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王陰陽辯水泄天機韋保管責己尋短見(1)
詞雲:
人生自古無坦途,坎坷曲折,皆得走穿過。仁義忠孝難全顧,虛名妄利遮眼眸。官場歷來多變數,迷癡沉醉,反將親情誤。勤能廉清須愛護,貪心壑欲易招禍。
話說宇宙演化,亙古未息,棄舊創新,皆循於理。自誕生至今,已曆百億載,由小漸大,從大變壯,分分合合,生生死死,波瀾壯闊,規模宏大,驚心動魄,難以表述。然鑄就一副博大胸懷,光明與黑暗、美麗與醜陋、偉大與平凡盡含其中;鍛成一面超然心態,富貴與貧窮、成功與失敗、尊榮與賤辱皆若塵土;繪製一幅多彩畫卷,各種文明,散佈其間,各具特色。故吾輩應當敬之、謝之、順之,切莫怠之、藐之、逆之,對不明事物宜觀之、解之、和之。
看官你道此書是寫宇宙論文,非也,吾實欲借宇宙之理寫人間之事,然則到底從何說起?說來有點湊巧,細玩頗合邏輯。話說西元1936年春,一位王姓陰陽自遠方雲遊至蘇北,時值亂世,到處斷壁殘垣,狼奔豕突。一日,王陰陽自清早走至中午,竟未看見一戶人家,討得一口熱水,只好掏出大餅,硬吞乾咽,沒吃幾口,頓覺餅如枯木,喉頭發燥,十分難受。忽見前面有一小河,河水清洌,便疾趨之,掬水長飲。飲足欲轉身離去,但被眼前景色吸引,只見河外有河,疇平野綠,樹茂草盛,花香鳥語,蝶舞蜂飛。仔細觀之,那數條河流匯於一處,此處地勢甚高,陽光充足,誠納宇宙之精華,毓天地之靈氣,實乃風水寶地。然不見人家,卻見墳塋,那墳塋座落恰到好處,坐北朝南,緊依水聚之處,把握運輸神經。王陰陽不由指說:「妙哉,必出大顯大紫之後人也。」言畢,繼續趕路,約莫行了半裡,至墳塋對岸,駐足沉思,冷峻不語,半晌狂笑離去。
當日,有一鄉民跟隨王陰陽左右,此人姓韋,名福根,二十歲,排行老大,家住西蕩周家莊。那日天明,福根外出摸魚,不知不覺遠離了家。正摸間,聽到前面傳來嘈雜聲,福根透過蘆葦叢一瞧,只見數名士兵在推搡、喝斥兩位被捉的壯丁。福根連忙隱匿起來,待他們走過方露出身來。福根不敢逗留,便擇小路回家。途中看見一人身穿長衫,手托羅盤,不緊不慢行走,知是陰陽,上前道了個好,問:「先生前往哪裡?」這陰陽說:「宇宙之濱,皆為我所;九州之內,均為我家。」福根聽了似是而非,便不再言語,欲尋藉口分手。行了一程,見陰陽竟與己同路,就權當結個夥伴,一同行走。
現福根見陰陽指著墳塋說「必出大顯大紫之後人」,心中暗喜,原來此是他家祖塋。後福根與陰陽分了手,越過一條小河,轉過幾片樹林回到家。其妻張氏在草屋前樹蔭下照料新生兒子恒龍,見福根早早回來,頗感疑惑。福根如此這般解釋,張氏聽了唉聲歎氣。晚間,福根跟張氏談起陰陽之語。張氏不以為然地說:「陰陽話語,哪可當真?」福根偏說:「古人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我看恒龍長相與眾不同,說不定將來能成大器呢。」張氏說:「我怎沒有看出?」福根說:「你以後會看出來的。」夫妻倆談了很久才睡。
