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公館,燈火輝煌,衣香鬢影。
今晚是陸老爺子八十大壽的宴會,京圈名流雲集,熱鬧非凡。
「啊!救命!」
突然,一道淒厲的尖叫聲劃破了後花園的寧靜,瞬間壓過了前廳悠揚的交響樂,驚動了在場所有的賓客。
「出事了!」
陸家人臉色驟變,率先衝向後花園,賓客們也緊隨其後蜂擁而去。
只見寬闊的露天恆溫泳池裡,水花四濺。
兩個女人正在深水區痛苦地撲騰掙扎,一個是陸家二少陸景深的妻子蘇晚,另一個則是已經死去的陸家大少的妻子夏若曦。
「讓開!」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衝出人群。陸家二少陸景深連外套都沒脫,就毫不猶豫地躍入水中。
他奮力游過去,卻不是對自己的妻子,而是一把托住夏若曦的腰,將她護在懷裡往岸邊帶。
「景深……肚子,我的肚子好痛……」夏若曦靠在他懷裡,渾身溼透,臉色蒼白如紙。
「別怕!我絕不會讓你和孩子有事!」
陸景深雙眼猩紅,抱著夏若曦衝上岸,對著周圍的保鏢厲聲狂吼:「瞎了眼嗎?快開車去醫院!」
全程,他連一個餘光,都沒有分給還在水裡痛苦掙扎的妻子蘇晚。
直到陸景深抱著夏若曦匆匆消失在夜色中,一旁的安保人員才如夢初醒,將快要沉入底部的蘇晚拽了上來。
夜風凜冽。
蘇晚渾身溼透,水珠順著凌亂的頭髮滾落。
偌大的陸家大宅兵荒馬亂,所有陸家人都前呼後擁地跟著去了醫院,唯獨留下了她。
蘇晚獨自一人,一步一個腳印地往主屋走。
路過的傭人們毫不避諱地竊竊私語。
「真是毒婦,連孕婦都推。」
「大少奶奶肚子裡的可是大少的遺腹子,她連一個孩子都不放過……」
毒婦?
蘇晚聽笑了。
明明是夏若曦把她叫到泳池邊,突然拽著她跳下去的!
她冷得渾身發抖,頭重腳輕地回到臥室。
洗了個熱水澡,換上乾淨的睡衣,蘇晚剛將自己裹進被子裡,渾身便開始滾燙起來。
高燒來勢洶洶,燒得她意識模糊。
「砰!」
臥室的門突然被一腳踹開!
陸景深帶著一身駭人的寒氣,大步逼近床邊。
「給我起來!」
他直接掀翻了被子,一把攥住蘇晚纖細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將她從床上地拽了起來。
「咳咳……陸景深,你幹什麼!」
蘇晚燒得渾身綿軟,猝不及防被扯得跌下床,摔坐在地上。
「幹什麼?」
陸景深死死盯著她,那張英俊的臉龐此刻佈滿陰霾,「蘇晚,你這個惡毒的女人,大嫂到底哪裡得罪你了,你要下這種死手!」
蘇晚強忍著眩暈,咬牙抬起頭,目光倔強:「我說了,我沒有推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
「呵。」
陸景深冷嗤出聲。
「自己跳下去?你意思是,她拿自己和孩子的命去陷害你?」
他一把掐住蘇晚的下巴,「蘇晚,收起你那套噁心的謊言!她流產了!我哥的孩子,被你害死了!」
流產了?
蘇晚瞳孔驟縮。
「怎麼會……」
她為什麼寧願不要那個孩子也要害她?
「少廢話!跟我走!」
陸景深根本不給她任何辯解的機會,一把抓著她的胳膊,將她往門外拖。
「你要帶我去哪?放開我!」
「去祠堂!」
祠堂?
這兩個字一出,蘇晚渾身一僵,刺骨的寒意竄上來。
陸家祠堂,那是動用家法的地方!
