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膽子可真大,竟敢與人私奔……」
夢青蘿睜開眼的時候,耳邊就響起了一陣刻意壓低的,竊竊私語的聲音。
什麼私奔?
腦海裡一陣刺痛,夢青蘿掙扎著直起身子,入目的是一排排牌位,像張著血盆大口的猛獸,要將她吞噬殆盡。
這是怎麼回事,她不是已經死了嗎?
難道是她罪孽深重,認賊作父,害了親生父母柱國將軍府夢氏一族,所以就算她死了,也得跪在孟家先輩牌位前懺悔嗎?
她極力睜大眼睛,想看清楚牌位上寫的名字!
可等她看清楚牌位上的名字時,渾身血液瞬間冰冷,整個人抖得幾乎站不住。
為什麼會是顧家的牌位??
顧家當年趁著她父母出征,滅她外祖一族,將她奪走。
二十幾年來,他們隱瞞她的身份,把她養成一把刀,刀刃朝內,逼她親手剜下親人的血肉,為四皇子封應覺鋪路。
他們踩著夢家幾百口人的屍骨,換取滿門榮華,又在事發後,將她推出去頂罪。
若不是顧家真正的嫡女顧雲瑤為了折磨她,親口告訴她真相,她到死都以為自己是顧家的女兒顧青蘿,以為她做的一切都值得。
此刻,她恨不能將顧家、將封應覺扒皮抽筋,挫骨揚灰,怎麼可能跪仇人的牌位?
夢青蘿掙扎著上前,仇恨漫上心頭,只想將這些牌位劈了當柴燒。
可當她站在牌位前方時,一股記憶卻在腦海深處翻湧,外面的竊竊私語也變得清晰起來。
「大小姐真是不知羞,得虧夫人發現的及時,將人綁了回來關進祠堂,否則,這事若是傳出去,侍郎府的名聲就壞了,府中小姐的婚嫁都會變得十分艱難。」
私奔?祠堂?
一陣刺痛之後,記憶漸漸清晰起來。
夢青蘿也理清了此刻自己的處境。
她確實從鳳凰臺跳了下去,也確實死了。
可現在,她重生了,重生到她名聲尚未毀掉的時候。
至於私奔?
根本就不是她犯的錯。
是顧家真正的嫡女顧雲瑤和飛騎衛的兒子榮琛兩情相悅,顧家瞧不上榮家的門第,榮琛就攛掇顧雲瑤私奔,想逼顧家就範。
卻沒想到兩人還沒出京城,就被顧夫人抓了回來,為了保住顧雲瑤的名聲與婚約,顧夫人毫不猶豫的將私奔的罪名扣在了她的頭上。
事發突然,她還沒有捋清前因後果,就被怒氣衝衝的顧夫人一巴掌扇倒在地,罰她跪在祠堂反省。
她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這期間,沒有一個人來看她,也沒有一個人來給她送吃的,彷彿顧家所有人都將她遺忘了。
若不是那些愛嚼舌根的丫鬟奴才,恐怕顧家都忘了,還有她這麼個人!
夢青蘿突兀的笑了,以前她不明白,同樣是顧家女兒,顧夫人為何如此偏心,絲毫不心疼她,如今她終於明白了。
她根本就不是顧家的親生女兒,而是顧家滿心算計,精心養出來的一把刀,用來覆滅她親族的刀!
恨意自胸腔爆發,從眼底洩露出來,她惡狠狠的瞪著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露出兩排森森白牙。
顧家對她的照顧,她一定會百倍,千倍,乃至萬倍的還回去,終有一日,她會將這些牌位劈碎了拿去當柴火,用來烹煮顧家人的血肉!
夢青蘿拿起供案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糕點,狠狠的咬了一口,彷彿她咬的不是糕點,而是顧家人的血肉!
等到數塊點心下肚,因為飢餓而絞痛的胃,頓時好受了許多,若是她記得不錯,顧侍郎今日就會讓人放她出去。
倒不是他們心疼她,而是平津侯夫人今日會上門,顧夫人雖然反應及時,依然傳出些似是而非的謠言。
平津侯夫人最在乎的就是臉面,迫不及待前來侍郎府確認。
前世她為了保住顧雲瑤與平津侯世子的婚事,毫不猶豫的認下了與人私通的罪名,而平津侯夫人又是個嘴上不把門的。
出了侍郎府,就將此事宣揚的人盡皆知,導致她聲名狼藉,滿京都權貴都瞧不上她,從而落入四皇子精心為她打造的陷阱之中!
