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天上幽間」這個地方的芙蓉白,顯然也同時在看明星。芙蓉白覺得明星的那雙眼睛。顯然不同於任何一個人的眼,那麼低明亮、清澈。就好像明星本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而是屬於另一個世界。芙蓉白感到明星像她過去所認識的一個人,芙蓉白想:「那個人肯定和明星沒任何關係,她們,她們只不過是長得像。」
明星站在一個凳子上,朝芙蓉白望去,也許芙蓉白並沒有在意明星的存在。這間內室只有她們兩個人。但是明星觀察芙蓉白不是一天兩天了。
在這個公司上班的時候,明星發現芙蓉白不像其他人一樣愛說愛笑。已經有人不止一次地批評過她。大多數的時間,她都靜靜地坐在那裡,有時候會發笑。但那只是在遇到人還有她說話的時候。
「你是誰?你怎麼會在這裡?」明星問她。芙蓉白來到這個城市,是由於不想到家鄉那個窮鄉僻野的鄉里去。
「哎呀,你笑起來的動作和表情也和我們大家不同,你的表情僵硬。不錯,我曾經提醒過你,在人家還有你說話的時候一定要笑,記住,只有笑能讓你顯得自信。」
但是芙蓉白怎麼也學不會。她做文員這個工作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可是依然整天呆坐著,與周圍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
有一次林明星發現芙蓉白躺在宿舍的床上,早上卻任憑人怎麼叫都醒不來。
林明星請芙蓉白看看那個時候的自己,芙蓉走過去,發現林明星把她的照片拍下來了。芙蓉躺倒在宿舍裡,老氣橫秋。林明星問:「既然你連天上班的時候,都是這個樣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麼我就只有把你拍了下來。」
芙蓉看見報紙上的新聞,新聞裡兩位女學生在宿舍遭到歹徒的闖入……,後來新聞裡描述的事是什麼樣子的,芙蓉已記不起了,芙蓉只覺得她的靈魂蕩蕩悠悠,仿佛是在過去,一個年代久遠的過去。
「哎呀,喊你都那麼慢,沒聽到。」明星又在一面對芙蓉白批評,一面指手畫腳指揮同事搬著幾個箱子。芙蓉白由於內心的恐懼,是對來自外面世界的一種恐懼,她一個人的時候,內心虛空,對路上的事不知道如何處理。當人真正遇到夢中的惡魔,被睡夢中的惡魔糾纏的時候,那是真的有末日來臨的恐懼感。
這源於她早年看過的一部電影,電影的內容是一夥強盜到明代古墓裡盜墓的故事。這夥強盜在墓中發現了一具千年古屍,竟是一個女屍,鮮活的衣服和如生的面容。芙蓉白當然知道這是電影裡拍的假的。可是現在想起來,當初看電影的那些觀眾,以及所有當時的觀眾人群竟都沒想到強盜會無聊到去奸屍,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
柳若叔是芙蓉的男友,柳若叔問芙蓉:「你不是想讓我和你穿越到過去?既然如此,我陪你走一遭。」芙蓉微笑對柳若叔說:「如果不是你,當我憶起古代明妃的電影時,我又怎會想到其他?」柳若叔又開始打磨磨了,像一個小孩子撇著嘴:「你這麼說是埋怨?」
從柳若叔時而表現得像一個深沉,而有風度的滿腹詩書的氣質的臉上,芙蓉有時候卻竟看出自己潛意識裡的東西。她看著柳若叔俊俏的臉,芙蓉想:「那麼你撅起嘴,是什麼意思呢?」
一隻大如蒲團的樹葉,飛了起來,跟在芙蓉身後。芙蓉看見樹葉上是青蔥的綠,還帶著新綠的油光。可是樹葉下面,芙蓉白覺得那是一團污垢之氣。這是她夢中,芙蓉做的夢,她這一陣子好不容易從自己悲痛過去走出來,她看看身後那只藏在樹葉之下的蝴蝶,芙蓉白知道,這就是她那個死魂靈的化身!
