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晶雪紛飛留殘痕,花開幾度落芳華。
青絲描黛,轉瞬即滅。
靈山,漫天飛雪。
朵朵五瓣精靈化蝶起舞,在腳下零落成雨。她抬頭,紫衣黑髮,明眸皓齒,舉世無雙。
紅塵流轉,幾世輪回。千年癡怨,孰為執念?
「想要嗎?」她笑。如墨長髮在身後輕柔飛揚,一如往昔他所見的清麗模樣。黃金權杖在指間熠熠發光,轉瞬化作眸間滴滴清蓮淚水。
「舞兒……」十丈外,暗夜訣狐裘披身,月白錦袍若隱若現,銀冠束髮,俊美非常。剛毅的面容沾上了些許雪花,恰如傲立於山巔的雄鷹。
他張了張嘴,遲疑地伸手,骨節分明的食指上,蔥綠的玉扳指顯盡榮華。
「想要嗎?」她仍舊笑著,言語溫柔,似蝕骨的毒。漫天飛舞的雪花在她眼睫逗留,跳躍著留下粉黛暈紅。纖纖十指撫上自己微凸的小腹,那裡,有他們的孩子。
「那麼,我便毀了它!」
風過殘痕,紫衣飛舞,她突然揮手,出人意料地鬆開視如命般珍貴的黃金權杖。金光乍現,權杖在空中劃開詭異的弧線,迅速隱沒在這銀裝峽谷之中。
雪花簌簌飄落,似乎更緊了些。
暗夜訣眸光一緊,卻為移動分毫,置於身後的手,緊握成拳,指骨微微泛白,她,竟如此恨自己的麼?
「王爺!」如豹般迅速,戰天閃身而出,他雙拳一抱,單膝跪地,「屬下即刻派人去尋!」
三千暗衛在他身後紛紛後退,刀劍鎧甲交錯相間的聲響回蕩在山谷,終於消失於漫天飛雪中。
他不動亦不言語,目光如炬,深深地鎖著她的傾城容顏,舞兒,那是他心心念念的舞兒啊……
靈山之巔,兩枚身影相對而立,十丈之地,卻已阻斷了天涯。
晶瑩雪花打著圈兒飛旋于楚汐舞的鼻尖,她眨了眨眼,笑得無害,「既然如此,我們的孩子……」指腹撫上自己的小腹.
這曾是他們相愛的往昔,如今……
「也不需要存在了吧。」
孩子!
「舞兒……」他急吼,聲如嘶啞的蒼鷹之鳴,絕望,驚慌。孩子,他們,竟然有了孩子!
血珠迸落,腥甜淌過銀亮的雕花匕首,點點似綻放於雪山之巔的妖嬈紅花。
她的身子,慢慢地軟了,溫熱的血液染紅絲綢淡紫羅裙,在身下積起一灘血紅。
他們的孩子,走了。
「舞兒。」暗夜訣眸光一緊,飛身上前將她欲墜的身子擁入懷中,有力的臂膀死死地攬著楚汐舞,仿佛下一刻,她就會從他的指間溜走,永遠不會回來。
「王爺……」她喘著氣,軟到在暗夜訣寬厚的懷中,他的胸膛堅硬如鐵,此刻,她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溫暖。血,一點一滴地流逝,落在彰顯身份的玉扳指上,他心中痛楚,卻一句都說不出來。
她的聲音如羽毛般輕柔,「王爺……舞兒……好想……想回……劍盟山莊……找……找……」一口血噴湧,似在她嘴角綻放的暗紅薔薇,「找……找……我爹……爹……」
晶瑩如鑽石的淚滴滑落眼角,終是隱沒在滿地雪夷中……
第一章汐舞初長成
冬日的暖陽普照大地,於雲間撒下萬道金光。劍盟山莊來客絡繹不絕,莊嚴威武的莊府門外,停滿了各色華麗的坐轎,真真熱鬧如天界王母的蟠桃盛宴。不消幾時,雕樑畫棟,紅牆黛瓦的花廳,早已聚滿了來自八方的江湖貴人。
楚明烈藍灰錦袍加身,正襟危坐於廳堂之首,忖上這衣袖上的五爪金毛虎,以及眼中必經長年磨礪而形成的獵豹般銳利的目光。他的威嚴,自是世人所無法睥睨的。