夢青蘿深吸一口氣,神色已經恢復了平靜,就連刻骨的恨意都被她深深掩埋,她努力的扯出一抹虛弱又柔順的笑容,彷彿她依然是顧家那個尊敬長輩,友愛兄妹的顧大小姐。
唯有那黑沉沉彷彿噬人深淵一般的黑眸,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恨意。
身後的門嘎吱一聲打開,顧雲瑤躡手躡腳的跑進來,慌慌張張的塞給夢青蘿兩個饅頭。
「長姐,你餓壞了吧,我去廚房偷了兩個饅頭,你快吃吧。」顧雲瑤看著夢青蘿慘白宛若女鬼一樣的臉色,眼底閃過一抹笑意,隨即收斂。
「都怪我不好,害長姐受了這麼多苦,長姐,你打我吧。」顧雲瑤在大腿上掐了一把,努力的擠出兩滴眼淚。
夢青蘿冷冷的看著顧雲瑤,她眼中藏不住的得意,與嘴角微微勾起的笑容如此明顯,為何以前沒發現?
是她眼瞎,還是她太蠢,覺得自己的親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不會騙她,更不會害她?
夢青蘿覺得,顧雲瑤有句話說的對,她是真的眼盲心瞎,否則怎麼會連顧雲瑤這麼拙劣的演技都看不透!
顧雲瑤假哭了好一會兒,不見夢青蘿安慰她,心中狐疑不已,以往她只要隨隨便便哭兩聲,夢青蘿就會心疼無比,義無反顧的幫她背黑鍋,今日怎麼還穩住了?
顧雲瑤抬頭看向夢青蘿,卻對上一雙黑沉沉滿是恨意的眸子,她嚇了一跳,仔細再看,卻見夢青蘿一臉心疼的看著她,跟以往沒有任何差別,頓時松了一口氣。
「長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打我吧!」顧雲瑤將臉湊到夢青蘿的面前,「只要長姐不生我的氣,就算是打死我,我也認了。」
夢青蘿古怪的笑了笑,在顧雲瑤沉浸在她拙劣的演技中時,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的一耳刮子扇在顧雲瑤的臉上。
顧雲瑤從未想過夢青蘿會打她,竟被她這一耳光打的跌倒在地,半邊臉都麻木了,瞬間紅腫起來。
她捂著臉,不敢置信的看著夢青蘿,一時之間忘了反應!
「我真想打死你算了!」夢青蘿怒斥道,「堂堂侍郎府的千金小姐,竟然為了個流氓,拋棄疼愛你的爹娘,與女子最注重的名節聲譽,跟他私奔!」
「顧雲瑤,你是患了失心瘋了嗎?」夢青蘿揪住顧雲瑤的衣領,又是一巴掌扇過去,「你可是有婚約的人!」
「平津侯世子才學兼備,為人寬厚,身份更是貴不可言,你竟為了一顆死魚眼,放棄這樣的璀璨明珠,我怎麼會有你這樣愚蠢的妹妹!」
「與其讓你氣死爹娘,敗壞家風門楣,還不如把你打死算了!」顧青蘿的拳頭一個勁的往顧雲瑤的身上招呼,打的對方毫無招架之力。
顧雲瑤何曾見過如此癲狂的夢青蘿,一時之間被嚇壞了,生怕顧青蘿真的會打死她,手腳並用的往外爬。
「來人啊,救命啊,長姐瘋了!」
夢青蘿抓住拼命往外爬的顧雲瑤,撲上去騎在她身上,抓住她的腦袋就往地上撞!
一邊細數顧雲瑤的罪名,一邊瘋狂的毆打她,彷彿要將她遭受的所有委屈都變本加厲的還回去。
侍女們一時之間沒了主意,慌忙將顧夫人請過來。
顧夫人看到自己的寶貝女兒被夢青蘿騎在地上打,頓覺肝膽俱裂,慌忙衝上去,將夢青蘿推倒在地,把小女兒護進懷裡,惡狠狠的瞪向歪倒在地上的夢青蘿。
「【顧青蘿】,你做了錯事,不知悔改,還毆打你妹妹,你是想吃家法嗎?」
「我做了什麼錯事?」夢青蘿掙扎著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顧夫人,手指顧雲瑤!
