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阿聿這孩子三年不着家,連自己老婆孩子都顧不上,月笙啊,真是辛苦你一個人拉扯兩個小的呢。」
陳玲鳳陰陽怪氣的目光斜斜刺過來,落在樑月笙身上,嘴角掛着刻薄的嘲諷。
刺耳的話如尖針一樣扎進樑月笙的耳中。
她迷迷蒙蒙地擡起眼,看到眼前熟悉的周家老宅宴會廳。
水晶燈流瀉着冰冷的光,映在大理石的餐桌上。
這個華貴奢侈的地方,就是港島頂級世家,周家。
心髒破裂的痛楚仿佛還在樑月笙的胸腔彌漫。
她不是死了嗎?
被迫替何蘊芝頂罪進了監獄,又被陳玲鳳買通的兇犯弄死在獄裏!
臨死前她掛念的只有一雙兒女,她已經一年沒見到他們了。
自從入獄後,周聿一次都沒來看過她,她也無法得知寧寧和安安怎麼樣了。
她的兩個小寶貝,該如何在周家這樣吃人不吐骨頭的豪門裏生活?
萬幸的是,眼下她似乎重生了!
「聽說予安昨兒又把老太太書房那尊前清的玉觀音摔了?嘖,也是,沒爸在身邊管教的孩子,又是個下等人肚子裏出來的底子,根基淺了些……」陳玲鳳難聽的話再度鑽入樑月笙的耳中。
今天是陳玲鳳的生日,老太太發了話,不準大操大辦,只一席家宴。
這禁令像根刺,扎在她精心保養的雍容皮囊下,讓她臉上那點勉強的笑意都透着一股子尖酸的陰鬱。
她是周家長子周成禮的續弦,本來就不受老太太待見,心裏有氣也不敢對席間的周家人說什麼。
只有樑月笙這個比她還不受待見的孫媳婦,成了她最好的發泄對象。
這些年她費盡心力,把周聿的名聲搞臭,讓丈夫對這個原配生的長子越來越失望。
眼看着,她的兒子周銘取代周聿成爲家族繼承人指日可待。
偏偏半路殺出來一個低賤的心機女樑月笙!
她一舉生下周家長房曾孫和曾孫女,老太太一高興,把總公司給了周聿。
壞了她的大計,她當然不會讓小浪蹄好過。
樑月笙注意到了陳玲鳳難看的臉色。
這時,一只小手輕輕攥了攥她的袖口,女兒周予寧甜甜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媽媽,我想吃那個。」
樑月月乍一低頭,對上女兒烏黑清澈的大眼睛,眼圈驀地紅了。
小姑娘穿着米黃色的連衣裙,兩只胖乎乎的小腿不好好放在腳蹬上,反而在中空一蕩一蕩的。
「周予寧,把腳放好。會摔跤。」右邊的小男孩小臉一板,奶聲奶氣的嚴肅道。
他穿着質地精良的白襯衫,還打了一個紅紅的小領結。
腰背挺直,坐得端端正正。
看到兒子這副小大人模樣,樑月笙險些掉下淚,對自己的重生有了實感。
太好了,她是真的重生回來了。
回到嫁給周聿的第三年。
能重新見到她的兩個寶貝,比什麼都珍貴。
「樑月笙,長輩跟你說話你聽不見是不是?!」
陳玲鳳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帶着怒火的嗓音格外尖銳:
「真是小門小戶出來的,靠着見不得人的手段進了周家的門,也不知道學學規矩,處處透着沒教養的樣兒!」
「難怪阿聿爲了躲你,跑去國外不肯回來。」
樑月笙眼睫垂下,遮住眼底的冷意。
周聿,她的丈夫。
前世,她盡心盡力扮演他的好妻子,周家的好孫媳,卻始終得不到他的正眼相待。
因爲他一直認爲,在何家那天晚上,是她居心叵測設計,借腹上位,拆散了他和那位美豔的女明星。
當初,周聿去何家赴宴。
中途醉酒,稀裏糊塗跟何家的養女樑月笙有了一夜春宵。
何家把這事兒捂得嚴實,直到樑月笙的肚子都七個月了,不好做引產,才通過媒體把消息曝了出來。
掀起輿論大波,衆目睽睽下,周家只好讓樑月笙跟周聿結婚,給她肚子裏的孩子一個名分。
周家是港城的天。
別說區區一個養女,就是何家千金何蘊芝,也夠不上周家的門楣。
因此,樑月笙成了心機女、無恥攀附的代表。
周聿更是認定她處心積慮,對她厭惡至極。
連婚禮當天都沒出現,人直接飛去了國外,三年都沒回來!
