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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城記

雙城記

作者:: 許願瓶的淚
分類: 青春校園
小安帶著行李記憶和夢想從熟悉的Q城到達B城,開始自己三年的高中生活 過去的記憶在淡化,將來的圖案在明晰 不斷地路過某個人,遇見某個人,告別某個人,離開某個人 嘗試割捨自己的過去,卻又捨不得那些記憶 想要敢誇進入自己的未來,可是卻發現夢想與現實的界限大的讓人害怕 兩個城市 兩種生活 終究要做出選擇

八月 一

黎安一直在不停的搬家。

從咖啡色的行李箱裡把沉重的課本、簡單的幾件衣服以及自己很喜歡的小熊鉛筆盒一起搬到了臥室的櫃子裡之後,小安把自己癱在了還沒鋪床單的席夢思床墊上。

再這樣折騰下去會瘋了的。黎安長長的吐一口氣,眼睛閉起來有點酸酸的感覺,陽光透過灰色的紗質窗簾曬在臉上,空氣聞起來有一種還沒散盡的油漆和樟木傢俱的味道。

新家的味道。

這種味道已經聞了很多次了,因為這已經是這個漫長的假期裡黎安第三次舉家遷移,從Q城到B城坐飛機只需要一個小時,地圖上不過是短短的幾釐米,不過這個距離足以讓任何一家搬家公司崩潰了。

好在B城的家裡面傢俱家電都已經備齊,黎安需要打包的也只有隨身物品和一點回憶而已。

可是就在黎安把自己從Q城千里迢迢帶過來的東西一樣樣的收好,美美的衣服扔進櫃子裡,水晶球擺到桌子上,一摞本子放到抽屜最底層,東方神起的海報貼到牆上,甚至把他們的小照片一張一張用夾子夾起來掛到顯眼的地方,然後帶著「終於可以放心離開」的心態去軍訓的第二天,就收到他的寶貝媽媽的短信,說回去之後要去什麼鄉村別墅住幾天。

於是黎安幾乎是直接拖著軍訓的箱子就坐上了車,又是一統長途跋涉。

現在終於在這個地方得到了暫時的安頓,黎安恨不得把自己就這樣埋到床墊裡面睡個三天三夜。

鏡子裡面看到自己的臉,被軍訓的眼光無情的變成了巧克力色的皮膚上還多了一顆豆豆,臉色無關雙眼無神,典型的身心疲憊狀態。

第一次搬家的時候黎安還對著那個新家傷感了半天,無比的想念那個見證了自己成長了八年的小屋,自己熟悉那裡面的每一個角落,雖然愛丟東西的小安常常找不到需要的練習題存放的位置,卻能夠時不時的從書架裡找到幾年前買的雜誌,從抽屜裡翻出同學送的聖誕賀卡,每個地方,都充斥著記憶。

而現在那個家早已經被爺爺奶奶重新裝修,萬分喜悅的住了進去。那些黎安熟悉的角落被重新的調整擺放,那些物品被打進了大大的紙箱,誰都知道有一天他們會被扔到每人在意的地方,那些記憶,也已經隨著不斷的前行跌跌撞撞,相識放在行李箱裡隨著自己旅行的工藝品,雖然形狀仍在,可是這邊掉了以塊漆,那邊多了一道裂痕,早就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所以此時此刻再次搬家,黎安除了累之外,已經沒了多餘的感慨。

心都會越來越堅固吧,就像被磨起的繭。

「媽——?」樓下忙碌的聲音似乎漸漸安靜下來了,黎安從床墊上坐起來,沖著門口喊。

微微有點沙啞了的聲音在房間裡迴旋,最終慢慢的消失掉。

這樣一個房子用來給一家三口住實在是大的有點過分,院子裡的植物因為長期沒有人大理而瘋狂的生長,從窗戶裡看下去就能看到他們鬱鬱蔥蔥的佈滿了這個那個地面,正在牆腳下躍躍欲試。樹上傳過來蟬喋喋不休的鳴叫,加上偶爾駛過的飛機的轟鳴,使得房間裡還不至於靜得可怕。