「與人私相授受的是她,與人私奔的還是她,我什麼都沒做,結果捱打的是我,跪祠堂的也是我,你告訴我,我犯了什麼錯?」
顧夫人被夢青蘿的怒吼聲給嚇了一跳:「你吼什麼吼,我是你母親,你是要忤逆我嗎?」
夢青蘿被氣笑了:「你真的是我母親嗎?」
顧夫人被這句話嚇了一跳,卻佯裝鎮定,儘量放柔語氣。
「青蘿,我當然是你的母親。」
「你既然是我的母親,為何要毀我的名聲,難道三妹妹的名聲是名聲,我的名聲就不是名聲?」
顧夫人咬牙,但是想到平津侯夫人還在前廳等候,又不得不按捺下心底的厭惡,繼續規勸她。
「你是長姐,理應護著妹妹,此事擱在你身上,不過是螞蟻咬一下,可擱在瑤兒身上,是會要她的命的!」
顧夫人努力擠出幾滴眼淚:「手心手背都是肉,母親怎麼可能不疼你,可平津侯夫人是什麼人,你也知道。」
「若是讓她知道,瑤兒做了這樣的事情,她一定會逼死瑤兒的。」顧夫人一手護著女兒,一手拉著夢青蘿的手,「青蘿,難不成你要眼睜睜的看著平津侯夫人,逼死你最疼愛的妹妹嗎?」
夢青蘿很想說,她巴不得顧雲瑤死在平津侯夫人手中,但是她不能,偌大的顧家,全是她的敵人。
若是她暴露了自己的真實想法,非但救不了她真正的親人,自己也會死在這些歹毒之人的手中。
「我自是不願的。」顧青蘿痛心疾首的說道,話語中卻滿是委屈與不甘,「可是母親,為什麼妹妹們犯錯,你懲罰的都是我?」
「你說你愛我,可我感覺不到你任何的愛意,我甚至覺得,我不像是你的女兒,更像是你的仇人!」
顧夫人眼皮子一跳,連忙將人攬入懷中:「胡說,母親怎麼可能恨你,母親只是對你寄予厚望!」
「我對你比妹妹們嚴厲,是因為你是家中長女,是我們的希望,以後妹妹們都需要你的扶持。」
「你如此誤解我對你的拳拳愛護之心,無異於在我心上插刀子啊!」顧夫人聲淚俱下,天知道她噁心的快受不了了。
可為了讓夢青蘿背下私相授受,與人私奔的罪名,她不得不忍著噁心,抱著她說這些連她自己都不相信的話。
「母親,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夢青蘿知道,見好要收,否則漏了破綻,她的日子就難過了。
「我只是氣妹妹糊塗,放著樣樣都好的平津侯世子不要,卻跟著個流氓廝混,氣她為了個外人,把家族顏面扔在地上踩。」
顧夫人噎了一下,她也氣,可那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是她辛辛苦苦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她能怎麼樣?
「青蘿,你最疼瑤兒了,你幫幫她,若是你不幫她,她會死的。」顧夫人輕輕推開夢青蘿,循循善誘的勸說道。
「母親,這種事情,如何幫得了?」
「幫得了的,一會兒你隨我去前廳見平津侯夫人,你告訴她,是你與人私奔,不是瑤兒,幫她保住與平津侯世子的婚事就行了。」
夢青蘿不做聲,顧夫人見她一臉遲疑,咬了咬牙牙,哀求道。
「青蘿,就當是母親求你,只要你幫瑤兒渡過眼前的難關,母親便將你最喜歡的那套紅寶石頭面送你,如何?」
「在母親的眼中,我的名聲就只值一套紅寶石頭面嗎?!」夢青蘿恨恨的瞪向顧雲瑤,「那行,我把我屋中的頭面都送給三妹妹,讓她去跟平津侯夫人說清楚!」
「不行!」顧夫人毫不猶豫的拒絕,她決不能讓自己的女兒名聲有損,但是顧青蘿顯然不願意善罷甘休。
她想了想,咬牙問道:「你要怎樣,才願意幫你三妹妹?」
夢青蘿看向顧雲瑤,她要感謝顧雲瑤讓她做了一個明白鬼,但是被生挖雙眼的痛記憶猶新!
「我要自由出府的權利!」十六年來,她一直被禁錮在顧府,學習君子六藝,學習兵法武功,卻不能踏出顧府一步!
顧家傾盡心血培養她,卻不讓她與外界接觸,為的是讓她單純如一張白紙,輕易的被他們掌控擺佈!