「各位!」楚明烈暗瞟著次座上正悠閒飲酒的錦衣男子,抵拳輕咳一聲,眸光接而橫掃眾賓客。原本嘈雜的廳堂即刻安靜下來,眾人皆停下手中的動作,齊齊注視著楚明烈,等待著他的下文。
楚明烈在江湖上的地位,是沒有人可以動搖的。
劍盟山莊莊主——楚明烈,乃是天下第一盟主,二十年前,他僅僅雙十年華,便可將楚門絕派武功「九天飛龍」練至頂層。自此生無敵手,仗劍天涯。因其為人豪放仗義,正直不阿,眉宇間又透著俠骨柔情,斷情宮宮主長女林若柔對其一見傾心,而楚明烈也對林若柔的溫柔賢淑甚是喜愛,不日便結為雙鳳連理。不過,自成親後,楚盟主眼中溫柔如三月春風般的林姑娘卻幾次三番不准自己納二房姬妾,並以死相逼,害得他只能一心一意對著林若柔,不敢有半點「尋花問柳」之心,致使豪情一世的楚盟主竟無男丁傳下,膝下只有一個視為掌上瑰寶的女兒——楚汐舞,不知他是否會覺得自己的眼光可有問題。當然,這是後話。
楚明烈的「九天飛龍」至陽至剛,配上林若柔「鳳若汐舞」的至陰至柔,可謂天界連壁,縱然是上碧落,下黃泉,也再無敵手。這天下第一盟主之位收入楚明烈的囊中,必是理所當然。
此後,江湖無人敢有異議,皆對他誠服有加,倒是天朝與他曾有過多番較量,看著次座上的錦衣男子,莫不是……
「今日,各位豪傑義士特地從四海而來,給老夫送賀禮,楚某我自當感激不盡!」說著,楚明烈藍袍一揮,大笑道,「來,這千年女兒紅,就當是犒勞大家了!哈哈哈……」眾人還未回神,金樽酒著便已盛滿了美酒,千年陳釀特有的醇香縈繞在每個人的鼻尖。
暗夜訣會心一笑,果然是難得的好酒。
「楚盟主言重了。本王此番前來,奉天皇之命,特向楚盟主賀壽。此情此景,必是天朝與江湖和平相處的大好前途!」自始至終都在飲酒的錦衣男子,此刻已從次座上站起,手中酒著同樣盛滿美酒,他仰脖喝盡美酒,笑得從容,「如此,晚輩暗夜訣就先幹為敬了。」
暗夜訣!是天朝特封的景陽王暗夜訣!
眾人譁然,安靜如初的廳堂霎時熱鬧起來。
雖是江湖中人,但這景陽王的名號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那日,他單手博虎,智取十座城池,為天皇立下大功,現已傳為坊間一個不可磨滅的神話傳奇。
這樣足智多謀的男子……
「果然是天朝唯一御賜的景陽王,這氣度,這風情,你瞧瞧,真真不枉負了皇室門庭。」
「早聽說這位景陽王爺,天姿俊美,如驕子下凡,今日一見,果真王者風範,竟然在威武霸氣的楚盟主面前,也能保持從容自在……」
「哎……景陽王可是世間少有的好兒郎,論地位,武功,氣度,才情,都是這世上頂好的,此次楚盟主又在外放言說,壽宴上將會引薦自己快滿十八的獨女——楚汐舞到場,該不會是……」
眾人又是一陣唏噓,目光在暗夜訣與楚明烈間搖擺不定。
楚明烈手中微頓,天朝與江湖門派素來不和,為何今日突派人前來賀壽?況且來人還是聲震江湖的景陽王!
一幫蠢貨!
暗夜訣冷哼一聲,眼底的笑意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沉著!這江湖,難不成只圍著一個十七歲的女子轉了麼?如此,他唇邊忽而勾起笑意,淡漠之意凸顯,那麼父皇的計畫……」好!好!「楚明烈老眼微眯,嗓音滄桑穩重,」楚某多謝天皇厚愛,江湖與朝廷的共處合作,指日可待,哈哈哈……」
暗夜訣劍眉一挑,轉身回了次座,舉手投足間,月白錦袍在狐裘下若隱若現,露出神色威武的金絲九尾龍!
這可是朝中至尊的象徵啊!