門被推開了,媽媽從把長髮挽起來紮在頭上,把臉探進了黎安的房間。「網路給你按好了,現在任何一個房間裡都可以上網了~」

「嗯,媽我愛你~」黎安借助床墊的彈力把自己從墊子上彈起來,一溜煙的沖到門口摟了摟老媽的脖子,光著腳就沿著裡樓梯王客廳裡跑。背後還跟著媽媽的「喂,把拖鞋穿上阿!」

紅色的筆記型電腦下方的網路符號有一個紅色的小叉變成了地球的形狀,黎安迫不及待的輸入了熟悉的網址,軍訓七天的時間裡幾乎與世隔絕,就算是偷偷得帶了手機,每天也都是提心吊膽,有點風吹草動就趕緊藏到口袋裡,導致除了給自己添麻煩之外沒有任何用處。

郵箱位址輸入進去,電腦上很快的顯示著:7封未讀郵件。

果然。

黎安輕輕的點開閱讀,裡面整整齊齊的排列著八封黑體字標記的郵件,寄件者那一欄統統寫著:瀾景。時間從昨天一直往前倒數,有時候一天幾封,有時候幾天都沒有,這樣一直排列到自己離家軍訓的前一個晚上。

窗外又有一架飛機經過,隆隆的轟鳴聲在耳邊迴響著。黎安輕輕的咬住嘴唇,一封一封的開始看。

八月二十號22:30

請等一等

我剛剛收到了你的郵件,不像倉促的回復,又怕你會看不到

小安你還在嗎,答應我看完這封郵件在離開好不好

八月二十一號0:28

我們沒有錯過

終於寫完了,小安你是不是睡了

你知道嗎,你走的那一天早上我淩晨就起來了,去機場要一個小時,我害怕我到了之後你已經登機了

後來你告訴我你坐火車走,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吧,我可以在你走之前見到你了

結果還是沒有趕上,就在我還在想著從哪個門可以遇到你的時候,去送你的同學告訴我你已經走了

小安,只不知道,我的感覺就像動漫裡演的一樣,身體像石頭一樣碎掉了

我對著他們喊,那趟車明明沒有寫著檢票阿!

我想知道你走的時候,是不是站在那些去送你的同學的右面,揮揮手就進去了,沒有回頭呢

不過我們沒有錯過對不對,至少現在,沒有

將來呢

八月二十一號23:42

又重新看了你發的郵件

今天自己又翻一遍你寫的郵件,喜歡那些你回憶的我們的過往

喜歡知道你們有忘記

我習慣了些東西給你,小安,不論什麼

……

小安,有一點你說對了

我不能原諒你

不是不能原諒你離開我

而是不能原諒你這麼久了才告訴我這一切

八月二十三號3:12

失眠了

小安,你還好嗎

如果有一天你想我了

一定要告訴我

八月二十四號22:10

我怎麼才能找到你

小安你去哪裡了?

是換了手機號了嗎?

好吧好吧,小安,我需要你的手機

我需要找到你

不要告訴我你就這麼在一次的消失了

八月二十四號2:56

……

依然收不到你的回復

我不確定自己這個時候還是不是神志清醒的

但是我不願意相信我就這麼又和你失去了聯繫

看到了回復我

八月二十五號23:43

什麼時候回來呢

小安我知道了你是去軍訓了

從別人嘴裡知道你的行蹤,這種感覺真不好

不過至少不用再擔心會把你弄丟了

你要二十六號回來才會看到這些吧

想知道你那時候的表情

晚安,做個好夢

7封信至此結束,黎安停住了不斷電機的手指,輕輕地把頭趴在了打開的電腦鍵盤上。電腦還在運行,螢幕的微光有點微微的刺眼,機器運轉的溫度從金屬表面傳遞到小安的左臉。客廳裡沒有開窗簾,陽光幾乎沒辦法透進來,因此全身已經開始感覺涼涼的,身體的熱量也和聲音一樣,迅速的在這個房間裡擴散知道消失,了無蹤跡。