哪怕是成年男子進去,不死也要脫層皮!
「我不去!我沒做過,憑什麼要受家法!」蘇晚拼命掙脫。
然而陸景深絲毫沒有理會。
蘇晚赤著腳,被生生拖拽過走廊,高燒讓她腳步踉蹌,腳底磨出了血絲,身前的男人卻連頭都沒回一下。
祠堂裡面燈火通明。
陸家眾長輩分坐兩側,臉色鐵青,所有人都在等候她這個「罪人」。
正中央,陸老爺子端坐在椅子上。
看到蘇晚被拉進門,陸老爺子怒不可遏,抓起手邊的茶杯朝她砸去!
「啪!」
滾燙的茶水混合著碎瓷片,在蘇晚腳邊炸開!
鋒利的碎瓷片瞬間劃破了她的腳踝,鮮血湧了出來。
「毒婦!還不給我跪下!」陸老爺子怒吼聲震耳欲聾。
面對千夫所指,面對滿堂的怒火。
蘇晚卻挺直了脊背,強忍著高燒的折磨和腳踝的劇痛,倔強地站在中央。
「我沒推夏若曦。」
她環視四周,蒼白的嘴唇微動:「我沒有錯,絕不下跪!」
「放肆!」
「簡直死不悔改!」
周圍立刻爆發出一陣喝罵聲。
陸景深大步上前,看著她這副死不認錯的模樣,猛地抬手摁住她的肩膀,強行將她壓在滿地狼藉之中。
「撲通!」
蘇晚雙腿一軟,不受控制地重重跪在了碎瓷片上。
尖銳的刺痛瞬間鑽心剜骨,她疼得悶哼出聲,冷汗涔涔而下。
頭頂上方,傳來男人無情的聲音:「蘇晚,今晚你只有兩條路!」
「要麼,老老實實跪著直到認錯為止!」
他頓了頓,語氣冰冷。
「要麼,立刻簽下協議,離婚!」
離婚?
蘇晚死死咬著泛白的唇,唇瓣已經被她咬得滲出了血絲。
她強忍著膝蓋處鑽心剜骨的劇痛,直視頭頂那雙冷漠無情的眼。
「陸景深,你想都別想!」
蘇晚語氣冷硬,「我沒做過的事,絕不認罪!」
「冥頑不靈!」
主座上,陸老爺子猛地一拍扶手,怒目圓睜。
「蘇晚,人證物證俱在,若曦肚子裡的孩子都沒了,你竟還敢說你沒錯?」
「沒錯就是沒錯!」
蘇晚脊背挺得筆直,任憑雙膝下的碎瓷扎得鮮血淋漓,依舊毫不退縮地迎上老爺子的怒火,「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你們哪怕去查查監控,去問問別人……」
「夠了!還敢滿嘴謊言!」
陸老爺子徹底暴怒,一把抓起手邊的青花瓷瓶,狠狠朝她砸了過去!
「砰!」
一聲巨響,花瓶在蘇晚身前炸開。
「嘶……」
蘇晚避閃不及,一塊鋒利的瓷片劃過她的手背,瞬間拉開一道兩寸長的血口!
鮮血噴湧而出,濺在衣服上,觸目驚心。
可蘇晚硬是咬著牙,連一聲痛呼都沒喊出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陸老爺子氣得胸口劇烈起伏,顫抖的手指著門外,怒吼聲震徹整個祠堂:「來人,把這個死不悔改的毒婦,給我拖到院子裡去罰跪!什麼時候知錯,什麼時候再讓她起來!」
「是!」
兩旁的傭人立刻走了上來。
「爸,您消消氣。」
一直坐在一旁的婆婆趙曼雲終究有些不忍心,快步走上前,想要去攙扶地上的蘇晚。
「晚晚,你這又是何苦啊?」趙曼雲壓低聲音勸道,「低個頭,認個錯,就說你不是故意的,景深和老爺子也不會真要了你的命……」
然而,趙曼雲的手還沒碰到蘇晚,就被另一只手猛地拽了回去。
「媽,你管她幹什麼!」
妹妹陸星瑤一把將母親拉到身後,滿臉嫌惡地盯著地上的蘇晚,「她這種心思歹毒的女人,死一百次都不夠,你還心疼她?」
「可是瑤瑤,她之前落了水,現在手還在流血……」
「那是她罪有應得!」
陸星瑤冷哼一聲,「殺人償命,跪一下怎麼了?」
蘇晚聽笑了。
罪有應得?
