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

記不清是什麼時候認識子文的了，只知道，從記事以來，他便像影子一樣從不離我身旁。我們是鄰居，便連睡覺都呆在一個房間，今天你家，明天我家的！

通常，白天我們都會在院子裡玩捉迷藏，間或在花叢裡捉些小蟲子喂寵物鳥。

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到我八歲。

八歲，我上一年級，語文老師教會了我一個詞，叫「幸福」。

幸福，我想大概指的就是我當時的生活吧！

然而八歲，卻也是一個我不願觸碰的傷口。

我永遠也忘不了，媽媽就是在那一年離開我的！

那天晚上，爸爸沒在家，吃過晚飯，媽媽說她不舒服，要先睡了，讓我和子文別鬧太晚，因為第二天是星期一，要上學。

「箏箏，晚安！」她按照慣例吻了吻我的額頭，便去睡了。

只是，沒想到，她這一睡，竟再也沒有醒過來。

第二天早上，我在媽媽房門口找到一臉恐懼，坐地上呆瞪房裡的子文。

我抬頭朝房裡望去——那張大大的席夢思床上，媽媽一動不動地側躺著，半邊頭埋在枕頭間，長長的秀髮垂下來遮住了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那張漂亮的蝶床單上滲滿了殷紅的血跡，媽媽的手從床上耷拉到地上，她那彈鋼琴的修長的手指下，赫然是一把水果刀……

腦子一片空白，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閃過。

下一秒，我飛一樣地奔向媽媽，跪倒在床邊，伸手撂開她額著的頭髮。

我清楚地看到昔日美麗地媽媽，臉色蒼白的如同白紙，眼睛緊閉，再無絲毫生氣。

我手無足措地握住她肩膀，開始輕輕地搖：「媽媽，我是箏箏，你怎麼了？天亮了，你怎麼還不起床？」

媽媽依舊一動不動！

子文顫抖的聲音從身後響起：「箏箏，阿姨……死……」

我打斷他，不讓他說下去：「不，怎麼會呢？——就在昨晚她還含笑對我說晚安！怎麼會就死了呢？她不過是病了，病得嚴重一點罷了，只要爸爸回來帶她去看看醫生，很快她就會好的！」

爸爸？

我轉身飛奔下樓，抓起桌上的電話：「爸爸，你快回來，媽媽病了，她要看醫生！爸……」

凝固了血跡的床單散發出難聞的腥味，充斥著整個房間。

我和子文一直守在媽媽的床邊，等著爸爸。但他卻一直到中午也沒有回來。

我哭了好久，終於累地靠在子文身上沉沉地睡了。

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在子文家。

我「謔」地從床上爬起，顧不得穿鞋便沖回家。

推開門便看到坐在沙發上，一臉頹然的爸爸。

他疲憊地沖我笑了一下：「箏箏，你回來了？」

「媽媽呢？」我問。

「……」回答我是沉默。

「我媽媽呢？」我大聲地重複了一遍，再不等他的答案便奔向媽媽的房間。

房間裡那張帶血的床單被收拾一空，媽媽已不知所蹤。

爸爸告訴我說，媽媽死了！

媽媽死了！

媽媽死了！我沒有哭，只是喃喃重複著這句話，像重複著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實。

死——這個詞我是知道的，只是，我從沒想過，原來人是真的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