自此,夫妻倆視恒龍為掌上明珠,悉心照料,不再贅述。轉眼幾年過去,恒龍已經七歲,長得方臉大耳,明眸皓齒,寬鼻厚唇,越發變得懂事。福根見了十分喜歡,對張氏說:「我看恒龍將來能做官。」張氏也很高興。福根說:「眼下恒龍漸漸長大,得趕緊送他去念書。」張氏說:「你是一家之主,你說就是了。」福根說:「我這就去找三叔幫忙。」說著,拎了幾斤鯽魚和河蝦,往三叔家去。三叔,五十多歲,鬍鬚花白,早年在東海鹽場上做工,認識幾個人物,後此幾個人物有的進城做官,有的經商,有的做鄉紳,個個混得有頭有面。因此,族中之人若有大事,多請三叔幫助。這日,三叔在屋中坐立不安,福根走了進來。三叔問:「大侄子過來有什麼事?」福根說明了來意。三叔說:「如今不比從前,日本鬼子佔領縣城,到處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那幾個熟人死的死,傷的傷,最可憐的是邵老闆一家五口全被炸死了。他們如此淒慘,我卻無能為力!」福根聽了,惶恐不已,一面勸三叔不要悲傷,另一面請三叔無論如何幫他的忙。「進城念不成了。」三叔沉思片刻說:「我有個熟人是王家莊子的鄉紳,為人爽直,他家設有私塾,也收外人子女,不妨請他收納恒龍去念書。」福根點頭稱是。於是,三叔寫了一封信,交與福根,讓他帶著找那鄉紳。那鄉紳接了信,也不推辭,同意恒龍進了他家的私塾。
這恒龍本是讀書的料,先生教啥會啥,而且極守紀律,上課聚精會神,下課從不胡鬧,故深得先生喜愛。一日上午放學前,先生交待下午自修,學生都歡呼雀躍。到了自修課上,恒龍正襟危坐讀書。突然,斜飛過來一把尺子將他的書打落。恒龍氣憤地欲找那扔先生戒尺的同學論理,那同學沒事般地轉過頭去,裝著讀書。恒龍顧及若去與他論理,必影響塾裡秩序,便強壓怒氣繼續讀書。放學後恒龍怏怏不樂地回家,走至一樹林拐角處,見有少年擋在路中央,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扔戒尺的同學周紅樹,同莊周家的次孫,與恒龍同歲,長得細眼塌鼻,臂滾腰圓,因仗周家系莊上第一大家族,入私塾後完全不將先生放在眼裡。恒龍見是紅樹,不願理他。紅樹卻嘻皮笑臉地迎了過來,說:「我跟你鬧著玩的。」恒龍說:「有你這麼鬧著玩的嗎?」紅樹說:「瞧你這麼認真。」恒龍說:「以後不許你再砸我的書。」紅樹假意應諾。
次年秋,瓜熟稻香,魚肥花瘦。私塾裡書聲琅琅,先生手持戒尺督促學生讀書。一名長工慌忙跑了進來,與先生耳語幾句,又慌忙跑走。先生停下課告訴學生,日本鬼子下鄉「掃蕩」來了。
第一回王陰陽辯水泄天機韋保管責己尋短見(2)
先生要求學生不要驚慌,隨他一起撤退。師生撤至五裡外的朱家莊,先生想起《論語》、《詩經》等書尚遺在塾中,固執地返回去取。臨走,交待恒龍帶領學生繼續撤退至安全地帶。後至次日天明,恒龍亦未見先生。後聽長工講,先生當日返回塾中,已取得書,方要離開,對面沖來兩個日本鬼子將他抓住押至日酋前。日酋見他文質彬彬,手中拿書,知其身份,便要他教指定的書。先生不從,日酋威逼利誘均告無效,遂令將他殺害,並燒毀私塾。恒龍傷心萬分。過幾日,恒龍返回家中,福根夫妻既喜又泣。福根欲將恒龍送回塾中,無奈那鄉紳受此打擊,不再考慮設立私塾。福根再請三叔幫忙,三叔又推薦了幾家私塾,不是太遠,就是主人藉口兵荒馬亂,無法保證學生安全而予拒絕。福根只好暫且作罷。誰料,這耽擱竟使恒龍永無機會念書。