芙蓉白認為自己像個老人,在過去的屋子裡,那幾間黑屋子本不是芙蓉白要來的地方,芙蓉白想,她也許是投錯胎了。
柳若叔問芙蓉:「你確定?你自己是這麼樣想的?投錯胎了?」
芙蓉就開始回憶起一個人的生活,那是相伴芙蓉很多年的,芙蓉的祖母。芙蓉不知道祖母為什麼在教育芙蓉的時候,只用一副面孔,一個動作。芙蓉想,莫非這個裡面,也含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祖母對芙蓉來說,還不是芙蓉在斯圖亞特這個家族裡,最陌生的人。芙蓉想,於是和柳若叔說:「我很討厭楊堅,儘管那個人是我的父親。」
柳若叔默默地看著這一片廢墟似的小鎮,沒有問芙蓉為什麼。他也沒有表現得很驚訝。芙蓉撇開身子,儘量不去關注柳若叔。因為芙蓉覺得,柳若叔就是這個樣子,自從兩地生枯木,致使香魂返故鄉,芙蓉幾乎要念出這句詩來了。
她也終於意識到,潛意識裡,芙蓉覺得柳若叔對她的漠然,仿佛是有據可依。
柳若叔說:「是的,不錯。」
草帽事件的那一次,芙蓉見柳若叔轉過身來,他一手拿手機,很氣憤的樣子。柳若叔問芙蓉:「我的氣憤,你怎麼知道?」
芙蓉沒有回答,處在事端中的人,百口莫辯。
這一次讓芙蓉和柳若叔徹底改變了彼此對彼此的看法。柳若叔寧願自己變成一隻蜘蛛精。柳若叔說:「我是不怕的,對蛛毒有抵抗能力。」
他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這種狀態在兩人之間僵持。
芙蓉這次的回來,純粹是為了告別。柳若叔問芙蓉:「你是要告別過去在斯圖亞特夢魘般的生活,如果你是要來告別的話,你可不可以把話再說得清楚?」
芙蓉是來和斯圖亞特的老房子告別的,告別了老房子,也是告別了斯圖亞特。站在過去的老屋面前,芙蓉想起她高二的時候,搬家的時候,祖母和芙蓉說起的一句話。祖母說:「說!你成績的下降,我看是由於你沒和我住在老屋的原因。」
想起來,芙蓉聽到祖母說這句話的時候,很訝異。
「明明是那個時候,慕容在搶我東西!」芙蓉很執拗地用稚氣的聲音在呐喊,四周無人,曠野無人,屋門前的那個操場,還和過去頹廢,綠蕪是踩於腳下的荒草。
但兒時的記憶,早已經隨風,消失在時間的長河裡。
正如黃雨的消失,對芙蓉是莫大的打擊!
柳若叔說:「我是知道的。你那個時候不是很愛唱、愛跳嗎?」柳若叔穿越之後,看見芙蓉的小時候。
芙蓉驚歎道:「那是我嗎?」
在這個地方,芙蓉白覺得自己像個已經很懂事很懂事的小孩。可是真的是如此嗎?芙蓉白想,天地悠悠,既然我並不知道我是從何而來,那麼我又怎麼能把此地當作我過去的家?
這個時候,芙蓉白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過去,斯圖亞特那個老家的房子前的小廊裡。在小廊裡,有芙蓉白長大以後,和成長的過程中,她無數次看到的祖母的景象。
祖母常常坐到她那個小院子裡的走廊上的。芙蓉白看見祖母在抽煙,抽得煙霧繚繞,有時甚至帶上了幾聲喘不過氣來的咳嗽,可是祖母還要抽,一個勁地抽,使勁抽。芙蓉白覺得她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會拿著一支煙抽著。像仙人,更像一個不能違抗的女人,儘管祖母並非一個好看,漂亮的小仙女。這也許是芙蓉白不敢違抗她的一個舉動吧。芙蓉白想,但也許就是自己小的時候,是受過了祖母這個女人的薰陶的。
這件事情應該客觀地去看。芙蓉想。芙蓉是從小就受到了祖母這個女人的教育的。
這時,芙蓉白她又想起兒時的景象出來。那似乎是從小和祖母一道兒的時候,芙蓉白給自己起了「芙蓉白」的這個名字,也是源於小時候在鄰家嬤嬤那裡看的情景。這位鄰家的嬤嬤似乎向來穿著都很白,很樸素。自芙蓉白有記憶開始,就默認了這位據說是亞特裡的人所熟悉和認識的鄰居。
亞特是芙蓉白所居住的家族。很多年以後,芙蓉白回到亞特的祖母家裡,還看見祖母和芙蓉白說,「我最近在看大宅門,」祖母一面說,一面睜著她那雙大大的牛眼睛,對芙蓉白說道。祖母試圖通過電視裡面那個嚴肅而肅颯的場景,再加上祖母那大如銅鈴,又一臉純真和無辜的表情,和以老賣老的架勢和習慣,來說服芙蓉。
芙蓉想,與其說祖母是為了說服芙蓉,不如說她是為了以她的一張老臉來達到要脅芙蓉的目的。
慕容少白是家族裡芙蓉的哥哥,祖母的長孫。慕容是慕容少白的弟弟。慕容經常笑話芙蓉對家族中其他人的不瞭解與憤怒。
慕容問芙蓉白:「你說祖母要脅你,祖母要脅你什麼呢?」
這時候,芙蓉白的一張小臉就會漲得通紅通紅的。
芙蓉白心裡想,這也許是祖母試圖通過電視又來教芙蓉白,其實祖母所教的,芙蓉白並非不是不知道,還和學校裡所教的一樣。不,祖母不過教過芙蓉:「要好好學習。」芙蓉白的祖母是很能和平常人打成一片的。她記憶裡兒時就見到的祖母,是位樸素的人。
但也許這點,也是芙蓉白的誤斷。因為祖母那時已經是四五十歲的人了,她只沒有穿得大紅大綠。芙蓉白想,這又是誰給祖母穿得這麼樣的素色?
