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門前,霍雲和看着一臉憔悴的女人欲言又止。
手中的紅本本異常刺眼,楊柳一直低頭看着,眼裏又彌漫上霧氣,這才多長時間啊,昨天上午領取的結婚證,今天下午就換成了離婚證。
一天的時間,他們就解除了法律關系,從有偶變回單身,閃離?說的就是他們吧!
昨日的喜悅還沒來得及歡慶,今天就分道揚鑣,楊柳閉上了眼睛,可證件上那刺目的名稱依然在眼前晃動,一字之差,承載的意義就大不相同!
工作人員每天都會幫助當事人辦理離婚手續,可像他們這樣昨天領證今天就來離婚的,可以說第一次見到。
不同於其他離婚夫妻,他們很平靜,沒有互相嘲諷和謾罵,也沒有解脫時那種幸運與喜悅,更沒有無視對方的冷漠與狂妄,有的只是慘白的面頰和憔悴的神情,證明他們要分開的事實。
工作人員吃不準他們的真實意圖,本着負責的態度,反復詢問是不是真的要辦理離婚手續。
他們沒有馬上回答,就那麼執着地看着彼此,仿佛時間暫停一樣,就在工作人員以爲他們要放棄的時候,他們卻用清晰的聲音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意願,「辦吧,我們同意離婚。」
沒有財產糾紛,沒有子女撫養......一切本該存在於婚姻中的各種問題都因爲結婚時間太短而不存在。
證件很快辦下來,在工作人員惋惜的目光中,楊柳平靜地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份證件,平靜地走出大廳,平靜的神情根本看不出是剛離異的女人。
自古糟糠之妻不下堂,他沒有不要她,自己反倒被拋棄,霍雲和看着手中燙手的證件,不由的苦笑。
剛得知自己被她捉弄時,心裏閃現卻被很快摒棄的念頭,此刻成了真。
昨天,霍雲和拿手機拍照發了朋友圈,收到數不清的祝福,今天,他一動未動,那就自己來吧,該知道的,一個也不會拉下。
女人瀟灑,男人也不能失了風度,想發朋友圈就發吧,他不會阻止,壓制住心中的焦躁,靜靜地看着她,「依依,以後,我們還可以是朋友嗎?」
楊柳收起證件,平靜的容顏終於有了龜裂的跡象,仰面天空慘然一笑,下午的陽光依然炙烈,晃得她眼睛好痛,照在身上,卻一點溫暖的感覺都沒有。
眨眨眼,感覺霧氣消散後,才面對他,認真地說道:「……你心裏有根刺,我心裏也有根刺,你認爲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我可以。」
「我不可以!」楊柳有些激動,她最聽討厭霍雲和用這種平淡無波的語氣講話了,好像她在無理取鬧一樣!
緩緩吐出一口氣,盡量控制自己的情緒,不做夫妻不做朋友,也要做淑女啊。
「我們沒有好的開始,希望有好的結束,如果繼續蹉跎下去,會變得面目全非,你也不想我們兩看兩相厭吧。」
心裏有結的是你不是我!
霍雲和在心底吶喊,可面對故作鎮靜的小女人,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爺爺奶奶那裏,我就不過去賠禮道歉了。」楊柳的頭一陣陣發暈,渾身酸軟無力,不會是病了吧?
霍家爺爺奶奶是那樣慈祥,對她那麼好,沒有因爲她是私生女就瞧不起她;霍家爸爸媽媽,因爲自己隨手幫了他們,就對自己無限寬容。
她不是傻瓜,更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那樣的豪門大戶,講究的是門當戶對,自己身體裏雖然流淌着陸家的血,卻享受不到陸家的資源,一點聯姻的好處都不能帶給霍家,他們明明知道,依然笑着接受。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婚姻卻關系到兩個家族,霍家不在意自己是否能給他們帶來利益,可日子是他們兩個人在過。
她對不起對她寄予厚望的霍家長輩,霍雲和,自己沒有對不起他,自然不會感到愧疚,這條路是順遂是平坦,是坎坷還是遍布荊棘,都是自己的選擇,不會埋怨任何人。
雲和剛才說什麼?朋友?對不起,她沒那麼大度,若是能做朋友,她就會原諒他,更不會離婚了.
