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織意拖著黑色登機箱,快步穿過巴黎戴高樂機場的VIP通道,右手食指內側因連續三天高強度的手工立裁,泛著淡淡的蒼白。
登機後,她將手機調至飛行模式前,螢幕上正顯示著日曆提醒「安安五歲半生日」。
她眸底浮起溫和的笑意,低頭將懷裡那個包裝精緻的愛馬仕橙色禮盒抱得更穩了些。
空服員走過來遞上一杯溫水。
溫織意伸手接過時,牽動了右肩酸脹的肌肉,她微蹙了下眉,隨後禮貌地點頭致謝,靠在椅背上合上雙眼,試圖在十幾個小時的航程裡稍作歇息。
飛機落地都城時,舷窗外正下著陰冷的冬雨。
她走出機場大堂,沒有驚動家裡的司機,獨自在冷雨中攔了一輛計程車,沿著水霧瀰漫的盤山公路駛向半山腰的陸家別墅。
計程車停在別墅鐵藝大門外,溫織意付了車資,撐著黑傘下車。
冷風捲著雨絲打濕了她的大衣下擺,涼意浸透小腿,她護緊懷裡的禮盒加快了腳步。
走到門廊下,她收起雨傘,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
玄關處並沒有留著往常那盞暖黃色的壁燈,客廳方向隱隱傳來一陣女人的笑聲與孩童的喧鬧。
溫織意拎著箱子繞過玄關屏風,水晶吊燈明亮的光線落入眼簾,沙發區域熱鬧溫馨的景象讓她的腳步微微一頓。
客廳中央的羊絨地毯上,五歲半的陸宸安正興奮地拆著一堆限量版潮玩,而坐在他身邊陪著他的,是穿著當季高定修身裙的喬思宛。
這位名義上的喬家二千金、實則是繼母帶進門的繼妹,正拿著一個微縮版聯名卡丁車模型遞給安安,眼角餘光精準地捕捉到了站在門邊的溫織意,眉梢微挑。
坐在單人沙發上的盛梵集團掌門人陸懷硯正翻看著手裡的財務報表。
聽見動靜,他抬起眼,目光掃過溫織意被雨水沾濕的大衣,語調波瀾不驚地開口:
「回來了?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溫織意指節微微收緊,喉嚨裡泛起一陣乾澀,她沒有接話,只是看向地毯上連頭都沒抬的兒子。
安安正擺弄著手裡的零件,聽見父親的話,才漫不經心地喊了一聲:
「媽媽。」
隨即他又轉過頭,抓著喬思宛的衣角催促:
「宛宛小姨,這個輪子怎麼裝呀?」
喬思宛俯下身,微捲的長髮垂在安安肩頭,語調刻意放得極軟:
「小姨教你,我們安安最聰明了。」
溫織意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將護了一路的橙色禮盒放在茶几邊緣,聲音有些沙啞:
「安安,生日快樂。這是媽媽從巴黎親手給你帶回來的禮物。」
喬思宛看向那隻禮盒,唇角牽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伸手替安安整理衣領:
「姐姐特意跑去巴黎看秀挑的,一定很辛苦,安安,快謝謝媽媽。」
安安掃了一眼沒有任何卡通印花的素色外盒,嫌棄地皺起小眉頭:
「我不要衣服,小姨之前說過這種手工衣服最死板了!我要宛宛小姨送的限量版球鞋!」
溫織意心口微沉,上前一步,試圖伸手去摸兒子的額頭:
「這不是普通衣服,裡面是用……」
安安卻像聽多了平時喬思宛的嘀咕一樣,猛地往後一縮,揮手打偏了溫織意伸過來的手:
「我不要!宛宛小姨說你身上總有一股難聞的草藥味!」
溫織意的手僵在半空,右手食指內側因常年握剪留下的薄繭在燈光下隱約可見。她看著親生兒子對旁人全然的信賴與對自己的防備,掌心一點點涼了下去。
