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臨王朝,京城。
東方微亮,相府宅前人羣熙攘。
相府夫人有孕,三個月肚如盆大,五個月便脹如磨盤,有經驗的婆子說這一胎懷了至少三個,更可怕的是這夫人年近四十,還是高齡有孕!
可憐丞相年逾半百,老來得子本是大喜,卻不想這大喜過了頭。
驚喜變驚嚇!
有知情人士道,「萬幸的是,丞相幾經波折見到了玄醫閣鬼手。」
「你是說,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活閻王?」
一雙鬼手,能醫活人百病,讓死人睜眼!
不過此人性格古怪,亦正亦邪,醫術無雙,用毒更是出神入化。
「但這神醫所言的救人手段卻是駭人聽聞!據說在娘胎八月時,便用利刃剖腹取出胎兒,再將肚皮用線縫上……可這肚皮豈能像衣服?破了縫補了事!」
「哎,病急亂投醫。」
……
府內,可謂水深火熱。
老丞相杵在外室,表情沉重。
那管家極力勸阻,「老爺啊!未待足月便活生生剖腹取子,簡直荒謬,哪是救人,分明殺人。」
房中忽靜,似一湖春水乍然凝固成冰,「丞相大人,這會兒鬧鬧沒事兒,不過希望在我動刀的時候,不要再聽到什麼讓人不太愉快的聲音,否則我這手一抖,不小心剖錯了地兒……」
一言出,四下靜。
現場頓時一片死寂,滿府僕從屏息大氣都不敢出!
「是是,請神醫務必救我妻兒。」丞相邊說邊伸手抹頭上的冷汗。
房間內,秋蘭望向身邊人,「我說小姐,你什麼時候做起了穩婆的生意。」
淩兮月一襲素色衣衫,面覆薄紗,慢悠悠戴上天蠶銀絲手套,「我高興。」
秋蘭無奈,暗翻白眼。
這理由,夠任性。
「小姐,多胎之子本就瘦弱難養活,為何要八個月就剖出來。」秋蘭疑惑。
淩兮月下針封了榻上美婦最後一處大穴,「正常來說胎兒在母體裡六個月,心腦肺等主要器官都已發育完全,滿二十八周存活概率便達十之八九,八月足以。」
「哦……」秋蘭似懂非懂。
「若等足十月母體會被胎兒耗盡心血,很難撐過這樣大的折騰。」利刃折射出的冰冷光芒晃過淩兮月厲眸。
一刀下去!
皮破肉綻,肚腸翻開,殷紅刺目的鮮血泊湧而出!
「個數的確不少,不過有點異位,我看看……」淩兮月似在遊山玩水般愜意,那手在濃稠血漿中穿梭,理理打結的腸子擺正,又撥撥器髒置於一旁,如數家珍。
被剖開的子宮裡,血淋淋的人頭,四肢,臍帶交織蠕動……
「嘔——」
屋內響起一片幹嘔聲音。
我的個親娘!最近伺候的丫鬟一聲抽氣,「噗通」倒在了地上!
秋蘭胃中也是一陣翻滾。
我的小姐,都什麼時候了,咱能正經點嗎!
天光沖破天際,寂靜沉悶的相府忽然炸開了鍋。
「準是出事了!」等候在府外的人們一個個伸長着脖子,像被提着長頸的鴨子墊腳往裡觀望。
「大喜,大喜啊!」老管家跑出傳信。
衆人雙眼瞪直。
大喜?
他高呼,「夫人喜得三子一女,母子平安!」
嘩——
整條大街人羣猶如沸水翻騰起來!
萬丈懸崖天脊般橫貫山嶺,似巨斧斬出!
