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肝癌晚期?」
山海看着手裏的診斷書,不敢置信地看向醫生。
「怎麼可能?我不抽煙不喝酒,怎麼會得肝癌?!」
「你的肝髒比正常人要小很多。」醫生的表情嚴肅起來,「山小姐,冒昧的問一下,你是不是做過捐肝手術?」
山海愣住了,竟然是因爲那次捐肝。
那時醫生說,她術後恢復得不太好,或許會有輕微後遺症;可是她萬萬沒想到,這「輕微的後遺症」竟是癌症。
「我還能……活多久?」
山海的聲音很輕,像最透明的氣泡,一戳就破。
「最多三個月。」
女孩的臉色刷一下變得慘白,薄如蟬翼的身體搖搖欲墜。可她的容貌實在太過出衆,哪怕氣色虛淡,也透着一股憔悴的病弱美。
不忍美人香消玉殞,醫生忍不住多說了一句。
「其實針對肝癌晚期m國有一個最新的治療方案,只是手術和化療過程很痛苦,成功率還有待考證,您或許可以考慮一下……」
連見慣了疾病的醫生都說痛苦,那應該會很疼吧。
山海從小怕疼。可就是這樣一個從小怕疼的人,在七個月前,躺上了手術臺,血淋淋地給她同父異母的妹妹山靈捐了半顆肝髒!只爲了她深愛的男人莫懷深!
山海永遠無法忘記麻藥退去後那鑽心的疼,屬於身體最重要的一部分被徹底剝離,連呼吸都是在活受罪。那時她天真的以爲,只要自己捐了這半顆肝髒,就能得到莫懷深的憐愛。
但是她錯了,那個愛憎分明的男人一次都沒來看過她。
從山海12歲那年開始,莫懷深對她便只剩下徹頭徹尾的憎惡。
「治療需要家屬籤字,山小姐請提供一下聯系方式……」
「不用了。」山海苦澀道。
她的父母去世,哥哥山弋遠在M國解決公司危機。
而她用半顆肝髒換來的丈夫莫懷深,恨她入骨,又怎麼可能來醫院?
山海強撐着精神扯了扯脣瓣,胡亂將病例塞進了挎包裏。
「如果我想要治療的話,會來找您。」
話音落,山海起身離開了診室。
深秋,枯葉凌亂,街上行人寥寥,景色慘淡荒涼。
山海原以爲面對絕症自己會驚慌失措,但奇怪的是,此刻的她卻異常平靜,只是每走一步,胸口都會隱隱作痛,好像在提醒她,她只有這最後的三個月可活了。
發動汽車,山海下意識地要往莫家開,而方向盤打到一半,卻忽然頓住了,下一秒反轉了一百八十度,朝着相反的方向駛去。今天的她已經接受了太多噩耗,無法再承受莫懷深的冷漠了。
……
山家老宅。
一輛低調奢華的黑色賓利停在院中央,只是一輛座駕,都帶着主人非比尋常的氣場。
山海愣了愣,眼睛裏瞬間綻放出璀璨的亮光,快步跑進屋裏。
客廳內,英俊衿貴的男人端坐在沙發上,而山家的管家和傭人全部立在他的面前。
「懷深,你怎麼來了?」
山海一進門,所有人的視線便齊刷刷的落在她的身上,神色各異。
莫懷深的臉色卻極爲陰沉,他對立在客廳口的山海打了個響指,像是在招呼卑微的小貓小狗。
「你,過來。」
「山海,是你讓陳媽停了靈兒抗排異的藥!你明知道她剛做過移植手術,這時候停藥等於要了她的命!」
莫懷深的眼神像刀一般銳利,莫名的質問讓山海頭昏腦漲。
她緊咬着嘴脣忍下腹部的隱隱作痛,搖頭:「我沒有,我不知道她要吃什麼藥……」
「大……大小姐……您怎麼能不承認呢?分明是您不許我給二小姐送藥,還說如果我敢給她藥,您要辭退掉我的!」
山海看了看滿口謊話的陳媽,又看了看認定她就是個壞女人的莫懷深……深愛之人的恨意,讓她的心口絞痛到無法呼吸。
她用盡全身力氣緩了口氣,強裝平淡地開口,「懷深,我沒有那麼傻。如果想要她死,七個月前我爲何還要割掉自己半顆肝髒移植給她!」
「山海,少在我面前裝聖母!你爲什麼心甘情願移植肝髒給靈兒,你自己心裏沒數?」
莫懷深的質問讓山海臉頰通紅,好像全身的血液全部逆流衝上天靈蓋。
是啊,她心中有數。
爲了山靈那樣的人,她怎麼會心甘情願的割肝救她,當然是爲了得到她更想要得到的。
比如說,眼前這個男人。
「我只是……」
二層樓梯處嬌滴滴的聲音卻適時打斷了山海的話。
「懷深,你別生氣,我已經吃過藥了……這次的事情肯定和姐姐無關。」
山海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莫懷深走上了樓梯,小心翼翼的扶着山靈走下來。
像是被山海充滿戾氣的目光嚇到了,山靈瑟縮的眨了眨水眸,羸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懷深,我相信姐姐,一定是陳媽聽錯了,姐姐不會這麼對我的。」
山海看着山靈這楚楚可憐的模樣,只覺得反胃。
從山靈四年前被自家父親帶回山家那天開始,她被坑的次數已經不少了……