「我還以為多大的事!」顧夫人笑著應下,本來也該讓她出現在人前了,「我應下了,你三妹妹的事情……」
「母親放心,我會認下此事!」
「青蘿,我就知道,你是個乖巧疼愛妹妹的好姐姐,隨我去見平津侯夫人吧。」
顧夫人看了一眼小女兒滿是傷痕的臉,將心底的恨意壓下,一邊吩咐人送顧雲瑤回屋,一邊敲打下人,不許他們走漏絲毫風聲。
為了避免夢青蘿變卦,顧夫人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半拉半拖的帶著她往前廳而去。
夢青蘿的目光落在顧夫人的手背上,她的手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可見她很是厭惡接觸自己。
但是為了保住顧雲瑤的名聲,又不得不假意與她親近。
夢青蘿眼底閃過一抹精光,將整個人的力量都靠在顧夫人的身上,顧夫人險些被她壓倒。
夢青蘿整個人壓在她身上,彷彿有千鈞重,她腳下的步伐也越來越沉重,偏生夢青蘿還不讓侍女碰她。
她只能強忍著噁心與勞累,繼續往前走,直到走到前廳門口,才鬆開夢青蘿。
顧夫人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衫:「一會兒不管平津侯夫人說什麼,你把事情全部攬到自己的頭上,記住了嗎?」
見夢青蘿乖巧的點頭,這才帶著她走進前廳。
「老爺,青蘿來了,侯夫人見諒,孩子不懂事。」
平津侯夫人的目光落在夢青蘿的身上,見她面色慘白,嘴唇乾裂,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可見是受了罰,難不成與人私奔的人真是她?
夢青蘿踉蹌兩步,雙腿一軟就跪在了平津侯夫人的面前,嚇了平津侯夫人一個哆嗦,不明所以的看向顧侍郎夫婦。
「夫人,與人私奔的人是我,不是我三妹妹!」
平津侯夫人蹙眉,目光盯著夢青蘿,彷彿在確認她話語的真假:「真的是你?」
「對,是我不知廉恥,與人私相授受,也是我敗壞家風,與桑硯私奔,您千萬不要誤會我三妹妹!」
平津侯夫人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你說你要與誰私奔?」
「回夫人,是我要與桑硯私奔!」
夢青蘿知道,為了徹底坐實她私奔的罪名,若是說個其他人,顧侍郎有的是手段將對方屈打成招。
而這位桑硯,顧侍郎就算隔著三條街,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這輩子,如果能與虎謀皮,就算是刀山火海,她也要試一試。
「青蘿,莫要胡說!」顧夫人緊張的手心都出汗了,她什麼都算計了,唯獨算漏了名字,她忘記告訴夢青蘿與她私奔之人的名字了!
平津侯夫人好笑的看著夢青蘿:「你要與桑硯私奔,那是誰與榮琛私奔?」
夢青蘿臉上表情有一瞬間的迷惑,下意識看向顧夫人,見顧夫人瞪她,連忙收回目光,斬釘截鐵的回答道。
「也是我!」
平津侯夫人本就是個人精,哪裡還不明白。
「顧侍郎,顧夫人,怎麼不見三小姐,我這個未來婆婆親自上門,她都不出來拜見的嗎?」
顧侍郎蹙眉:「去請……」
「老爺!」顧夫人連忙制止了他,「侯夫人見諒,瑤兒染了風寒,不宜見客,待她身子好了,我讓她親自上門給夫人賠罪。」
「貴府的大小姐看起來病得更重,路都走不穩了,尚且出來見客,三小姐到是身子嬌貴。」
平津侯夫人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手中的茶盞重重的擱在小几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昭示著她的不悅。
「侯夫人,小女確實身體不適……」
「既然三小姐的身子不太好,怕是也難開枝散葉,我看這婚事……」
「來人,去把三小姐請過來!」顧侍郎當即開口,他並不知道與人私奔的人是顧雲瑤,也不知道夢青蘿與顧雲瑤大打出手。
但是對顧夫人躲躲閃閃的態度十分不滿,當即讓人去請顧雲瑤出來。
當顧雲瑤頂著半張腫的跟豬頭一樣的臉出現在前廳時,顧侍郎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呆滯,下意識的看向顧夫人。
偌大的侍郎府,除了顧夫人,他想不出來還有誰,能將顧雲瑤打成這樣。
「爹,娘,侯夫人。」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顧侍郎蹙眉問道。
顧雲瑤恨恨的瞪向夢青蘿,發現侯夫人在盯著她時,連忙收回目光,裝出一副小意溫柔的模樣。
「女兒去後花園玩,腳滑,不小心摔了。」說罷,朝著平津侯夫人行禮,「還請夫人恕雲瑤失禮,頂著受傷的臉來拜見您。」
平津侯夫人哂笑一聲,顧雲瑤臉上的手指印清晰可見:「你這是摔五指山上去了吧。」
顧雲瑤面露尷尬:「侯夫人說笑了。」
「三小姐,你知道你長姐與桑硯私奔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