「啪嗒。」
樑月笙放下筷子,瓷碟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擡眸,眼底不再是往日的溫順,而是淬了冰的銳利。
自從進了周家的門,陳玲鳳擺着婆婆的款,沒少搓磨她。
前世她爲了能得到認可,爲一雙兒女鋪個好前程,一貫隱忍,盡心侍奉。
換來的,是陳玲鳳的變本加厲,最後爲了去母留子,害得她慘死監獄!
再次看到兩個寶貝可愛的臉蛋,她就想通了。
何家當她是工具,周家從來把她當外人,甚至不把她當人。
周聿,更是厭極了她。
這一世,她不謀愛,不謀身份,只謀生謀事業!
何周兩家都是她可以利用的平臺,往上爬,多謀利,然後脫離周家帶着兒女去過自己的小日子!
「二、太、太。」樑月笙臉上掛着柔柔的笑意,一字一句地說出這個頗具諷刺的稱呼,讓整個宴廳驟然安靜。
港島周家無人不知,風光無限,可這續弦的身份,到底是低了那些貴婦們一等。
陳玲鳳最忌諱人家說她是續弦,是不被周老太太承認的二房。
別人看在她爲周家生下周銘,誰不恭維着稱呼周太太?
這聲「二太太」,簡直是當着一大家子的面,把她的臉往地下踩。
陳玲鳳咬着牙剛要發作,樑月笙的下一句話,迫得她把碎牙往肚子裏咽。
「您說予安沒教養,那二弟在澳城一夜輸掉三千萬,還動手打傷賭場經理的事——是誰的教養?」
陳玲鳳臉色驟變:「你胡說什麼!」
「上個月18號,永利皇宮。」樑月笙慢條斯理地抿了口魚翅羹。
前世陳玲鳳爲這事找到她,威逼利誘要她替周銘善後,這輩子雖然還沒到她給自己證據的時間節點,可是周銘做過的事是不會變的。
只要有心去查,定然能查得出來。
主位上的周老太太啪地放下瓷勺,霜白兩鬢垂下的眼鏡鏈條泛着冰冷的銀光,襯得鏡片後渾濁的眼越發銳利。
「月笙。」她語氣冷肅,「這事當真?」
陳玲鳳指尖發抖,心虛地解釋:「媽,你別聽她亂說,她……」
「你閉嘴!」
老太太一聲厲喝,陳玲鳳臉上燥得一陣青紅。
年輕時被婆婆壓制也就算了,周銘都這麼大了,還當着一大家子和傭人的面下她的面子。
都怪樑月笙那個小婊子!
她越想越氣,猛地起身,揚手就要扇向樑月笙。
樑月笙早有防備,在陳玲鳳揚手的瞬間,她猛地側身,恰好讓陳玲鳳的手擦着她的肩頭落空。
這一躲看似狼狽,卻讓陳玲鳳的動作在衆目睽睽下暴露無遺。
更巧的是,她起身時「不小心」帶倒了手邊的湯碗,滾燙的魚翅羹大半潑在了陳玲鳳昂貴的旗袍裙擺上。
「嘶——」陳玲鳳疼得倒抽冷氣,失態地尖叫,「樑月笙!你敢燙我?!」
「二太太息怒。」樑月笙垂眸,聲音委屈又無辜,「我只是怕您動氣傷了身子,誰料想您動作這麼急……這湯剛上桌,燙着您了吧?都怪我反應慢了。」
她一邊說,一邊不着痕跡地將兩個孩子護到身後,眼底的暗芒一閃而過。
陳玲鳳想動手?