荏苒十多年過去,大陸普搞人民公社運動,因恒龍上過私塾,認識幾個漢字,便被大隊領導任命為生產隊保管。此位雖然很低但擁有實權,樂得福根夫妻倆心裡像灌了蜜似的甜。此時,三叔早已去世,福根領恒龍至三叔墓前告之此事,福根對恒龍說:「你有今天,多虧當年三叔幫忙才識幾個字,你一定要記住三叔的恩情。」恒龍說:「兒子記得牢牢的。」福根又說:「這也是領導和群眾對你的信任和關心,你一定不要辜負他們的期望。」恒龍點頭應諾,看守隊房如看己家。他將隊房裡糧食和物品分門別類,逐個登記造冊,建立總帳和明細帳、進庫單、出庫單等等。若鐵鍬、鐵鏟、鋤頭、鐮刀等農具,因每天都會使用,故明確專人負責取收,做到人、物、數三者統一。若黃豆、菜籽這類主要用於換油以改善群眾物質生活的物資,因在換油途中極易散落,恒龍想方設法找來麻袋等裝之,最大限度地減少損耗。若稻米和小麥等關係家家戶戶生計的糧食,恒龍最是小心,除了在下面鋪設幾層油氈外,在上面也加蓋幾層油氈,防止潮濕和黴變。遇到颳風下雨日子,恒龍總裡外查個遍,確保萬無一失方才回家。所以,自恒龍做保管後,隊房從未失竊過。
西元1968年10月,一日晚上九點多鐘,恒龍想起傍晚鎖隊房門時大鐵鎖有點兒不靈,便翻身下床欲去查看。妻子陳英阻擋說:「時候不早了,明天再去看吧。」此時,恒龍已結婚,娶了同村陳大伯的大女兒陳英為妻。這陳英,身材嬌小,肌膚雪白,剪齊耳短髮,喜穿花格褂子和藍色褲子。夫妻倆生有一子一女,兒子榮強,六歲;女兒榮秀,五歲。恒龍說:「不行,得去看看。」說著,披衣走了出去。恒龍越過莊前木橋,走過一段左側農田右側小河的泥路,來到農場頭,生產隊隊房處在農場另一頭。恒龍繼續往前走,漸漸地有一股肉香鑽入鼻孔。恒龍感到奇怪,這肉香從何而來?四下觀看,周圍一片漆黑。恒龍順著香味往前走,愈走愈濃,直到生產隊豬場為止。恒龍透過伙房窗戶漏出來的絲微光線朝裡瞧,只見隊長周紅樹和隊會計王強、飼養員蔡林三人躲在裡面吃肉。原來紅樹在人民公社運動中表現積極活躍,妻子趙如英消極落後,一次倆人在生產隊農場上發生激烈爭執,紅樹熱血賁張,竟用草叉戳了如英的小腿。大隊領導見紅樹革命性強,就任命他做了生產隊隊長。王強二十七歲,中等身材,穿一身軍色衣服;蔡林二十三歲,身高體瘦,系著黑圍布。恒龍好生納悶,下午隊裡出了幾頭豬給大隊,年尾大隊才與生產隊結帳,他們哪有錢買肉吃?思慮間,屋裡傳出周紅樹的話:「外面的人請進來一起吃。」恒龍自知已被發覺,只得進屋。紅樹笑著說:「原來是老同學,我當是誰呢?坐下來吃。」王強給恒龍添了筷子,搬了樹樁當凳子。恒龍說:「我是去看看隊房的,不想經過了這裡。」紅樹說:「不要緊,都是自己人,吃吧。」恒龍不動筷。紅樹夾了一塊大肥肉放進恒龍的碗裡,說:「下午隊裡送豬子到大隊,大隊給了斤把肉作辛苦費。全隊有二十多戶人家,這斤把肉該分給誰呢?不如自己吃了。」恒龍想起隊裡絕大多數人家常年吃不到一口肉,便咽不下去。紅樹說:「你怎麼這麼迂呢?」恒龍強咽了下去。恒龍站起來,說:「失陪了,我還要到隊房查看查看呢。」紅樹也站起來,一邊交待王強、蔡林繼續吃,另一邊對恒龍說:「我陪陪你。」倆人出得門來,走了一程,紅樹說:「老同學,以後我們經常有肉吃的。」恒龍不解。紅樹說:「老同學有所不知,其實隊裡每次給大隊送豬子,大隊都是給辛苦費的。」恒龍說:「不能把肉送給隊裡孤兒寡母吃嗎?」
