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丈夫是一位業界聞名的金牌律師,可他記不住除案情之外的所有事情。
他從來記不住我的生日,記不住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他每天晚上站在臥室門前,禮貌又疏離地問:「是這一間嗎?」
他甚至記不住我的名字,記不住我的長相……
為了讓他「記住」我,我在牆上掛著我們的婚紗照,底下貼著標籤:「紀念日:5月20日」。
我在臥室門上貼著門牌,上面刻著「臥室」。
我甚至把家裡所有東西都貼上了便利貼,上面寫著詳細的使用說明和背景介紹。
我以為這是他高強度工作下的後遺症,所以我從無怨言。
直到那天,一場連環車禍,我和他的發小蘇白靈被同時送進了急診室。
他瘋了一樣衝到蘇白靈病床前,用清晰又急切的語調嘶吼:「她有心動過速,上個月感冒過一次,沒有發熱……」
負責搶救的護士抓著他問:「先生,您太太也受了重傷,她有什麼病史或過敏史嗎?」
他轉過頭,看向渾身是血的我,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記得。」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不是健忘,他的記憶力好得驚人。
他只是把那份精確、珍貴的記憶,給了另一個人。
而關於我的一切,他從來沒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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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用驚奇詫異的眼神看著他,然後扭頭向醫生彙報。
醫生通過我的身份證號,總算調出了我的醫療記錄。
整個搶救過程,顧彥之都守在蘇白靈的病床邊。
他握著蘇白靈的手,眼睛裡是化不開的擔憂,嘴裡不停地唸叨著她的狀況。
「體溫正常,血壓偏低,她不能吃海鮮,會過敏。」
「上週她淋了雨,有點咳嗽,不知道有沒有影響。」
句句清晰,條理分明,不愧是法庭上從未敗訴的金牌大狀。
我的主治醫生聽得直搖頭,過來給我檢查時,沒忍住說了一句:「你丈夫對那位蘇小姐,可真是上心。」
我扯了扯嘴角,沒能發出聲音。
麻藥的效力在退去,肋骨斷裂的劇痛和內臟的挫傷感,像是無數根針在扎我。
可這些,都比不上心臟被撕開的痛。
顧彥之,我的丈夫,從始至終,沒有看過我一眼。
就好像我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個完全無關的陌生人。
蘇白靈的檢查結果先出來了,只是輕微腦震盪和一些皮外傷。
顧彥之長舒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扶著她坐起來,輕聲細語地安撫。
「沒事了,白靈,別怕。」
蘇白靈靠在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彥之哥,我好怕,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顧彥之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傻瓜,我怎麼會讓你有事。」
多麼感人的一幕。
如果不是我正躺在他們不到三米遠的病床上,渾身是血,我大概也會被感動。
護士過來給我換藥,看著他們,又看看我,眼神裡充滿了同情。
她小聲對我說:「林女士,你的住院手續還沒辦,醫藥費也……」
我懂她的意思。
我忍著痛,摸出手機,給我最好的朋友唐薇打了電話。
電話剛接通,唐薇咋咋乎乎的聲音就傳了過來:「清言,你又想我了?是不是顧大律師又忘了回家,你獨守空房寂寞了?」
我的眼淚,在那一刻,決了堤。
我泣不成聲,只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唐薇,來醫院……救我。」
電話那頭的唐薇瞬間安靜下來,接著就是一陣椅子倒地的聲音和急促的腳步聲。
「地址!哪個醫院!」
我報了地址,掛斷電話。
顧彥之終於捨得將目光分給我一秒。
他的眉頭緊鎖,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耐和責備,似乎在怪我打擾了他和蘇白靈的溫情時刻。
他站起身,走到我的病床前。
我以為他終於要關心我一句。
可他一開口,卻是冰冷的質問:「你能不能小聲點?」
我的心,徹底沉入了冰窖。
原來在他眼裡,我奄奄一息的求救,只是一陣噪音。
這時,辦理好出院手續的蘇白靈走了過來,柔弱地拉了拉顧彥之的衣袖。
「彥之哥,我們走吧,這裡消毒水味好重,我聞著不舒服。」
顧彥之立刻轉過身,扶住她,語氣瞬間切換回溫柔模式,「好,我們回家。」
他甚至沒有再看我一眼,就那麼扶著蘇白靈,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我的視線。
護士看不下去了,追上去喊道:「顧先生!您太太還在這裡,她傷得很重!」
顧彥之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唐薇衝進病房的時候,我正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看見我一身的傷,眼圈瞬間就紅了,衝過來一把抱住我,哭得比我還兇。
「林清言!你怎麼搞成這樣!那個姓顧的王八蛋呢!」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病房裡迴盪,帶著憤怒的顫音。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我沒事,死不了。」
唐薇抹了把眼淚,咬牙切齒地去給我辦手續、繳費、找護工。
她忙前忙後,把我安頓得妥妥當當,然後才坐在我床邊,開始審問。
「說,到底怎麼回事?是不是又是蘇白靈那個綠茶搞的鬼?」
我把車禍的經過,以及顧彥之在急診室的表現,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唐薇聽完,氣得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指著門口的方向破口大罵。
「顧彥之他就是個瞎子!不,他是腦子被驢踢了!為了一個白眼狼,連自己老婆的死活都不管!我真想撕爛他的律師證!」
我安靜地聽著她罵,心裡卻沒有太大的波瀾。
哀莫大於心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唐薇罵累了,又坐回我身邊,握住我的手,滿眼心疼。
「清言,你到底圖他什麼?這種男人,你為什麼還要忍?離!必須離!」
圖他什麼?