「......依依?」
楊柳後退一步,這種帶着憐惜的口吻,她不希望從他嘴裏聽到。
馬路上車來車往,幾乎沒有行走的路人,他們站在門口的樹蔭下遙遙相對,男人一身合體的淺灰色手工定制西服,黑色襯衫,領口的扣子沒有系,標配領帶竟然也沒了蹤影,而她現在才發現。
注重儀表的男人什麼時候都是光鮮亮麗的,此刻卻神色憔悴,眼神低迷,身軀依然偉岸,可沒系領口的狀態讓他平添一抹落拓。
這場婚姻,傷的不只是她自己。
曾經親密無間的男人,會漸行漸遠;曾經的愛,也會消逝不見,他們的緣分,盡了!
周誠宇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伸手拍拍楊柳的肩膀,沒有看霍雲和一眼,就把她帶走了。
打開他那輛拉貨的微型車車門,把她的行李先拿上去,再扶楊柳坐上去,最後看一眼依然看向這邊的男人,嘴角漫起一絲譏諷的冷笑。
做出那種令人不恥的事情,竟然還敢用那種戀戀不舍的神情看着楊柳,他是真的不知道什麼是禮義廉恥!
楊柳一直看向窗外,街道兩旁的花朵開得燦爛,生活還是很美好的。
這場戀愛帶給她的是甜蜜,讓她感受到一個女人被寵愛的感覺;而這場婚姻帶給她的......卻是傷害。
她相信霍雲和沒有做對不起她的事情,可那是他們的新婚夜啊,他卻和自己妹妹沒穿衣服躺在一張牀-上。
這個被照片記錄下的事實傳到她的手機上,被她刪除了,可那畫面卻定格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只要一想起那個畫面,就有嘔吐的感覺;一想起雲和不信任她,心像針扎一樣難受。
理智上告訴她應該大度,可情感上真的接受不了。
兩個人的世界多了一個人,會變得擁擠不堪,唯一的辦法,就是退出。
楊柳的心裏淌着血和淚,再一次覺得大媽偉大,當年她知道媽媽的存在後,心裏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樣難過?
什麼事只有經歷過才能感同身受,不管大媽對她們做過什麼,出發點都是爲自己的婚姻、自己的子女,她們不應該恨她的。
雖然是爸爸欺騙了媽媽,但是,在所有人眼中,媽媽就是破壞他人感情的第三者,自己的存在,就是爸爸出軌的鐵證。
真相到底如何,沒有人關心。
現在好了,媽媽欠下的債,自己來還,很公平不是嗎?
車速不快,楊柳惡心的感覺卻越發強烈,誠宇一個人打理餐廳很辛苦,這輛車雖然不值錢,卻是他辛辛苦苦存錢買的,平時的刷車保養都是親自做,她可不能吐在這上面。
伸手把冷氣調到最大,冷冷的風吹到臉上,勉強壓住惡心的感覺。
看一眼神情緊繃的周誠宇,輕輕笑起來,「誠宇,你不要這麼愁眉苦臉的好不好?是我離婚哎,不知道的還以爲你離婚了呢。」
還能開玩笑,說明問題不大,可周誠宇就是知道她在強撐,「我說依依,我連女朋友都沒有,就是想離婚,也沒那機會不是?」
「呸呸呸,亂說什麼呢?口無遮攔。」
白了他一眼,「我警告你,以後可不許亂說話啊,好多事情都是好的不靈壞的靈,你可不能步我後塵。」
「是,知道了,謹聽依依主任的的教誨,學生謹記在心。」周誠宇插科打諢,嘿嘿一笑,「先去我那裏,還是回家?」
「回家吧,怎麼着也要和媽媽說一聲,女兒昨天剛結婚,喜糖還沒吃到,今天就離了......哎,誠宇,我是不是打破世界紀錄了?」
周誠宇不喜歡她故作瀟灑的樣子,斜睨她一眼,冷哼一聲,沒有接話。
他們一起長大,彼此什麼性情都清楚,別看她現在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心裏不知道多難受呢,想回家就回去吧,在自己媽媽面前,什麼僞裝都可以卸下,苦楚發泄出來,才不會生病。
自己媽媽前一陣子還打電話過來讓他回去,家裏生意需要他接手,可他的心在這裏,不可能馬上回去。
現在依依又遭遇了婚變,他要留在她身邊安慰她,回家的事情,還是緩一緩吧。
原本以爲霍雲和是不一樣的存在,剛知道他們在一起時,心酸酸的,暗地裏查了一下,知道霍家的門風嚴謹,霍家每個男人都是長情之人,雖然心裏難受得要命,還是大度地說了祝福。
想不到霍雲和會幹出那麼齷蹉的事情,渣男一個!