第一回王陰陽辯水泄天機韋保管責己尋短見(3)
紅樹說:「這種事哪能張揚呢?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恒龍不言語。紅樹問:「這麼晚了你到隊房查什麼呢?」恒龍說:「隊房門鎖有點不靈了。」紅樹不作聲。恒龍說:「明天,我去換把新鎖吧。」紅樹說:「能將就就將就著吧,不要隨意浪費。」恒龍說:「恐怕用不長了。」倆人說著到了隊房前,恒龍查了門鎖,好端端的掛在門上,便放下心。倆人分別回去休息。
此後,紅樹、王強、蔡林便不避嫌,經常當著恒龍的面幹些齷齪勾當。恒龍苦勸幾回,他們非但不予理睬,反而拉攏恒龍入夥,恒龍只好躲避。三個月過去,又一茬豬長大,紅樹、王強、蔡林等照例將豬送到大隊,後者照例給了他們辛苦費。這日下午,社員上工後,紅樹走進隊房對恒龍說:「今晚不要回家吃飯,跟我一起到伙房去吃肉。」恒龍說:「我不想去,你去吧。」紅樹笑著說:「你又犯酸了,不吃白不吃。」恒龍說:「我確實不想去。」紅樹不高興。過了一會兒,紅樹說:「隨你吧,不想去就不去,不過你給我量升把米準備煮飯吃。」恒龍驚說:「這是生產隊的糧食。」紅樹說:「我是隊長,難道不能吃?」恒龍說:「那也要看做什麼。」紅樹說:「做什麼,帶回家啦?還不是吃到肚裡補身體,更好地為革命工作。」恒龍任憑紅樹怎麼說,就是執意不肯。紅樹怒而離去。恒龍趕忙鎖門,卻發現大鐵鎖已鎖不起來。恒龍欲請示紅樹派人到公社供銷社買把新鎖,但紅樹已經遠去,恒龍只好呆在隊房裡等待有人過來,直等至傍晚才見收工的社員回來歸還農具。恒龍悄悄地叫一位老實巴交的社員去請隊長過來。不一會,這社員回來說隊長不肯過來。恒龍無奈,只好守著隊房。夜幕合攏,莊上人家燈火次第亮了,恒龍想今夜得在隊房裡過。約莫八點多鐘,王強摸了過來,對恒龍說:「韋保管,隊長喊你到他家開個會。」恒龍說:「我正在看隊房呢。」王強說:「是傳達最高指示。」恒龍聽了,此會必須參加,又念大鐵鎖之事除紅樹略知一二外,沒別人知道,且紅樹在家暫分不開身到農場來,便對王強說:「你先走吧,我馬上就到。」王強應聲走了。恒龍把大鐵鎖掛在門上,再擰上幾圈鐵絲,開會去了。開完會,恒龍立即返回隊房,卻發現門虛掩著,當下大叫一聲:「不好。」推門進去,點燈細看,差了一袋子米。這米是新碾的,有一百多斤重,原是準備節前慰問軍烈屬的,相當於一個勞力全年的口糧。恒龍頭腦「嗡嗡」直響,欲去報告紅樹,又想若離開,隊房無人看守,恐怕會丟失更多。恒龍不禁懊悔起來,為何去開會呢?為何不早點換鎖呢?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到明日全隊都知道此事,都會責怪自己工作失職,到時該如何向軍烈屬和社員交代?恒龍越想越後悔,越想越感到干係重大,以至後來思想淤塞,竟跑到前面林中自縊。未知恒龍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