父親在世時,她慣常扮可憐挑唆山海和山父的關系,後來遇到了莫懷深,她這一身戲精本事更是練得爐火純青。
「陳媽,你說是我出門前教唆你不給山靈送藥?好啊,那你告訴莫總,我今天是幾點出的門,出門前在哪裏教唆的你?」
「是……是在廚房……您在廚房裏說的。您還威脅我,如果我不聽您的話會被開除,我鄉下的一家老小都指着我這份工錢吃飯,不能被開除啊!」
「你不知道山家每個地方都有監控吧,我今天根本就沒進過廚房,我們現在就去看監控,看看到底是誰在說謊!」
山海期盼地看向莫懷深,眼前的男人冷冷開口:「去把監控調出來。」
管家立馬去調出了監控,可是……
「莫先生,早上的監控被刪除了。」
莫懷深冷嗤一聲,手中的平板電腦直接甩到了山海身上。
「你還有什麼話說!山家的監控,除了你和你哥,還有誰能刪?」
堅硬的平板電腦正好砸在山海的肋下,她吃痛的彎下腰,一股子血腥味立刻從喉頭涌了上來。
可山海根本來不及在意其他,她趕忙撿起平板電腦,對着莫懷深用力搖頭:「這不可能!我根本沒動過監控!」
此時的陳媽也噗通一聲跪下,對着莫懷深呼天搶地:「莫先生要爲我做主啊,真的是大小姐吩咐我斷藥的,可這是活生生的人命,二小姐人那麼好,我怎麼下得去手!莫先生您要明察秋毫啊!」
莫懷深的目光中淬着毒,好像新仇舊恨都在這一瞬間爆發了出來。
「山海!你真是惡毒得令人發指!我現在真是後悔,當初跟你定了一年的協議。如今多看你一眼,都覺得想吐!」
莫懷深恨入骨髓的話像無數根針,剎那間便將山海的心扎出千瘡百孔。
愛人的不信任,身體的殘破,沉重的負荷讓她的委屈波濤洶涌般的溢了出來。
山海第一次在莫懷深面前爲自己爭辯:「報警吧!讓警察來調查,到底陳媽說的是不是事實,究竟是誰刪了監控,我相信警察一定能還給我一個公道!」
山靈卻突然咳嗽了起來,她拉住莫懷深的袖子,用力搖頭,「懷深,不要報警,我相信姐姐是不會害我的。我這條命都是姐姐救的,就算……就算她真的想要我死,也是我活該。誰讓我是私生女,誰讓我媽媽做了對不起姐姐媽媽的事……只要姐姐能夠不討厭我,哪怕一輩子不吃藥,哪怕讓我去死,我都願意……」
話到此處,山靈的呼吸忽然變得困難,她一把握住莫懷深的手,上氣不接下氣,「懷深,如,如果我死了……把我在榮成基業的股份給姐姐……山家的財產我不配要……我……」
「靈兒,山靈,你醒醒!」
莫懷深抱起懷中的女孩大步流星的往外走,甚至連目光都不曾多分山海一絲一毫。
山海捂着小腹蹲下身子,好像能感受到體內的病毒在一點點吞噬着她的生命,好疼啊……
山海用全部的意志力強迫自己站起來。
她在人羣中看到了幾欲逃竄的陳媽,趕忙讓管家鎖了山家的大門,報了警。
警察很快便來取證了。
陳媽明顯是個不中用的,看到警察就立刻語無倫次起來,沒了在莫懷深面前那副演技。
陳媽,連同廚房工作的幾位傭人都被帶去了警察局,那份顯然做過處理的監控也被警方一並拷走。
山海相信,真相大白只是時間的問題。
而警察們離開不久,山海便等到了莫懷深的離婚協議書,文件是律師送來的。
「我們的結婚協議是一年,現在還沒有到期。」
山海捂着自己發疼的下腹,身體半靠在沙發上,這大半日折騰下來,她早就沒什麼力氣了。
「如果要離婚,讓莫懷深自己來找我。」
律師的眉心蹙了蹙,他打了不少離婚官司,見慣了豪門貴胄離婚時的拉鋸戰,所以幹脆撥通了莫懷深的電話,摁了免提,讓兩個當事人自行對話。
「山海,籤了離婚協議書,你今天的所作所爲我不會追究。」莫懷深的態度不容置喙,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可是我打算好好追究一下了。」山海深吸一口氣,字字句句呵氣如蘭,「我哥不在國內,我理應承擔起管理山家的責任。警察已經來取過證,陳媽形跡可疑被帶走了,相信警方很快就能還我們一個真相。」
「所以山海,你是要和我槓到底了!」
「……」
一股子血腥味從胃底涌了上來,山海來不及回答就捂着嘴巴跑進了衛生間,電話的另一端,只剩下男人怒極後的嘶吼。
鮮血噴濺而出,將馬桶的白瓷壁染得通紅。
這是山海第一次感受到,死亡正在一點點向她逼近。
給山靈捐肝後她斷斷續續的低燒,肚子痛到喘不過氣,這七個月來身體不舒服的每分每秒,她都不覺得自己會死……
可是在今天,她好像看到死神在向她招手了。
在山海24年的生命裏,她只仰望過一個人,只深愛過一個人……
而爲了莫懷深窮極一生,除了得到那個男人蝕骨毒心的恨,山海連他片刻的溫存都不曾擁有,如果這樣就去死,似乎也太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