她沒有理會陸星瑤的尖酸刻薄,而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將目光投向了站在面前的那個高大男人。
「陸景深。」
她聲音顫抖,帶著最後一絲期盼,「就連你,也覺得是我幹的嗎?」
結婚三年,同床共枕一千多個日夜。
難道就換不來他哪怕一秒鐘的信任?
陸景深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深邃的黑眸裡,只有化不開的厭惡與冰冷。
「蘇晚,別用這種眼神看我,讓我覺得噁心。」
他冷冷地吐出傷人的字眼,「從你對大嫂下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不是我陸景深的妻子了。」
說罷,陸景深毫不留情地轉過身。
「看好她,大嫂要是醒不過來,我要她陪葬!」
留下一句冷酷至極的命令,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出祠堂,徹底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
心,瞬間如墜冰窟。
蘇晚看著男人絕情的背影,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終於一點點湮滅。
原來,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人從來都不是她,而是夏若曦。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把她拖出去!」陸星瑤衝著傭人們大聲道。
兩個傭人立刻上前,粗暴地將她拖拽了出去。
「放開我……我沒錯……」
鮮血順著她的腳腕淌下,在平滑的地面上拖出兩道刺眼的血痕。
一路被拖到祠堂門外的院子中央。
「給我老實點!」
傭人猛地在她膝彎裡狠踹了一腳,隨後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強行將她壓在地上。
膝蓋上的傷口重重磕在地上,蘇晚疼得眼前一黑,險些暈厥過去。
「轟隆!」
就在這時,震耳欲聾的雷聲轟然而至。
緊接著,傾盆大雨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怎麼突然下雨了!」
「快回屋快回屋!」
幾個傭人被雨水淋得直縮脖子,嫌棄地瞥了地上的蘇晚一眼,毫不猶豫地轉身跑回了祠堂。
偌大陰森的庭院,瞬間只剩下蘇晚一個人。
狂風呼嘯,暴雨如注。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她單薄的睡衣,無情地沖刷著她手背和腳踝上翻卷的傷口,疼得錐心刺骨。
祠堂內,趙曼雲看著餘怒未消的陸老爺子,猶豫了一下道:「爸,孩子已經沒了,活人更重要,這樣萬一真傷了蘇晚這孩子的心……」
「傷了又怎麼樣?」陸老爺子冷聲打斷,「難不成她還敢反了?」
他說罷起身,傭人趕緊打傘,送他回房。
只餘趙曼雲看向祠堂外仍跪在地上的蘇晚,深深嘆了口氣。
秋雨下了一整夜。
天邊泛起微白的晨光。
一雙皮鞋,停在了蘇晚模糊的視線裡。
「跪了一夜,清醒了嗎?」
頭頂傳來陸景深沒有溫度的聲音,「現在認錯,去給大嫂磕頭賠罪,我就讓你起來。」
蘇晚僵硬地抬起頭。
那張曾經明豔動人的臉,此刻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我沒推她。」
蘇晚聲音嘶啞,「陸景深,是夏若曦自己跳下泳池的,這全都是她自導自演的苦肉計。」
「閉嘴!」
陸景深眼底驟然掀起狂風驟雨,猛地傾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大嫂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搶救,你竟然還敢在這裡大放厥詞,汙衊她?」
下巴被掐的生疼,可蘇晚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死死盯著眼前這張愛了三年的臉,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你真的不信我。」
「你這種滿嘴謊言的毒婦,有什麼值得我信的?」陸景深冷笑,一把甩開她。
蘇晚跌在泥水裡。
手背上那道被瓷片劃開的血口,被雨水泡得發白翻卷,疼到了極致,反而失去了知覺。
