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
私人莊園,燈火通明。
溫梨身穿一襲素色長裙,格格不入地出現在莊園大門口。
兩個小時前,她的丈夫霍司夜在電話裡對她說:「今天公司有個重要的會議,晚上不回去了,你早點睡。」
然而此刻,他卻在此處,和另一個女人舉行婚禮。
主桌上,坐著她的親生父母和哥哥。
參加婚禮的賓客,也大多是他們夫妻二人共同的親朋好友。
可她本人,竟然對此一無所知。
空氣中瀰漫著玫瑰與沉香交織的味道。
這款名為「臣服」的香水,是溫梨當年親手調配,作為新婚禮物送給霍司夜的獨香。
如今,這股代表著佔有與臣服的香氣,鋪滿了霍司夜迎娶另一個女人的婚禮現場。
紅毯的盡頭,霍司夜穿著一身高定的純白色西裝,含情脈脈地看著面前的女人,溫曼。
那個在溫家鳩佔鵲巢了二十多年的假千金。
溫梨是三年前被溫家找回來的真千金,因祖父和霍家老太爺曾是戰友,在戰壕裡給孫輩定下了娃娃親。
她回來後,便按照婚約嫁給了霍家的繼承人霍司夜。
巧合的是,霍司夜也是溫梨心心念念愛了七年的男人。
她原以為這是上天註定的緣分,自己一定會成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可現實,卻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此刻,溫曼身穿潔白婚紗,依靠在霍司夜的懷裡,嬌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現場原本悠揚的《婚禮進行曲》因為溫梨的出現, 忽然發了一聲極其刺耳的變調。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溫梨身上。
溫家人臉上的笑容也在那一剎那凝固了。
「不是吧?她怎麼來了?」
「不是說不讓她知道的嗎?」
「到底是誰走漏的消息?這下可麻煩了。」
議論聲不絕於耳。
明明是他的妻子,此刻卻成了不速之客。
霍司夜看到她的那一刻,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就被一如既往的清冷沉穩所取代。
他低聲對身邊的溫曼安撫了一句,隨後將新娘的手交給了伴娘,邁開長腿,朝溫梨走來。
他身上的那股熟悉的冷杉香氣很快將溫梨包裹。
這是她曾經最迷戀的味道。
「你怎麼來了?」
霍司夜開口的第一句話,不是解釋,而是質問。
溫梨看著這張自己深愛了七年的臉。
深邃的眉骨,薄涼的唇。
她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我不該來嗎?」
溫梨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我的丈夫在這裡結婚,我不該來祝賀他嗎?」
霍司夜的眉頭緊緊蹙起,那是他不耐煩的前兆。
他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了溫梨的手腕,將她往陰影處的長廊拉去。
長廊裡,他停下腳步,鬆開了手。
「溫梨,不要鬧。」他說。
「曼曼她,時日不多了……」霍司夜從西裝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卻沒有點燃,只是煩躁地捏在指骨間,「肝癌晚期,醫生說,她最多還剩半個月的時間。」
溫梨靜靜地看著他。
「所以呢?」
「她這輩子最後的心願,就是穿上婚紗,嫁給我。」霍司夜低頭對上她的視線,眼神裡透著一種理所當然,「這場婚禮是假的,我只是演一場戲給她看,讓她不留遺憾地走,你明白嗎?」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一些,像是施捨般的安撫:「溫梨,只是一場儀式而已,你何必跟一個將死之人計較?」
計較?
溫梨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遠處草坪上那些歡聲笑語的賓客。
她的母親陳伊禾正拉著溫曼的手抹眼淚,父親溫戰松站在一旁,眼裡滿是心疼。
哥哥溫嶠正輕聲細語地安慰著溫曼。
明明是和她血脈相連的家人,卻揹著她,陪一個養女演這場嫁給自己丈夫的戲碼!
唯獨將她排除在外,好像她只是一個外人。
真是可笑。
溫梨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緩緩收回視線,強忍著心底的那股酸澀,直視著霍司夜的眼睛,假裝讓自己看上去很冷靜。
她輕聲開口:「霍司夜,如果只是假結婚,你為什麼瞞著我?」
霍司夜抿了抿唇,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告訴你,你會同意嗎?我不想讓你多想。更何況曼曼身體虛弱,受不得任何刺激,我不能冒這個險。」
不能冒這個險?