真是看走眼了!
既然那個男人不能給她幸福,自己就不要默默地躲在後面了,今後,她的幸福,他來給予。
朋友圈顯示出離婚證,引起軒然大波,尤其是霍家,昨天迎來新媳婦的歡喜還沒褪盡,今天就來個大逆轉。
一家人震怒不已,很少動怒的爺爺發了火,霍雲和被火速召回家。
客廳裏坐滿了人,看他回來,霍爺爺那張板着的臉更加陰沉,冷冷一喝:「跪下!」
霍雲和聽話地跪下,「對不起。」
「對不起?你對不起的是我們嗎?」
爺爺氣壞了,昨天孫媳婦還上門了,陪他們幾個老人家說說笑笑的,一家人和樂融融,氣氛輕鬆又愉快。
霍家好久都沒有這麼高興過,還以爲這種畫面可以天天上演呢,誰知才過了一天,孫媳婦就沒了,還是那種原因,這讓他怎麼接受!
「拿家法來!」
「爸,雲和是做錯了,可他都這麼大了,請家法有點過了吧?」雲敏芝一聽公公要請家法,慌了,急忙站起來阻止。
老爺子冷冷地看她一眼,衝磨磨蹭蹭的管家怒喊:「把藤鞭拿來!」
奶奶的臉繃得緊緊的,老伴兒輕易不發火,這回是真生氣了,她阻止不了,只能祈禱一會兒他下手輕點,意思一下就行了。
拉過兒媳婦,讓她不要再激怒老伴兒。
霍雲和那張面癱臉終於有了反應,他知道自己離婚會讓長輩生氣,原以爲罵幾句就得了,可沒想到會被家法處置。
當初自己和依依在一起的時候,也沒發現他們那麼喜歡她啊?
「爺爺,我是你親孫子。」你不能這麼打我啊!
霍老爺子冷笑,不是親孫子,他會收拾他嗎?霍家未來的掌權者,竟然被一個小女人算計,弄得世人皆知,還有臉叫他爺爺?
家族聲譽,世家情誼,都被他毀了,老友挨個打電話來詢問出了什麼事,他哪有臉說!
老爺子確實惦記孫子趕緊成家生子,他好在身子硬朗時幫他們帶一帶,但是,一想到這麼多年的教導毀於一旦,他更生氣!
藤鞭拿來了,那是老爺子當兵時在騰衝一帶的原始老林裏選用上等藤條編制而成,前些年還經常拿出來保養,近幾年看不見蹤影,還以爲被他扔了呢。
霍雲和看着泛着幽幽冷光的藤條,不用打就能感覺到疼痛,爺爺的臉黑如鍋底,奶奶偷偷轉過目光,媽媽不敢求情,爸爸......根本指望不上。
失婚的男人還要遭受皮肉之苦,身心俱傷!
