慢順著葉片滑落,「波」的一瞬間驚破早晨的寧靜。
美麗的婦人站在屋門前,輕靠著門的木簷,頭上系著白色的絲帶,隨著輕風飛舞。在發梢的末端有一朵不知名的白色野花,身上穿著是白色亞麻的長裙,腰部圍著衣帶,束緊了婦人本已細弱的腰,衣帶微微輕垂,下面正是鹿皮小靴,這樣的裝飾幹練而輕柔,如同風中的百合。
莎爾娜·銀星默默的迎著風的方向看,眼睛帶著一縷瑰麗的藍色,悠遠輕寒,目不轉睛的看著孩子半蹲的身影,微微皺起的細緻眉頭像是正在生髮的小草,
弗雷在地上畫著十字,細數下來,已經不下數十次進入那個白色的夢境。「王?」弗雷輕輕的念著,遠沒有夢中那種古老神秘,這種發音很久了,老村長告訴弗雷,這樣的發音很久都沒有人用了,不過弗雷知道這個位元組是「王」的意思,不過為什麼會這麼呼喚著呢,那個聲音是在叫自己?可自己不是什麼「王」,只是普通的孩子。還是它在呼喚什麼人,恰巧自己聽到了?
從懂事起,這個夢從偶爾趨於頻繁,夢中的天地永遠都是慕白一片,他從沒有走到盡頭,這個夢一天天清晰,也讓他一天天迷惑,永無止境的呼喚,永無止境的天地,只有密境裡的白霧和一聲聲直攝靈魂的呼喚。
在愜意的微風中,弗雷感到一陣陣倦意襲來,他想要支起身子到家裡再睡。突然眼中一片白色,無數的呼喚朝他輕輕的飄來,眼簾裡最後定格著母親朝他疾奔而來的身影。
「......王」
呼喚聲斷斷續續,弗雷在這個夢中非常清醒,他能感受到那些空氣的溫度,有些冷,還能清楚的感覺到水露順著手蜿蜒下去的酥癢。他還是站在那塊深淵前,面朝著深淵右邊。
他只能朝著前面一直走,弗雷算不出時間,可他已經清楚的知道自己從沒有走過這麼遠,這麼久。就這麼慢慢一直走,雪和薄霧都全然不見,這樣的發現讓他腳步開始變得輕快,就在視線的正前方,一個細小的黑點,似乎離他很遠,弗雷朝著那個黑點輕靈的跑動,在夢裡他的身體不知疲倦,身體裡的力量永遠也用不完。
所以他並不討厭這個夢,甚至帶著一點對力量的迷醉。而且這個身體在夢裡,總是那麼輕捷有力,一點也不笨重,那種力量是像豹子一樣,當他跑到極致,他能感受到風迅捷的從兩邊滑過。這種感覺,就像是獅子奔上了草原,雄鷹飛上了高崗,這個世界就像是屬於他的,暢快而淋漓。
那個黑點越來越近,弗雷的呼吸也逐漸開始急促,這個困擾他的夢,終於到了搖解開謎底的時候了麼?