怕溫曼受刺激,所以就把自己的妻子當傻子一樣矇在鼓裡?!
原來在霍司夜心裡……他要給自己妻子的妹妹舉辦婚禮,而她這個妻子,甚至連知情權都不配擁有,只配做一個隨時可能發瘋破壞氣氛的隱患。
「霍司夜,如果我不來,你們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她冷聲問。
「等她去世。」霍司夜答得毫不猶豫。
「那婚後到她去世前的這段時間呢?」溫梨又問。
霍司夜的聲音很平靜,「我會扮演一個合格的丈夫,陪她度過最後的日子。但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不會越界。」
溫梨看著他那張英俊無儔的臉,忍不住從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嗤。
呵。
他要扮演別人的丈夫。
那她呢?
她這個合法妻子又算什麼?
「她走後,一切都會恢復原樣。你還是霍太太,什麼都不會改變。」霍司夜又補充了一句。
什麼都不會改變?
溫梨抬眸,冷冷盯著眼前這個俊美如神祇的男人。
這七年來,她為了做好他的太太,收斂了所有的鋒芒。
他腸胃不好,她學著煲最複雜的湯。
他晚上失眠,她便滿世界尋找安神的薰香。
她以為石頭總能捂熱的……哪怕霍司夜的心是座冰山,她也能用自己的體溫融化出一角。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恍然大悟。
不是石頭捂不熱,而是眼前的這個男人,把所有的溫柔與慈悲,全都留給了另一個女人。
為了另一個女人的「童話」,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將她的尊嚴踩在腳下。
「你真自私,霍司夜。」
溫梨忽然覺得好累。
五臟六腑像是被掏空了,連呼吸都帶著細密的鈍痛。
她沒有大吵大鬧,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我們離婚吧。」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霍司夜捏著煙的手猛地一頓。
霍司夜看著眼前這個愛他入骨的女人。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眼淚,沒有質問,甚至連一絲憤怒的情緒都找不出來。
這種脫離掌控的平靜,讓霍司夜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慌。
但緊接著,這陣心慌就轉化為了更深的怒意。
「溫梨,你瘋了嗎?」
他將手中香菸捏得變形,狠狠扔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彷彿一頭被觸怒的野獸。
「我說了,這只是演戲!曼曼是個病人,她連下個月的太陽都不一定能看到,你非要在這種時候,拿離婚來威脅我?」
「威脅?」
溫梨輕笑了一聲。
「霍司夜,相識七年,結婚三年,我什麼時候拿什麼東西威脅過你?」
她總是最懂事的那一個。
婆婆刁難時她默默忍受,霍司夜深夜晚歸時她永遠為他留著一盞燈。
為了這個曾在深淵里拉過她一把的男人,她把所有的委屈嚥進肚子裡。
可她的懂事,換來的是什麼?
是他篤定她離不開他,所以才敢明目張膽地糾集了他們的親人朋友,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給了另一個女人一場盛世婚禮。
「我是認真的。」溫梨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他之間的距離。
他身上那股令她著迷的冷杉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迎面吹來的冷風,讓她混沌的大腦徹底清醒。
「你不是說,只是一場沒有法律效力的假婚禮嗎?」
溫梨看著他,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只要我們離了婚,你就可以馬上去跟她領證。這樣,她不僅能擁有婚禮,還能真正成為霍太太。豈不是更加圓滿?」
「溫梨!」霍司夜厲聲打斷她,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
「如果你覺得受了委屈,回去之後我可以補償你。股份、房產,你想要什麼都可以。」他的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但是離婚,你想都不要想。」
「司夜哥……」
一道虛弱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端傳來。