祖母不斷地跟芙蓉說:「要好好地勤奮。」想到這個回憶,芙蓉心裡又是一驚。芙蓉想,「過去,祖母有沒說過這句話。請芙蓉勤奮地去學習。」芙蓉想:難道這竟是自己的誤解?她原來可以不按照自己杜撰祖母的意思,不那麼努力地一心撲在建築工地上。
她仔細不斷地和芙蓉說:「愛你,疼你,」也跟芙蓉說:「要好好學習呀,你知道是為什麼?」芙蓉這時候就不斷點頭,因為祖母的身份比較特殊,芙蓉想,祖母在斯圖亞特這個縣鎮裡,是個楷模,許多女人都要聽祖母的。聽祖母的,也就意味著愚昧的女人在聽從戴頭大哥的,因為芙蓉白的祖母就只有一個說辭,可以用來炫耀,那就是祖母單位裡有戴頭大哥。在芙蓉成長過程,只要一聽見祖母說到戴頭大哥的名字,芙蓉就只知道點頭同意,芙蓉是從骨子裡也同意並且和祖母一樣認可戴頭大哥。
這樣一來,尼的撒嬌,撒潑都有了一定的解釋。芙蓉仿佛看到尼在故意打壓她:「這都是你過去自己的選擇!你怎麼能又怪其他親戚?」
芙蓉無數次很想和斯圖亞特的尼去辯駁,可是尼根本在乎的不是這些。在尼的眼中,一切都要像芙蓉的同班同學,或者和芙蓉同齡的人看齊,尼只看好,不看壞。她也不按成績差同學的標準去看芙蓉。
芙蓉不想去和尼爭辯。
芙蓉的一個同學,是她很要好的女同學。其時,芙蓉跟很多女同學都很要好,但那也就只不過是芙蓉一廂情願罷了。小學的老師嚴這麼對芙蓉說道。並且嚴一直都很為芙蓉擔心。
這時候,芙蓉已經十歲了。
嚴想,「十歲的孩子應該懂得很多事情,十歲的孩子也不應該像芙蓉那麼樣。」
芙蓉的世界沒有色彩,芙蓉的眼裡,除了顏色,文字中間,就沒有其他別的什麼東西。
小學裡,紫煙也和芙蓉一樣,但是紫煙和芙蓉不同的特點是,紫煙在上課時注意力沒芙蓉那麼集中。因此,紫煙常常在課餘的一些時間,默默地望芙蓉。
嚴把紫煙和芙蓉倆孩子的座位放到一起,是有原因的。嚴把紫煙放到了芙蓉的後面。每次芙蓉一轉身,就可以看到紫煙一動不動地坐在她的身後,紫煙這個女孩子從小就有一副好體魄,就像芙蓉一樣。但是芙蓉那個時候,在芙蓉小的時候,也許並沒有像芙蓉長大到高中時候的那麼胖。芙蓉覺得那個時候,就是芙蓉小學那個時候,坐在芙蓉後方的紫煙,和現在的人比起來,應該是有一個壯的體魄,紫煙的肩膀寬,這也許是芙蓉看中紫煙的一個原因。嚴對芙蓉說:「你仔細留意,坐在你後面的紫煙,你發現紫煙除了身體壯以外,還有什麼特點是可以讓你感到不同的?」
這時候,芙蓉就想起許多不同的地方來。
嚴說:「小學時候的你,本來就是喜歡唱,喜歡跳的。不知你家裡是有什麼瘟神,讓你變得弱小。」
嚴又說:「既然如此,我把紫煙這名女子放在你身後,紫煙是我比較喜歡的一名女子,你看紫煙,就像看你自己。好嗎?」
芙蓉看見紫煙穿著紅衣服,紫煙的紅衣不是紅毛呢大衣,而是比較普通的風衣,燈芯絨料子的,比較地中允。嚴對芙蓉說:「你看紫煙,想到了什麼呢?」
芙蓉想和嚴說:「是的,我看到了。」可是此時只有風聲,伴著樹影婆娑。
芙蓉想到了許多,卻是在很多年以後了。她又回到明月小樓的後苑,穿越到小學的時代。
芙蓉看見紫煙的大紅風衣,穿在身上,雖然樸素,卻也別有風韻。芙蓉之所以並沒太在意,是由於那個時候芙蓉被瘟神迷惑,鬼迷心竅。
紫煙對芙蓉說:「雖然你看不起我,是因為你受瘟神的妖言惑眾,認為成績不好的人,就有所不同嗎?」
嚴也因此而看不起芙蓉,嚴問芙蓉:「從此以後,就叫你圭,好嗎?」