再次抬起頭來,螢幕上還是那幾行整齊的宋體字,黎安倉促的關掉,從茶几上拿起冰鎮的礦泉水大口的喝下去,試圖緩解嗓子裡面不斷湧上來的不適感。眼睛在長期面對電腦後變得幹幹的,並沒有眼淚。

莫名其妙的煩躁,裡安用力的把電腦合上,聽到沉悶的砰的一聲,感覺多多少少有了點發洩過後的輕快。拿出手機給阿離寫短信

怎麼辦,他又開始找我了。這幾天一直不停的寫郵件給我,他以為他這是在演偶像劇嗎?這情節未免也太低級了吧。阿離,怎麼辦,我快要瘋了。他在這樣無休無止的反復,我真的不知道我能撐到那一天了。我或許應該把他徹底加緊黑名單不再理他,或者乾脆跟他說別在煩我。我需要這樣嗎?阿離,幫幫我。

很長的短信,黎安低著頭寫了很長時間,寫完之後卻忽然不想發了。發出去又能怎麼樣呢,即便是阿離回復「是的,你早就應該和他徹底了結」,又能怎麼樣呢,自己就真的能下決心不再練習他嗎?更何況這樣的話阿離其實早就說了很多次了,自己卻還是依然這麼猶猶豫豫,才讓瀾景一直有機可乘把。

而且,就讓這件事成為屬於自己的秘密吧。讓自己來決定一次,不要別人來參考,不要別人的意見。

黎安也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有了這樣的勇氣和固執,難道是因為新換了一個環境,是因為B城和Q城的距離讓自己忽然覺得安全,所以才會這樣無所畏懼的想要孤注一擲一次嗎?

一下子太多問題擁進腦海裡,黎安因為軍訓而一直沒有休息好的頭感到微微的疼痛,拿起水有關了一大口,冰涼的清水讓甚至微微清醒了一點。

不管怎麼樣,今天不想回他的郵件。

因為自己還有一片一千字的讀後感和一份英語模擬試題沒有完成,在搞定這些事情之前,沒有閑功夫用來文藝和糾纏。

黎安站起身拉開窗簾,熾熱的陽光一下子就撲到了臉上,眼睛適應了強光之後,可到對面同樣歐式風格的小屋,沒有一個人的馬路,只有偶爾保安騎著自行車經過,路旁矮矮的灌木叢以及頭頂很藍的天空。

這就是Q城了阿,雖然城郊的別墅區沒辦法代表實力的樣貌,但是,就是這樣的天空,這樣的區域,就是自己過去的十六年裡一直嚮往的地方,也是自己過後的三年將要生活的地方。

就是那麼一瞬間,黎安意識到一切都不一樣了。所有的軌跡,從現在開始,都已經轉變。

八月 二

宿舍是一件採光很好的房間,朝南的方向有明大大的窗戶,黎安把行李放在靠窗的下鋪,陽光透進來,灑在還沒有鋪上床墊和床單的木板上。

黎安在心裡給宿舍打了一個滿意的分數,五個人一個房間,中央空調,可以淋浴的衛生間。這所學校號稱B城住宿條件數一數二,看來那些宣傳資料並不是空穴來風。

黎安用兩把小小的密碼鎖佔領了兩個櫃子,把自己隨身帶來的書和洗漱用品一股腦的塞了進去,未來的時間裡也許還能有機會先港臺劇裡一樣,在櫃子的內側掛上喜歡的明星的照片。

開始步入正軌的生活。除了這樣的感慨之外,黎安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心情究竟是什麼。失落談不上,憧憬更不敢說。第一次住校帶來的不適應,遠離親人帶來的想念,身處陌生的城市帶來的慌亂,它們像是化學課上的混合溶液,以微妙的比例調配在一起,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報到的第一天出奇的清閒,整個上午要做的只有按照指定的路線去交了宿舍的費用,領取學校發放的必要生活用品,對著名單找到自己的房間,把行李像放進宿舍的櫥櫃,然後就需要等到下午才到班級和老師同學見面。