瀑布銀川,其下彙聚成湖猶如玉石,光斕斑駁。
淩兮月合眼躺在湖邊,雙手抱頭枕於腦後,眸光望向天空。
不知不覺來到這個世界已七年之久,作為華夏特工界的無冕之王,卻被自己研制的武器炸得粉身碎骨,實在憋屈,不過能來這個世界重活一次,上天也算待她不薄。
那躺在草地上的少女青絲如墨,黛眉朦朧,秋水眸中盈盈波光,高挺俏鼻,緋紅的櫻桃小嘴……渾身氣質如空谷幽蘭,卻又帶着一種似罌粟般讓人沉淪的美。
一襲天青色的素衫,幾乎將她與周遭山川融於一體。
「妙極……」一聲贊歎。
淩兮月回神,眸若利刃,淡淡瞥向密林一處。
「姑娘不必驚慌,在下隻是偶然路過此地,驚歎姑娘的絕色之姿,實在情難自禁,才忍不住出聲打攪。」男子嗓音清朗,笑着從樹後走出。
劍眉星目頗為英俊,二十出頭,一身獵裝,錦衣華服腰懸美玉,渾身貴氣逼人,絕非等閑。
隻是這位兄臺不知眼睛是何時瞎的,竟看出了淩兮月驚慌……
他身後跟着一名小廝,更是毫不掩飾的趾高氣揚。
「那就滾吧。」淩兮月閉眸。
男子愣住,似乎從未想過自己主動攀談會得如此冷言冷語。
「放肆!」那小廝道疾言厲色,「知不知道你在和誰說話,這可是當朝太子殿下。」
淩兮月皺眉。
誰,北辰景?
她慢慢睜開眸子,意味深長一笑,帶着點詭異的邪惡感,「原來是太子殿下,久仰久仰……」
人生無常,相逢不如偶遇啊!
北辰景擡手制止小廝,微笑,偏偏有禮,「再下北辰景,相逢即是有緣,不知姑娘芳名,家中可有父母長輩,若肯告知,定三媒六證,十裡紅妝迎你為妃。」
哈?
她沒聽錯吧,她這位恨不得她早死的未婚夫在求娶她?
他腦子是不是瓦特了?
淩兮月這下是真被逗樂了,笑着起身來。
沒錯,眼前這位,正是她從未謀面的未婚夫。
小廝嘲諷,「高興傻了吧,還不謝恩。」
美人顰眉更為動人,隻是她有些為難,「可是據我所知,太子殿下已有婚約。」她擡頭,滿眸純良無害,「而且巧了,我也是戰家的孫女,總不能讓我搶自家姐妹的夫婿。」
護國侯郡主淩兮月與太子北辰景打小婚約,天下皆知。
「啪!」小廝扇自己一耳光,見風使舵,「奴才眼拙!」
北辰景脣瓣微張,也驚了一下。
他一見鐘情的女子,竟也是護國侯戰南天的孫女。
「小姐不用擔心,據說那兮月郡主又醜又蠢,而且養在鄉野,至今沒有回府,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小廝極力挽回自己剛剛的失言,「我家殿下是遲早要退了這門婚事的。」
淩兮月緩緩點頭。
嗯,又醜又蠢,癡傻瘋癲,看來自己這名聲還挺好。
「想來姑娘應該是護國侯的大小姐戰歆了。」北辰景猜測。
淩兮月眨眨眼,沒吱聲。
是誰不重要,你開心就好……
但她是服氣的,這太子殿下想象力夠豐富。
見她默認,北辰景越發確定,「歆兒放心,待到那淩兮月回府,本宮必親自上門退掉這門婚事,絕不委屈了你。」
歆兒……
淩兮月心中一陣惡寒。
「本宮今日要陪同父皇回宮,改日親自到護國侯府拜訪。」北辰景轉身闊步離去。
他要娶的本就該是這等驚才絕豔的女子,而不是淩兮月那個蠢貨!