溫曼不知道什麼時候找了過來。
她提著繁複沉重的婚紗裙襬,臉色蒼白如紙。
她一手撐著牆,楚楚可憐地望著他們。
「姐姐,你不要生司夜哥的氣。都是我不好……」溫曼的眼眶紅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我真的沒有想跟你搶司夜哥,我……只是太想知道穿上婚紗是什麼感覺了。我知道我不配,可是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說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搖搖欲墜。
霍司夜的臉色驟變,大步跨過去,一把將溫曼扶在懷中。
「曼曼,這裡風大,你來幹什麼!醫生說了你不能吹風!」
他眼裡的焦急與心疼,是溫梨這七年來從未見過的。
溫曼靠在他的胸口,看向溫梨。
溫梨沒有從她那雙含著眼淚的瞳孔裡看到任何歉意,她只看到了一抹得逞似的炫耀。
「司夜哥,你快去哄哄姐姐吧,我沒事的,我可以自己回去……」溫曼虛弱地說著,手卻緊緊攥著霍司夜的袖口。
霍司夜目光冰冷地看向溫梨,「溫梨,不要讓我覺得你是一個不近人情的女人。」
他的話如同刀子,穿過長廊,直直地扎進溫梨的心臟。
霍司夜攬著溫曼,連頭都沒有回,匆匆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紅毯另一頭的親朋也圍了上來,關切地簇擁著這對苦命鴛鴦。
溫梨的親生父母還有哥哥看她的眼神裡充滿了責怪,彷彿在責怪她破壞了溫曼的好日子。
他們沒有一個人上前來跟溫梨說話,只是圍在溫曼身旁,跟她一同離去。
溫梨站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腳下像是灌了鉛。
風漸漸大了起來,吹亂了她的長髮。
手機在口袋裡忽然震動。
是母親陳伊禾發來的消息:
【梨梨,曼曼是個可憐的孩子,除了我們她沒有別的家人了,現在又病成這樣,你就當是做善事,成全她這最後幾天吧。司夜心裡到底還是有你的。】
善事?
溫梨看著屏幕上的字眼,只覺得荒謬。
讓自己假裝若無其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丈夫和自己名義上的妹妹結婚,陪伴在那人身邊,去填補她的遺憾,這叫做善事?
溫曼已經佔著她的位置,在溫家當了二十多年的千金小姐,現在還要讓她心甘情願的把自己的丈夫拱手讓給她。
她如果不答應,不退讓,那就是惡毒,是不近人情。
溫梨冷嗤一聲,調出另一條短信。
是溫曼用一個陌生的號碼發給她的。
【溫梨,嫁給司夜哥的人本來應該是我,是你搶走了我的一切。現在我會用事實告訴你,司夜哥,還有溫家的所有人,真正愛的人只有我,而你,什麼都不是!】
……
一張照片:霍司夜半蹲在溫曼面前,為她穿上高定水晶鞋。
【溫梨,看到了嗎?司夜哥只會為我折腰。】
……
【今晚他要在霍家的私人莊園和我舉辦婚禮,你不打算來看看嗎?】
……
溫梨看著手機裡的一條條消息,忍不住自嘲一笑。
霍司夜總說,他把溫曼只當妹妹看待。
可這個三年都對自己淡淡的丈夫,卻把在她面前從未有過的柔情都給了他口中那個所謂的妹妹。
甚至,不惜瞞著自己,聯合所有親朋好友為她舉辦如此盛大的婚禮。
溫梨的眼淚止不住在眼眶裡打轉,可她強忍著沒有哭出來。
她已經輸的一敗塗地,再哭,就太難看了些。
溫梨把手機扔進了包裡。
轉身,將所有對霍司夜的感情都埋葬在這裡。
他救過她,她成全他。
從今以後,她也不要再愛他了。
回到別墅的時候,天已經黑透。
偌大的房子空蕩蕩的。
溫梨沒有開燈,她走到臥室,打開抽屜,拿出了一份文件——離婚協議書。
這是她在得知今夜霍司夜要在莊園舉行婚禮時,提前擬好的協議。
原本她還抱有一絲僥倖。
但今晚的一切,讓她徹底清醒了。
藉著窗外的月光,她一筆一劃,在女方那一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整理自己東西的時候,她在衣帽間裡,看到了那條未曾拆封的領帶。
那是她親手設計,跑了三家工坊才選到了合適的布料,本想在霍司夜二十八歲生日時送給他的。
她將領帶拿出來,順手扔進了垃圾桶裡。
那些曾經視若珍寶的東西,一旦附著了謊言和背叛,就只剩下噁心。
手機再次開機時,跳出了一條未讀消息。
是她以前投資圈的合夥人發來的:
【梨梨,你讓我留意的那個醫療項目,有眉目了。你真的打算回來?】
溫梨看著屏幕,眼中閃過一抹久違的銳芒。
結婚後,公婆說不希望她拋頭露面,希望她做好霍太太,一切以霍司夜為主,她便隱瞞身份,退出了自己一手創辦的公司,甘心做他背後的女人。
她為了他,折斷了自己的翅膀。
現在,是時候把一切都拿回來了。
【對,明天上午十點,我準時到公司。】
發送完畢,她將霍司夜的微信拉黑,電話號碼刪除。