芙蓉未及回答,嚴問芙蓉:「你覺得紫煙和你有何不同?」
芙蓉在學校裡很長一段的歲月裡,嚴都在重複問芙蓉的這句話。因為芙蓉是知道的,嚴問:「對處於你這樣一個地位的學生,把學習作為己任,你又是對學習成績不好的紫煙怎麼看呢?」
芙蓉對紫煙的友誼只有芙蓉和紫煙兩個人才知道。
那個時候,小學時代,紫煙就那樣靜靜地坐在芙蓉的身後,紫煙用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望著芙蓉,仿佛在說:「看著我幹什麼?你看我,我這麼漂亮一個人,頭上又有紅頭繩,還不是自己終日覺得自己不對。」
芙蓉那個時候太忙,以至於忘了問紫煙:「你到底哪裡不對?」
芙蓉想,其實那個時候,自己也並沒有理由去訪問紫煙。紫煙是芙蓉的腦海裡,那麼印象不同的一位女子。黃雨仿佛從來沒離開過芙蓉,對芙蓉來說,黃雨像位大哥哥。
黃雨摸摸他的鼻子,笑著問紫煙:「在你的心裡,真的把我當作大哥哥嗎?」
「當然不是。」芙蓉答道。「我看見小學時候的你,就沒把你當一個大哥哥。」
「為什麼?」黃雨微笑地問。
芙蓉說:「機靈的你,一上小學就被放到嚴的講臺旁邊,我覺得那個時候的我,好討老師的喜歡啊。」
「還有呢?」黃雨問。說著他倆走上了學校裡一個高高的鐵欄架。
寒夜的風一點也不刺骨,黃雨說:「芙蓉你就不感到寒冷,和饑餓的相逼。」
芙蓉問黃雨:「我真的很幼稚,以至於不懂你說這些話的意思。」黃雨在白天的時候,邀請芙蓉到學校旁邊,幽林裡賞桃花,他們穿越到過去,屬於芙蓉和黃雨的小學時代。
嚴把黃雨這個機靈的小男孩放在她的講臺旁邊,芙蓉看見黃雨的家裡,是一個不貧窮的家庭。嚴問穿越來的芙蓉:「關於黃雨的家境不貧窮的這一點,你是從哪裡看出來的?」
芙蓉說:「我以為黃雨和我一樣。」
嚴又問芙蓉:「你為什麼認為黃雨的家庭環境和你一樣?」
芙蓉說:「我好努力地去聽,聽你講課。我以為作為一名學生和老師在課堂的交流是相通的。」
嚴說:「你能想到這層理由,很好,這說明你真的喜歡老師。但是你知道,不是成績要很好,老師才會喜歡的。」
芙蓉問嚴:「我每次上課都十分認真地去聽,聽你講課。每次考試都十分認真地去做。難道我做的不對?」
嚴:「我請你大方些,你怎麼就說不出理由了?」
嚴又問芙蓉:「你是不是特想做第一名,你以為第一名就可以坐在前排,和老師一道嗎?」
芙蓉說:「我已分不清,到底我成績好,就可以和老師親近;和老師親近,又可以使我成績好。」
嚴說:「我告訴你吧,其實我早就知道。你這麼拼了命,一心撲在學習上,是不是以為學習可以拯救一切?」
芙蓉表現得很驚異,她的思想還保留在那個時代,小學齡時特有的兒童的思想。
芙蓉問嚴:「要不是這個,愛學習。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如何去做?」
嚴轉身而去,留芙蓉一人在小學的教室。芙蓉想,無欲則剛,自己的那個時候,確是不知道認真學習是為了什麼。但芙蓉卻已經知道,亞特,就是芙蓉所從來的那個家裡,已有被蜘蛛精侵入的跡象了。
黃雨問芙蓉:「說,你到底學習是為了什麼?是誰告訴你,要認真學習。」
這時芙蓉就想起了楊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