「啪」,老爺子狠狠一鞭抽在霍雲和的背上,怒火衝天,「知道爲什麼打你嗎?」
霍雲和身子顫抖一下,又挺立起來,咬緊牙關,低頭回答:「作爲霍家長孫,沒有謹遵家規,做出始亂終棄的事情,讓霍家百年聲譽蒙羞,孫兒知錯!」
老爺子又一鞭子抽下去,霍雲和雖然是男人,皮糙肉厚,但也不是鐵打的,黑色襯衫已經隱隱透出血水,空氣中也彌漫上絲絲血腥氣,老爺子真是下了狠手。
最疼愛的孫子做出有反綱常的事情,老爺子深深認爲是自己管教無方,不狠狠收拾一頓,他不會接受教訓。
藤鞭一下下抽在肉身上的「啪啪」聲,是那樣的驚心動魄,霍雲和咬緊牙關不吭聲,任由爺爺發落。
打在兒身,痛在娘心,雲敏芝看不下去了,想替兒子求饒,被老公阻止了。
眼不見爲淨吧,轉過頭看不見還能好受點兒。
霍建華也心疼兒子,可爸爸在盛怒之下,媽媽都不敢勸,他們要是阻止的話,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伸手抱住心疼難過的老婆,要她稍安勿躁,千萬不能挑釁老爺子的威信;霍奶奶也用眼神示意兒媳不要着急,讓老爺子打幾下,出出氣就好了。
老爺子的年紀大了,身體再好也不如年輕時候,打幾下就喘得厲害,指着孫子嚴厲呵斥,「作爲霍家長孫,做事魯莽衝動,不知謹小慎微,不懂熟慮深思,少於精密算計,你有沒有錯?」
霍雲和酷愛極限運動,尤其是攀巖,非常享受山登絕頂我爲峯的感覺。
飆車,射擊,跆拳道......這些樣樣精通,平時上班忙碌,他會見縫插針擠出點時間去健身房和兄弟們過幾招。
所以,他的身體是相當棒!
可他畢竟是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沒有遭過什麼罪,爺爺這幾鞭子下了狠手,他有點承受不住。
「我……錯了,請爺爺……責罰。」
倔強的孫子已經知錯,老爺子的餘怒依然未消,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作爲霍家長孫,未來的當家人,不知檢點,不知顧全大局,讓我霍家被人恥笑,你有沒有錯?」
「爺爺!」霍雲和知道自己傷了老人家的心,他可以接受任何罪名,唯獨不知檢點這一項,他絕不背!
「孫兒思慮不周,辜負爺爺厚望,孫兒知錯。但不知檢點這一項,孫兒沒有做過,請爺爺明察!」
「你還犟嘴!」
老爺子又一鞭子上去,霍雲和終於支撐不住,身體搖晃一下,倒在地上。
奶奶嚇壞了,拉住老爺子的手,眼淚都下來了,「你怎麼能不相信孩子呢?雲和從小到大,最好的品質就是誠實,不管什麼事,只要是他幹的,一定會承認,如果不是,也絕不受冤枉。你不能不問青紅皁白,就給他安罪名啊!」
「是我給他安的罪名嗎?那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他?不管怎麼說,在新婚夜和妻妹滾到一張牀-上,就是最大的罪名!霍雲和,我有沒有冤枉你?」
霍雲和是他精心培養的孫子,自小到大樣樣出色,哪怕去了部隊,也拿了一個三等功回來,走向商場更是所向披靡。
就是這樣一個令他驕傲的孫子,竟然折在生活作風上,讓他怎能不氣惱?
雖然錯不是一個人犯下的,但是,他是男人,就要有擔當,不知保護妻子,沒有維護家庭和諧,就是他的錯!
犯了錯不肯承認還敢狡辯,真是反了他了!
雲敏芝一直在無聲哭泣,老公胸前的襯衫都被她的淚水打溼了,公公是軍人出身,年紀雖然大了,但一直注重鍛煉,身體很好,盛怒之下的鞭子,抽打在肉身上,絕對是皮開肉綻啊!
「雲和,快向你爺爺認錯,不要再頂嘴了啊。」
「媽媽,我沒有不檢點,我不承認。我喝多了,醒來就在酒店裏,我,我醉得不省人事,根本不能人道......」
爺爺的嚴厲指控,霍雲和統統接受,確實是自己思慮不周,辜負了家人的期望,釀成大錯。
可能是順風順水慣了,把爺爺常說的那句走一步看三步忘在了腦後,憑這確實該打!
可是,他沒做過的,絕不承認!