前世她能忍,不代表這輩子還會任人拿捏。
主位上的老太太重重咳嗽一聲,鏡片後的目光掃過狼狽的陳玲鳳,又落在樑月笙身上。
這個一向溫順得近乎懦弱的孫媳婦,今天的眼神裏藏着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莽撞,是帶着算計的冷靜。
「成何體統!」老太太敲了敲桌面,「月笙,你說的澳城的事,是真的?」
樑月笙立刻收斂了情緒,恭順地回話:「奶奶,我怎麼敢騙你,三千萬可不是小數目,要是傳出去,怕是要影響周家的聲譽呢。」
這話正戳在周老太太的心坎上。
她最看重臉面,若是真鬧出賭債打人的事,傳出去丟的是整個周家的臉。
陳玲鳳臉色煞白,想辯解卻被老太太一個眼神制止。
老太太何等精明,樑月笙敢當衆說出來,必然有幾分把握。
她看向陳玲鳳的目光冷了幾分:「周銘呢?叫他滾回來!」
陳玲鳳咬着牙,恨得指甲都要嵌進肉裏。
樑月笙垂着眼,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這就受不了了?
好戲才剛剛開始呢。
「今天這麼熱鬧,是死了哪位?」
一道森冷戲謔的嗓音從門口傳來。
衆人回頭,只見周聿單手插兜立在門廊陰影處。
他黑襯衫扣子解到第二顆,閒閒地站在那裏,墨藍色的長風衣襯得他肩寬腿長,往那兒一立,頭頂幾乎頂到門框,襯得他原本就帥氣的面容更加奪目,像極了某個以痞帥出名的港星。
他緩步走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狹長的黑眸隨意地瞟過陳玲鳳僵在半空的手,最終落在樑月笙臉上,薄脣輕啓:
「她是誰?」
「阿聿。」周老太太推了推銀絲眼鏡,看到最疼愛的長孫回來,眼中漾着笑意。
「月笙很好,爲你生下一雙兒女,對我也很孝順。你不要欺負她。」
「你就是樑月笙。」
對這個莫名其妙娶進門的老婆,他最深的印象,大概就是那天晚上壁燈迷蒙,掌下玲瓏的曲線和滑膩的肌膚。
至於臉,那是半點沒看清。
今日進門初見她的第一眼,那就是纖細、婉約,不是港城女子的明麗,更像是江南水墨畫裏走出來的。
只是可惜,外表再清新,也掩蓋不了她算計攀附的勢利。
周聿無所謂地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麼,徑直走到樑月笙旁邊的空位——那是周家長孫的位置,三年來一直空着。
傭人慌忙上前拉開沉重的酸枝木椅。
他姿態隨意地坐下,兩條長腿在桌下顯得有些無處安放。
他根本沒看樑月笙,目光掠過兩個睜着烏溜溜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看的孩子,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隨即移開,像是看什麼無關緊要的物件。
「奶奶。」他聲音低沉,沒什麼情緒,「我還是……」
他是被奶奶用生病的理由騙回來的,想也知道是爲了這兩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孩,心情有些不悅。
「既然回來了,」老太太語氣淡淡的,打斷他,「有件事正好。月笙嫁進來三年,該有的禮數都缺着。過兩天,你陪她回一趟何家,該補的禮數補上,周家不能讓人戳脊樑骨。」
樑月笙原本是何廣智司機的女兒,十幾年前,她爸爸爲了救僱主喪命,何廣智於是把她收爲養女。
港媒都說,何廣智對這個養女與親女兒無異。
所以何家,算是她的娘家。
樑月笙心裏咯噔一下。
前世她也曾被何家虛假的親情蒙蔽,直到頂替何蘊芝入獄,她才知道,何家根本是一個虎狼窩。
何廣智栽培她,對她好,不過是看她長得不錯,長大後可以用作利益交換的工具。
至於何蘊芝和何成傑,那更是心懷鬼胎,表面惺惺作態,從沒有把她當人看。
何家逐漸式微,這才把主意打到了周家太子爺周聿的身上。
當初給周聿下藥,原本是爲何蘊芝準備的,結果陰差陽錯,讓她闖了進去。
木已成舟,加上她不久後發現有了身孕,何廣智才只好退而求其次。
在何家人眼中,她能被何家收養,過了十幾年錦衣玉食的生活,合該感恩戴德,聽從使喚。
可如果能夠選擇,她寧願自己的爸爸沒有死,媽媽沒有殉情,一家三口過着清貧但安寧的生活。
有了上一世的教訓,她不會再任由何家pua和擺布。
正好,她現在還是周家的少奶奶,那就先借周家的手,徹底扳倒何家!
