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意歡沒想到,在她生日這天,她的兒子會遞給她一塊足以讓她過敏致死的栗子蛋糕。
意識模糊之際,她聽見陸宴州怒極的呵斥。
「陸司晨,難道你不知道媽媽對栗子過敏嗎?」
陸司晨稚嫩的聲音格外清晰。
「知道,可我想讓初月阿姨做我的媽媽。」
「爸爸,明明你也是這樣想的,對不對?」
「就算我......」
一股強烈的窒息感朝溫意歡襲來,她已經聽不清陸宴州剩下的答案。
在徹底昏迷前一秒。
溫意歡只有一個念頭。
如果能醒過來,她不要再做陸宴州的妻子,陸司晨的媽媽了。
......
經過五小時的搶救,她才脫離生命危險。
溫意歡再次恢復意識時,呼吸之間都是疼痛,整張臉高高腫起。
她費力地睜開眼,下意識尋找兩道身影,卻發現病房空無一人。
手機放在一旁的櫃子上,她努力抬起手臂想要拿過來。
可距離太遠她夠不到,正當她想要艱難撐起身體時,來換液體的護士正好推門而入,連忙制止了她的動作。
「你才出急救室不能亂動,我來幫你拿。」
護士好心將手機遞給她,一邊給她換液體,一邊叮囑道。
「你是不知道自己對栗子嚴重過敏嗎?以後你要記住,千萬不能吃含有栗子的食物,這次還好送來的及時,不然你的命就沒了。」
溫意歡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難道她要說,是她的兒子明知道她栗子過敏,還故意選了栗子蛋糕送給她嗎?
目光落在自己插滿儀器的身體上,她艱難開口問道。
「他們呢?」
她現在並不想用老公和兒子或者是家人來稱呼陸宴州和陸司晨。
護士思考了一瞬,但很快反應過來。
「你是指你的老公和兒子吧,他們把你送來醫院繳了費就急匆匆走了,說是有什麼事,你給他們打個電話問問吧。」
說完她又小聲嘀咕道。
「真不知道有什麼是比自己老婆和媽媽還重要的,心腸真硬。」
誅心的話語讓溫意歡心口一痛。
能讓那對父子離開得這麼匆忙,也只有一人了。
她打開手機,和陸宴州的聊天框依舊停留在一片綠色。
點進朋友圈,江初月的朋友圈赫然在第一條。
【感謝兩位隨叫隨到的男子漢幫我抓蟑螂,家裡果然不能少了男人(偷笑)。】
配圖是陸宴州拿著不符合他氣質的掃帚按住地板上一隻蟑螂,而陸司晨則是張開小手擋在江初月身前。
一大一小兩個熟悉的身影刺得溫意歡眼眶發紅,窒息感再次席捲而來。
他們拋下她這個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受害者,去幫江初月抓蟑螂。
甚至,她的過敏還是陸司晨造成的。
可他們卻沒有一絲愧疚,沒有一絲擔憂。
溫意歡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也是,陸司晨巴不得她再也醒不過來。
至於陸宴州,雖然他並不知情,但他的內心深處恐怕也和陸司晨一樣,想讓江初月做他的妻子吧。
如此不喜她的兩人又怎麼可能留在醫院守著她?
溫意歡放下手機,望著醫院刺眼的白熾燈,過往的記憶翻湧而來。
她和陸宴州是一個大院裡長大,算是青梅竹馬。
陸宴州從小學習成績優異,連跳幾級,早早出國留學準備回來接手家業,。
而她性子內斂,小時候大家一起玩耍時只敢坐在一邊看著,長大後更是沒有什麼存在感。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她,在少女時期喜歡上了光芒萬丈的陸宴州。
她本以為,自己的暗戀會在陸宴州和別人結婚時戛然而止。
沒想到的是,陸宴州回國後第一時間找到她,問她願不願意和他結婚。
她被突如其來的驚喜砸懵了,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瘋狂滋長的情愫,忙不迭答應下來。
就這樣,她成了陸宴州的妻子。
然而一次醉酒,她才從陸宴州口中得知,原來他在國外留學時有一個深愛的女友。
女生提出,只要他求婚99次,第100次求婚時,她就答應嫁給她。
陸宴州信了。
阿爾卑斯雪山,埃菲爾鐵塔,冰島黑沙灘,米蘭大教堂......
