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劉白,原本是一名普通的大學生,一次意外卻讓我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
還記得,那是在我路過一家老店鋪的時候……
「老闆,手抄書也賣嗎?」
我抱著一疊書,問坐在店舖角落的老頭。
這裡是我無意間在學校後面發現的一家二手書攤。
我因為讀中文系的關係需要接觸大量典籍,但全部買齊最少也要花上百塊,所以我乾脆來這裡撿便宜。
這家店跟我以前去過的都不一樣,就是特別老舊。空間裡彌漫著濃重的沼氣,四面牆壁的油漆都剝落了,露出裡面的紅磚;天花板上孤零零地吊著一盞黃色的燈泡,隨處可見大片的蜘蛛網。
這裡的書都是線裝,目測最起碼也放了二、三十年,有的甚至都翻到起毛邊了。更特別的是,其中還混雜了不少手抄本。老頭說那是以前人買不起新書,於是就向別人借來邊抄邊背,還流行了好一陣子。
這是哪個年代的流行啊?
我一邊跟老頭寒暄,一邊從架上抽走自己需要的書。
店裡就我一個客人,老頭像是很久沒跟人聊天一樣說個不停,我就聽,偶爾嗯嗯幾聲。我很努力地把視線從老頭身上移開,但眼睛又不自主地往那兒飄。老頭的基本造型沒啥問題,毫無反應就是個老頭。真正詭異的,是他全身積滿了厚厚的灰塵。要知道,人身上不可能會積灰塵,除非這老頭已經坐在那裡很久很久了。
我把挑好的書放上櫃檯,揚起了一陣灰塵,從這個份量來看,這家店的生意應該是很冷清的。老頭伸出乾癟的手,把書拿起來一一清點。他的指甲很長,好像幾十年沒有剪過。
當老頭拿起其中一本書時,他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小哥,你怎麼會想買這本書的?」
他的牙齒差不多沒了,只剩下兩顆門牙在上頭搖搖欲墜,說話含含糊糊,好一陣子我才會意過來他在說什麼。
「它的故事很吸引我。」
我也回以微笑,含糊地帶過。
「很好...很好。」老頭笑著瞇起了眼睛,停頓了一下說:「九塊五毛五分。」
「什麼?」分?這個貨幣單位現在還有在用嗎?我總覺得從一踏進這家店,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與時代脫節了。
但看著老頭一本正經,又不像在開玩笑,我揣摩著他大概是老糊塗了。
「我沒有五分,給十塊行不行?」
將錯就錯,我邊說著邊拿出十元鈔票遞給他。
「謝謝...謝謝,小哥,你人好,將來必定大富大貴。」
老頭伸出雙手,滿懷感激地接過銅板,嘴裡念著一些隻在乞丐口中聽過的客套話。他打開抽屜把錢丟進去,說:「俺要打烊了,你退後。」
我抱起書,很自然地後退兩步。老頭按下身邊的按鈕,沈重的鐵卷門便碰地關上了,留下門外錯愕的我。
喂!老頭!你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吧!我是不計較那點錢啦,不過找錢這個動作不是基本的職業道德嗎?
我想著以後不再到這光顧了,那老頭真的詭異的可以。然而我沒有想到,我買回來的書,居然大大左右了我往後的人生。
那本所謂「很吸引我」的書其實沒有書名,連作者也不見,封面到封底清一色是空白的。但它的內容很有趣,大致上是在講一些民間神話和習俗,裡面詳細描述了各神祇的故事。其實我並不太迷信,只是單純對這方面有興趣,反正便宜,乾脆就買回來了。
要說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興趣,全要拜我的室友鬍子越所賜。
鬍子越這人,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體質特別的敏感,說白了就是有陰陽眼。一開始我就把他當普通的神經病,但跟他相處久了之後,我開始有點相信鬼的存在了。
雖然我沒看過鬼,但光看著鬍子越每天半夜不睡覺念咒畫符,三不五時就要把他的桃木劍拿出來保養,有事沒事總要對著應該是沒有東西的某處發呆……如果有神經病還病得這麼專業的,我服。
至於那些符咒和他可愛的法器,到底什麼時候用、用在哪裡,至今仍未揭曉,我只求不要用在我身上。
那天晚上我翻著買回來的書,裡面講到七爺八爺的故事,我家裡住得比較鄉下,附近有座城隍廟,偶爾會看見八家將出陣。那時年幼的我擠在人群中,依稀看見伴隨著隆隆炮聲和宣天鑼鼓,一高一矮的七爺八爺從煙霧中走出來,他們起舞的模樣成為了我的心理陰影。我始終不懂,明明是神,為什麼要把祂們的形象刻劃得如此恐怖?