本來以為會忙碌到沒有時間來傷感的黎安突然有點無所適從,計畫被打亂,無端的多出了大塊不必要的空閒,突兀的讓人不知所措。

「鎖給你掛在櫃子上了,一會把密碼設置上吧,以後自己學者整理東西。」一直在幫自己忙前忙後的媽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把臉轉向黎安。平時柔順的頭髮此時此刻有一點點淩亂,臉上還帶著汗珠。黎安看著總是被自己笑稱上得廳堂」卻「下不得廚房」的媽媽此刻的忙碌,輕輕的應許。

努力克制住想要紅起來的眼圈,黎安儘量不讓自己去注意那句「以後自己」,以後就真的只有自己一個人了。金黃色的陽光曬在身上微微的發燙,黎安從床板上站了起來。「中午沒什麼事,和你一起去送爸爸吧。」

不喜歡面對分離場景的黎安,本以為可以借報導為緣由躲過這一次送別,可是偏偏這段空餘的時間不多不少剛剛夠往返機場,來B城看自己的爸爸將從那裡乘飛機返回Q城。

去機場的路上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父母在評價著新學校的種種設施,得出了「硬體設施很好,讓人放心」的結論,也不知道實在安慰黎安還是安慰自己-

「剛剛和老師聊過天,說你還是很有希望考名校的,要加油。」-

「不過成績也不是最重要的,還是保重身體,每天要喝牛奶,記得吃水果,多鍛煉。」

黎安只是點頭,因為不知道除了這樣還應該用什麼來回應。如果是平常也許早就用「知道知道」來搪塞,可是現在卻知道,也許很長很長時間,都不會在聽到這樣的話了。

微微的偏過頭,把視線移向窗外,飛快掠過的高速公路指示牌,寫著據機場還有多少公里。一點一點的減少的數字,像是某種倒數計時。

「對了,小安。」一直在開車的爸爸像是想起了什麼,通過後視鏡看著黎安的臉,有點抱歉的神色。「我忘記把你同學給你的東西給你帶來了。」

「同學?」黎安收回投放在窗外的眼光,抬起頭,疑惑的重複了一下,大腦似乎還沒有接受這個問題的指令而開始運轉,一瞬間處在了停滯的狀態。對面的汽車一輛接一輛隔著隔離帶掠過,黎安重新看向車窗,輕輕的咬住了下嘴唇。

果然爸爸接下來說的話驗證了黎安的猜想,「那天你進車站之後有個同學去找你,讓我帶東西給你,不小心給忘記了。」後視鏡裡面爸爸不好意思的笑一下,而後面說的話卻讓黎安卻沒有了笑的心情。「那個同學我不太認識啊,好像叫什麼景?」

「瀾景。」黎安幾乎是下意識的念出了這個名字,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從自己嘴裡念出來,微微有點不適應。那些至今都還沒有回復的郵件,黎安連甚至能想得起那些文字的排版。

瀾景說,我們沒有錯過。

「是你的朋友?」爸爸試探性的發問,眼睛已經離開了後視鏡,看著前方的道路。

朋友?黎安突然有點想要笑出聲來。黎安曾經無數次設想過自己與瀾景應該有的關係,曾經的戀人,想要報復的仇人,莫不關己的陌生人。但這些設定中,從來沒有過朋友的角色。難道現在兩個人的關係,在別人眼中,已經是那樣單薄的沒有了品質的朋友嗎?黎安輕輕的搖了搖頭,沒有考慮到前座的爸爸根本看不到。「不是,我們不太熟。」

「你們同學真是挺不錯的,不管熟不熟的都去送你,結果大老遠的跑過去你又走了,麻煩人家白跑一趟。」坐在副駕駛上的媽媽顯然沒有從黎安口中聽過這個名字,因為儘管黎安經常會在家裡談論自己的學校生活,可是瀾景卻從來不在「經常談論」的名單裡,然而像是一個從來不曾存在的人一樣。