楚明烈雖是大笑,餘光卻緊盯著次座上的暗夜訣,自然將他的淡漠冷笑,冷靜從容盡收眼底,好一個足智多謀,武功蓋世的景陽王,這氣魄,要不是朝廷中人,與他的舞兒,倒是……
腦海中忽然閃現舞兒靈動俏皮的可愛模樣,楚明烈「呵呵」笑了起來。
「楚盟主,時候也不早了,快請楚千金出閨門與眾義士見見,楚小姐的花容月貌,大夥可是等不及要一睹為快了!」廳中坐於二位的男子,紫衣紫冠氣度不凡,他摺扇輕搖,踱步而出,彎彎的眉眼忖上絕色冠面,倒是別顯貴氣。只是,與暗夜訣不同的孤傲冷酷不同的是,他的眼波裡,繞轉著難能的靈氣不羈。
「是啊是啊,江湖傳言楚盟主的女兒有閉月羞花之貌,此次千里迢迢來賀壽,自是要看看才能走。」不知是誰跟著起了哄,廳堂裡立刻沸騰起來,要見楚汐舞的呼聲越來越高,方才因暗夜訣而形成的詭異氣氛蕩然無存,廳門處,鑲金「壽」字閃著奪目的光芒,昭示著壽宴的熱鬧非凡。
楚明烈無奈地看著花廳中央笑得燦爛的紫衣男子,粗重的咽喉迸出一聲醇厚的笑聲,這個灼兒,不愧是江南商賈第一公子,竟會想到拿舞兒來緩解賓客因暗夜訣到場而帶來的不快。哦哦哦
汐舞九天飛夜雪,初若曇花隔雲端。
幽幽樹影,風吹婆娑。斜躺在香妃檀椅的佳人,唇邊淡淡勾起淺笑,濃密如扇的睫毛於眼窩處投下半片陰影,玲瓏間驚落滿樹梨花。
後院春暖,鳥語花香。
陽光于梧桐葉緣投下斑駁的光斑,些許閃爍于楚汐舞粉嫩的脖頸,純紫的抹胸羅裙上。雪白如瓷的肌膚吹彈可破,全身也似乎縈繞著微亮的光暈。
她,美麗得一如誤入凡塵的九天仙子。
「小姐!莊主請小姐花廳赴宴!」莫離上前一步,半跪於地,她雙手抱拳,吐字鏗鏘。
吳儂軟榻上,睡顏傾城的女子是她今世的主人,十八年前的風雪孤夜,血氣方剛的楚莊主,將六歲的她與尚在繈褓的妹妹救下,並吩咐她們自小隨侍在楚汐舞左右,莊主夫人林若柔賜名:莫離,莫依,意在今生今世,莫離汐舞,莫依他方。
時光荏苒,光陰飛逝十八載,劍盟山莊于她們姐妹的恩情,又豈是今生能夠償還得完的。
莫離垂了頭,半縷青絲傾瀉而下,劃過棱角分明的側臉,倒是別有種孤寂冷傲的美麗。
「恩……」睫毛微動,眼窩處,半扇陰影隨風輕搖,楚汐舞朦朧地應了聲,似乎很不願從睡夢中醒來。
莫依手中桃花扇未停,她俯身附在汐舞耳邊低語,溫淡的氣息夾著蘭花的香味,傾吐而出,「小姐,方才聽前院的小芸說,庭外有個叫南宮亦寒的少俠,可是等小姐……」
「呀!」未等莫依說完‘好久’,前一刻,仍在躺椅上沉睡的佳人,忽然一躍而起,齊額劉海因為她的動作,被微風帶出些淩亂。烏黑髮絲下,一雙水潤明眸略帶睡意,卻依舊神采靈動,「莫依,你說什麼?南宮師兄在外面?怎麼會……怎麼會……」
榻上,女子亂作一團。
「小姐,你忘了嗎?今日是莊主的壽辰,莊主與小姐,昨兒個可是說好,讓南宮少爺接小姐赴宴的。如今已是日頭高照了,莫離姐姐叫了幾次,小姐都不願醒呢。」莫依好笑地看著自家小姐的迷糊模樣,清麗的小臉,綻出一抹笑顏。
「呀!」楚汐舞一拍腦袋,怎麼把這事兒給忘了,今天可是盟主老爹的壽辰啊!
