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傾亞只覺自己太陽穴處疼得厲害,大腦像是被人拿掉了一半,昏昏沉沉,毫無知覺;四肢也酸楚無力,仿佛已經不屬於自己。
「傾亞!傾亞!!」昏睡前最後一句聽到的是宋昱焦急的呼喊,她怒氣衝衝地回頭看他,他站在離自己五米遠的地方,俊朗的臉上掛滿了震驚和驚嚇。她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一輛白色的旅遊大巴已經以風馳電掣般的速度逼到了自己面前,如此之快,她甚至來不及思考和躲閃,就聽見自己身體砰地一聲巨響。這個響聲,骨頭應該根根碎裂了吧。
然後她就飛了起來,手提包也被拋了出去,不過這都不要緊了。她沒有感覺到痛楚,身體反而無比輕盈,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指引著她往更高的地方飛去,她從來沒有感覺像這般自由和輕鬆。
突然一道白光直逼眼睛,好亮!她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再也不想睜開了。
宋昱的臉在最後一刻被她刻在了腦子裡,眉目清晰,英俊的臉上卻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和震驚。
宋昱,我不想離開你,我在賭氣,我在賭氣你知道嗎?
身體的疼痛遠遠不及心臟處的絞痛,她痛苦地再次闔上了眼睛。
哪裡傳來這麼哀傷的古箏聲,聲聲攝魂,教人心神嚮往。
琴聲裡似乎還有誰在低聲吟著詩詞,她想努力去聽,但是意識越來越模糊,終究什麼也聽不見。
這一刻,她竟然想起了擱在家裡梳粧檯上快要被自己摩挲掉封面書皮的倉央嘉措的一本詩集,其中自己最愛的一首詩寫道:
竟日冥思絕妙相,碧落黃泉兩茫茫。?奈何紅顏一時現,不需枯坐與焚香。
生死兩茫茫,難道當真不再相見?
而自己這到底是要去到哪裡?
也許去了天堂。
也許魂飛湮滅。
她已經不再掙扎,任由靈魂跟著那股空靈的琴聲漂浮。
奇怪的是,古箏的叮咚之聲沒有消失,沒有幻滅,反而越來越清晰,隱約還有人聲雜沸。
身上的疼痛卻是愈來愈烈,似乎要把她吞噬。
屋子裡竟然有人走動,有人小聲議論,還有人躲在遠處嚶嚶哭泣。
唐傾亞皺眉哼哼,眼皮逐漸轉輕,她睫毛顫抖了十多下,終於費力地睜開了眼皮。
雖然眼前視界依然模糊,她依然發出了咦的一聲。
屋子不大,靠牆是一張可以容納七八人的暖炕,清一色的淡藍色印花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一隻堆滿紅旺炭火的紫黑火爐擺在對面牆角正在劈裡啪啦地靜靜燃燒;自己仰身躺著的暖炕對面擺了一隻古色古香的梳粧檯,梳粧檯的邊緣雕樑畫棟,風飛龍舞,鏡子前面擺滿了五顏六色的瓷瓶罐罐;屋子裡或坐或站了四五個姑娘,年齡都在十三四歲左右,頭頂都紮了兩個圓髻,還綁著紅豔豔的杜鵑花。最奇怪的是她們的服飾,這大熱天的,每個人都上身套著繡了一對大紅紫色玫瑰的比肩褂,下麵是齊到腳踝的金彩繡錦裙,整個人捂得嚴嚴實實,嚴絲合縫。