周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什麼溫度的諷笑:「就算不去,有誰敢亂嚼舌根?」
「禮不可廢!」老太太語氣陡然嚴厲,「周家的臉面,不能由着你們胡來!你是我帶大的,我的話,聽是不聽?」
空氣凝滯了幾秒。
周聿下頜線繃緊,最終還是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冰冷的單音節:「嗯。」
三天後,一輛低調奢華的黑色賓利停在周家老宅門口。
車門剛被司機拉開,穿着藍襯衫、小背帶西褲,板着小臉的周予安就像顆小炮彈似的,靈活地繞過司機,一頭扎進副駕駛座,牢牢霸佔位置,還一本正經地系上了兒童安全帶。
「安安!」樑月笙低聲叫他。
周予安扭過頭,小臉嚴肅:「媽媽,老師說小朋友不能單獨坐後面,不安全。」
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瞥了一眼站在車旁、臉色冷峻的周聿,又飛快轉回去,補充道,「這個冰塊臉,勞煩你跟我媽媽和妹妹坐後面。」
樑月笙:「……」
有點禮貌,但不多。
周聿冷哼一聲,懶得跟小孩子計較,彎腰鑽進後座,高大的身軀瞬間讓寬敞的後排顯得有些逼仄。
他身上清冽的鬆木香混着一絲淡淡的煙草味襲來,樑月笙下意識往車門邊挪了挪。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教得不錯。」周聿目視前方,聲音冷得像冰,「小小年紀,就學會耍心眼了。」
樑月笙還沒開口,坐在她另一側、穿着蓬蓬裙的周予寧不樂意了。
小姑娘抱着媽媽的手臂,仰起小臉,氣鼓鼓地瞪着周聿:「不許兇媽媽!」
說着,她忽然奶兇地伸出小拳頭,對着周聿英俊的側臉就是一下。
「咚!」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
樑月笙心髒猛地一跳,下意識去拉女兒的手。
周聿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第一次清晰地映出樑月笙的樣子,帶着一絲怔懵。
他頂了頂被擂得不輕的後槽牙,又看了看那個才到他膝蓋高、正鼓着腮幫子怒視他的小粉團子。
小家夥打完了人,似乎也有點後怕,往媽媽懷裏縮了縮,但眼神依舊兇巴巴的,像只炸毛的小獸。
周聿活了二十多年,心狠手辣的名聲在外,誰敢動他一根頭發?