每一處地方,都見證了他的一次次求婚。
直到畢業當天,他策劃了第100次盛大的求婚儀式,準備求婚成功後回國立馬舉行婚禮。
可當著眾多好友同學的面,女生第100次拒絕了他。
她說不想這麼早結婚,讓他再等三年。
陸宴州徹底失去了耐心。
一氣之下回國隨便找人結婚。
而她,恰好是和陸家離得最近的女生罷了。
知道結婚真相後,她起初不在乎。
她相信日久生情,陸宴州總會愛上她。
婚後一年,她生下兒子陸司晨,和陸宴州的關係也親近不少。
他們儼然已經成了外人眼中幸福的一家三口。
直到一個月前,陸宴州的初戀江初月回來了。
他彷彿忘記了大學時失敗的100次求婚,依舊忍不住接近江初月,對她關心體貼。
甚至逐漸夜不歸宿,就連兒子也時常跟著他去找江初月。
她本以為,六年的夫妻生活,五年的母子情,他們父子心裡終歸還是有她的。
直到今天,她才終於從自己編織的泡沫中清醒過來。
六年時間,她始終沒能捂熱陸宴州的心。
就連從她身上掉下來的那一塊肉,也和他的父親一樣,心中沒有她這個媽媽的存在。
砰!
推門聲打斷了溫意歡的思緒。
她下意識朝門口看去,一大一小站在病房門口。
陸宴州推了推陸司晨,神情嚴肅。
「去,向媽媽道歉。」
陸司晨攪著手指,一點一點挪到她的病床前,聲音細如蚊吟。
「媽媽,對不起。」
溫意歡偏過頭,沒有回應。
她沒有錯過陸司晨眼中的不情願。
陸宴州沉著聲音補充道。
「司晨是無意的,他不知道你對栗子過敏,我已經訓斥過他了,以後不會再給你拿有栗子的食物。」
「剛剛公司有急事,我看你還在昏迷,就先回公司處理工作了。」
分明正值盛夏季節,空氣翻滾著熱浪的氣息。
溫意歡卻覺得比寒冬臘月還要冷上百倍千倍。
從她醒過來到現在,陸宴州沒有給她發過一條消息。
他進門後對她說的唯二兩句話,都是謊言。
見她不說話,陸宴州不悅地擰了擰眉。
「好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別和小孩子生氣。」
「我和兒子準備了一個禮物,你看看喜不喜歡,等出院後我再給你戴上。」
話落他拿出一個禮盒,打開裡面是一條鑽石項鍊。
一看便是他們在來的路上去商場隨便挑的。
溫意歡隨意瞥了一眼,便移開視線,輕聲開口。
「我也有一份禮物送給你們。」
陸宴州下意識問道。
「不是你的生日嗎,給我們送什麼禮物?」
陸司晨也不解地看著她。
溫意歡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
「禮尚往來不是麼,放心,這個禮物你們過幾天就能見到,一定會喜歡的。」
一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正是你們想要的。
陸宴州神色淡淡,並不在意。
「你在醫院好好休息就好,不用費心思給我們禮物。」
說完他看了眼手機屏幕。
一旁的陸司晨也撇撇嘴,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
溫意歡將父子倆的反應盡收眼底,扯了扯嘴角。
現在不感興趣,恐怕真正看到離婚協議的那一刻,他們會比誰都激動吧。
她突然很好奇,在他們父子心中究竟把她當作什麼。
寄託感情的替身?保姆?還是說,只是共處同一屋簷下最熟悉的陌生人?
這麼想著,也就順勢問了出來。
最後一個字剛落下,一道悅耳的女聲從陸宴州手機中傳出。
「宴州,快接我的電話哦,不然我生氣啦!」
溫意歡一怔。
作為一個總裁,陸宴州的來電鈴聲向來是手機的系統鈴聲。
但很快,她便反應過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這大概是陸宴州和江初月戀愛時,他錄下了江初月的聲音,將它設置成了她的專屬來電鈴聲。
原來,現在冷麵冷情的陸宴州,也有過這樣甜蜜的行為。
甚至,過去了六年,他也一直沒有刪除這道鈴聲。
恐怕這六年來,他無時無刻在等著它響起。
陸宴州沒有絲毫猶豫,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隱隱傳來啜泣聲。
陸宴州瞬間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朝門外走去。
「我馬上來。」
語氣是罕見的溫柔。
走到門口掛斷電話後他才想起什麼似的,看向病床上的溫意歡,平靜說道。
「一個朋友遇見了麻煩,我去處理一下,你好好休息。」
大概是陸宴州想趕到江初月身邊的心情太過迫切,他竟然沒發覺自己的謊言如此拙劣。
有哪個朋友值得他設置這樣的手機鈴聲呢?