看著她轉醒掙扎著爬起,幾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她,那個正在角落裡拿著帕子嚶嚶擦淚的小女孩第一個沖了過來,俯在她床前急切地問道:「如萱,你醒了?太好了,她真的醒過來了!」
所有的人如大夢初醒般,高興地拉住左右的手又蹦右跳,唐傾亞一臉霧水,如萱,我什麼時候有了這個名字?我記得我是站在王府井的十字路口被一輛大巴車撞倒的呀,為什麼我現在不在充滿消毒水氣味的醫院醒來,卻出現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
沒等她細想,說話的那個小女孩又將細細嫩嫩的小手搭上了她的額頭,爾後輕拍胸口舒了一口氣說道:「你知不知道你駭死我們了,連發三日三夜的瘟疾,幸得不是傳染,要不然姬三娘還能容你在這養病?」
唐傾亞滿腹的疑惑,掙扎半天,嘴裡卻只能發出一聲難聽的「吱唔」之聲。
小姑娘急忙按住她的嘴,「你先別言語,你躺了三天,完全沒有進食任何東西,先把這精神養好才是正事。舞兒,去廚房給如萱盛一碗白粥過來,再讓他們加兩碟營養小菜一起送過來;綠蘿,你去告訴姬媽媽,就說如萱醒過來了,她之前準備的那些的‘錦衣壽棺’留給她自己享用好了。」聲音稚嫩還有十三四歲小孩子的痕跡,清秀動人的臉龐卻完全沒有這個年齡的影子。
被叫到的女孩子都迅速哎了一聲歡快地跑出去了。
唐傾亞努力支撐身子坐了起來,看著眼前這個成熟穩重的小女孩打心眼裡覺得喜歡,她用力咳了兩聲,然後勉強展顏笑道:
「小妹妹,你叫什麼名字啊?」豈料從嗓子裡出來的聲音卻突然變得稚嫩無比,險些嚇了自己一跳。
此話一出,小姑娘的俏臉變了大半。
她複將小手搭上她的額頭,然後自言自語道:「難不成發了三天的燒,人給燒糊塗了?」
唐傾亞又好氣又好笑,刮了一下她的尖尖鼻頭:「我雖然出了車禍,但是人並沒有糊塗,姐姐叫唐傾亞,不是什麼如萱;我這是在哪裡啊,難道撞我的大巴是劇組裡的車麼?你們現在還在拍古裝劇啊?」
小姑娘搖搖頭看了看她,清澈的大眼裡盡是滿滿的疑惑。
「如萱,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三天前你因為犯了一點小錯被姬媽媽懲罰站在雨中罰站,淋了兩個時辰的大雨,後來便病重倒下了。姬媽媽不肯拿錢出來給你治病,只由你自生自滅,中間一直是我們幾個姐妹在照顧你。你現在突然醒來,怎麼卻滿嘴的胡話呢?看著我,告訴我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唐傾亞一聽之下大驚失色,用力搖住小姑娘的肩問道:「你說什麼?我在這裡病重了三天?這是哪裡,今天是幾月幾日?」她很想用力氣,卻發現自己全身酥軟乏力,根本動彈不得。
小姑娘被她的樣子嚇壞,拉著她的手又驚又懼:「現在是道菘四年,如萱,這裡是萬屏樓,也是天下第一青樓,你已經在這裡待了整整兩個年頭了。你到底怎麼了,你不要嚇唬我們啊,這個一點也不好玩。」
唐傾亞甩開她的手,踉踉蹌蹌沖向牆角的那處黝黑木制梳妝鏡臺,鏡中熟悉的濃眉大眼已經不見,她透過幽幽泛著冷光的銅鏡,只看見一張稚氣未脫的十三四歲小女孩的臉龐,。因為巨大的恐懼和不解,她的臉上泛出了隱隱的青光。
這一切都是真的,難道是這該死的車禍讓我實現了比中五百萬彩票幾率還低的時空穿越?
天!
