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就像一個貪婪成性的暴君,肆無忌憚揮灑着炙熱的力量,瘋狂掠奪荒漠僅有的水分,無盡黃沙以令人絕望姿態鋪開,無彼無此,望而無際,吞噬了一切鮮活的色彩,滾燙氣流卷起蔽日沙塵,世界萬物混混沌沌,天空大地融爲一色。
滿地遺跡碎片堆成層層疊疊的山巒,猶如數萬條鋼鐵恐龍被埋在荒漠裏露出了脊背,漫長時光侵蝕中,多數已經鏽跡斑斑,滿目瘡痍支離破碎的大廈框架,正無言述說着曾經的輝煌。
數千年前,這裏還是城市。
數千年後,這裏化作廢墟。
五十年前,這裏變成了拾荒者的營地。
誰記得,這裏曾經窮奢極恀、紙醉金迷、極度繁榮?
誰記得,這裏曾經高樓巨廈密集如叢,核懸浮車穿梭如織,空中航母大排矩陣?
誰記得,這裏的無邊荒漠曾經是一個叫「大西洋」的浩瀚汪洋,美麗的人造島似明珠散落,無數海底城市如星羅棋布?
誰還記得,這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過一個古老而真實,但如今永遠淹沒在時光長河裏被徹底遺忘的名字:紐約!
殘陽似血,鋪滿荒野,拾荒者的時間到了。
雲鷹是在腹中一陣陣痙攣痛苦中醒過來的,這熟悉的感覺已經佔據生命和記憶的多數空間,拾荒者都把它稱之爲飢餓,據說是造物主留給衆生一道永恆的魔咒!
這一次再找不到食物,今夜就熬不過去了。
至於明天?雲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因爲明天對拾荒者而言太奢望了。
雲鷹艱難爬出藏身的地洞,當雙腳重新踏上炙熱而荒蕪大地,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周圍古老的廢墟是不同時代殘垣斷壁,也有其他世界掉落進來的遺骸碎片,它們曾經都構築過輝煌,如今變成一文不值的垃圾,在這荒野上被時光砂礫埋葬和遺忘。
少年瘦弱身影孤孤單單在漫天沙塵裏是如此渺小,風吹着凌亂的黑發遮住稚嫩面龐,幾條髒兮兮破布裹着幹瘦的軀體,粗糙皮膚布滿新舊傷口,除一雙眸子明亮而清澈,他與普通拾荒者也沒什麼區別。
雲鷹僅僅十四五歲的樣子。
拾荒者生活是非常簡單的,每天近二十個小時在地洞躲避炙熱和酷寒,唯有清晨黃昏短暫間隙爬出來在廢墟尋找食物。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生活看似單調,但對是拾荒者而言是一種莫大幸福,因爲重復和單調一旦被打斷就意味着滅亡。
雲鷹不由想到了老頭子。
老頭是一個歷經滄桑的另類拾荒者,非但懂得舊時代文字,懂得拾荒者不知道的事情,喜歡講故事、收藏無用的東西,特別是舊時代的工具、圖畫、還有文字,唯一能分享的對象就是雲鷹,他們是互相唯一的同伴和朋友。
那一天太陽照常升起,老頭子沒能照常爬出來。
老家夥起碼是幸運的,因爲有雲鷹爲他埋葬。
雲鷹不敢想象現在他倒下會是什麼場景,這副骨架盡管已經沒有什麼肉了,但餓紅眼的拾荒者從來不會挑剔。那些瘋狂肉販子一定會把他大卸八塊,薰制後掛在生鏽鐵鉤上,一部分自己享用,一部去換些中度污染的飲用水。
這就是荒野,爲生存什麼都能吃,爲生存什麼都能做。
雲鷹有時挺羨慕他們的,但老頭子曾經說過,如果連最後的人性都拋棄了,人類就真的沒有希望了。
好餓啊!
快走不動了!
雲鷹拖着虛弱身體在廢墟間遊蕩,猶如一根風中搖擺的稻草,隨時有倒下去的可能,拾荒者早就翻遍廢墟,想找一點食物談何容易?
又是一無所獲麼?
這會是最後一次看見夕陽嗎?
雲鷹無力坐下遠眺天邊,殘陽如血,浸染荒漠,一只蒼鷹翱翔在天際雲間,他的眼裏露出深深羨慕之色,當初爲自己取名爲雲鷹,就是希望能像雲中的鷹一樣自由……終究是奢想?
還沒有到最後一刻。
不能放棄!不能放棄!
這時一陣緊湊而急促步伐傳到耳朵裏,讓雲鷹像受驚的幼獸般站起,抽出一塊磨得鋒利的鐵片,滿臉警惕盯着前方。這個動蕩瘋狂的年月,每天都有餓瘋的拾荒者襲擊同類,雲鷹一樣弱小的孩子多數都是施害的對象。
果然,伴隨急促腳步,三個衣裳襤褸的拾荒者瘋狂衝了出來。
雲鷹臉色一變連忙退兩步,他現在虛弱到連一陣風都能吹倒,三個拾荒者發起同時襲擊,那麼絕對沒有幸免的可能!
