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國道發生一起嚴重的酒駕事故,白色轎車車主酒後開車惡意撞向一輛正常行駛的suv,導致suv側翻,據悉車上還有三位人員在等待救援……」
濃厚的灰塵混雜著血腥味,刺激地姜婉寧一陣陣作嘔。
她下意識想抽動手腳,卻發現自己被牢牢擠在座椅和安全氣囊之間,只有一顆腦袋能勉強轉動。
姜婉寧拼命轉動腦袋,想看一眼副駕駛的丈夫,和後座的兒子的情況。
她記得,汽車撞上來的時候,她為了不傷害到他們父子,盡最大限度把方向盤往自己的方向打死,直接撞上旁邊的護欄。
想來,他們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
果不其然,轉頭正看見丈夫葉行舟撞開副駕駛車門,又從後座抱起兒子,除了臉上的擦傷,兩人看起來都沒有大礙。
姜婉寧松了一口氣,本以為葉行舟會立刻來想辦法解救被圍困的自己,卻發現他死死盯著對面撞向自己的車輛,半天沒有動作。
她張了張嘴,企圖呼喚,「行舟,我……肋骨好像……斷了……」
葉行舟卻像是沒有聽到一般,喃喃自語,「蓉蓉……」
說著,竟是牽著兒子,就要往對面那輛白車走去。
胸口越來越劇烈的疼痛,拉扯著姜婉寧的神經,她能感覺到一股股鮮血不斷溢出,意識已然開始飄散。
她拼命狙出一口氣,朝著葉行舟大喊。
「行舟……救救我!」
葉行舟腳步一頓,看著姜婉寧的眼神竟有些遊移。
誰知,身邊的兒子葉景行突然大喊,「爸爸,我們快去幫幫蓉蓉阿姨,她手臂好像受傷了!」
葉行舟瞬間被轉移了視線,飛快朝姜婉寧開口。
「婉寧你撐住!你只是肋骨斷了,但蓉蓉可是手臂受傷了,她是鋼琴家,手是她的第二生命,我先送她去醫院,待會再來找你!」
說完,再也不猶豫,抱著葉景行就直衝向對面的白色轎車。
姜婉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姜蓉蓉,那個奪走本該屬於她一切的假千金?
三年前不是接受不了她跟葉行舟結婚的事實,抑鬱出國療養,怎麼突然回來,還故意開車撞向她?
透過模糊的車玻璃,姜婉寧看見葉行舟費盡力氣將姜蓉蓉從轎車裡抱出來,對待她的動作,宛如在看護絕世珍寶。
而他懷中的姜蓉蓉,也雙手抱著他的脖頸,一副弱柳扶風的樣子。
除了手臂上的擦傷,根本看不出有任何其他傷勢。
是了,姜婉寧深知小轎車對上大型suv必然非死即傷,所以在白車撞上來前一秒,她拼死避開了兩車相撞時最大的衝力,最終白車也只是撞上了suv的車尾。
一場車禍,從頭到尾受傷最重的始終只有她一人。
而如今卻被拋棄在現場,眼睜睜看著他丈夫抱著別的女人,孩子圍著她著急關心,彷彿他們才是一家人一般,揚長而去。
姜婉寧掙扎著挪動身子,拼死想朝著外頭呼救。
「救命……誰能救救我……」
一張嘴,一股一股的鮮血就不要命從她嘴裡湧出,噴濺在儀表盤上。
姜婉寧閉上眼,是從未有過的悲涼。
相處三年的丈夫,從福利院領養回來,就一手帶大的兒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竟然對她這麼冷漠?