陸司晨早在陸宴州起身的同時便緊緊跟在他身後。
「媽媽,我想和爸爸一起去。」
溫意歡此時終於意識到,原來,他們父子根本沒有聽她說話。
即使他們從江初月家中趕到醫院,心中牽掛的也只有她。
盯著手機不過是為了能夠第一時間接到她的電話罷了。
溫意歡垂下眼眸,輕聲「嗯」了一聲。
雖然他們沒有回答,但她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父子倆走後,溫意歡撥通了律師的電話。
「儘快擬定一份離婚協議發給我。」
律師公事公辦地開口問道。
「那司晨小少爺的撫養權您要嗎?」
「不要」溫意歡輕聲開口,「有關陸家的任何人和物,我都不要。」
她現在想要的,只有離婚。
溫意歡在醫院足足躺了一週,身上的過敏反應才徹底消失。
住院的這一週裡,溫意歡每天都能看到江初月曬出的照片。
原來陸宴州口中的麻煩,無非是江初月房子的蟑螂沒清除乾淨。
他們父子倆陪著她另找了新住處,買了新的傢俱,三人一點一點把一個空蕩的房間佈置成一個溫馨的小家。
出院那天,消失一週的陸宴州和陸司晨終於出現了。
看著溫意歡已經獨自辦好出院手續,男人冷峻的臉上罕見浮現出一絲歉意。
「抱歉,這幾天沒來醫院。最近在忙我朋友的事,她剛回國不久,不認識其他人,只有我能幫她。」
陸宴州很少主動低頭。
換做以前,溫意歡早就善解人意地開口說沒關係。
可這次,她只是平靜地拉開車門坐進去。
「我知道了,回家吧。」
陸宴州略顯意外的目光落在溫意歡身上。
她這是生氣了?
但很快,他又否認了這個猜測。
結婚六年,溫意歡一向溫柔懂事,從來沒有對他使過性子,怎麼會生氣呢。
也許只是他多想了。
上車後,溫意歡一直閉眼休息。
但她始終感受到一股灼熱的視線頻頻看向她。
睜開眼,她和陸司晨的視線撞了正著。
見她醒了,陸司晨小心翼翼地開口。
「媽媽,你的過敏是不是已經好了?」
「嗯。」
話落,車子恰好停下。
溫意歡打開車門下了車,剛走出兩步,聽見身後傳來低聲嘟囔。
「好可惜,初月阿姨不能做我媽媽了......」
溫意歡腳步頓住了,心臟像是被萬千只螞蟻啃噬。
這就是她懷胎十月,養育五年的兒子。
對於差點害得她沒命,他非但沒有絲毫害怕和愧疚,反而遺憾沒能成功替他的初月阿姨清理她這個「阻礙」。
真是諷刺啊。
溫意歡強壓住胸腔的疼痛,徑直回了臥室。
陸司晨,你的願望很快就要實現了。
晚上,溫意歡早早躺在床上。
身側的位置一片冰冷。
陸宴州時常在書房工作到很晚才休息,兩人在睡前幾乎沒有交流,她早已習慣。
就在她迷迷糊糊正要睡著的時候,一雙大手將她拉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
男人炙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脖頸,激起一陣顫慄。
溫意歡被迫睜開眼,卻眼尖地發現,陸宴州襯衫領上有一根金色捲曲長髮。
而她,從小到大都是留著黑色長直發。
一股突如其來的噁心感湧上喉嚨,溫意歡猛地掙脫他的懷抱。
陸宴州驟然清醒過來,他擰著眉。
「身體還沒恢復?」
溫意歡突然覺得很可笑。
他明明心中裝著另一個女人,現在一副關心她的樣子又是做給誰看?
「陸宴州,我才發現,原來你還不如一個孩子勇敢。」
最起碼,陸司晨敢說出他想讓江初月做他的媽媽。
而陸宴州,提起江初月甚至只用朋友兩個字代替。
陸宴州不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不解問道。
「你在說什麼?」
溫意歡輕笑一聲,不想面對他這副虛假的模樣,背對著他躺了下去。
陸宴州此時也興致全無,起身離開了臥室。
聽著門口傳來的咔噠聲,溫意歡始終緊閉著眼。
第二天一早,溫意歡收到了律師發來的離婚協議書。
【溫小姐,已經擬定好了。】
【謝謝。】
剛回完消息,陸司晨下樓走到她旁邊。
「媽媽,我的生日宴這次一定要辦的很隆重哦,我要邀請一個特別重要的人來參加。」
溫意歡這才記起,快要到陸司晨生日了。
她垂下眼眸,沉默半晌才應了聲好。
這也會是她陪陸司晨過的最後一個生日。
陸司晨得到答覆後高高興興地揹著書包去學校。
他走後,溫意歡打開購票軟件,買了一張機票。
時間正是三天後,陸司晨生日當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