完了!
汐舞粉雕玉琢的小臉立馬掛滿苦相。
聽風師兄說,這次壽宴,老爹可是請了江湖上二十一個名門派的掌門,以及七十二宮的宮主們,自己要是在這麼隆重的宴會上遲到,那可就……
半年前的血淚教訓,一幕幕在她腦海閃過。
唔!她哀嚎一聲,撇撇紅潤的小嘴,當初她因貪睡,而在家宴上遲到了半柱香的光景,若不是南宮師兄與風師兄為他求情,「狠心殘忍」的老爹,一定會逼著她,把娘的「鳳若汐舞」練至第七重。
這雖不是「鳳若汐舞」的最頂層,可是,可是,汐舞吸吸鼻子,好不委屈,她才十七歲呀,這麼如花的年紀,應該在爹娘膝下承歡,而不是每天練著枯燥無聊的武功啊。
況且,單憑老爹的「絕世神功」「飛天九龍」,外加上「天下第一盟主」這個江湖的聲望,是沒人敢欺負她的呢。
想到這裡,汐舞「嘿嘿」一笑,漆黑的眸子閃動晶光。
「舞兒,準備好了嗎?師父在等你赴宴了。」
溫潤的男聲在身後響起,若有似無的茶香,暫態縈繞鼻尖。南宮亦寒一身藍衣笑得自然,院中梨花影風搖曳,落下飛白幾點。
莫依會心一笑,朝俊毅的藍衣男子盈盈拜下,轉身拉了一旁的姐姐,默默地退了下去。
小姐對南宮少爺,向來言聽計從,由他接小姐赴宴,縱然再迷糊,小姐也不會出什麼大的紕漏吧。
唉……
歎息清晰又幻滅,多般配的一對璧人啊。可是,為什麼莊主遲遲不將小姐指給南宮少爺,反而對才華,學識,武功都略遜一籌的風少爺青眼有加呢?
莫依輕歎,真是浪費了青年才俊。
梨花紛紛揚揚,幾瓣雪白留戀著青絲,不願離去。汐舞偏偏頭,伸手去抓。修長似玉的手不期然碰到南宮亦寒發燙的掌心。
「師兄?」汐舞抬頭,濃密飛長的睫毛忽閃,正對上一雙朗目星眸。
南宮亦寒沒有應聲,布著薄繭的手指在楚汐舞發間流連,繼而一個峰迴路轉,替她挽了鬢邊的青絲。
幾瓣梨花自發釵撥落,飄飄搖搖,止在兩人腳邊。
一個,蒼勁俐落黑面靴。一個,雪面紫絨繡花鞋。
略微粗糙的指腹,劃過汐舞粉嫩的臉頰,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回蕩,「舞兒,我竟沒想到,冬日裡也會有梨花,真美……」
面前明眸皓齒的佳人,巧笑嫣然,她秀目如漆,言語中透著自豪,「南宮師兄,你不知道,娘親說,這梨花是‘鳳若汐舞’的靈花,練這種武功的女子,身邊梨花,勝白如雪,常開不敗。舞兒自小就在這院中練功,所以……」未待說完,汐舞猛地扯了下南宮亦寒的衣袖,言語中帶著激動,「師兄,快看,舞兒能變出好多‘雪花’。」
說著,楚汐舞半挽菱袖,纖纖玉指在空中靈巧若飛,細膩白皙的玉手,似湖心波橫蕩漾,仿佛是頃刻間,一片花瓣閃著純白的色澤,搖晃著自她圓潤可愛的指尖飛出,晶瑩剔透的梨花瓣,一片接著一片,似有靈性般地在空中飛舞。
不消幾時,淡紫羅裙的女子,便沐浴在這漫天「花海」中。
純白雪瓣上下翩飛,一如暖春的蝴蝶。
南宮亦寒看得出神,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鳳若汐舞」。
庭門「吱呀」一聲,開了。
花廳熱鬧的聲響隱約傳了進來。
南宮亦寒皺了皺眉,許是惱來人壞了他們的好興致。
楚汐舞一歪頭,小手卻在空中上下翻飛,漫天梨花迅速在她掌前集聚,逐漸幻化成球。柔弱無骨的手掌,往前一推,「雪球」旋轉著,直直飛向正推開庭門的青衣男子。
「砰」地一聲,青衣男子喉間迸出一聲悶哼,「雪球」在他胸前「破碎」,羽毛般簌簌飄落至腳邊。