陸懷硯合上手裡的報表,神色冷淡,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
「他不想看就別勉強,思宛給他帶的東西足夠了。」
喬思宛順勢摟住安安,抬頭看向溫織意,眼神溫順而歉疚:
「姐姐別往心裡去,小孩子不懂事,大概是我平時太依著他了。」
溫織意垂下視線,目光落在地毯上被安安不小心踢偏的禮盒上——那是她為了給兒子調養安神,用天然草木拓染、熬了三個通宵一針一線縫成的睡衣。
她沒有再爭執,收回懸在空中的手,平靜地插進大衣口袋,任由指甲抵在掌心維持清醒。
陸懷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錶,目光轉向喬思宛,神色稍緩:
「時間差不多了,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喬思宛笑著起身整理裙擺:
「不用麻煩了懷硯,我自己開車來的。姐姐剛回來,你們一家人多聚聚。」
安安立刻丟下積木抱住喬思宛的腿,開始哼哼唧唧地撒嬌:
「不要!小姨留下來!你答應明天帶我去展會的!」
喬思宛面露難色地看向陸懷硯,耳垂下方的細小紅痣在燈下微動。
陸懷硯走上前拍了拍兒子的發頂,低聲安撫:
「聽話,小姨明天會來接你。」
溫織意看著眼前這幅和睦周全的畫面,胸口壓抑得透不過氣。
她沒再多說一句話,提起登機箱的拉桿,轉身朝樓梯走去,背脊挺得筆直。
陸懷硯看著她一言不發上樓的身影,眉心微動,胸腔裡掠過一絲莫名的躁意,但終究沒有開口。
溫織意走進二樓主臥,反手關上房門。她沒有開燈,獨自坐在黑暗的床沿,樓下偶爾傳來的笑聲在空曠的宅子裡顯得格外遙遠。
她拿出手機解鎖,點開了備忘錄裡那個名為「財產分割草案」的隱藏文件,冷靜地看著螢幕上早已擬好的條款。
溫織意在臥室的沙發椅上坐了一整夜,直到窗外冬雨漸息,清晨的微光透過百葉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條條分明的冷灰色光影。
樓下隱約傳來瓷器輕碰的聲響與孩子的笑聲。
她起身走進衣帽間,換上一件剪裁乾淨的米色羊絨衫,遮住鎖骨處那顆淺淡的痣,隨後推門走下樓梯。
走進餐廳時,陸懷硯正端著黑咖啡瀏覽財經晨報,而本該昨晚離開的喬思宛正拿著銀叉,細緻地將切好的蛋白餵到安安嘴邊。
溫織意拉開長桌邊緣的椅子坐下。在陸家多年的傭人宋姨連忙盛了一碗熱粥端上前,語氣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同情:
「太太,您昨晚舟車勞頓,喝點熱的暖暖胃。」
安安嚥下嘴裡的食物,看都沒看溫織意,拉著陸懷硯的袖口大聲嚷嚷:
「爸爸,今晚我不要在家吃生日飯了,我要宛宛小姨帶我去看宛汀的聯名快閃展!」
溫織意握著瓷勺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陸懷硯:
「今天是他的生日,上週我們就定好了那家法餐。」
安安立刻放下叉子,雙手捂住耳朵晃著腦袋:
「我不要吃什麼法餐!法餐又悶又無聊!我要去看快閃展,小姨答應給我留那個發光機甲!」
喬思宛連忙放下手中的餐具,滿是歉意地望向溫織意:
「姐姐真對不起,前兩天我和安安提了一句發布會的事,沒想到這孩子一直記著。」
陸懷硯放下咖啡杯,神情冷靜地表態:
「既然安安想去,那就改去展會。」
溫織意定定地看著對面的男人:
「陸懷硯,這頓飯是我特意推掉巴黎的工作提前趕回來的理由。」
陸懷硯眉間浮現出一抹不耐:
「一頓飯什麼時候都能補。思宛這場個人品牌發布會盛梵有投資,我本來就要去站台,順路帶安安過去散心,沒必要為這點小事計較。」
溫織意看著眼前這位在商界殺伐決斷的盛梵掌權人。為了給另一個女人的新銳名頭造勢,他可以輕描淡寫地抹平她所有的付出與安排。
她放下手裡的湯匙,瓷器落在托盤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她沒有爭吵,只是看著他,平靜地吐出一個字:
「好。」
陸懷硯似乎對她這般利落的退讓有些意外,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兩秒,隨即推椅起身:
「走吧,安安。」
安安興奮地跳下餐椅,一左一右牽著陸懷硯和喬思宛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向玄關。
走到門口時,喬思宛回頭朝餐廳望了一眼,唇角勾著得體的笑意,眼底卻滿是居高臨下的勝券在握。
大門合上的悶響打破了室內的空氣,宋姨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後輕輕嘆了口氣,低頭默默收拾桌上的餐盤。
溫織意坐在空蕩蕩的餐桌前,拿出手機點開了社群軟體。
動態首頁第一條,便是喬思宛剛剛更新的限時快訊。照片是在車廂後座隨手拍的視角,陸懷硯骨節分明的手正虛護著安安的發頂,喬思宛的外套衣角與男人的西裝袖口緊挨在一起,底下的配文簡短明快:「一家人該有的樣子。出發,向著新靈感。」
溫織意注視著那行字,眼底原本殘存的波瀾徹底歸於沈寂。
她點進喬思宛標榜為「原創獨立設計」的主頁,看著那些從歐洲小眾工坊買版拼接而成的服裝圖集,神色冷靜得沒有絲毫起伏。
退出介面後,溫織意點開民航系統,果斷選擇了當晚飛往申城的單程航班。
確認出票後,她收起手機起身走向二樓書房。
推開書房門,陸懷硯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整齊堆放著一摞厚厚的文件,那是盛梵下一季需要她以名譽策劃人身份簽字走形式的定稿。
溫織意走到桌邊的印表機前,調出筆電裡的隱藏文檔按下確認。
片刻後,幾張帶著微熱墨香的A4紙吐了出來,頁眉上的字跡清晰工整:離婚協議書。
她拔開桌上的鋼筆,在尾頁簽字處落筆寫下「溫織意」三個字,字跡俐落幹練,沒有片刻遲疑。
她拿起這份協議,精準地夾進了陸懷硯案頭那摞厚文件的正中偏前位置,確保翻閱時必定會展現。
隨後她轉身回到主臥,從衣櫃底層拉出自己的黑色登機箱,僅挑了幾件婚前的常服收進去。至於衣帽間裡那些陸懷硯購置的奢牌高定與名貴珠寶,她分毫未動。
傍晚七點,暮色漸深。溫織意拖著箱子走出主臥,穿過長長的走廊,目光掃過這棟居住了五年的別墅,眼底平靜無瀾。
溫織意走到二樓樓梯口時,正遇上端著托盤上樓的宋姨。看著她換好風衣、手提行李箱的模樣,宋姨愣了愣神。
溫織意在台階前停下步子,溫和開口:
「宋姨,我有些私事要去申城一趟,這段時間不在家。」
宋姨連忙把托盤擱在矮几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語氣焦急:
「太太,先生和小少爺都還沒回來,您這夜裡出門……要不要給先生去個電話說一聲?」
溫織意微微搖頭,目光掠過走廊盡頭書房半掩的房門:
「不用了。書房桌上那份定稿我已經簽過名了,等他回來,你替我轉告一聲即可。」
宋姨雖滿心疑惑與擔憂,但礙於管家的分寸不好深究,只得上前替她接過箱子拎下樓。
溫織意在玄關換上短靴,接過箱子道了聲謝,推開門走進了都城濕冷的夜色裡。