「我又沒有叫他去,是他自己閑得沒事了。」黎安一句話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就變成了低低的自言自語。自己要去B城的事瀾景應該早就知道了,黎安也就沒有刻意的隱瞞什麼。我又沒有叫他去,雖然沒有,但是潛意識裡還是希望瀾景能出現在車站的門口吧,所以才會在他問起自己什麼時間走的時候,如實的告訴了他自己那趟車的離站時間。

其實完全可以不回答,或者乾脆把告訴他的時間推後一天,上車之後再告訴他已經走了。但是黎安沒有這麼做,似乎是想要對自己確認什麼。

副駕駛上的媽媽還在說著什麼,但是黎安早已經沒有心思聽,甚至連剛剛積攢下來的送別的傷感也都一併消失了,瀾景瀾景,這兩個字像是一個繁雜的咒語一樣,那大腦裡每一根神經都佔據了,怎麼也沒辦法擺脫。

黎安至今還沒辦法忘記,自己將要徹底離開Q城的那一天,那輛把兩個城市的距離成功縮短在了五個小時車程的動車車廂裡擠滿了人,黎安和同行的媽媽努力的按著座位號擠到自己座位旁邊,把行李箱放到頭頂的櫃子上,書包擺在腳下的空地,然後把自己整個人塞進座椅裡面,深深地吐出一口氣。黎安習慣性的查看自己的手機,發現了來送自己的昊冉發過來的短信:瀾景來了。

與此同時躺在收件箱裡的,還有一條五分鐘前的短信,寄件者是一串讓黎安無比熟悉的號碼,內容是,我可以去看看你嗎?

火車上穿出來播音員圓潤的聲音,「各位親愛的乘客,我們的列車馬上就要出發了……」,車窗外的月臺開始隨著車的震動而在視野裡搖晃,車門緩緩地關閉。

黎安把臉貼到冰涼的玻璃上,微微的閉上眼睛。他沒有告訴她他會來,就像她也從來沒有告訴他要他來,可是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預見了這一次送別,彼此緘默著閉口不談,卻相信對方都明白這種默契。可是為什麼,黎安再一次看著手機,為什麼我們還是把彼此給錯過了。

此時此刻的黎安依然把臉貼在車窗上,可是轉眼時間已經過去快要半個月了阿。現在還能清晰地想起來那時候的場景,還能記得手機裡他的短信,他問,我可以去看看你嗎?不是「我到了」也不是「你在哪裡?」,只是一句簡單的尋問,等待著黎安的回答。可是儘管黎安沒有應許,他依舊來了。瀾景總是這樣,固執起來讓人難以置信,在他和黎安的關係中,他總是這樣不聲不響的佔據著主動權。

直到車緩緩地停了下來,黎安才從一連串的胡思亂想裡面掙脫出來,機場已經在眼前了,也就是說,倒計時已經結束,很快離別就要在一次上演了。

分別沒有想像中的來得那樣讓人依依不捨,換過登機牌之後時間尚早,在機場內的餐廳裡吃了簡單的午餐,冰鎮的奶茶很好喝,紫米紅豆沙味道很甜,但是作為主菜的臘肉炒飯卻有點怪怪的味道。黎安儘量地把自己的精神集中在這頓午餐上,像是做數學題一樣認真地吃著每一道菜,只有專注於另一件事才能夠讓自己不再想起即將面對的分離,更重要的是不要再想起瀾景,想起那次讓黎安永遠彌補不了的錯過。

「小安阿,自己要好好地,低調一點,認真學習。爸爸會經常來看你的。」對面吃著炸醬麵的爸爸放下了筷子,抬起頭來露出笑容,宣佈了這一頓午飯的結束。

黎安喝下最後一口奶茶,抬起頭來,無言的點了點頭。

沒想到會這麼快,即使是每一口飯再盡力的想要延長時間,也終於有了結束的時候。黎安在心理暗暗的罵自己沒用,已經是十六歲的人了,還會對父母這麼拖離不開,明明知道以後爸爸會經常回來,卻還是覺得有了想哭的衝動。