「不過殿下,歆兒小姐好像和離王殿下有婚約了……」
主僕兩人聲音漸漸遠去。
「嘖,這下誤會大了……」林中走出一黑衣勁裝打扮的男子,他雙手環抱長劍,清雋的眉心有一刀淺淺疤痕殘跡,微顯鬼魅。
淩兮月冷橫來人一眼。
「主子。」冷楓連忙合手,有模有樣行禮。
很難想象江湖賞金榜上排名第一,也是最大殺手組織,地煞閣的閣主冷楓,會對如此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女畢恭畢敬!
「你真準備回侯府了嗎?」冷楓詢問。
淩兮月挑眉,「為什麼不回。」
「隻是可憐了太子殿下。」冷楓一直憋着,最後還是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小姐你真是惡趣味。」
北辰景如果知道自己想求娶和退婚的都是同一個人,肯定得慪吐血。
淩兮月嘴角笑意人畜無害,「天地良心,我剛和北辰景說的話可是句句屬實,絕無半點虛言。」
自己的確是護國侯府戰南天的孫女,不過是外孫女,至於把她當做戰歆兒,都是北辰景自己腦補出來的,與她何幹?
她不也沒點頭。
怪誰?
但誰都不知道,真正的淩兮月早在七年前就已經死了。
說到這原主,身世也確實有些可憐,母親雖是護國侯戰南天最疼愛的嫡長女,卻未婚先孕,受盡世人冷眼嘲笑,不明不白生下淩兮月,又在她三歲時便撒手人寰。
本應萬千寵愛在一身,淩兮月卻是多災多難。
沒爹沒娘不說,四歲一場高燒,燒壞了腦子,從此癡傻,五歲又‘不慎’跌入池塘,被碎石割破面頰,至此毀容。
幸好還有個外公戰南天護着,自她毀容後,甚至上朝入宮都帶在左右,卻不想又出了個鬧劇,這小傻子七歲那年在宮中見到俊俏的少年太子便直接抱住了不撒手!
戰侯爺心力交瘁,思前想後,為長遠計,他用自己一生功績換皇帝一諾,許淩兮月正一品皇貴郡主之位,他日為太子妃,再繼帝後,一世榮華無憂。
隨後將小外孫遠遠送到邊城摯友撫養,免得她癡纏太子哭鬧,更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待長大及笄可成親之日再接回。
淩兮月嘖嘖,「可憐老爺子再是籌謀,也耐不住一些小人作祟。」
否則,這原主怎麼會死於非命?
「再不回去,有些人怕都快忘記她們自己的身份,還有造下的殺孽了吧。」淩兮月露出嗜血冰涼的微笑。
既佔了這具身體,也該幫她盡一盡後事不是?
冷楓點頭,「山中無老虎,猴子唱大戲,若不是主子你先前不許我們插手朝堂之事,屬下早就把那些人腦袋揪下來了,還輪得到她們在那上躥下跳,春風得意。」
不過一個個姨娘庶女,還蹬鼻子上臉真把自己當鳳凰了。
淩兮月隻笑了笑。
這個紛爭亂世,沒那麼簡單。
西瀾,龍翔,天臨三大王朝分庭抗禮,實力不相上下,再有月神國,北夷國,天元國,青夏國各佔一方沃土相互制衡,最近這些年倒也相安無事。
她之前不讓底下人接觸朝堂,一是因為自己不喜,這其二,她明白在自己羽翼未豐之時,隱藏實力養精蓄銳才是王道,與朝堂接觸百害無一利。
而現在,時機到了。
該回去了!
「對了,通知告訴梅三娘他們。」淩兮月起身。
冷楓還沒應聲,眼前便沒了人影。
湖草尖上幾滴晨露被微風帶落,暈開一圈圈漣漪。
「我的小姐,我這好不容易才見你一面,這都還沒說上幾句話呢。」冷楓有些失落。
空山傳出一語,「來日方長,隻是下次見面功力再不漲進,呵……」
最後那一笑,冷楓背後汗毛刷一下豎起!
可以不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