翻著翻著我睡著了,迷迷糊糊好像聽見有人在叫我。
「嗯?」
我睜開眼睛,因為沒戴眼鏡的關係,只能看見我床前有一黑一白兩個模糊的人影。
「……」
床前?我猛地坐起身子。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天禮拜一,我睡在學校的宿舍裡,上舖睡著鬍子越。所以不管這兩人是誰,他們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我很想大聲尖叫以表達宿舍被人入侵的驚恐,但我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這時黑衣人說話了:「別怕,我們不是可疑人物。」
什麼叫做不是可疑人物!大半夜跑進人家宿舍這不叫可疑叫什麼?
「恕我直言,你說這句話就很可疑了。」
白衣人語帶無奈地說。我很感激你替我吐槽啦,但是你沒資格說他。
「嗯哼!總而言之」
黑衣人輕咳了一聲:「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因為沒辦法說話,我只好搖頭。
「什麼!」人影似乎怒了,他很大聲地嘀咕著:
「都什麼年頭了,還有這麼沒常識的人?俗話說沒吃過豬也看過豬走路,沒見過本人好歹看過相片吧!」
歹謝,我根本看不見你的臉,還有你是有多自戀,以為全世界的人都認識你嗎?
「大哥,他視力不好。」
白衣人說完,把一個東西被丟進我的懷裡,是我的眼鏡。
你還挺明理的嘛,白哥。
我戴上眼鏡,終於看清了眼前兩人的廬山真面目。
兩人都穿著看似古裝的長袍,黑衣人一手拿著沈重的鐵鍊,一手舉著紅色的權杖,頭上戴著高帽子,上頭寫著「天下太平」四個大字;白衣人手執一差不多有一公尺大的扇子,頭上的高帽子寫著「一見生財」。
嗯,我知道了,你們是熱愛Cosplay的不法入侵者。
「喂,他不相信呢。」
「那是大哥你太沒威嚴了。」
「我只是想讓氣氛輕鬆一點……」
「……」
看見我的白眼,兩個人開始說起悄悄話。
天啊,鬍子越,快救救我!我在心裡呐喊。奇怪,他平時很少熟睡,就是一點風吹草動他就會醒來,為什麼這兩人在這鬧老半天,他還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想我們該換個出場方式,就像電影演的那樣,放些乾冰什麼的會比較有氣氛……」
「大哥,請不要浪費公款,乾冰不是給你那樣用的。」
「……」
聊夠了沒啊!
我搥了一下身旁的桌子表達我的不滿,擅自闖進宿舍,然後又擅自無視我,你們到底是來幹嘛的啊!
「噢,你還在啊。」
黑衣人轉過頭。
我當然還在!最不該在這裡的人就是你了好嗎!