再過一個星期,媽媽也要回到Q城了,那麼這個碩大的城市,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從小盼望著有一天脫離父母的管束,自己享受自由的黎安在這一個月裡迅速的意識到了自己的軟弱,甚至是無能為力。總有一天要自己去面對生活的,黎安默默德對自己說。不許哭,哭得話你就輸了。

離開機場的時候黎安沒有回頭,既然直到回不去了不如就乾脆不要去看,咬著牙往前走吧。因為以後的生活,都需要這樣了。

八月 三

黎安是在八月分的正中離開了Q城,作為一個三面環海的城市,Q城的夏天來得格外的晚,以至於盛夏的時節一直到了這個時候才終於遲遲得到來。每年的這個時候是。整個城市被墨綠色的法國梧桐包圍起來,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濃郁的水分子,就算坐著不動身上也會蒙上一層汗。

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有大量的遊客湧入Q城,在白天擠在在並不寬敞的海灘上,晚上再路邊的大排檔燈光下就這一大盆清水煮得海鮮,喝Q城特產的冰鎮啤酒,然後抱怨被旅遊雜誌上騙了,上面說Q城「冬暖夏涼」,來了才知道根本沒有達到避暑的目的。其實他們都不知道,在其他地方開始涼爽的八月底,也正是Q城炎熱的開始。

而就在這個有大量人進入這個城市的時候,黎安卻要選擇離開。

臨走的前一天上午黎安去了E中學,那時裡安本來準備就讀的高中。黎安幸運的躲過了那場激烈程度不低於高考的高中升學考試,驕傲的佔據了初中僅有的直升名額,在別人還在教室裡複習功課的時候就仰著頭走進了這所Q城甚最好的高中。而也是在這個時候,她知道了,自己和這所漂亮的象大學一樣的高中,只有短短半個月的緣分。

這一天是E中新生報到的日子,本來黎安應該像現在這裡的每個人一樣,認真地填寫著自己的個人資料,查看貼在告示欄裡的分班結果,試圖從裡面找得到自己熟悉的名字,或者是先發制人的和老師打交道,向即將成為同學的朋友介紹自己。讓自己能夠儘快地融入這個集體。

然而此時此刻,儘管像任何一個人一樣站在他們之中,黎安卻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只是一個簡單的局外人,僅此而已。

不時會有之前認識地同學從身邊經過,拍一下黎安的肩膀,問一句,「小安,你分在那個班?」,黎安對每個人露出微笑,然後說,我要走了。我要走了。黎安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E中還是說給Q城,抑或兩者都是,因為不論至於誰,自己都不會再回來了。

那天中午黎安德朋友們為她奉送了一個送別宴會,她們利用前幾天的時間定好了飯店,互相打電話約好了時間,擬定了出席的名單,又甚至在黎安到達之前去酒店點好了菜,買來了黎安喜愛的綠茶。然後打電話給剛從E中走出來的黎安,讓她到某某酒店來見她們。

有一些黎安已經知道,比如知道了自己應該在幾點出現,比如知道了阿離因為有事而不能來,比如知道了她們點的菜裡面有自己最喜歡的榴槤酥;而有一些事,卻使她所不知道的,比如她們提前用心做的準備,比如,她們請來了瀾景。

瀾景出現的時候涼菜已經端上了桌子,黎安正在往眼前應該裝紅酒的杯子裡倒著綠茶,飯店包間的門被推開了,黎安聽到了他的聲音,「對不起,我來晚了。」

短暫的沉默。黎安的眼睛迅速的掃過了策劃這場宴會的葉子,她正若無其事的和身邊的女生聊天,似乎這個場景完全應該自然的看不出瑕疵。黎安用了幾秒鐘的時間平復了自己想要浮現到臉上的驚異,平穩的放下手裡的綠茶,沒有讓它因為自己突然間顫抖的手而灑出來,然後抬起頭,對向自己走來的瀾景露出笑容。