我也問過自己無數次。
五年前,我爸被人誣告商業詐騙,公司破產,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是剛剛嶄露頭角的顧彥之,接下了這個沒人敢碰的案子。
他不眠不休地查了三個月,硬生生從蛛絲馬跡裡找到了翻案的證據,還了我爸清白。
他說,這是他作為律師的職責。
從那時起,這個男人就在我心裡扎了根。
我以為他是正義的化身,是我的救世主。
後來我們結婚,我才知道,他心裡早就住了一個人。
那個叫蘇白靈的女孩,是他年少時的鄰居,是他心頭的白月光。
而我,不過是他為了應付家庭催促,隨手選擇的一個「合適」的妻子。
我把這段往事告訴唐薇,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唐薇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所以,你覺得你欠他的,你用這幾年的婚姻來還債?」
我點了點頭。
「那現在呢?」唐薇追問,「這筆債,你覺得還清了嗎?」
還清了嗎?
我想起他在急診室那冷漠的眼神,那些茫然的「不記得了」。
我為了他,學著做他喜歡吃的菜,哪怕燙得滿手起泡。
我為了他,放棄了自己的事業,心甘情願地做一個全職太太,把他的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
我為了他,把家裡貼滿了便利貼,只為讓他能「記住」這個家,記住我。
可我所有的付出,在他眼裡,都輕如鴻毛。
我這條命,差點都搭進去了。
這筆恩情,就算再重,也該還清了。
我對唐薇說:「還清了。」
唐薇的眼睛亮了,「那我們現在就找律師,跟他打離婚官司!他不是金牌大狀嗎?我們就找他最強的對手!讓他也嚐嚐輸的滋味!」
我搖了搖頭。
顧彥之在業界的人脈和地位,無人能及。
跟他打官司,我沒有勝算。
而且,他享受著我對他的照顧,享受著這段婚姻帶給他的便利和穩定。
以他的性格,他不會輕易同意離婚。
我在醫院躺了三天。
這三天,顧彥之一個電話、一條信息都沒有。
他似乎徹底忘了,自己有一個叫林清言的妻子。
唐薇每天都來陪我,一邊照顧我,一邊幫我處理後續的事情。
我用一張新辦的電話卡,以陌生人的口吻,給顧彥之的助理發了一條信息。
「林清言女士將赴外地進行為期一個月的清修,期間所有事務請勿打擾。」
助理很快回覆:「好的,收到。」
我知道,這條信息他一定會轉達給顧彥之。
而顧彥之,只會覺得我「懂事」,在他需要照顧蘇白靈的時候,識趣地離開。
第四天清晨,我拔掉了手上的輸液管。
在唐薇的幫助下,我辦理了出院手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醫院。
我沒有回家,拜託唐薇跑了一趟
那個貼滿了我心血和絕望的房子,我一眼也不想再看。
唐薇按照我的請託,將那枚戒指放在臥室床頭櫃上,那個我曾經每天都會擦拭一遍的相框旁邊。
照片上,我笑得燦爛,他卻表情疏離。
她回來後,對我說:「我把臥室裡你的照片收起來了,還有客廳的,所有能看到你臉的地方,我都清理乾淨了。」
我點點頭,「辛苦了。」
她欲言又止,「清言,你真的想好了嗎?這一走,可能就真的回不來了。」
我望向窗外,遠方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我過去五年的人生。
但我知道,太陽總會出來的。
「想好了。」我語氣堅定,「這個世界這麼大,總有一個地方,沒有顧彥之,也沒有蘇白靈。」
踏上火車的那一刻,我回頭望了一眼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這裡有我的青春,我的愛,我的痛。
現在,我把它們全都留在了這裡。
火車緩緩開動,載著我駛向一個未知的未來。
林清言已經死了。
死在了那場車禍裡,死在了顧彥之冷漠的眼神裡。
從今以後,我只是我。
一個為了自己而活的,自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