以前總被宋昱譏諷的那些穿越小說女主角的命運終於降落到了自己身上,她才真正感覺到了巨大的無助和恐慌。
唐傾亞只覺一陣噁心從心底泛了上來,直沖腦門,她禁不住沖向門口低頭將胃底裡殘留的東西吐得乾乾淨淨。
老天爺,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玩。
身後的小姑娘急忙俯身幫她拍打後背,嘴裡只焦急地說道「如萱,你到底是怎麼了啊?你快告訴我,你到底怎麼了?」
等胃裡真正吐得一絲殘渣都不剩的時候,她頹氣地一屁股坐了下來,慢慢梳理自己現在的心情。
被生活玩成這樣,她除了反抗,就只有挨打了。
但是在她唐傾亞二十三年的生活中,她只做自己的奴隸,從來還未曾說怕過什麼人。
上天也不例外。
如果這是命,她奮戰了二十三年的生命,早就傷痕累累了。從童年到成長,她唐傾亞何曾真正依賴過誰。
十三歲那年,自己被宋媽媽從晴天孤兒院領出來的時候,她看見了穿得一身乾淨白色的宋昱,她看了看自己髒髒的小手,猶豫著要不要上前,像江婆婆的黑白電視機裡男孩女孩初次見面那樣輕輕地握一下手。
晴天孤兒院的院長一臉慈祥地跟在後面,她聽見她對宋媽媽說道:「小亞是這個院裡我最捨不得的孩子了,你們以後可一定要好好疼她。」
唐傾亞正在猶豫之際,那個一臉燦爛微笑的大男孩卻主動走上前來牽起了自己顫抖不安的小髒手,對著她,綻放了一個她自打出生後見過的最美的微笑。
宋媽媽在旁邊一臉欣慰地看著自己懂事的兒子。
她後來才知道,宋昱的爸爸是一個員警,他在宋昱很小的時候就因為一次公差被匪徒一搶打死,人死後,只落了一個因公殉職的光榮稱號給這對孤兒寡母。
但是,十三歲以後自己的記憶卻逐漸變得美妙起來,因為宋媽媽,也因為宋昱。
即使後來又經歷了那麼多的起起浮浮,讓她恍惚以為自己的出生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宋媽媽的突然去世,自己蒙冤被學校勒令退學,宋昱出國深造的夢想因為小人的背後使壞而宣告破滅。
她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瘟神,走到哪,哪就災難彌生,橫屍遍野。
但是,宋昱終究沒有拋棄她,生活也終於將她磨練得更加勇敢和成熟。
即使現在降臨到了這莫名其妙的地方,她也要豁出來自己,與命運一搏的。
更何況,回到現代,見到他的強烈願望如千年古樹腳下的老根,穩若磐石。
想罷,她扭頭對著旁邊捂著胸口被她嚇得不輕的小姑娘再次展顏一笑:「我是如萱,你叫什麼名字?」
既然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現在的命運,她也只好使勁揉揉臉,確定這一切都不是夢後無奈地留了下來。
所幸身邊這幾個小姑娘個個心善人慈,待她也不錯。唐傾亞,也就是現在的小夢如萱,在虛弱的身體調養完全以後,也逐漸活潑起來,她謊稱自己重病後大腦燒傷失去了從前的很多記憶,有空時常積極地向這幾個丫頭打聽這裡的一切事情。
她醒來時第一個向她沖過來的那個端似成熟的小女孩喚作那蘇,是和她一同被賣進青樓裡面的,兩人感情深似姐妹,難舍難棄;其他住在一起的小姑娘,濃眉大眼,模樣俊俏的叫做綠蘿,稍稍年長他們一歲,現在已經十五芳齡了;還有一個很喜歡大笑的女孩子,性格極其外向可愛,名叫舞兒,她和綠蘿也是同一年出生;屋裡年紀最長的當屬平時比較文靜成熟一點的暻煙了,其實說年長也就不過十七歲出頭而已,比起她在現代的年紀來說,暻煙也只是小妹妹的階段。
現在的裴國皇帝叫做鄭暨,年號道菘。當時那蘇一說起這個名字時如萱在腦中絞盡腦汁也找不出一絲歷史的痕跡,完了完了,別的女主穿越過去好歹還能憑藉一點殘缺的歷史常識分辨哪支是潛力股,哪個是垃圾股,選對後臺從而得道升仙,衣食無憂;我這倒楣催的,竟然穿到了一個連媽都不認識的朝代,這讓我有勁也沒法使啊。還聽那蘇她們講起,雖然這個皇帝年紀輕輕,但是政績非凡。統領裴國短短三年時間便內除奸黨,外掃亂賊,在民生稅收方面又是極為開明仁慈的一位君主,因此現在裴國正是太平盛世,國富民強的好時期。國家一安定下來,自然很多娛樂行業也發展得如火如荼了,萬屏樓便是其中最好的成功典範。