抵達都城國際機場後,溫織意在安檢口將舊手機關機,換上新卡,拿著登機牌平靜地走向登機廊橋。
當飛機在跑道上加速滑行沖入雲層時,她隔著舷窗看著下方逐漸化為星點的都城燈火,緩緩靠向椅背,切斷了過去五年間所有消耗她的牽絆。
凌晨一點,申城虹橋機場到達大廳外的冷風帶著濕潤的氣息。
溫織意拖著箱子在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沒有去繁華商圈的酒店,而是報出了一個位於申城市郊舊工業區的地址。
半個多小時後,車子停在一座由舊廠房改建的創意園區外。溫織意推門下車,看著鐵柵門內挑高的紅磚建築與開闊的挑空結構,眼底掠過一絲專注的神采。
她拿出新手機,撥通了一個海外的通訊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聽筒裡傳來一道帶著笑意的低沉男聲:
「Astrée,你總算捨得打破沉默了?」
溫織意抬頭打量著園區深處一棟掛著招商字樣的獨立舊紡織倉庫,聲音冷靜清晰:
「幫我核實申城西區這個舊紡織工廠的產權,我要把它租下來,作為素微國內的面料工坊。」
電話那頭的男人笑了笑:
「看來休息期結束了。天亮之前,租約會直接送到你手上。」
而在此時的都城陸家別墅門外,一輛黑色的邁巴赫緩緩熄火。陸懷硯帶著一身應酬後的微醺推門進屋,身後空無一人。
宋姨快步上前接過他脫下的深色大衣,低聲匯報:
「先生,太太剛才收拾箱子去申城了,說是出門辦事,還交代書房桌上的定稿已經簽好字了。」
陸懷硯扯領帶的動作微滯,眉峰微聚,語氣平淡中透著幾分不以為然:
「申城?她一個名譽策劃能有什麼公事。白天因為生日餐的事鬧彆扭罷了,由著她去。」
他邁步走上二樓書房,推開門,目光落在了案頭那摞厚厚的文件上。
陸懷硯剛走近書桌準備翻閱,口袋裡的手機驟然響起急促的震動。
他接起電話,喬思宛帶著慌亂的聲音立刻傳了出來:
「懷硯,安安剛才在後台玩模型不小心碰碎了玻璃罩,受了驚嚇,這會兒有些喘不上氣,醫生正在準備霧化,你快過來看看……」
陸懷硯眼神一凝,神情瞬間嚴肅起來,毫不遲疑地轉身朝門口大步走去。原本伸向文件的手隨意在桌上一劃,將那摞文件推向了桌沿內側。
他一邊下樓一邊對著電話吩咐:
「我二十分鐘內到,安排最好的兒科專家。」
路過走廊時,他正好看見迎上來的宋姨,隨口交代了一句:
「書房桌上的文件先收進底櫃,別弄亂了,等我回來再看。」
宋姨連忙應下,看著陸懷硯匆匆離去的背影嘆了口氣。她走進書房,依著陸懷硯的吩咐,小心地將那摞厚文件整齊抱起,妥善放進了書桌最底層的保密抽屜裡,隨後將抽屜完全推攏合嚴。
那份夾在中間、簽好名字的離婚協議書,就這樣在陰差陽錯間被暫時封存進了黑暗的抽屜深處。
深夜的都城中心醫院VIP病房內,陸懷硯站在床邊,看著戴著霧化罩安睡過去的安安,疲憊地揉了揉額角。
喬思宛站在一旁,眼圈泛紅地遞上一杯溫水:
「對不起懷硯,都怪我沒看好他……姐姐知道了肯定會生我的氣。」
陸懷硯接過水杯,神色如常:
「她不在家,去申城了。」
喬思宛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隨即掩飾得極好地露出驚訝:
「去申城了?安安醒了要是找媽媽可怎麼辦?」
陸懷硯看著病床上孩子熟睡的側臉,將手機放回口袋,語調帶著慣有的淡漠:
「不用管,她在外面待上幾天沒了開銷,自然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