來人還未明白怎麼回事,汐舞已「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風師兄,你怎麼來了?」
風文千剽了眼汐舞身邊的南宮亦寒,陰沉的眼裡,閃過不明的情緒,他點了下頭,語氣有些不快,「怎麼?就許大師兄來接師妹赴宴,就不許我這個二師兄來嗎?」
師父昨日原本是讓他來接師妹的,要不是師妹一再堅持要讓大師兄……現今在後·庭看師妹舞「鳳若汐舞」的,哪會輪到南宮亦寒。
本就深沉的臉愈發沉了下去,風文千狠狠在身後握了下拳,無妨,反正師父有意讓我娶師妹,好助她登上盟主之位。
如此,就讓南宮亦寒先快活幾天。他想。
「沒,沒有啦。」梨花飛舞如梭,汐舞感受到氣氛的詭異,忙擺擺手,就要解釋,不想南宮亦寒突然抓住她的手,搶先一步,同樣的語氣不善,「師父交代我的事,二師弟就不要操心了。」
風文千面色一沉,緊握成拳的手青筋暴出,可惡!
翎尾輕歇彈銘憶,雙振彩蝶自在飛。
花廳內杯盞交錯,華燈初上,衣著姣好的婢女們游走於賓客之間,盤中盡是上好的佳餚。美酒佳釀前,眾人勸酒聲此起彼伏,皆是大方談論著各地的豪行偉績,仿佛眼前,並不是在江湖上你爭我奪的宿敵,而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交疊的人影在楚明烈眼中忽隱忽現,他習慣性地眯了眼,銳利的雙眼俯視花廳裡的每個人。
次座上,暗夜訣月白通體,外披的狐裘已不知何時被脫了去,描金錦袍在燈光下光彩熠熠,霸氣中倒顯得有些許柔情,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輕撚著小巧的龍鳳琉璃盞,盞身透亮純正,暗示著他不凡的身份。
楚明烈手中酒盞微微握緊,心中微歎,江湖生死幾十年,他第一次對某個人心生懼意,而那個人,卻只是個弱冠的皇子。
這個景陽王,怎能在這麼多高手前淡定自若,真是不簡單。
暗夜訣絲毫不理會主座上探究的目光,他放下酒盞,俊顏後仰,示意身後的侍從靠近。
戰天在自家王爺身後等候良久,見暗夜訣傳喚,便一個抬腳,走到自己主子的面前。由於賓客眾多,他不好行拜見之禮,只得束起衣袖,雙拳一抱,恭敬道,「王爺有什麼吩咐?」
「她的底細,查清楚了嗎?」暗夜訣略微側頭,魅惑冰冷的聲音悠悠在空中飄過。
「是,王爺,已經清楚了。」戰天見慣了他的冷酷,臉色不變,如實稟報道,「暗夜宮今晚子時,就會將搜集所得稟報王爺。」
「那,就好。」俊美異常的側臉,浮上冷冷一笑。粉肌若雪盡玄霜,伴笑梨花盼神飛。他倒要看看,這個世人皆稱頌的「九天仙子」,到底是怎麼個稀罕人物。
俄而,花廳右側內門緩緩走出兩個青年男子,一前一後,一藍一青。藍衣者溫潤明朗,清澈眼眸皆是溫柔笑意,青衣者低沉內斂,餘光瞥過殺氣盡顯。
兩人在楚明烈座前站定,雙拳緊抱,竟是如出一轍,「弟子南宮亦寒(風文千)息來祝壽,恭祝師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老夫的兩個好徒兒,快些免禮入座,」楚明烈聞言,飽經滄桑的老臉展現笑容,他重又端起酒盞,朝南宮亦寒與風文千一敬,繼而單手端杯,環邀眾人,豪邁萬千道,「今兒個如此盡興,我們師徒,可要與眾位豪俠劍客一醉方休了。哈哈哈……」