等等!
不,不對!
三個人盡管面孔猙獰卻沒有殺氣,沒有一個捕獵者該有的氣勢,反而充滿驚恐絕望的獵物。
不是在襲擊,這是在逃命!
雲鷹剛剛出現不詳的預感,大羣黑色身影緊追着拾荒者衝出來,數量足足有十幾只,大概有野狗大小,雙眼猩紅,猙獰嚇人。
雲鷹血液頃刻凝固,大腦轟的炸開,只剩一個源於靈魂、出自本能的念頭:
跑!
死亡威脅又一次激發生命的潛力!
這幾近枯竭的身體裏擠出一股新的力量,雲鷹沒有仔細辨認,更不想去辨認清楚,只要明白一點就夠了——這是變異獸,兇殘的變異獸,這是可怕的獵食者。
拾荒者在這片荒漠,乃至這片廢墟中,只是最底層的捕食者,他們怎麼可能對抗恐怖的變異獸?
有一個最慢的女人先撲倒。
「救我!」
「救救我!」
「救救我啊!」
怪物用鋒利牙齒咬在頸部狠狠一撕,大股鮮血好像噴泉一樣灑出去。
第二道,第三道,黑影爭先恐後聚來,眨眼間圍滿女人渾身上下,血肉被一塊塊啃咬撕碎,腹部腸子帶內髒都被一起拖出來了。
如此血腥,如此殘忍,如此恐怖!
那短暫卻悽厲到極點慘叫聲,猶如一道道催命符射向三人。有一些沒有瓜分到食物的變異獸,又繼續向剩下人追過來,它們的速度太快了,不過三兩秒的時間,又一個拾荒者被撲到。
「啊!」
「不!」
啃碎骨骼、撕爛血肉,那聲音讓雲鷹遍體冰涼!
當雲鷹慌不擇路拐進一個轉角,讓他感到更加絕望一幕出現了,前方廢墟把路堵住了,這是一條無法通行的死路!
怎麼辦?
怎麼辦!
第三聲悽厲慘叫響起。
最後一個拾荒者也倒下了。
三兩只變異獸越過拾荒者的屍體,似黑色閃電竄向這個無助瘦弱少年!
危險!危險!危險!雲鷹嗅到強烈的死亡氣息,哪怕遲疑一秒都將萬劫不復!
回頭必死!
只能拼了!
他不顧一切衝進廢墟,鑽進一條深而小的狹縫裏。
這地方成人進不來,雲鷹瘦小身體勉強能塞進去,耳邊立刻就傳來一陣簌簌聲——有一只變異獸窮追不舍的跟進來了!
變異獸身上的腥臭味都清晰可聞,已經近在咫尺!
雲鷹鑽到狹縫盡頭,再也不能前進分毫,怪物嘶鳴響起,這是發起攻擊的前兆。
千鈞一發生死關頭。
他在絕境中毅然握着鋒利鐵片轉身,這時黑色身影剛好撲咬過來,猩紅的眼睛裏綻放出殘忍的光芒,那銳利無比牙齒,猶如剃刀般鋒利,正欲將眼前美味獵物撕成碎片。
雲鷹發出野獸般低吼一刺而出,鋒利鐵片剛好捅進怪物眼睛裏。
怪物尖利慘烈嚎叫,撞在雲鷹身上,鋒利爪子留下幾道血痕,雲鷹按住它的頭,廢墟裏面空間狹窄,它沒有辦法活動開來。
「去死!去死!」
雲鷹猙獰已經比變異獸更甚,瘋狂地揮舞鐵片在頭頸連刺十幾下,大量腥臭鮮血噴的到處都是,臉上、手上,衣服,全都被淌滿了。
兩只怪物在外面打轉卻擠不進來,又聽見同類的慘嚎聲,立刻掉頭離開了這裏。雲鷹半癱在狹窄空間,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大腦一陣子缺氧暈眩,現在連動一動小指頭都成了奢望。
當瘋狂結束之後,這些疲憊虛弱又卷土重來,大概因爲剛剛遭到忽視,它們現在咄咄逼人的要加倍討回來。
第一次打量着眼前生物。
它有黝黑油亮毛皮,長而鋒利的爪子,猩紅嚇人的眼睛,有點像是變異過的巨鼠,但不管是什麼東西,它足足有十幾斤肉。
食物!
雲鷹重新變得興奮,用鐵片切開怪物堅韌外皮,撕幾塊肥美的肉塞進嘴裏,酸腐、腥臭,粗糙……這對荒野的人而言,已經極品的美味。
雲鷹都是以螞蟻、甲蟲、草根爲生,很久很久沒嘗過肉滋味了。當食道滑進胃裏,暖暖感覺傳遍全身,胃裏面痙攣和痛苦減弱,取代的是一股難以用語言形容滿足感!