霍雲和艱難地擡起頭,臉色慘白,嘴脣顫抖着,說出的話也是斷斷續續,「爺爺,是我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犯了大錯,但,孫兒可以……對天發誓,我沒有做任何……對不起我老婆的事。」
「你老婆都和你離婚了,說這些有什麼用!」
「離婚,也可以復婚!」
霍雲和的眼神堅定,聲音雖然不大,但擲地有聲,「我之所以同意離婚,是不想依依惡心,等過了這段時間,她情緒平復一點了,再把她追回來。」
惡心?爲什麼惡心?是知道他和自己妹妹在一起惡心,還是懷孕了惡心?
雲敏芝的腦子快速閃過一個念頭,剛想問問清楚,霍雲和就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雲和,雲和?」
雲敏芝嚇壞了,忘掉了一閃而過的念頭,急忙打電話叫家庭醫生過來,老爺子看孫子暈了,也嚇了一跳,不再叫囂着收拾他,默默地坐在沙發上沉思。
家庭醫生來得很快,用剪刀剪開襯衫,看着後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忍不住皺眉。
細細檢查一番,沒有傷着筋骨就不是大事,見慣大場面的陳醫生看一眼閉眼昏迷的男人,幾不可查地抽動一下嘴角,默默地給他清理傷處。
一切處理完後,看一眼圍在一旁急得不行的幾個人,出言安慰,「霍少是急火攻心,沒什麼大礙,後背的傷口也是皮外傷,就這麼敞着就行,就是這天氣比較熱,空凋開大點,只要不碰水感染,就沒什麼問題。」
兒子沒什麼事,雲敏芝提着的心這才放下來,「謝謝陳醫生,飲食上呢?用不用忌口?」
「不用忌口,大男人皮糙肉厚的,留點疤就當紀念了,熬點鴿子湯給他喝吧,下雨陰天也不會癢。」
陳醫生又看了霍雲和一眼,笑着對站在門口卻不走進來的老爺子說道:「叔叔的功力不減當年啊,唯一的孫子也下得了手,佩服!」
陳醫生的父親和老爺子是戰友,兩家的關系很好,說話也不用顧忌,開口就是打趣,「不進來看看您孫子?」
幾鞭子就把孫子打暈,這是老爺子沒想到的,心疼歸心疼,但不能表現出來,小聲辯駁:「是他太弱了,不關我的事,挺大個男人,白長那麼壯了,這麼不禁打,丟人!」
老爺子甩手走了,下樓就去找王媽,要她趕緊去菜市場買鴿子熬湯,不管怎麼說,那是自己親孫子,還是把身體補回來要緊。
陳醫生看老爺子下去了,才拍拍霍雲和的肩膀,「霍少,老爺子下樓了,你是不是也該醒醒了?」
霍雲和的身體明顯僵硬一下,緊閉的雙眼慢慢睜開,眼底一片清明,根本不像剛醒來的樣子,稍微動一下,後背疼痛難忍,終於忍不住叫出聲來。
圍着的一圈人這才明白過來,感情他是裝暈,嚇了大家一跳!
兒子後背的傷痕是那樣觸目驚心,霍建華很是心疼,可這節骨眼上還知道耍心機,弄得他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好不容易壓下火氣,指着臉色煞白的兒子,半天才出言訓斥,「你就作吧,讓你爺爺狠狠收拾你就對了,有那心思不好好經營家庭,淨搞些歪門邪道!老婆不要你了,後悔不?」
霍雲和被老爸戳了痛處,臉色越發黯淡,頭一偏,趴在牀上一動不動。
老人都是隔輩親,孫子雖然是裝暈,但那傷可不是假的,瞧那後背上一條條紅痕,抹了藥也不可能馬上就好,老太太那心啊,都揪一塊去了。
「我孫子已經知道錯了,你就不要不依不饒了,少說幾句行不行?」
老媽發話了,霍建華只能乖乖聽話,看着死氣沉沉的兒子,眉頭越皺越緊!