「盟主說的是,再者說,今日不僅是盟主的壽辰,也是咱們江湖兄弟難得一聚的大好機會,況且還有人中龍鳳的天朝景陽王在場,自然是要一醉方休,不醉不歸了。哈哈……」坐於二位的紫衣男子戲謔滿意,目光直直盯著暗夜訣,也跟著「哈哈」笑了起來。
楚明烈見狀,知是他故意激暗夜訣向眾人敬酒,卻也不點破,仍舊「呵呵」笑著,餘光卻在金絲九尾龍一側徘徊不散。
灼兒這局設的妙,若是暗夜訣將他的話,充耳不聞,那麼勢必會引起眾人的不滿與猜忌,他在江湖中「智謀才俊」,「人中龍鳳」的佳名即刻會蕩然無存。
若是他允納蘇灼的提議,親身為江湖義士把酒言歡,卻也會辱沒皇室門庭。
自古來,天朝是何等厲害的府第,怎會如此輕易,便向江湖小流卑躬屈膝,更何況敬酒之人,還是天朝禦封的景陽王。猶記得二十年前,那時他還未統一武林,江湖人心渙散,天皇親自帶兵,不費吹灰之力,就攻入柔蘭禁地,險些帶走盟主權杖一統天下。如今想來,雖是時日已久,卻仍心有餘悸。
楚明烈正縈繞往事揮之不散,花廳裡也慢慢靜了下來,有些未明白蘇灼話中意的壯士,也具停了手中的杯盞,眾人面面相覷,似乎等待著什麼。
暗夜訣神色未變,修長有力的手指在杯沿淡淡掃過,略施薄繭的指腹,沾了些許酒珠,他狀似無意地放在鼻尖嗅了嗅,不怒自威的霸氣令眾人心生懼意,「今日,確實是個好日子。天皇征戰西域多年,終將其納入天朝國土,掐指一算,卻也剛好十年有餘,十載年華,自然也為眾位江湖義士提供了施展拳腳之地,如此說來,」說著,月白錦袍飛起一衣帶角,「我暗夜訣身為仗劍之人,這第一杯,可必定要敬天朝的了。」
俊朗衣冠,黑髮銀帶,酒入淩腸,光儀姿緯。
蘇灼看著暗夜訣雙手舉杯蓋過發頂,杯身略微傾斜,千年女兒紅在空中盞出一絲「銀」線,遠看就像天降龍泉,這是皇室才有的天祭,意在以酒稱頌皇室無上功耀。
暗夜訣修長剛毅的手中,龍鳳琉璃盞不斷變換出不同的奇龍圖騰,蘇灼恍然未聞,微怔半餉,片刻後猛的坐回席間,仰脖將杯中佳釀一飲而盡。
這個暗夜訣,果然不是什麼善類,竟然拿天朝功勳來壓,表面是敬仰天朝功大無邊,實則是在暗示他,江湖能有今日的祥和,全仰仗天朝的庇佑,如若江湖中人有半點私心,那麼今日眾人便沒有一個能逃過厄運。
好深測的計謀。
好過人的才智。
蘇灼暗自驚歎暗夜訣的足智多謀,又往杯裡倒了些美酒,他起身離席,複又換上戲謔的笑容,眼裡,哪還有方才的惱怒,「景陽王不愧是人中龍鳳,果然心思縝密,聽王爺此番一說,小生蘇灼,自也定要敬這天朝一杯了。」正說話間,杯中美酒已盡數滑入口中,蘇灼略挽袍袖,將杯盞倒致一放,意在讓眾人看到,自己已敬酒禮成。
他暗夜訣「不怒自威」,他蘇灼,恰也有「隨性灑脫」的本事。
所謂不為一言定恩仇,當能成就大業。
楚明烈在一旁看得了然,銳利如豹的眼睛在兩人之間閃爍,眸中,寫滿了讚賞。這兩個男兒,相比自己的大徒弟寒兒,可都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眾人還未明白其中緣由,南宮亦寒已然上前一步,雙拳緊抱,低頭說道,「師父,師妹該到了。」
楚明烈聞言,威武嚴肅的老臉即刻浮現笑容,他「呵呵」一笑,五爪金毛虎在衣袍上兀自發光,「如此甚好,快讓舞兒進來見見眾位義士吧。」
話語未絕,頃刻間已有「雪花」飄落,紛飛於花廳案前,晶瑩若雪的梨花瓣,片片純彩,巧落在眾人腳邊。
一襲暗香浮動,淡紫流蘇悄然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