「不算晚,你只遲到了七分鐘。」阿離總是提醒黎安對瀾景說話的時候語氣要自然。就像對任何一個普通朋友一樣。阿離這樣告訴黎安。既然必須要見面,那麼你們就普通的朋友,僅此而已。黎安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現算不算的上是「自然」,她只知道自己迅速空白下來的大腦已經沒有了判斷的能力。每一次面對瀾景,黎安永遠會這樣失去一切判斷力。

瀾景顯然忽略了黎安努力維持的朋友般的自然,直接把目光深深地忘進黎安眼睛,就像很久以前他們的對視一般。在成功的從黎安的眼神裡找到了一絲慌亂之後,瀾景移開了眼睛,把一盒禮物送進黎安手中,微微一笑。

整個過程大概只經歷了兩分鐘,卻足夠耗盡黎安身體裡全部的能量。瀾景的目光總是能那麼輕易的就擊潰她所有的偽裝和防禦,直抵心理最柔軟的地方。黎安默默地結果那漂亮的包裝盒,放在自己左手邊的桌子上,用幾乎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道謝。

這樣的對峙以感受到氣氛不對的葉子的一句「瀾景趕快坐下,都等著你呢」為告終,瀾景走到黎安對面的空位坐下,看了看桌子上的兩種飲料,為自己也到了一杯綠茶。

一頓飯吃得相安無事,一桌子菜都沒怎麼動,飲料倒是喝的一點沒剩。相互留了最新的聯繫方式,保證以後還會再聯絡。大家遺憾的說沒有達到讓黎安聲淚俱下的效果,黎安一挑眉毛:「好啊你們,哪裡是請我吃飯,原來是想看我哭啊。」

午飯結束,黎安理所當然的被大家拖進了旁邊的KTV,光掉了包間裡的照明只留下五彩繽紛的彩燈,斑斑點點的光彩投在房間的牆壁上,黎安一向喜歡這種帶點夢幻味道的氣氛。葉子把麥克風塞進了黎安的手裡,「小安,唱歌唱歌。」

黎安對自己的嗓音一向不抱有自信,想要推託,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看著自己,那種眼神比透過來的彩燈還要更亮,幾乎要把自己灼傷。即便不用回頭黎安也知道這目光的主人是瀾景,她太過熟悉這種目光,多少次自己就是在這種目光的注視下,選擇接受了他漏洞百出的道歉,然後決定跟著他繼續走下去,不管會去哪裡。

歌曲是範瑋琪很久以前寫的歌,黎安偶然的在電視上聽到,就不可救藥的喜歡上了,傳言是范範寫給自己分手的男朋友:

我找不到,我到不了

你所謂的將來的美好

我什麼都不要,知不知道

若你懂我這一秒

我想看到,我在尋找

你所謂的愛情的美好

我緊緊的依靠,緊緊守牢

不願漏掉一絲一毫

黎安的手指用力的握著麥克風,很認真的跟著螢幕上的字幕唱著每一句歌詞。

你在聽嗎?葉子和兩個女生坐在點歌機前麵點著自己喜歡的歌,幾個男生在桌子的另一端玩著骰子。

你聽得到嗎?燈光依舊在不停的閃爍,黎安沒有辦法看到瀾景的臉,不知道此刻他是什麼表情,繃著嘴角,還是微微露出笑容,或者低著頭在想什麼。

你聽懂了嗎?黎安不知道怎麼會有衝動選擇了這首歌,背包裡面瀾景送的禮物依舊躺在那裡沒有打開,而這應該也是放假後近兩個月以來自己和瀾景第一次見面,而一直在想要躲避他的字跡,現在究竟是想要告訴他什麼呢。

歌很快唱完了,收到同學禮貌性的掌聲。很快葉子結果了話筒,把調子換成了甜蜜的快節奏。黎安靠在沙發上偶爾跟著熟悉的旋律附和,沒話找話的和平常在學校裡比較熟絡的男生聊著天,直到瀾景坐到了自己的旁邊。