房裏冷氣很足,奶奶還是拿把扇子坐在他旁邊,不住地給他後背扇風,「雲和,很疼是不是?不行,咱就弄點止疼藥吃吧?」
在醫生眼裏,傷筋動骨都不算大事,更別說這點皮外傷了,陳醫生留下藥膏,又囑咐幾句就走了。
霍建華見兒子還能耍心機,說明真沒啥事,也不再擔心了,唯一的兒子剛結婚又離婚,他的電話都被打爆了,怎麼去應對衆人的疑問,才是令人頭疼的大事。
輕率地做出決定,一點不考慮後果,活該老爺子教訓他!可再不滿也是他兒子,事情已經出了,埋怨於事無補,還是快點消除負面影響吧。
十分不滿地瞪了兒子一眼,跟着陳醫生一塊出去了。
霍雲和壓根不管老爸怎樣收拾爛攤子,滿腦子都是楊柳醉酒時說的話語,越想越不對,猛地擡頭,「媽媽,你知不知道陸家爲什麼不喜歡依依?」
雲敏芝搖搖頭,「不知道,據我所知,陸家只有陸老太太還有你樑阿姨不喜歡她們,陸老先生還是非常喜歡那孩子的。」
「奶奶,你知道爲什麼嗎?」
老一輩人的事情,還是同齡人知道的多,房間裏都是自家人,霍奶奶沒有顧忌,「沒有哪個女人會喜歡老公在外面女人生的孩子,還大方到把孩子接到身邊撫養,對外還要說成自己的孩子。女人,沒有你們想象的那樣心胸寬廣。」
雲敏芝點頭,非常贊同婆婆的話,「就算身下無所出,也很難把外面女人生的孩子視如己出,其實說起來,你樑阿姨才是最委屈的那個。」
「如果依依是男孩,你樑阿姨就是擋着,陸老夫人也會把她帶回陸家,女孩就差一些了。」
霍雲和若有所思,「重男輕女?」
「說不好,陸家堅決不肯承認自家血脈,這裏面應該還有我們都不知道的原因,其實孩子只要本性善良,在哪裏長大都不會錯的。」
奶奶微微嘆了口氣,「依依和陸家的關系很微妙,你錦寧叔喜歡她,可欣欣也是他女兒,出了這檔子事,他也很難做。」
雲敏芝一點都不同情陸錦寧,「他自己犯下的錯自己承擔,現在的問題是你孫子和陸欣又搞到了一起,你孫子想追回老婆,能那麼容易麼。」
「媽,你讓我說多少次你才明白,我喝多了喝多了,人事不省怎麼行人事?難道你和我爸也能在酩酊大醉的時候辦事?」
雲敏芝被兒子懟了一句,羞得滿臉通紅,氣得在他身上拍了一巴掌,「你爸說得對,就應該讓你爺爺好好教訓你一頓,讓你什麼都敢說!」
霍雲和疼得汗都出來了,「謀殺啊——」
雲敏芝用了多大力氣自己清楚,平常也沒看兒子這麼會演戲,難道受了打擊人就變得脆弱起來?
哭笑不得地搖頭,伸手攙起婆婆,「媽,我們出去,讓雲和休息吧。」
房間終於安靜下來,霍雲和趴在牀-上回想這一天一宿發生的事情,真是驚心動魄啊,明明自己才是受委屈的那個,現在倒好,裏外不是人了。
人在氣頭上什麼話都聽不進去,老婆現在心情不好也不會搭理他,還是過段時間,等她冷靜下來,再去找她吧。
後背的傷火辣辣地疼,要是她在就好了,還能撒撒嬌要抱抱,可現在......
還是不想了,如果她在,他也不可能挨打。
失婚的男人心傷着了,身體也傷着了,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他更悲催了吧?
「嘶——」,霍雲和趴着不舒服,稍微動一下,就疼得他齜牙咧嘴,親孫子還下這麼重的手,大義滅親嗎!
回到家裏的楊柳,神情自然從容,看到憂慮的母親,燦然一笑,「媽媽,我回來了。」
女兒拎着行李回來,眼皮還腫着,嘴脣沒了血色,明明那麼傷心,還要顧及自己的情緒,這孩子,太難了!