「領導,這裡好像還有人!」
「怎麼辦事的?!還有人在現場怎麼不報?」
「剛剛詢問了事故現場的乘客了,那位葉先生一口咬定說他們一家人都出來了,我還以為……」
「快快!來不及了!傷者傷勢嚴重,失血過多,耽擱太久,已經出現失溫的情況了!」
模糊的意識中,姜婉寧能聽到耳邊喧鬧嘈雜的交談。
「醫生都去哪裡了?病人胸腔肋骨斷裂,急需手術,不然會有生命危險!」
護士一邊推著病床,一邊焦急地大喊。
「剛剛那位葉先生,把所有主治醫生都調到頂樓去給他出車禍的愛人會診了!」
護士顯然急了:「他那位愛人只是手腕擦破了一點皮而已,哪裡用得著這麼多醫生?現在沒人做手術,這位女士會沒命的!」
愛人,是指姜蓉蓉嗎?
為了她,葉行舟你甚至連一個活命的機會都不願意給她嗎?
眼淚從姜婉寧眼角滑落,意識徹底淪為黑暗。
依稀間,耳邊最後傳來的是幾聲驚呼。
「傅淮之醫生?他不是海內外最頂尖的柳葉刀嗎,怎麼會出現在我們這種小醫院,還要親自操刀手術?」
「聽說他本來是回國參加最大的學術會議,臨開場突然推掉會議,專門趕到我們這的!」
「傅醫生不是素來以高嶺之花著稱,從來都是生人勿近,怎麼對這個女孩這麼特殊……」
溫暖的大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心,男人清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姜婉寧,活下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入目便是刺目耀眼的白熾燈。
姜婉寧眨了眨眼,才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vip病房裡,手腕上掛著的吊瓶正在慢速流動。
她竟然還能活下來!
劫後餘生的慶幸還來不及品味,房門就被「砰」地一聲撞開。
姜婉寧一眼看見,她親哥哥姜振安甩開護士的阻擋,氣勢洶洶地衝到她的面前。
「趕緊滾出去,把病房讓給蓉蓉!」
一旁的護士連忙攔在病床前,「病人剛剛結束了大手術,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怎麼可能交換病房?」
「再說,姜先生你所說的那位姜蓉蓉小姐,只是有些皮外傷而已,根本不需要vip病房的專門看護……」
「你懂什麼?!」
姜振安朝著護士大吼,「蓉蓉可是最年輕有為的鋼琴家,她的一雙手,比這個賤人的命都貴,當然需要最好的照顧!」
姜婉寧冷眼看著姜振安,這位跟她血脈相連,卻把她當作仇人的親哥哥,眼裡從來只有那個假千金妹妹,無論姜蓉蓉說什麼都無條件相信。
甚至無數次為了姜蓉蓉,來威逼她妥協,對她肆意傷害。
眼見姜婉寧沒有動作,姜振安上前拉扯,竟是想把姜婉寧從床上硬扯下來。
護士著急了,朝著姜振安大喊,「你再這樣,我叫保安了!」
正僵持著,門外傳來一陣聲響。
「這裡是醫院,鬧大了影響不好!」
葉行舟捏著一個文件袋,皺著眉打斷了屋內的焦灼。
姜婉寧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
想到車禍現場的種種,還有他為了姜蓉蓉調走所有醫生,害得自己差點命喪黃泉,直到現在,他才終於願意賞臉來看自己一眼了嗎?
葉行舟上前拉開姜振安,「蓉蓉月底音樂會是她的回國首秀,不能有任何閃失。」
像是兜頭被潑了一盆冷水,凍得姜婉寧渾身發抖。
又是姜蓉蓉,他什麼時候跟姜蓉蓉這麼親密了?
她張了張嘴,正想問詢,文件袋裡的合同就飄落在姜婉寧跟前。
「蓉蓉喝了點酒,有點衝動,如果做事故判定,會對她的前途有很大影響。」
「不如你自己簽字自首,承認是你醉駕才導致車禍,反正你是家庭主婦,就算去局子裡待幾天,立案也不會有任何影響的。」
姜婉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相敬如賓三年的丈夫,竟然為了一個酒駕傷人的肇事者,逼著她這個受害者去頂罪?