「言歸正傳。」
白衣人走到我面前,在我的脖子上用力壓了一下:「解!」
「咳、你們到底是誰!」我可以說話了。
「我等乃陰間鬼差,也就是你們俗稱的黑白無常。」
「……」
面對白衣人過於義正辭嚴的回答,我反而不知該說什麼。
白衣人用眼神向黑衣人求救。
「我說你啊,看見我們的打扮還不夠明顯嗎?你買的那本書上有寫吧?」
黑衣人走過來,很順手從桌上拿起我買回來的無名書,語帶諷刺地說:
「看樣子你真不是念書的料,都給你傳授先備知識了,反應還這麼遲鈍。」
「這跟那什麼關係!世上哪有什麼黑白無常!」
「世上沒有什麼是沒有的,要我證明給你看嗎?」
「你不覺得這句話文法怪怪的嗎?」
基於職業病,我忍不住糾正他。
「這不是重點!」
黑衣人大吼一聲,將手中的鐵鍊一甩,宿舍裡居然憑空冒出了熊熊的火焰。
「哇啊啊啊!我的書!」
我跳下床,想用棉被把火撲滅,但火焰居然穿過了棉被繼續燃燒,直逼我而來,我怕被燙著,趕緊將手縮回去。
「哼哼哈嘿嘿,嚇到了吧,這是地獄的業火,要摸摸看嗎?」
黑衣人發出電影裡壞人的笑聲,得意地看著我。
「大哥,請住手,在陽間放火是違法的行為。」
白衣人大扇一揮,火焰隨即熄滅。
「有什麼關係?業火又燒不到陽間的東西。」
我被眼前的場景弄懵了,放火我還能解釋成說不定是鐵鍊裡藏有機關,但是火滅了之後,被燒過的地方居然完好如初,一點痕跡也沒有。
「如何?」
「我信你三分。」
「為什麼!剩下的七分呢!」
「你們的長相不對。」
我印象中的黑白無常,就是一高一矮,一黑一白,吐著長長的舌頭那樣人見人怕的形象。雖然有很多種版本,不過不管哪一種,絕對不會是眼前這兩個風流倜儻的翩翩美男子。
「原來長相占的比例這麼高?我第一次知道長太帥也有缺點。」
黑衣人聳肩。
「第一印象很重要。說實話,交接之後沒一個人相信我們真的是黑白無常,范謝將軍的形象塑造太成功了,他不信也是情有可原。」
白衣人歎了口氣,看來他們為此吃過不少苦頭。
「你當真以為范老頭和謝將軍還在工作呢,他們退休幾百年了,咱們是接班人!」
黑衣人笑著說。
「大哥,你為什麼叫自己的前輩老頭,卻叫我的前輩將軍?」
「嗯,一時嘴快。」
原來陰間也有退休制度嗎?不,在那之前有更要緊的事,我趕緊制止他們繼續奇妙的雙口相聲:「等等!如果你們真的是黑白無常,那我是不是要死了?」
黑白無常是城隍爺身旁的勾魂使者,專司人的生死。當他們出現在凡人面前,就代表那人陽壽已盡。
「不,這次是例外。」
黑衣人──應該說是黑無常搖頭:
「今天我們來這,是有事相求。」
「什麼事?」
直覺告訴我不是好事就對了。
「你也知道,最近幾百年來人間越來越紛亂,做惡的人越來越多,范謝將軍年紀又大了,再負荷不了這麼繁重的工作。所以他們把使命託付給我們,成為新一代黑白無常。這可讓我們煩惱了,要知道黑白無常相當於鬼差的頭頭,地方上大小事都得咱們管,你想想,光兩個人哪裡應付的來呢?」
黑無常說完,從袖口拿出一份卷軸:
「所以,我想請你當我們的助手,這是合約。」
我就說不是好事!
「為什麼找我!你要找助手的話,我上面就有一個最佳人選啊!」
跟我比起來,有陰陽眼的鬍子越再適合不過。
「不許拒絕,這是閻羅王的命令!」
「大哥,我不記得閻羅王有下過這種命……唔!」
黑無常捂住了白無常的嘴,又重複了一次:「這是命令!」
「喂,我是何德何能被你們選中啊!你們陰間的事情,幹嘛扯上我!」
「其實是因為你買了那本書。」
白無常掙脫黑無常的手,跟我解釋真正的理由:我去的那家二手書店,其實是他們的手下開的。而無名書就是成為助手的「門票」,那家店已經在那好幾十年了,就等著有個衰人推開大門,把門票帶回家去。這機率不用
想就知道非常低,然而在他們要放棄的時候,衰人終於出現了。
「那就是你。」
我好難過。有這般運氣為什麼不能發揮在買樂透的時候?
「拜託你們去找別人吧,再說我根本看不見鬼啊。」
「啊!說到重點了。」
黑無常打了個響指,我心說他們終於要放棄了,結果他居然說出一句讓我吐血的話:
「所以我們要讓你看得見。」
「啥?鬼這種東西是說看見就看得見的嗎?」
「當然不是,得先動個手腳。」
我吞了口口水,你們想對我做什麼?