越發的近了,那個黑點逐漸拉長,天和地之間就站著那一個孤寂的身影,弗雷眼裡就再也容不下其它,她靜靜的立在不遠的那片突起高崖上,人影略顯修長,全身都籠罩在那件流雲廣袖的黑袍裡,袖口的繡著一雙舒張的羽翼,金色流雲環繞在她身邊,還有升騰的火焰在她身上燃燒。隨風飄蕩的金色長髮,發尾端系著一根鮮紅緞帶,整個人像鳳凰一樣雍容而高貴。
那個身影察覺到弗雷靠近,那種亙古而來的孤寂陰暗似乎逐漸收起。
弗雷小小的舒了一口氣,就算她背對著自己,也能感受到無時無刻洶湧而來的壓迫。
然後看到那個身影轉過來,耀眼而齊整的金色長髮遮住半邊顏面。
輕風吹起那千千萬萬絲的金色長髮,一瞬間他看見那個少女的露出的眼竟然是罕見的玫瑰紅。
兩個人靜靜對視片刻,弗雷張口欲言,正欲打破這沉默。
突然少女從懷中拿出一朵花,一朵紅豔至極的花,鮮紅的花失去了本來亮麗的水潤,紅色中摻雜著幾點灰黑的斑紋,花枯萎了,卻被她小心的捏在手中。
她拿著花,微微輕笑起來,那一抹笑容在女孩臉上如同蔚藍的海洋,悠遠深邃,她歪起頭,仔細的打量弗雷,似乎奇怪弗雷的模樣。
「這是?」
「永志花?」弗雷奇怪少女怎麼拿出一朵永志花,還這麼珍惜鄭重。
弗雷這麼想著。突如其來的暈眩感襲來,弗雷搖搖晃晃。
「要醒了,真不是時候。」弗雷暗想,張開口想說話,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少女看見他的異狀,欺進了一步,可弗雷離她越來越遠,弗雷清楚的記得那個少女張口欲言的神情,隨即愕然,只能看著弗雷離她遠去。
醒來時,弗雷最先看到的是母親關切的臉,然後是母親撫著胸口放鬆的動作,看到母親仍舊年輕如雨露一樣潔淨的臉,他突然記起了夢中的少女,還有她手中那一株早已枯萎的永志花,不得不承認,夢中的女人是他見過最為美麗的。
如陽光一樣炫目的金髮,最動人心魄的是那雙眼,眼神如沉靜幽深的海洋,瞳孔的紅色像薔薇一樣瑰麗。夢中的少女還有早已枯萎的永志花,像是翹首期盼千萬年的等待,弗雷不懂,卻不難察覺到夢中少女見到他一瞬間的欣喜,為什麼會這樣?
少女站在盡頭,手握永志花的那一幕讓弗雷的心隱隱有些憂傷,那是怎樣的表情,一絲欣喜,一絲無奈,還有無法述出的那種孤寂,她已經在那裡很久了?
枯萎的花,期盼恒久的少女,讓他陷入更大的迷惑。
「弗雷」,銀星輕聲喚著孩子,看到孩子額上流下的冷汗,心裡隱隱作疼。
弗雷朝著母親笑了一下,才讓銀星收起心底的擔憂。她不知覺的歎了口氣,這樣瘦弱的孩子永遠無法讓人放心啊!村裡的孩子在山林間長大,強壯得像牛犢,唯獨弗雷清秀得像一個女孩,只能在家中休養。
這樣突然的昏厥,像那個奇異的夢一樣越來越頻繁。
雖然很瘦弱,可孩子小時候就要求從父親那接受嚴酷的鍛煉,本來她是絕不願意的。
「不能強大起來的孩子,不僅不能保護這個家,就連自己也許都救不得。」這是漢斯不同於「軟弱的」母親而說的話,這句話時常如爬地的小草一樣在弗雷心底裡生長。
當時弗雷幼稚而天真,站在泥濘裡咬緊牙鍛煉,面對著「冷酷」的漢斯,不讓自己的眼淚流出來,可忍著忍著眼淚和鼻涕就那麼流了下來,遮住了那張白淨的小臉,孩子氣呼呼的說:「我會保護母親的,變得和你一樣強。」
漢斯當時就眼睛一亮,他看著孩子,一動不動,對著孩子認真的說。
「做個約定吧。」
「從今天起,你來保護你的母親,我來保護這個家。」
從那次起,銀星每次想起孩子透著天真的話,那伸出想要扶住孩子的手就此收回,再也沒有阻止孩子眼中無比重要的鍛煉。