「不可能!」
姜婉寧冷冷地盯著葉行舟,「不是我的錯,我憑什麼要認?」
葉行舟皺了皺眉,還未吭聲,一旁的姜振安先嚷嚷起來。
「當初要不是你這麼一個麻煩精橫空出世,強迫我們家接納你這個陌生人不說,還逼著爸媽承認你真千金的身份,蓉蓉又怎麼會被你害得抑鬱?」
「你搶走蓉蓉青梅竹馬的未婚夫,逼得她遠走他鄉治病,你今天必須簽字認罪,這是你欠她的!」
喉間一股熱血,嗆得姜婉寧滿嘴腥甜。
她輕笑一聲,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我……搶走?」
「姜振安,當初是因為六歲的你擅自帶我逛街,自己貪玩,才害得我被人販子拐走,陌生人?到底是誰偷走了本該屬於我的十二年?!」
未曾想姜婉寧陡然提起當年的時候,姜振安瞬間變了臉。
自從姜婉寧回家之後,為了能得到家人們的喜歡,她習慣了委曲求全的討好,無論對她說多過分的話,做多過分事,她從來不會反抗。
冷不丁聽到她這樣的責問,一股心虛從姜振安心底油然而生。
是啊,他一直清楚,是自己的失誤才害得妹妹從小走失,受盡痛苦,在開始幾年,他也拼盡全力,想盡辦法想要找到姜婉寧的下落。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開始刻意遺忘這個丟失的妹妹,甚至把她當成毀壞家庭和諧的惡人一樣排斥……
「姐姐,都是我不好,我願意認罪!」
穿著病號服的姜蓉蓉突然衝了進來,直直地跪在了姜婉寧床前。
她一張小臉煞白,通紅的眼眶看起來跟小兔子一般。
「我知道,姐姐一直嫉妒爸爸媽媽偏愛我,哥哥寵著我,行舟也是你費盡心思搶走的,我已經選擇離開,把一切都讓給你,你一定要讓我徹底消失才肯收手嗎?」
一番話極盡委屈,好似這一切都是姜婉寧費盡心思故意算計她一樣。
果然,一旁的葉行舟心疼地伸手去攙扶姜蓉蓉,「蓉蓉,你胡說什麼呢?你是未來的天才鋼琴家,怎麼能為了這麼一點小事背上不好的名聲?」
姜蓉蓉依偎在葉行舟懷裡,一副弱柳扶風的模樣。
姜婉寧死死盯著葉行舟,「葉行舟,當年你被綁架,是我不顧危險去救你,才能讓你好好站在這,不然你早就上西天了!」
葉行舟臉色微僵,「陳年舊事,你還要拿這件事道德綁架我多久?」
道德綁架?
當初葉家權利爭鬥最厲害的時候,葉行舟被親大伯派人綁架,一度生死未卜,是姜婉寧自願當誘餌,孤身犯險跟綁匪做交換,才換來葉行舟脫險。
可憐她卻因為在逃跑的過程中,為葉行舟擋槍,落得不能懷孕的下場。
當時葉行舟被救時已然昏迷,癱瘓在床,姜蓉蓉不願意嫁給一個沒有繼承權的癱瘓病人,找藉口逃婚,遠赴海外。
是她主動站出來,跟葉行舟完婚,不離不棄守在病床前,直到他康復。
她始終記得,在她十歲那年陷入困境的時候,那個為了救他豁出性命的小男孩,所以她願意為此付出自己的一切。
可沒想到,換來的卻是葉行舟的惡語相向!