打回去?跟個奶娃娃計較?他周聿丟不起這個人。
冷着臉訓斥?看着那張肖似樑月笙、卻又帶着一股子他自己都熟悉的倔勁兒的小臉,話堵在喉嚨口。
車廂裏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
樑月笙看着他那副懵然又憋悶、想發作又無處發作的樣子,一股悶悶的笑意差點衝破喉嚨。
她死死咬住下脣內側,才勉強沒笑出聲。
周聿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和緊繃的嘴角。
他眸色一沉,那點短暫的錯愕瞬間被冰冷的慍怒取代。
他冷冷地剜了樑月笙一眼,語氣刻薄:「好歹是周家的血脈,被你教成個小惡霸。真是好本事。」
樑月笙摟緊懷裏的女兒,迎上他冰冷的目光,脣邊漾開一抹極淡弧度、鋒利的回擊:
「周少過獎。這方面隨誰,你心裏沒數麼?」
周聿:「……」
他腦子裏瞬間閃過自己年少時無法無天、把挑釁他的人按在地上摩擦的種種劣跡。
再看看懷裏這個粉雕玉琢卻敢對他揮拳頭的小東西。
一向冷傲的周公子,這一刻啞口無言。
像他,非常像他,非常非常像他。
有點意思。
前排的周予安偷偷從後視鏡裏看着這一幕,小大人似的,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
何家別墅門口,何廣智帶着何蘊芝、何成傑早已候在門口,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熱情。
「阿聿!月笙!你們可算回來了!快請進!」
何廣智親自迎上來,目光熱切地落在周聿身上,仿佛看着一座移動的金山。
「哎呀,這就是安安和寧寧吧?真是一對金童玉女,來,快讓外公看看!」
周予安繃着小臉,緊緊抓着媽媽的手,警惕地看着這個笑得過分熱情的中年男人,心裏沒來由地抵觸。
周予寧則直接把小臉埋進媽媽懷裏。
周聿只冷淡地點了下頭,對何廣智伸過來的手視若無睹,徑直往裏走。
何家人算計他,他也不會給人留面子。
何廣智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絲陰鷙,隨即又堆起和藹的笑看向樑月笙:「月笙啊,回家了就好,這三年你總推脫說沒空,爸爸可想你了!」
樑月笙心中冷笑,讓她回來無非是爲了從周家手裏撈好處,她自己在周家尚且舉步維艱,當然不會給自己找罪受。
面上卻掛着溫順的淺笑:「爸,我一個人照顧兩個孩子,實在是走不開。」
目光掠過一旁穿着性感香檳色吊帶裙、妝容精致的何蘊芝,以及眼神黏膩在她身上的何成傑時,笑意不達眼底。
何蘊芝自從看到兩人並排走來,男人的高大俊朗,氣質矜貴,渾身透露着禁欲又性感的氣息。
她眼中劃過一抹淬毒的嫉色。
原本,這樣優質的男人該是她的,樑月笙一個低賤的司機女兒,憑什麼佔了周家少奶奶的位置!
都怪這賤人心機太深,捷足先登頂替她進了周聿的房間。
看樣子周聿也沒多喜歡她,憑借她的美貌和家世,說不定還有機會。
何家爲周聿準備了豐盛的家宴。
宴廳裏,何蘊芝親自端來一杯紅酒,身姿搖曳地走到周聿身邊,聲音甜得發膩:
「周聿哥,好久不見了。這是你最喜歡的羅曼尼康帝,我特意爲你醒的。」
她微微傾身,胸前春光若隱若現,幾乎要蹭到周聿的手臂。
周聿正冷着臉應付何廣智關於一個項目的試探,被這濃鬱的香水味和刻意的靠近弄得眉峯緊鎖,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的厭惡。
他身體不着痕跡地往後靠了靠。
何蘊芝反而更緊密的貼上去。
就在這時,一道小小的身影噔噔噔跑過來。
周予寧手裏還拿着個啃了一半的蘋果,好奇地看着何蘊芝胸前亮閃閃垂到深溝的鑽石吊墜。
「阿姨,」周予寧奶聲奶氣地指着她的胸口,「你的小石頭掉進縫裏面了,還一直擠周聿大壞蛋,是想要他給你撈出來嗎?」
稚嫩的童言直白地撕開她越軌的心思。
何蘊芝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精心維持的嫵媚表情染上尷尬的羞惱。
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
與此同時,周予安也走了過來,小臉嚴肅地看着何蘊芝,一板一眼地補充道:
「媽媽說過,衣服要穿好,不然會着涼感冒。」他頓了頓,黑亮的眼睛看向周聿,「周聿,對嗎?」
兩小只,一個天真無邪地揭露,一個一本正經地補刀。
周聿差點壓不住嘴角。
連兩小只對他的稱呼都沒注意。
簡直太有意思了,真不愧是他的基因。
何蘊芝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精心設計的勾引被兩個三歲孩子無意間戳破,羞憤難當,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樑月笙強忍着笑意,上前一步,溫柔地牽起兩個孩子的手:
「寧寧,安安,不可以沒禮貌。」
她看向何蘊芝,語氣抱歉,眼底卻一片清冷,「蘊芝姐,小孩子不懂事,童言無忌,你別往心裏去。」
何蘊芝胸口劇烈起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看着樑月笙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
她辛苦籌謀,到頭來竟是爲這個小賤人做了嫁衣!還被她生的兩個小孽種當衆羞辱!