弗雷想要擺脫自己的頹弱,不讓父母因為自己跟著丟臉,至少也必須把自己鍛煉成一名合格的戰士。
戰士並不意味著能揮劍砍人就行,這個大陸並不平靜,在與燃燒地獄的戰鬥中,各種技藝層出不窮,一名戰士需要的是強健的體格,還有足以用千錘百煉來形容的技藝,對於戰士的審定有稱得上苛刻的審核以及嚴謹的系統評定。
戰士是整個拂裡蘭斯大陸最基本的職業構成,更為清貴顯赫的職業是法師,牧師以及煉金術師等等,這些職業需要大量的知識貯備,所以那些窮得讀不起書的人家,只要有一副好身體,自然會選擇成為戰士,何況更進一步,還能成為一名威武的騎士。
他看到過村裡的孩子舉著刀劍時的樣子,半人高的大劍,舉起來就已經吃力了,何況是劈砍這樣費力的動作,所以那些孩子的動作笨拙可笑。可弗雷只能羡慕,他不知自己何時才能那麼舉著劍,一直到夕陽漫步,雲霞滿天。
「如果要用劍得話,自己才不會用重劍。我的劍要長,要輕,威武絕倫的劍自己不喜歡,要輕易飄渺。像老村長說的那樣,上古的先人們說,戰士的存在,是以殺止殺。真正的戰士之道,刀劍並非為殺戮而生,不得以而用。沉迷于力量,永遠也成為不了最強的戰士。我的劍要深藏鞘中,不動則已,一動便要石破天驚。」
「可我沒有劍,連劍都舉不起。」弗雷轉念一想,那些美好的期望又化為泡影,他不知道身體為什麼這樣,他並非病弱,可身體就是一天天消瘦,不管父親從山裡打來什麼獵物,熊掌虎肉,都沒有效果,依舊如常。
從做那個夢開始,似乎自己越來越無力,而做那個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他甚至不禁想那個夢跟自己身體存在什麼聯繫。
弗雷不知道的是,第二次聖戰英雄之一的亞瑟王,身為女性沒有男子強壯的身體,卻依舊取得了巨大的榮耀。
當她看到燃燒地獄在四處施虐,她就堅定了要拯救的誓言,以足以稱為神乎其技的戰鬥技藝彌補了自己在身體上缺陷,當她以女子的身份立于石中之劍前,面對無數人輕蔑的目光,渾然不懼,最終成為神話般征程的開端。
勝利與誓約,騎士之王的一生便伴隨著榮耀和約定,戰無不勝的她曾高呼拯救天下人誓言,到頭來英雄的腳下也滿是弱者的屍骨。
每一次聖戰,榮耀的背後是婦孺老幼的血淚煎熬成的史詩,甚至無數來不及掩埋的累累白骨。
傳說亞瑟王逝去的一刻曾悔恨,發誓拯救天下的自己卻讓更多人失去了生命,所以她並未安息,靈魂也在一刻未止的戰鬥,直到世間永遠歸於平靜。
大概午後了,濃烈的陽光從視窗投射進來。弗雷看著滿屋的金色,心底不免泛起漣漪。
「金髮,玫瑰一般的炫麗眼睛。」弗雷低聲輕念,金髮這很常見,大陸最著名的英雄之一亞瑟王就有一頭如同獅子一樣驕傲奪目的金髮,關鍵是那如紅寶石一樣的眼,大陸上還沒聽過哪個種族有紅眼。
那是不遜于傳說的美麗,如果說傳說的中的亞瑟王是像太陽一樣的絢爛光芒,那夢中的少女就是高巍的暮夜天空中那一輪孤月。
夢中的只有弗雷和那個女孩,那麼她應該是在等待自己。是她一直用這個夢來向自己傳達什麼?
永志花是誓言之花,這種神聖而純潔的花,有太多的意思。妻子與丈夫,英雄與百姓,國王和臣民,兩者之間定下的契約,都可以用永志花來證明。
永志花很少,整個大陸能找到永志花的地方,是第二次聖戰的終結之地——審判平原,那些散落白骨上,那些殘破衣甲的縫隙間,那些飄揚的旗幟邊,那些生銹橫倒的兵器邊就長著這種花,傳說被大陸人們認為最為淒美永恆的永志花。
可自己從小到大都在這裡,怎麼會和那麼美麗的女孩定下約定呢?她從什麼地方來,又想要做什麼?難道她手中的永志花是從審判平原拿來的,從那塊被敬仰亦被詛咒的終結之地?