「小安。」黎安聽到他在叫自己,他說話的聲音總是很輕,如同耳語,而此刻卻聽得那麼清楚,真真實實的存在於自己的耳邊。黎安緊緊的咬住下嘴唇,微微的偏過臉,逼著自己直視他的眼睛。然後聽到他說,「我們本來應該在同一個班的。」

「嗯?」燈光照在了黎安的臉上,突然而來的明亮讓她不適應的眯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前仍舊是瀾景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安,我也被E中錄取了。今天我去看了分班,我在我的班級名單裡找到了你。可是你卻要走了,呵呵。」瀾景笑了兩聲,不知道是嘲諷還是無奈。

黎安注視著這雙望著自己的眼睛,那裡面只有自己一個。這種久違了的感覺。有人開了門走進來,甩著手上的水;有人跟著音樂擺著誇張的姿態,葉子拿著話筒在唱一首最近很紅的歌,「我愛他轟轟烈烈最瘋狂。」黎安只是點了點頭:「恭喜你,E中是個很不錯的學校。」

除此之外能說得還有什麼呢,說好可惜,說我們本來還可以再作三年同學,說不想這樣錯過,可是既然說這一切都是沒有用的,明明知道即使是說了,也一樣要分開,瀾景你可知道,我們的錯過從來就不是從某一刻開始,而是我們從見面就註定了結局。黎安看著眼前的人,那個自己無比熟悉的輪廓,此刻竟這麼貪心的想要多看一眼,因為知道,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哈。」瀾景笑的聲音和說話一樣輕,卻彌漫在空氣裡久久的沒有散開,像是凝固了一版,把空氣占的滿滿的,讓人難以呼吸。

黎安微微的把頭偏轉了一個角度,不再看他。很多次,黎安都是這樣逼著自己在瀾景面前轉過頭,試圖徹底裡開他的世界,可是卻發現當自己回過頭的時候,依然渴望能看到他的臉。要怪只怪自己沒有料到自己的軟弱,否則怎麼會被他看透了自己的捨不得。

臨走的時候黎安和每個人道別,走到葉子面前緊緊的抱住瘦瘦她,葉子拍著黎安說:「你給我堅強阿,不許哭。」,黎安卻看到了她紅了的眼眶;昊冉一直叫黎安姐姐,儘管自己比黎安大三天。黎安輕輕的攬了一下他的肩膀,聽到他說:「姐,要好好地,等著你帶個優秀的姐夫回來。」。每個人都鄭重地握手,因為都知道也許這一次握手之後,下一次再見就變得遙遙無期,音樂還在響著,一首歌卻已經接近尾聲。

最後黎安走到瀾景面前,短暫的停滯,把手伸出來。兩個人的手指輕輕的觸碰到一起,瀾景的手有些涼,不像黎安記憶中的溫暖。曾經十指相扣過的人,原來自己早已經不再熟悉對方手指的溫度。只是這樣簡單的相碰,儘管感受到瀾景依然握著自己的手指,黎安還是微微用力,看著兩個人的手指分離,不允許自己過多的停留。

黎安轉過頭,沒有對瀾景說再見。

我們再也不會見了,瀾景,你知道嗎,我用了兩年的時間才完成了這一次轉身,我不知道要走多遠,才能徹底走出你的世界。但我會一直走下去,知道離開你為止。黎安近乎逃跑一樣的離開了KTV的包間,大步得下樓梯,走出前廳,招手打車,一系列動作快的沒有一點間隙,害怕只要稍一停頓自己就有想回頭的的衝動。

直到這些場景消失在視線裡才終於平復了急促的呼吸,手提包裡還有瀾景留給自己禮物,黎安取出來,目光緩緩地在那精緻的紫色包裝紙上對焦。然後看到了包裝盒黑色簽字筆留下的字體。

我心裡永遠有一個位置屬於你,以及你的那個沒有期限的承諾。

黎安坐在計程車後座的座椅上,忽然間的想笑,瀾景瀾景,原來我又錯了,如果我能早一點看到這份禮物,也許一切就有會不同。可是你看你看,原來我們要錯過,真的是命中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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