周聿的目光掃過樑月笙平靜秀美的側臉,又落在兩個一臉天真可愛的孩子身上,最後定格在何蘊芝那張青白交加、狼狽不堪的臉上。
他薄脣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端起那杯羅曼尼康帝,隨意地晃了晃,卻不入口。
樑月笙帶着兩個小團子坐了回去,不一會兒感受到一股令人厭惡的視線。
何成傑坐在餐桌對面,目光黏在樑月笙身上,從她挽着孩子的纖細手腕,滑到她垂落的烏黑發梢,眼底那點毫不掩飾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樑月笙蹙眉看過來時,兩人視線正好相撞。
何成傑挑了挑眉,自戀的歸結爲「郎有情妾有意默契,完全沒看見她眼裏的抵觸和厭煩。
周聿出門接電話的空隙,他慢悠悠走過來,故意停在樑月笙身側,帶着幾分施舍般的熟稔開口:「月笙,這幾年在周家受委屈了吧?」
他刻意壓低聲音,語氣親暱得過分,手臂若有似無地往她那邊靠,「你看你,瘦了這麼多,周聿那小子眼裏沒你,何家永遠是你的後盾,有事盡管跟哥說。」
溫熱的呼吸掃過耳畔,帶着酒氣的侵略感讓樑月笙胃裏一陣翻涌。
她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椅子,拉開距離,臉上掛着恰到好處的疏離笑意:「多謝成傑哥關心,我在周家挺好的。」
「挺好?」何成傑嗤笑一聲,眼神往兩個孩子身上溜了圈,話裏帶刺,「帶着兩個拖油瓶,周聿又不待見你,能好到哪兒去?」
他說着,故意伸手想去碰樑月笙的頭發,指尖剛要觸到發梢,就被一只小手「啪」地打開。
周予安站在樑月笙身前,小身板挺得筆直,手裏還攥着半塊沒吃完的餅幹,奶聲奶氣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強硬:「不許碰我媽媽!」
何成傑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沉:「安安這孩子,怎麼跟長輩說話?」
「媽媽說,心懷不軌的人不算長輩。」周予安仰着小臉,黑亮的眼睛裏滿是與年齡不符的警惕,「你剛才看媽媽的眼神,跟壞叔叔一樣!」
樑月笙沒說話,只是擡手摸了摸兒子的頭,眼底掠過一絲贊許。
前世她總教孩子隱忍退讓,結果在周家被磋磨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這一世,她要他們過的平安快樂,肆意自在。
何成傑的臉色徹底掛不住了,他看向樑月笙,語氣帶着威脅:「月笙,這就是你教的好兒子?」
「大哥說笑了。」樑月笙終於擡眼,嘴角噙着一抹冷峭的笑意,再無半分從前的溫順,「孩子眼睛亮,看得清誰是真心,誰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她站起身擋在兩個孩子身前,直視何成傑,目光銳利如刀:「成傑哥這些年在外面玩得花,港城誰不知道?上個月在麗思卡爾頓,跟王老板的情婦廝混被當場抓住,還是爸動用關系壓下去的吧?」
何成傑瞳孔驟縮:「你胡說什麼!」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裏有數。」樑月笙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旁邊幾個傭人耳中,「倒是你,與其盯着別人的妻子,不如想想怎麼把何家那點產業守好,再這麼廝混下去,你覺得爸會饒了你?」