「不可能!」那麼柔弱纖細的女孩,怎麼會從那塊地方來,弗雷果斷否定。
可她手中的確拿著永志花在等待自己,雖然枯萎,那種難以企及的鮮豔血紅,即使歷經千年,也不會褪色,的確是永志花。
弗雷陷入一個接連一個的疑惑,花還有少女,像一幅穿越歷史的畫卷。
從她飄動的衣袍,從她孤獨安靜的等待,她一直仰著頭,在那裡望著永遠雪花般空白的天空,弗雷能夠體會到那種超越時空的眷戀。
「她的名字,下一次就先問這個。」
弗雷頗為期待,期待那個夢又一次到來,他也許沒有想到,他期待的是和那個女孩的重逢。
不知不覺,夕陽西下,山林間鍍上了漫布山野的緋紅色,倦鳥歸巢,落日西下。整個屋前都是紅中帶著淺黃的餘輝,光彩奪目。天邊的火燒雲慢慢的變幻著形狀。
弗雷靜靜的看著天空,這個時候的他總會和母親站在屋前,享受這入夜前的寧靜。那些雲變幻成不知名的形狀,有的卻像獅子,像龍,像奔騰在天空的野馬,多不勝數。
星辰慢慢升起,夕陽隱沒。萬籟寂靜,偶爾幾聲獸鳴,也是遠遠傳來,不甚真切。夜,降臨了。山林間一片銀白,一輪寒月灑下無數的光輝,映襯著漫天的星辰。風吹過草木,一片沙響,甚至有一股清淡的香甜味隨著風在飄蕩,山裡的生活簡單而愜意,無拘無束,多少人的榮華富貴大概也要在這一片冷光下,黯然失色。
漢斯手上拎著野雞野兔,另一隻手挽著彎弓,甚至背上都掛著滿滿當當的獵物,滿載收穫而回。弗雷一眼便被一隻火紅的狐狸吸引了,一箭貫目,完好無損的把狐狸皮保存下來,毛色油亮,紅光瑩瑩,顯然是一塊上好的狐皮。
「也不知怎麼搞的,這麼狡猾的東西最近到處亂躥,直接撞到我跟前。」
漢斯得意的笑了一下,「明天就是老頭子的生日,正愁沒禮物,這正好讓弗雷送去。」
老頭子就是老村長,也不知多大歲數,總之聽父親講,連他都是被老村長看著長大的,老村長可敬又可愛,是個偶爾像孩子一樣的老人,總會默默拄著拐棍,提著煙袋看著東方,靜靜的一口叭著煙,直到最後一絲太陽的餘光消失。
當年母親生下他的時候,整個天空異樣的鮮紅,然後山林裡莫名奇妙的燃起了沖天的大火,整個村子裡的人都不喜歡這個剛剛降生的孩子,只有老村長接過自己,滿懷感歎。
「這個孩子是災禍呢。」山裡的婦人沒什麼見識,一個孩子生下來的時候山林大火,這對靠山而生的人來說,太不吉利。
當時老村長一睜眼,那遲暮的龍鍾老態一掃而光,他盯著所有人,卻是輕輕接過了漢斯手中的孩子。
說來也奇怪,一直哭鬧不止的費雷就停下哭聲,睜著烏黑的大眼看著老人,一大一小兩個人就足足這麼傻對看,直到弗雷受不了倦意,在老村長手裡慢慢睡了過去。
「這孩子是山林裡的恩賜!」當時的目光老村長一掃而過,所有人都屏氣凝聲,不敢再多說了。老村長的威嚴是在整個村子裡根深蒂固的,既然他這麼說,其他人便再也沒有什麼異議,只有長舌的婦人偶爾在自家床頭嚼嚼舌根。
弗雷就這麼伴著爭議長大了,身體從小輕弱,咋一看就像個文靜的女孩子,老村長也就當他女孩一樣慣著,其他的孩子鬥雞耍狗,弗雷在邊上看著,雖然喜歡,身上卻總是乾乾淨淨的出去,乾乾淨淨的回來。
這樣無疑是不合群的,久而久之,也就沒什麼玩伴,別家孩子在泥裡像是滾了一圈,弗雷總是安靜的坐著,小腦袋裡也不知道想些什麼,這偏偏對了老村長的胃口,成了心頭肉。
加上村裡的指指點點,漢斯受不了這個氣,為了弗雷,也就一家人獨自住在了村子邊沿的山口處。唯獨老村長,差點沒打漢斯一頓,只是漢斯保證讓弗雷常走動,才吞下這口氣。
弗雷七歲的時候,身體突發奇熱,老村長聽到要什麼石碣花才能救,這是什麼花,聽都沒聽過,銀星也吃不准這東西能不能救孩子,只能對著高熱的孩子暗自垂淚。
老村長二話不說就奔進了茫茫大山,裡面奇珍異獸無數,沒有人走到深處,無數冒險者前赴後繼,也沒見幾個出來過。一個老人連夜走進去,怕是連屍骨都找不到,漢斯第一次和自己妻子紅了眼,怎麼能跟老村長講這些。
可偏偏老村長回來了,還帶著那種花,回來的時候一頭就昏了,老人滿身泥汙,弗雷是好了,老村長連連昏睡,足足躺了數月,也沒見什麼傷口,就是更加蒼老,一直不見醒。老人會醫會治,年輕的時候出去闖蕩過,年紀大了一直就這麼待在村子裡,也沒見他這麼風風火火,何況,還是為了一個不詳的孩子呢。
這讓村裡人更加不待見弗雷,老村長從那次後就常叫弗雷過去走動,深怕孩子一轉眼就出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弗雷那一次就是做起那個夢的開始,那種緊迫感,一個七歲的孩子怎麼承受得了?