萬屏樓據她們說是當時裴國的第一名樓,裡面有著數不清的美麗姑娘,她們個個才貌超群,萬里挑一,也吸引了世界各地的風流才子、達官貴人們慕名而來。常常有人在這裡為了博紅顏一笑而一擲千金,毫不吝惜。很多姑娘們竟然以能進入萬屏樓當上這裡的紅牌為榮。
說到萬屏樓的的十大紅牌,就連女人的眼裡都流露出一股羡慕嫉妒牙癢癢的紅光。
每年,萬屏樓會請國內最好的金線師將十大紅牌的女子閨名設計成一幅金匾掛在萬屏樓人氣最高的鳳儀堂內,供全天下人仰觀。這十個普通的名字表示的不僅是一種名氣和尊貴,更是一種至高無上的榮譽。女子閨名一旦排列其中,必將名震天下,她們可以自己制定「賣藝不賣身」的規矩,還可以隨意接待自己想見的一切貴賓,姬三娘也不會再加以阻攔。十大紅牌的芳名每年都在不斷進行變更,由於這一頭銜帶給女人的強烈的虛榮感和金錢利益,使得它的競爭慘烈程度堪比裴國國夫人的競爭。
夢如萱一臉不屑地聽完了那蘇雙手托腮、滿眼桃光地描述後,淡淡地補充了一句:「那個姬三娘,怎麼這麼大的本事啊?」
「不知,」那蘇一聽到她的名字,臉色立刻拉了下來,「這個女人你別看她平時笑靨如花的,實際上可會笑裡藏刀了。這麼些年,在她石榴裙下喪命的男子不知有多少倍呢。」如萱一聽她的語氣談了許多,再聯想到自己那天剛剛轉醒時她談起姬三娘時的口氣,略有薄怒,想到她可能也是有著不能言說的的苦澀背景,對姬三娘產生一點恨意也是理所當然的。只是不知道自己寄身的這具小小軀體,背後又有怎樣的辛酸經歷?
那蘇一見她表情黯然了下去,當下重新綻放笑顏:「怕什麼啊?我們現在年齡還小,她也不會強拉我們去接客的,現在只是負責端茶遞水的工作已是不錯的了,只是這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這兩年時間,我一直在悄悄計畫逃跑,我告訴你吧,」她欲言又止地向四周瞅了一眼看看有沒有人在側,烏黑的眼珠滴溜溜一轉,而後壓低了音量笑道,「我早就準備好了後著了。」
如萱當下當然巴不得她趕緊告訴自己解救出火坑的法子,忙急得拽她袖子道:「好蘇蘇,你快告訴我吧。」
那蘇想了想回給她一個調皮的微笑:「先不著急,到時候我自然會把你帶上的。」
如萱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小大人模樣,心裡不知怎地竟然真的寄託了一絲希望。
這種地方,來過一次就當體驗生活了,否則假使這架身軀真的長大了,不知要吃多少大虧,以她這樣的脾氣又如何能忍,到時恐怕只有玉石俱焚吧。
來到這個不知年代的烏龍王朝,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此孤苦無依,更因為這難堪的身世而倍感淒涼。
只願,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
眨眼之間,已到萬屏樓半個月有餘。
半月裡,如萱大部分時間都是躲在丫頭們的閨房裡學習縫補繡花,她大病初愈,身子尚還虛弱,姬三娘也演算法外開恩,沒有強求她必須出來伺候端茶倒水。
說起這個姬三娘,來到這裡這麼久了,如萱也從來沒有見過她的真面目,只有一次深夜,聽見窗子外頭有女孩在嚶嚶哭泣,伴隨著皮鞭啪啦抽打之聲,同時還有一個女人滿帶著風塵與胭脂味的謾駡聲,聲調刻薄,仿佛要啃下那女孩一塊肉皮。
那蘇小小的身子緊緊挨著她,在她耳邊悄悄恨聲說道:「這便是那只老狐狸了。」
如萱愣是有天大的膽子,當時也沒有鼓起勇氣掀開被子一把拉開那只抽向粉嫩皮膚的鞭子。
因為那道聲音,夾雜著無窮的威懾力在頭頂炸開,讓你所有的叛逆想法消失遁形,不敢再妄為。
人有的時候都會懦弱的,特別是當你置身於一個從沒見識,從沒耳聞的環境裡。
如萱當時想到,現代的那些夜總會裡,如果某個小姐不聽話時,管事的會不會也這樣施以酷刑?