「那就是……嘖!太陽出來了!」
黑無常說到一半,忽然看著窗外,又看看我,然後一臉不甘願地說:
「咱們撤!」
白無常聽令,揮動手中大扇,卷起一陣風塵,兩人順勢消失在空間中。
接著我感到兩眼一黑,渾身便沒了力氣。
隔天早上我一睜開眼,便看見鬍子越雙手抱胸站在我床前。
「你昨晚咋啦?吃錯藥是不是?」
「我怎麼了嗎?」
「你他媽說了一晚上夢話,吵得我頭都疼了!」
我緩緩坐起來,一手撐著額頭,好容易才回想起昨天晚上我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是喔?」
其實我想說的是,你為什麼不下來一棒子敲昏我,省得我還在夢裡跟兩個神經病抬杠。
「喔你個毛線,下次再這樣我就一棒子敲昏你!」
好吧,心有靈犀。
隨便地梳洗之後我們到附近的面店去吃早餐,因為離學校最近的關係,每次去的時候都座無虛席,這次我們很幸運地搶到了兩個靠窗的位子。
其實這家店的東西並不是特別好吃,甚至可以說很難吃。麵條沒有煮透,毫無彈性;湯頭死鹹,喝一口就幹得脫水。唯一可取的是魯肉飯,所以我每次都點這個。如果不是因為懶得去別處覓食,我大概一輩子也不會進這家店。
「怎麼,你不吃?」
鬍子越拔開黏在一起的免洗筷,他面前放著兩碗粄條,其中一碗上面擠滿了辣椒醬,他正朝著那碗進攻。
「我沒什麼胃口。」
我答,鬧騰了整個晚上,我現在只想睡回籠覺。
鬍子越扒著粄條,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他是個味覺白癡,吃什麼都一樣,五星級特餐他說普通,幹硬如厚紙的粄條他卻說不錯。
「不吃給我。」
鬍子越說著伸手要來搶我的魯肉飯,我趕緊護住:「你兩碗粄條還吃不飽嗎!」
「我最近碰上了些麻煩事,已經幾天沒好好吃飯了。」
「那是你家的事,這我的早餐唉。」
我白了他一眼,其實他這段話勾起了我的好奇心。鬍子越這幾天的確都很晚回來,而且進門的時候總是灰頭土臉的,好像剛在地上滾過。問他去哪裡總是故作神秘,死也不肯說。前幾天我下課時特意繞到他教室樓下,想暗中跟著他。誰知道一出校門就被人群沖散,一回神早沒影了。我不死心地連續幾天都這麼做,最後都以失敗收場。
想想他所謂的「麻煩事」肯定跟這有關,我在心裡暗暗叫了聲。為了不被他察覺我已經發現了,我喝了口竹筍湯,裝作漫不經心地問:「哦?什麼事?」
「麻煩事就是麻煩事,問那麼多幹嘛?還有你以後最好不要再跟蹤我。」
「咳、咳!」
我被竹筍湯給嗆到了,連忙抓起紙巾擦了擦:「什麼跟蹤?你在說什麼?」
鬍子越瞪著我,我心虛地別開眼,他也沒追問。
奇怪,他是怎麼發現的?還有為什麼不跟我說,他也不是不知道我們的關係好到可以互相脫對方的褲子,哪還有什麼能隱瞞的?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是好奇。
本來打算今天放學再去跟蹤他的,誰知道鬍子越居然先一步等在我的教室前。
「你怎麼在這裡?」
「不行嗎?」
好吧,我輸了。
我之後也沒再提他的詭異行徑,倒是問了他看過那麼多鬼,有沒有見過黑白無常?