「我已經如你所願跟你結婚了,你都已經擁有了葉太太的身份,還有什麼不滿意?」
姜婉寧還想開口,下一刻一個小小的身影跟炮彈一般衝到床前。
「媽媽,你去坐牢吧,我要蓉蓉阿姨當我的媽媽!」
葉景行小手攥成拳,氣鼓鼓地盯著姜婉寧,「反正媽媽是家庭主婦,坐一輩子牢也沒人會在乎,還不如待在牢裡,這樣爸爸就不用浪費錢養你了!」
姜婉寧驚愕地盯著葉景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眼前這個五歲的孩子,是她從福利院領回來,細心教養了整整三年。
她清楚記得,葉景行領回來沒多久,就確診了先天性心臟病,葉行舟當即就要把他扔回福利院,是她不離不棄,帶著他到處求醫,精心照顧飲食起居才有了現在健康的身體。
上學前班的時候,葉景行被同班孩子霸凌,抗拒上學,是她處理了霸凌同學,又天天陪在身邊上課,直到徹底安撫了葉景行的心理創傷,為此她甚至擱置了自己工作。
姜婉寧掙扎著伸手想要去抓葉景行,聲線發抖,「姜蓉蓉出國的時候,你還在福利院,根本沒有見過她,你什麼時候跟她這麼親近的?」
葉景行毫不避諱地開口,「蓉蓉阿姨逢年過節都會回來看我,每次生日都會給我帶好多好多禮物,不像媽媽,只會管著我,不讓我吃好吃的,我最喜歡蓉蓉阿姨了!」
姜婉寧眨了眨眼,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
所以,這三年大大小小節日紀念日,還有父子倆的生日,她每次提出要一家人一起慶祝,得到的都是毫不留情的拒絕。
是因為,他們都在陪伴姜蓉蓉?
葉行舟皺了皺眉,直接把準備好的簽字筆塞到了姜婉寧手裡。
「行了,趕緊簽字吧,別再得寸進尺,如果你再這麼作天作地,影響了蓉蓉未來的發展,葉太太的位置,你也別想坐了!」
姜婉寧捏著筆,盯著葉行舟半晌,忽然用盡全力把簽字筆摔在他臉上。
尖銳的筆尖擦破葉行舟的臉皮,劃出一道血痕。
「好啊,那就離婚。」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怎麼也沒想到以前低眉順眼,任人拿捏的姜婉寧,竟然有一天敢對著她深愛的葉行舟惡語相向?!
那可是姜婉寧從第一次見到,就認定了為他付出一切的人。
姜蓉蓉心疼地幫葉行舟擦去血跡,看向姜婉寧的眼神一副痛心的模樣。
「姐姐,你沒必要為了吸引行舟的注意力,故意說這種話,誰不知道你一個家庭主婦,離了行舟根本生存不下去,何必這麼嚇唬人呢?」
葉行舟死死瞪著姜婉寧,冷哼一聲,「讓她離!我還不信,她真有那個能耐,當年她為了爬上葉太太這個位置,下了多少功夫陷害蓉蓉,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賤人,哪裡捨得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
姜婉寧聽得好笑,她忽地抬眼看向一旁幸災樂禍的姜蓉蓉。
「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你怎麼不問問你這位白月光,當年她非要去國外,到底是看病,還是因為她為了上位懷了有婦之夫的孩子……」
「你胡說八道!」
姜蓉蓉臉色驟變。
葉行舟皺了皺眉,出聲道:「什麼有婦之夫,蓉蓉當時不是抑鬱……」
話音未落,一旁的姜蓉蓉忽然抬手扶額,整個人軟軟地摔進葉行舟懷中。
「行舟,我頭好暈啊,不知道是因為之前撞到方向盤,一直不舒服。」
葉行舟瞬間被轉移了注意力,連忙將姜蓉蓉一把打橫抱起。
後頭的姜振安趕忙衝出病房,一疊聲地叫著醫生,要安排給姜蓉蓉做檢查。
葉景行小短腿落在後頭,剛要走,就被人拉住小手。
他一回頭,正看到姜婉寧還掛著吊瓶的手虛虛地拉著自己,一雙眼睛似乎帶著萬千難以訴說的傷痛。
姜婉寧張了張嘴,剛要說話,就被葉景行用力甩開,掛著吊瓶的手撞上床邊,牽扯開針頭,瞬間冒出汩汩的血花。
「你好煩啊!」
葉景行皺著鼻子,不滿地看向姜婉寧,「要不是因為你,蓉蓉阿姨早就可以當我媽媽了,蓉蓉阿姨那麼優秀,不像你就是一個什麼都不會的保姆!」
「你要是死在車裡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