那晚她和那蘇互相偎著身子取暖,兩人一夜無眠。
第二天便有男丁在後院的水井裡驚呼發現了昨晚上那個被打女孩的屍體,她是不堪侮辱投井自盡的。據說那晚姬三娘鞭打她的原因是因為她把一個年齡比自己爺爺還大的老爺的命根子用一把鐵剪子一剪割斷了。
那個老爺後來還抱著殘缺的身體被人抬著親自過來看了一眼女孩的屍體,而後滿意地捋捋鬍鬚,留下一抹微笑。
那是如萱長這麼大見過的最醜的一張老人的臉。
因為那上面充斥了欲望和殘暴,以及人性的泯滅。
從此以後,她對這個地方愈發地失望絕望,她發誓,總有一天自己要帶著那蘇離開這個不是人呆的地方,總有一天要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去。
宋昱,一想到腦海裡那個熟悉的臉龐,想到最後離別時他臉上的震驚和恐慌,她就覺得自己的心裡潮濕喑啞得不像話。
在在那個空間裡,恐怕自己早已經不在了吧。
他會等我嗎?還是另找一個美麗姑娘,和她牽手快樂度過餘生?
如萱在舞兒她們的教導下學會了繡花,學會了女紅,也學會了如何與這萬鬼樓裡的千般幽靈們相處。
最是姹紫嫣紅的地方,也是冤魂們最擁擠的地方啊。
、
這日,天氣微涼,院子裡的桂花花瓣被昨夜晚風吹散了一地。如萱正坐在東廚裡為廚子小六擇空心菜,小六也正在用力和著一團白麵團,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對著話,忽聽門外傳來一聲震天潑喝:
「東街桂老爺要求做的白玉蝦面丸子倒是做好了沒有啊,磨磨蹭蹭地,這廚房的活成天擱著沒人幹了是吧?」
如萱抬眼一瞧,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人的一半身子。
她揉揉眼,才發現另一半身子掩在門的後面。
因為,這片身子的主人實在太體形龐大了。
只見一個小眼圓臉的胖女人,唇紅膚白,抹了厚厚一層胭脂在兩頰,看起來活像兩個透紅的落日。雖然長相讓人忍俊不禁,但是看這胖女人的穿著倒是貴氣大方,值真絲白銀的價錢。
如萱和小六均是一愣。
胖女人倒是毫不含糊,拿著手裡噴香的手絹就往小六的臉上招呼:「哎喲我說六啊,我在那裡辛辛苦苦等著你這邊的蝦面丸子呢,你卻在這邊和小姑娘調情說愛的,讓姐姐我真是好等啊。」雖然嘴裡巧笑若兮,但是臉上的肉團全部擠成一團,讓人看著真是直倒胃口。
如萱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但是看著她那副上趕子的狐媚樣禁不住打心眼裡不舒服,只想快快拿著菜籃走開。
小六一臉尷尬地阻擋著她往自己這邊湊的身體,豈知這個女人依然毫不識趣,一團肥肉眼看著就要湊到小六的身上了,如萱及時地將手裡的柳條菜筐壓了過去,恰當地阻止了那團膩得流油的身影。
胖女人錯愕地轉過頭,只見旁邊的那個小姑娘略顯冷淡地故意將眼神移向別處,雖然此時如萱年紀尚幼,但是稚嫩中美豔清冷的神情已經呼之欲出。她不禁妒火陡升,偏要惹她一惹。
小六在旁邊看著兩姑奶奶的神情不禁心中叫苦,趕緊在旁邊打哈哈想要讓如萱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其實如萱也是這麼想的。自己初來乍到,本來就是抱著不驚動任何人,穩穩當當把剩下的日子過完的想法,雖然這個胖女人來者不善,可是她也不屑因為她而再惹事端。當下打定主意,提起蔥綠的繡裙下擺就準備離開。
「站住」!身後一聲嬌斥,胖女人怒不可解的臉龐再次浮現在眼前。
「你是哪房的小丫頭,竟敢如此不懂事,」?平時在萬屏樓我怎麼很少看見你?」
小六見狀急忙上前來替如萱解圍:「燕芍姐姐,別和小丫頭一般見識,她之前生了一場大病,此後見人都是愚愚鈍鈍,不懂禮數。」