昨天知道她領證的時候,楊秋韻還吃了一驚,不住地念叨這兩個孩子太任性了,這麼大的事情也不知會父母一聲,於理不合啊。
今天一切就回到原點了。
知女莫若母,女兒爲什麼離婚,她知道,可女兒不說,她不會主動去問,更不會去埋怨。
因爲她這個媽媽和別的媽媽不一樣,沒有立場爲女兒出頭,只能在她受傷時陪伴左右。
抹去眼角的淚滴,略過憔悴的面容,努力露出微笑,伸出雙手緊緊擁抱她,「歡迎回家。」
楊柳不想哭的,上樓的時候還在想,一定不讓媽媽擔心,不就是離婚嗎?有什麼大不了的,過去女人離婚丟人,現在再正常不過了。
就在媽媽伸開雙臂的一剎那,她還是忍不住哭了,眼淚像斷線的珠子噼裏啪啦地滾落,「媽媽,對不起,我,我讓你失望了,嗚嗚嗚…….」
「沒有,依依是媽媽的驕傲,無論你做什麼,媽媽都支持。」
楊秋韻強忍着悲傷,拍着女兒的後背安撫,「回來就好,媽媽就怕你躲着不肯回家,媽媽才真的要擔心呢。」
「不,不會的,我不會不回來的。」
「媽媽給你放洗澡水,好好泡個熱水澡,睡一覺,明天咱們打扮得美美的,媽媽陪你出去走走,叫上誠宇寧寧他們,一起去吃大餐好不好?」
她能收到照片,說明該收到的一個都不會少,媽媽一定也知道她爲什麼離婚了。
那個原因太過於可恥,她不想提及,媽媽不會做往她傷口撒鹽的事情,她也不會讓媽媽自責,母女倆很有默契地避開那個敏感的問題,讓時間來消化一切。
楊柳洗完澡躺在牀-上靜靜地想心事,都說女兒像媽媽,難道她的命運和媽媽一樣嗎?
一個女人在最美好的年華遇到了心儀的男神,自以爲開啓幸福之旅,誰知卻是悲慘的開始,因爲爸爸已有家室。
媽媽這一輩子不爭不求,受盡了委屈,一心想讓自己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卻不料自己所託非人。
不管什麼原因,雲和與那個女人的女兒搞到了一起是事實,這個真相對於母親來說,是非常大的打擊。
如果讓媽媽爲自己出頭,媽媽會那樣做的,可結果呢,改變不了什麼。
陸家雞飛狗跳後,一切如初,媽媽和爸爸的感情卻會受到影響,她不願意媽媽好不容易綻放的笑容又籠罩上愁雲慘霧。
還是算了吧,事情已經過去,再來強調孰是孰非也改變不了結局,她雖然沒有在健全的家庭裏長大,可一樣陽光明媚,離婚只是在戶口配偶欄上有所改變,影響不了現實生活。
她不會自怨自艾,更不會怨天尤人,翻過這一頁,生活依然美好。
楊柳回想起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感覺好像夢一場。
都說依靠大樹好乘涼,她呢?靠山山會倒,靠水水斷流。
誰也指望不上!
唯一一次走後門進了霍氏集團,卻談了一場傷筋動骨的戀愛。
朋友圈一發出,應該有很多人在看她笑話吧?自小的遭遇就讓她明白,這個世界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
無所謂了,當她做出決定的時候,就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從小她的朋友就不多,身邊人只要知道她的身份,都對她敬而遠之,唯有寧寧和誠宇一心待她。
不公正的遭遇讓她過早地學會自立,世界上比她悽慘的大有人在,她有手有腳,還有相當不錯的學歷和履歷,只要付出努力,一定會有回報。
她,不會因此一蹶不振!
腦子裏的想法一個個冒頭,她突然發現自己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媽媽很柔弱,需要人保護,她要是倒了,媽媽怎麼辦?
愛情沒有了,她還有親情,媽媽永遠不會背叛她;愛情沒有了,她還有友情,誠宇還有寧寧,他們都愛她,是不會拋棄她的。
還有那幾個孩子,都非常懂事,她說過要供他們上大學,不能食言啊。
她的愛很大,是那種身懷天下的博愛,對那些遭遇不公平的人,會用自己的能力給予他們溫暖;她的心很小,只能裝下自己和他,多一個人都裝不下。
那種關系,她真的無法忍受,即使她退讓,霍家呢,會接受嗎?
即使霍家接受,陸家呢,會讓她順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