每一次老村長看著孩子烏黑的眼,就會不厭其煩的對著不懂事的弗雷講,「如果自己有孫子,一定要像小小的弗雷一樣,像一隻小貓兒可愛,就怕自己一轉眼,就跑得沒影。」
可誰看不出,這跟親孫子有什麼區別?
當時的弗雷就張開缺牙的嘴,甜甜的叫了聲爺爺,這個稱呼這麼就定了下來,是真正的爺爺了。
弗雷聽到父親講自己小時候,就覺得自己小時候原來也挺奸猾的,一句爺爺就把老人哄得掉了眼淚。
對於老村長,弗雷覺得他比母親還要神秘,可怎麼看也只是一個慈祥和有些孩子氣的老人。
他的母親懂的很多,對所有事都是風清雲淡,像一株角落裡偷偷綻放的秋菊,發散著淡淡的清香。
而老人總是一個人坐在暮色裡,安靜的看著太陽西下,像那些星星,亙古長存,時間也就是他的記憶,遠遠的看著老人,總會覺得很模糊。
弗雷也問過老人怎麼找到那種花的,老人也不答話,只是說:「你是幸運的孩子,我能從魔鬼手裡救你一次,以後也能救第二次。」
他還記得年幼時被老人抱在懷裡,兩個人遠遠望著天空。老人輕輕的哼著不知名的歌,歌聲透過濃重的黑暗朝著四方飄去,老人會和弗雷一起看著天空,告訴他星星比神還要久遠的秘密。
神是星辰的諸神,他們會一刻不止的讚美生命,所有的生命是星星誕生的奇跡。這樣的話如果被外人聽到就是褻瀆神的異端,可那一刻只有一個老人和一個孩子。
老人告訴他,要尊重生命,最偉大的英雄也不會肆意踐踏一個人的尊嚴,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會尊敬生命,因為他們低著頭,把所有人都看成了螻蟻。而自己要抬著頭,像鷹一樣飛上天空。老人感歎說,英雄就是鷹啊,雖然鷹有時會比雞還飛得低,可雞永遠也飛不到鷹的高度。
「弗雷。」
老人喚了一聲孩子,卻沒有動,只是看著天空中慢慢隱露的星星。
「嗯,爺爺?」
孩子像一隻小貓一樣蜷縮在老人廣闊的胸膛裡。
「看見那顆星了麼?」
老人朝著天空的星辰指著。
孩子點點頭。
「那顆星,叫流武呢。是代表戰爭的星。」
代表戰爭和死亡的亂世之星流武,從來不會恒定在星空中的位置,也沒有固定的軌跡,它總會安靜的和其它星一樣出現在天野中的某個角落。每當它開始耀眼,就是最大的動盪和戰爭的開始,兩次聖戰,這顆星紅豔得如同潑上了血色。被人們視為不祥之星,可人們沒有注意的是,這顆星的光芒開始逐漸耀眼,也是那些英雄們隨著亂世開始成長的時候,也許是亂世出英雄,也許這顆星就是和英雄們一同光輝一同黯淡。
「戰爭?」
孩子歪著頭,讓老人笑了起來。
「是啊,戰爭。就是很多人一起打架。」老人說道這裡頓了頓,「還有很多人會死。」
孩子漆黑的眸子散過慌亂,他抱緊老人,眼珠轉來轉去,又認真的去看那顆帶著一絲紅色的星星。那顆星隱匿在星星的群立,卻又顯眼,只有那顆星會帶著一點一滴的漫出來的鮮紅。
「那顆星開始耀眼的時候就會有戰爭爆發。」老人這麼對孩子說。
「怎麼不跑,跑得遠遠的,就不用死人了吧?」
老人似乎怔住,喃喃的說。
「是啊,跑呢。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