如萱別過頭,不願也不屑和她理論,此刻心裡只盼望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叫做燕芍的胖女人從蒜頭鼻裡滿滿地哼了一聲,眼角微抬說道:「如果不懂事,我自然有法子給她調教的懂事。我燕芍手下調教出來的萬屏樓紅牌還少麼?」下巴一揚,驕傲自得之情言溢於表。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女人活一輩子難道就是為了取悅全天下的男人?」她警告自己萬般忍耐,可還是忍不住嘀咕了出來。
那燕芍的耳朵當真如現代的先進機器般,一個字不落全部聽了進去,當場臉色就變綠了。
「如果不是為了取悅男人,哪怕你錦衣綢緞,珠光寶氣,孤零零一個人又有任何意思?」
「有些女人活一生只以世間男人的追求作為自己的人生目標,可是不要忘了,這世上還有更多的女人是為自己而活的。生命裡可以沒有男人,沒有追捧,因為有著崇尚的價值追求,所以過得更好。」
燕芍聽罷這番理論,胖臉氣的完全變了形。「你當真不看重萬屏樓的紅牌位置?」
她目光看向遠方,淡淡說了一句:「那什麼青樓頭牌,不爭也罷。」言畢,小六和燕芍臉色俱是一驚。
燕芍在萬屏樓裡待了有十五個光韶了,見過的姑娘無數。有被逼良為娼的千金小姐,也有為情所恨誤入歧途的大家閨秀,不管基於什麼樣的目的進來了,一般就不會再想留個心眼出去。
燕芍上前將她下巴高高抬起,仔細端詳了一下,心中不禁驚愕並暗暗揣度,這小丫頭長得明眸皓齒,芳澤無加,如輕雲蔽月,流風回雪,並不比萬屏樓那些芳名流轉街巷的姐們們少半分氣質,而且還隱隱多了三分傲骨清冷。現在才這樣小已有這般氣勢,等假以時日出來還得了?
想來自己也來這萬屏樓八載有餘,手底下調教出來的紅牌姑娘不計其數,好歹也是姬三娘手下「如意三釵」中名號叫的響噹噹的紅釵燕芍,現在被一個不經世事的小丫頭快言快語搶嘴,雖然略有讚賞但是心中依然微慍顯得很是不耐,正待發作時,就見一個長得低眉順眼的小丫頭匆匆從門外跑了進來,嘴裡急叫道:
「不好了,燕姐姐,清風閣的兩位客人因為爭奪可靈姑娘的牌子一言不合,現在已經帶著家丁動起了棍棒,你趕緊去看看吧!」
燕芍圓潤白胖的臉上閃過一絲憂慮,瞬即轉逝而過,拿著手中噴香的帕子向女孩一揮,「有點出息,這點小事也值得你如被攆著尾巴的耗子一樣急!三娘此刻不在樓中麼?」
「三娘前個日子便因為急事出發去了嚴相國,燕姐姐你忘記了麼?」
燕芍沉吟了一下,撇下身側的小六,眼角餘光睥睨了如萱一眼,隨即如皇后般高傲地下達了一個命令:「薄荷,你待會把這個丫頭在萬屏樓的身家資料從吳三爺那給我調出來,晚飯時分放到我房間裡,不得怠慢。」
薄荷趕緊低頭哎了一聲,鼻翼都不敢大幅抽動,看得出來是個聽話好認的女孩。
待燕芍扭著水桶般的腰肢慢慢走遠時,小六才擦擦額上冷汗,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如萱心中好奇,忙扯扯小六的袖子問道:「小六哥哥,剛才那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啊?」按照現代的說法,小六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剛好成年少年」,現在自己厚著老臉迫不得已叫他哥哥,當真有種被吃豆腐的辛酸感哪。
小六做了一個與其年齡很不相符的歎氣,緩緩說道:「對不起,萱萱,今天是我連累了你。那個女人是萬屏樓裡極其厲害的一個角色,她與另外的紫金兩釵被世人稱為萬屏樓如意三釵,她們三人是姬三娘的左右臂膀,掌管了萬屏樓的所有人員脈絡和金錢交易。這個燕芍是和姬三娘一起創立萬屏樓的功勳大臣,三娘待她如姊妹般信任。如果我們今天真的惹怒了她的話,我怕後果會危及到你啊。」
如萱不禁心裡哀歎,本來說一切都要低調行事的,只怪自己這倔強的臭脾氣,這下被這個難纏的女人盯上,說不得又要惹出多大的事端了。
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