「你問這做什麼?」
「就心血來潮啊,我想知道祂們是不是跟書上寫的一樣可怕。」
「我沒見過,不過聽鬼說黑白無常早換人了,跟我們認識的不一樣,不只不可怕還帥的很。」
「……」
原來這傢伙的消息這麼靈通,連黑白無常退休的事他都知道。我突然覺得有陰陽眼好像挺方便的。
「人家說見鬼容易見神難,我閱鬼無數,至今還沒有見過神。」鬍子越歎了口氣。
我這才想起來黑白無常好像也是神,只是祂們的頭銜有個鬼字。但昨晚出現在我夢中的那兩位,怎麼看就沒有神的威嚴,要不是長得夠帥,我還以為他們是哪來的搞笑雙人組。
那天晚上,黑白無常再次出現在我夢中的時候,我後悔自己居然有那麼一瞬間想得到陰陽眼。
「嗨!小白同學!」
黑無常笑著跟我揮手。
「不要叫我小白!」
是的,我的名字叫做劉白,不知道當初老爹究竟是懷著什麼念頭替我取這個帶諧音又像是小狗的名字,幾乎所有跟我比較熟的人,都會叫我小白。
但是其一,我討厭這個綽號,其二,我跟你們不熟。
「有什麼關係,不覺得叫小白比較順口嗎?」
「不覺得!你們今天又來幹嘛!」
「履行昨天晚上的承諾。」
黑無常從袖口拿出一個木制小盒子,在我面前打開:
「這是我們送你的小禮物。」
我湊近一看,那小盒子裡裝的,居然是一顆還牽著血管的眼球。
「啊啊啊!」
「別害怕,只是眼球而已,大呼小叫什麼!」
「大哥,對凡人來說看到血淋淋的器官,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這樣嗎?」黑無常摸了摸下巴:「我倒是早習慣了,像是在阿鼻地獄裡肚破腸流的……」
「停,不要講!」
我在他說出更血腥的字眼前打斷他,都忘了這兩人是輾轉陰間十八層地獄的鬼差。
「但是你們送我眼睛乾嘛?這是你們地獄的習俗嗎?」
「我昨天不是說過嗎?我們要讓你看得見鬼,所以就把‘陰陽眼’送給你。」
這就是是陰陽眼?這種東西可以這樣送嗎?
「要得到陰陽眼很簡單,只要把它吞下去就可以了。」
我忽然想起來鬍子越曾經跟我說過,吞烏鴉的眼球就能暫時得到陰陽眼,可是在我面前的這顆,怎麼看就怎麼是人類的眼球。
「這跟烏鴉眼球不一樣,效果是永久的。」
白無常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補充道。
「打死我也不吃。」
「我立馬打死你。」
黑無常舉起手中的鐵鍊,露出陰險的笑容。
這傢伙是認真的。
我思考著有沒有既能讓我擺脫黑白無常的糾纏,又不會讓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的辦法。我不確定現在是幾點,但就昨天的經驗,他們一到天亮就會走人。既然這樣,我只能不停地跟他們東拉西扯,拖到白天,然後把那本書丟了。
得了,就這麼辦。
「等等!二位大哥有話好說!」
「你答應啦?」
「我、我是想問你們,陰間長什麼樣子?」
「喔──原來你對我們住的地方有興趣?」
黑無常摸著下煞有介事地思考了一番,指著盒子裡的眼球:
「你吃了我就能帶你去看。」
「喂喂!」
天啊,我還以為他跟我一樣好騙,看來不是這麼回事。
「我沒有好奇到想親自去看啦,只是想問你們平常都吃什麼?」
「就類似這個的東西唄。」
黑無常把盒子往我面前推,為什麼就是沒辦法讓他轉移話題?
「別白費口舌了,我大哥就這點方面精明。」
我的想法又被白無常看穿了。
「你放心吧,有陰陽眼也不是壞事,這很好吃的,沒騙你。」
「會好吃才有鬼啦!別用哄小孩子吃藥的口氣說話!」
「世上本來就有鬼,所以這很好吃。」
這什麼邏輯!神啊,我上輩子究竟造了什麼業!
「拜託不要啊!我求你們放過我,我不想看到鬼啊!」
我把男人的自尊拋到九霄雲外,噗通跪倒在地上。
「誰叫你要買書。」
「我。。。」我無言以對。
買書的確是我自找的,可是要不是你們搞出這種征人活動,我也不會中招啊!居然把錯怪到我頭上,你這個冷血動物!