將別墅裡屬於她的所有東西都收拾進行李箱,然後聯繫了霍司夜的助理。
做完這一切,溫梨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她和霍司夜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然後轉身,拉著行李箱推門離去。
……
第二天。
民政局門口。
溫梨穿著一身幹練的職業裝,將長髮利落地挽起,臉上的妝容精緻而冷豔。
九點整。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停在路邊。
車門打開,霍司夜走了下來。
他今天依然穿著考究的西服,但眼底卻有著明顯的紅血絲,顯然是一夜未眠。
看到溫梨的一瞬,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溫梨在他面前從來都是一副家庭主婦的柔軟模樣,還從未有過如此職業化的裝扮。
沒想到她穿職業裝竟會如此颯爽。
但下一秒,他的臉色又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霍司夜大步走到溫梨面前,聲音裡壓抑著怒火:
「溫梨,你到底鬧夠了沒有?我昨晚在醫院陪了曼曼一整夜,醫生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累?你能不能懂點事!」
昨晚助理轉告霍司夜,今早九點溫梨會在民政局門口等他。
霍司夜聽後,立刻打電話給溫梨,卻發現自己的微信和電話都被對方拉黑了。
這才不得不來一探究竟。
在他眼裡,溫梨只是在鬧脾氣。
她這麼愛他,嫁給他這三年她什麼都順著他,什麼都以他為重,從未有過任何忤逆,現在怎麼可能會真的要跟他離婚?
她只是想用這種方式,逼他扔下溫曼來見她。
是一種低級的爭寵方式。
「霍總。」溫梨開口,聲音冰冷,連稱呼都變了。
霍司夜愣了一下,眉頭擰起:「你叫我什麼?」
溫梨沒有回答,只是從包裡拿出了那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遞到他面前。
「這是離婚協議書,我淨身出戶,不要霍家一分錢。」
溫梨看著他的眼睛,字字清晰:
「霍總如果沒什麼問題,就簽字吧。」
霍司夜一向沉著冷靜的黑眸裡第一次因為溫梨而產生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詫。
他看著溫梨那張微微泛白的小臉,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溫梨,你以為欲擒故縱這套把戲,就能讓我回心轉意?不覺得很幼稚嗎?」
他太習慣她的順從了。
這七年,她就像一團水,任由他揉捏成任何形狀。
就連在床上,她都會為了迎合他,剋制或者放浪自己的叫聲。
他不信這樣的溫梨,會真的想要離開他。
可溫梨卻靜靜地望著他,那雙看向他總是含情脈脈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一層沒有溫度的寒霜。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急於解釋,只是唇畔漾開一抹不達眼底的淡笑。
「霍總若是覺得我在玩把戲,大可立刻簽字,戳穿我的偽裝。」溫梨微微歪了歪頭,「還是說,不敢簽字的人……其實是霍總?」
霍司夜周身的氣壓瞬間冷到了冰點。
他盯著溫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開口,「溫梨,希望你別後悔。」
霍司夜說完一把扯過溫梨手中的離婚協議書,拿出插在胸口的簽字筆,正準備簽字時,一道不合時宜的電話鈴聲驀然響起。
霍司夜簽字的手一頓,接起電話。
隨即,他的眉頭緩緩收緊。
掛斷電話,霍司夜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溫梨。
「公司出了點急事,我得立刻回去處理。」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施捨般的漫不經心,「離婚的事,之後再說。」
沒有等溫梨回答,霍司夜便轉身大步走向那輛黑色的邁巴赫。
溫梨站在原地,看著車影消失在街道盡頭。
心中莫名一陣刺痛。
在霍司夜心中,她的事,一向都排在所有事情之後。
包括離婚。
罷了,既然決定離婚,也不急於這一時。
溫梨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決定先去那個三年都未曾踏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