哀莫大於心死。
蘇晚忽然笑了。
「好……既然你認定了我是兇手,那我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她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陸景深,我們離婚吧。」
陸景深冷笑一聲:「離婚?蘇晚,你又在玩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
「隨便你怎麼想。」
蘇晚語氣平靜得可怕,「離婚協議書我會寄給你,從今往後,我和你們陸家,恩斷義絕!」
說完,她毫不留戀地轉過身,拖著殘破的身軀,一步步朝樓上走去。
看著女人倔強的背影,陸景深心頭莫名閃過一絲煩躁。
「蘇晚,出了這個門,你別跪著回來求我!」
蘇晚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回到主臥,蘇晚沒有換掉身上溼透的衣服,而是開始收拾東西。
幾件日常的衣物,一本證件。
至於陸景深買的那些名牌珠寶,她連碰都沒碰。
最後,她摘下無名指上的婚戒,輕輕放在了床頭櫃上。
「砰。」
房門關上,斬斷了三年的痴妄。
蘇晚拖著行李箱走出陸家大門。
整個別墅的傭人都在冷眼旁觀,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
雨停了,風卻依舊刺骨。
蘇晚走在空曠的盤山公路上,腳踝的血已經凝固,但額頭卻燙得嚇人。
視線越來越模糊,天地在眼前劇烈旋轉。
「好冷……」
她咬著牙,死死抓著行李箱的拉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最終,雙腿一軟。
「砰」的一聲,她連人帶箱子重重栽倒在路邊。
就在她快要徹底陷入黑暗時。
「哧!」
一輛紅色的跑車猛地剎停在路邊。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幹練的女人踩著高跟鞋衝了下來。
「晚晚!」
許知夏看著倒在泥水裡、手腳都是血的蘇晚,眼眶瞬間紅了。
「蘇晚,你醒醒!陸家那群畜生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她一把將蘇晚抱進懷裡,摸到她滾燙的額頭,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發這麼高的燒!晚晚別怕,我現在就帶你去醫院!」
許知夏手忙腳亂地將蘇晚塞進副駕駛,一腳油門,衝向市中心醫院。
——
再次睜開眼,入目是刺眼的白。
鼻尖縈繞著濃重的消毒水味。
已經是下午了,夕陽的餘暉透過窗簾縫隙落進病房。
「晚晚,你終於醒了!」
守在病床邊的許知夏猛地站起來,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沒命了!高燒四十度,膝蓋和手背全都感染化膿了……陸景深那個王八蛋,我非去劈了他不可!」
「知夏……」
蘇晚乾啞著嗓子開口,抓住了許知夏的衣袖,「別去。」
「他都把你折磨成這樣了,你還護著他?」許知夏恨鐵不成鋼。
「不是護著他。」
蘇晚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已經,跟他提離婚了。」
許知夏一愣,隨即反握緊她的手:「離得好!那種瞎了眼的狗男人,早就該踹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
許知夏去叫醫生了。
蘇晚獨自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一點點暗下來的天色,眼淚無聲地順著眼角滑落,沒入枕頭。
三年了。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她以為只要自己足夠乖順,足夠懂事,總有一天能把陸景深那顆石頭做的心捂熱。
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
不愛就是不愛。
在夏若曦面前,她蘇晚連個微不足道的塵埃都不如。
病房徹底陷入黑暗。
蘇晚閉上眼,任由悔恨與心痛將自己淹沒。
陸景深,這三年,就當是我喂了狗。
從此以後,你我橋歸橋,路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