「大人饒命,小的還年輕,還有很多事情要做,真的沒有辦法將時間奉獻給兩位啊!」
於是我露出處處可憐的表情,把臉轉向另一邊的白無常,他感覺比較冷靜,應該能把我的話聽進去。
誰知道白無常搖搖頭,一雙銳利如冰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我。
好吧,一個冷血一個無情。
「你聽我的准沒錯,咱不會虧待你,你要知道當我們的助手等於是公務員一樣的鐵飯碗,不只薪水優厚,還有勞保喔!」
「誰管你什麼勞保!你們陰間的薪水我能用才奇怪!」
「別這樣啦,現在我們有提供冥紙換人民幣,匯率是……」
「我不想聽!」
如果真那麼方便,以後清明就不用燒紙錢了,直接轉帳就好啦!我覺得他一定在騙人。
「你這人真頑固。」
黑無常咋舌。
「你才頑固!你全家都頑固!嗚嗚,什麼時候天亮,我什麼時候才能解脫……」
「把這吃下去,你就能解脫了。」
黑無常把眼睛從盒子裡拿出來,一步步朝我逼近,我咬緊牙關,無論如何都不能把那顆眼睛吃下去!
「聽話。」
白無常結了個複雜的手印,我的嘴居然就不自主地張開,說什麼也閉不上,就好像有個無形的力量把我的嘴用力掰開,我感覺下巴快脫臼了。
「來,吞下去,沒事的。」
黑無常輕輕地把那顆眼睛放進我的嘴裡,白無常喊了聲「解!」,我的嘴應聲閉上,眼球就這麼咕嚕一聲,無可挽回地掉進胃裡了。
「包括明天的一個禮拜是你的適應期,先讓你習慣有陰陽眼的生活,我們才會派工作給你。對了,合約明天晚上我再送過來,現在快要天亮了。」
這是我沉睡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隔天醒來已經是上午十點,我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廁所照鏡子。昨天晚上黑白無常強迫我吞下陰陽眼,我有點擔心自己額頭上會長出第三顆眼睛。但看著鏡子裡的我,除了臉色不好之外沒別的異常,自己的身體也沒有什麼特殊的變化。
「太好了,看來果然是惡夢。」
我長籲一口氣,自己的想像力真是太豐富了。
出了廁所我發現鬍子越不在宿舍,看來是去上課了。我正抱怨著他為什麼不叫我,突然發現我桌上擺著一個東西。
是木制的小盒子。
我倒抽一口氣,戰戰兢兢地走過去把它打開。裡面什麼都沒有,但依稀殘留著一些液體,看來是裝過東西的痕跡。
「難道……」
這時,我眼角餘光忽然瞄到窗戶外面好像有人,我抬頭一看,是一個穿著白色吊嘎的大叔。
大叔看見我,很親切地朝我招招手:
「少年呐,早安!」
我也向他點頭致意:「阿伯早。」
嗯?哪兒不對?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大叔已經從窗外慢悠悠地晃過去了,但這裡是三樓,窗外不可能站人啊!
然後,據說那天整棟樓都聽見了我的慘叫。
我用力深呼吸,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一點用也沒有。
如果那不是我的幻覺,難不成剛剛那大叔根本不是人?我摸著自己的眼皮,「陰陽眼」已經滲透到我的體內了嗎?我真的看得到鬼了?