何成傑被氣的面色通紅,卻說不出來一句辯駁的話。
樑月笙淡淡笑着,「成傑哥要是沒事,我們就先去院子了,畢竟,跟心思不正的人待久了,怕污了孩子們的眼。」
她說着,牽起兩個孩子的手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何成傑的自尊上。
一大兩小走出大門時,正好與打完電話回來的周聿擦肩而過。
兩人視線僅相觸一秒就默契地移開。
若不是在別人面前需要裝的熟稔,他們私底下根本不會有更多交流。
飯後,樑月笙被何廣智叫去書房,說是父女倆單獨說說話。
她心知肚明,好不容易盼到周聿回來,何廣智這是要問她要東西了。
「月笙啊,」他聲音放得柔和,「看到你跟周聿感情好,爸爸這顆心啊,才算是真正放下了。」他嘆了口氣,「老樑走得早,我就想着,一定得替他把你看顧好。雖說你現在是周家的少奶奶了,但豪門復雜,沒有背景難如登天,你要記住,只有何家才是你永遠的後盾。」
「何家好了,你這少奶奶的位置才能坐得穩。」
樑月笙垂着眼睫,小口地抿着茶水,嘴角噙着一絲極淡的弧度。
何廣智的「父愛」表演,前世她曾深信不疑,甚至爲此感激涕零,甘願爲何家做牛做馬。
如今聽來,只覺得字字句句都像裹了蜜糖的砒霜,令人作嘔。
他字裏行間,不就是要她只能一心向着何家。
鋪墊做足,何廣智話鋒一轉,終於說起了他的真實目的。
周聿手中有一塊旺角的地皮,升值空間巨大,何廣智想要她出面,想辦法讓周聿低價賣給何家。
那塊地,前世後來被政府劃入重點開發區域,價值翻了數十倍不止。
何廣智的算盤打得震天響,想借她的手,空手套白狼。
樑月笙擡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溫順柔弱的模樣,只是眼底深處,一片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洶涌。
「爸,」她聲音細細軟軟的,帶着一絲爲難:
「您說的我都明白。可是……」
「可是周聿他……他不太喜歡我過問生意上的事。那塊地那麼重要,我去說,怕只會惹他不高興……」
何廣智眼底閃過一絲失望和不耐煩,但還是強撐着慈父面具:「唉,是爸爸想得不夠周到,讓你爲難了……」
「不過爸,」樑月笙話鋒忽然一轉,「何家待我恩重如山,我會想想辦法的。」
「不過得尋個由頭。我聽說您在九龍城那邊,要出手靠近舊碼頭的幾間小鋪面。要不您交給我處理,我也能借機搭上周聿的生意。到時候再提,他也就不那麼抵觸了。」
何廣智腦子裏飛快地過了一遍。
那地方現在確實偏僻破敗,屬於港城被遺忘的角落,幾間老掉牙的鋪子,租都租不出去,簡直就是雞肋中的雞肋。
他再看樑月笙,慶幸自己雖然培養她藝術和豪門禮儀,卻不讓她學生意上的事。
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小門小戶之女,眼界淺薄,倒是對這些破爛玩意兒感興趣。
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和輕蔑滑過何廣智眼底,但他臉上卻立刻堆滿了贊許的笑容:
「月笙,爸爸果然沒白疼你。好好好!那幾個鋪子你要就給你了,就當是爸爸送給你和孩子們的小禮物了!」
他大手一揮,顯得格外慷慨。
「謝謝爸。」樑月笙的感激格外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