到了中午我立刻沖去找鬍子越,也不顧旁人眼光第一句話就是「我見鬼了」,他安撫我好一陣子,我才終於能心平氣和地把這兩天的事說給他聽。
「我去,你也看得見了?」
這是他的第一感想。
「你那什麼表情?不要笑!揍你喔我跟你講!」
是太久沒有遇見同類太高興了嗎?古來聖賢皆寂寞,同理古來神棍皆寂寞,站在鬍子越的立場,他應該很感動自己身旁終於有了一個難兄難弟,所以他不但不同情我,反而還露出很討厭的笑容,只差沒說「恭喜」了。
「啊,對了,你說的那個大叔每天都會跟我打招呼。」
我暈。原來大叔是常住居民。
「不過你也太衰了,這等事都給你碰上!」
「不要連你也這樣講!好歹幫我想想辦法啊,就不能把陰陽眼拿出來嗎?」
「還能有什麼辦法?黑白無常是什麼人物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是神明的意思我一凡人能左右嗎?」
鬍子越瞟我一眼,仰頭將可樂一飲而盡,見我沒說話,又補了句:
「看到鬼又不會死,習慣就好啦!」
習慣你個頭啊……不過向鬍子越討安慰本來就是個錯誤的舉動,畢竟他是天生就有陰陽眼,對他來說路上有一兩隻鬼閑晃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但也因為他這般體質,晚上常睡不好,眼眶周圍有兩輪無法抹滅的黑眼圈。
我會不會變得跟他一樣陰陽怪氣?我感覺前途一片黑暗。
「我往後的人生該怎麼辦啊……」
其實我會這麼擔心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那就是我分不出哪個是鬼哪個是人。你也許會說那有沒有陰陽眼,根本就沒有什麼差別,但問題就出在這裡。
光是今天早上,我就在校門口被鬼搭訕,還跟祂聊了起來,直到發覺周圍的人都在看我,我才會意過來這傢伙不是人。要是我一直沒辦法分辨鬼與人的差別,我恐怕會為了避免被當成神經病而完全不敢跟別人說話,最後孤獨終老一生之類的。
這種光想像就覺得可悲的未來,我絕對不認!
「你分不出來?」
「別損我了,我真的看不出來他們有什麼不宜樣啊。」
「我想你可能是沒有那個體質吧,一般看得見鬼都是因為體質特殊,但是你的陰陽眼是人家給的,你本身完全沒這方面天份,教了也是白教。」
我覺得自己好可憐。
「不過要分辨的話,有個最簡單的辦法。」鬍子越這麼說,我感覺又燃起了一絲希望,連忙問:「是什麼辦法?」
鬍子越四處看了看,指向不遠處的一個年輕女孩子:
「你看,那姑娘沒有影子對吧,所以那就是鬼。」
「對喔!看影子最准了!不過要是晚上怎麼辦?」
「自己看著辦。」
「為什麼!」
「誰叫你沒有體質。」
可惡!
其實我一直以為,鬼就是臉色蒼白、眼窩凹陷,沒有雙腿外加身體半透明地飄來飄去,而且只在晚上出來。真正看到之後才發現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祂們跟人類除了沒有影子之外,的確沒啥明顯的區別,甚至大白天就能看見鬼在逛大街。就鬍子越說,除非那鬼生前死狀淒慘、魂飛魄散,不然大部分的鬼都跟人一樣有完整的身體跟健康的長相。對毫無靈異體質的我來說,看起來都是一樣的。
「唉,時間久了自然會掌握竅門,甭急。」
鬍子越送上一句遲來的安慰,但我仍深陷在絕望的情緒之中。
我抬頭望著天空,為什麼黑白無常這樣鬧我,城隍爺什麼也沒表示?難道真的是天高皇帝遠,祂根本聽不見我的祈禱嗎……
晚上,我又夢見了黑白無常。
「呦!感覺怎麼樣啊!小白!」
黑無常手中晃著那份據說是「合約」的卷軸,頂著燦爛的笑容看著我。
「遭透了。」
我把頭悶在棉被裡,我決定了,今天我要鬧彆扭鬧到底。
「別這樣嘛,來,這是合約。」
你稍微反省一下會死啊!就那麼急著要我簽合約嗎!
「喂,他這是咋了?」
見我沒反應,黑白無常又開始了他們過於大聲的悄悄話。
「大哥,這是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
「怎麼就絕望了,我們給他工作,他不是該高興嗎?」
「不,我想這是因為他並非出於自願。」
「是他自己要買書的,這方法很完美不是?」
「那是因為他事先並不知情。」
「嘖,那也沒辦法,要是咱們陰間大剌剌地貼出征人公告,哪個誰會信?就算信了誰有那個膽來應徵啊?」
「可是……」
「而且像小白同學這樣看起來弱不禁風又有點遲鈍的性格,任何鬼看了都不會懷疑他,正好可以降低鬼的心防,讓我們的工作更順利,這不是挺好的嗎?」
「唔……」
「所以啦,這工作非小白莫屬,他就是最佳人選啦!」
「……說的也是。」
喂!白哥!你就這麼輕易被他說服了嗎!虧我還在期待你替我說話!你們果然是一夥的,兩個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