他一直吃到幹癟肚子重新鼓起。
終於停止繼續進食,滿臉幸福之色。
外面變異獸已經走遠,雲鷹準備把親手殺死獵物拖回地洞,這十幾斤肉足夠享用很多天了。
雲鷹剛剛把獵物拖出來時候,一個粗重猶如野獸般的聲音傳來。
「把肉放下!」
四五個成年的拾荒者擋在面前,爲首一個長得非常精壯,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滿臉兇狠充滿了戾氣。
這些人可能早就聽到這邊動靜,所以潛伏在周圍等待,希望能撿幾塊骨頭,結果正好遇上搬運獵物的這個孩子。
肥美的獸肉,讓他們都紅了眼。
刀疤吼道:「把肉放下!」
雲鷹沉默的表情孤狼般野性而充滿危險,雙方就像荒野中互相對峙的野獸,實際上在這個年代裏,人跟野獸界限本來就很模糊了。
放下?
拿命換來的,你讓我放下?!
雲鷹半句廢話都沒有說,像被徹底激怒的幼獸,不顧一切撲去一拳就打在其中一個人臉上。
沒有懸念。
雲鷹終究是一個半大孩子,如何敵得過數個成人?這樣反抗結果就是挨一頓輪流毆打,再眼睜睜看着用命打到的獵物被搶走。
…………
黑夜降臨了。
少年傷痕累累猶如一條鬥敗的流浪犬逃到地洞,對搶走獵物的拾荒者,他沒有任何怨言或憤怒,他作爲一個從小在營地裏長大的孩子,早就已經看清楚荒野的本質。
荒野沒有原則,力量是唯一法則!
強者能擁有更多食物,奴隸、女人,弱者注定被奴役、踐踏、掠奪,這就是荒野。這個世界,這個時代,這個地方,從來就沒有道理可講,弱小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月光如水灑進地洞,一條毛毯難以抵御嚴寒,他被凍得渾身蜷縮,遍體傷痛使他無法安然入睡。
雲鷹輾轉反側坐起來,拿起一個鐵盒子,吹去厚厚的灰塵,猶如手捧至寶般,從裏面小心翼翼取出一些花花綠綠的東西。
他用癡癡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這些東西,是老頭子生前辛苦收集來的圖片,是舊時代存在過的證據,多年的時光侵蝕,已經有點斑駁不清了。
每一次看到它們,那藏在胸腔裏的幼小心髒都會被觸動。
每一次看到它們,滿身傷痛、飢餓、病痛,全都稍稍緩解。
每一次看到它們,無論多麼絕望和黑暗裏,總能看見一絲光亮在閃爍。
遙遠的舊時代啊!
你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夢幻世界?
那時候的人幹淨而又俊美,那時候城市繁榮而又富裕,沒有危險可怕的變異獸,沒有兇殘成性的變異人,也沒有荒野中苦苦求生的拾荒者。
那個時代真的完結了嗎?
這世界是否還存在這樣的地方?
雲鷹漆黑雙眼有一團火苗在燃燒——他無比渴望走營地和荒野!
這想法像一個鋼印牢牢烙在靈魂深處,從很小時候就產生了,老頭子曾經問他:爲什麼?營地很危險,廢墟很危險,荒野更危險,是一條必死無疑的路啊!
「誰讓我生在了這個世界上!」
「既然這個世界選擇我,我就有權利好好看看它!」
「總有一天,我會去尋找,去尋找那個天堂一樣地方,如果能看上一眼,如果能親吻那塊土地,哪怕立刻死去也沒有遺憾!」
老頭子當時沉默了。
從此就把孩子帶在身邊,分他食物,教他認字。這些年掙扎在生與死邊緣,那念頭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烈了!
老頭子說,有些人天生就是自由的鷹,哪怕是在雞窩裏長大,終有振翅翱翔的一天……真的有機會嗎?
現在連廢墟都走不出,何況無邊無際、兇險萬倍的荒野。
老頭子常把「命」掛在嘴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宿命,無論怎麼逃都逃不掉的。
難道這是我的宿命?我才不信!這個飽經荒野摧殘折磨卻依然充滿桀驁的少年眼睛裏,正透出一股無法描述的炙熱,他把鐵盒枕着腦袋下,終於在身心疲憊中沉沉的睡了過去。
清晨的寧靜被發動機轟鳴打破,一輛車旋風般掀起沙塵橫穿荒漠,一個急剎衝進廢墟停住了。那些鏽跡斑斑金屬構件吱嘎怪叫,讓人懷疑下一秒就會散架崩潰,又猶如一個垂暮怪獸在艱難喘息,幾根外露銅管不斷地震顫傳遞,最終到車尾化作一團黑氣吐了出來。
拾荒者沒有見過這種會動的金屬怪物。
一個個露出駭然而又驚愕的表情。
這輛車的造型粗糙而誇張,鏽破框架胡亂拼接亂七八糟零件,車身遍體都嵌滿尖刺,像極不協調的金屬刺蝟,四個大軲轆誇張露在外面,猶如咬合在地面的大齒輪,前後保險槓故意換成鋒利利刃,說是保護車子倒不如說是專門撞人用的,整體危險而又猙獰,一如荒野粗狂的風格。
六只怪物邁着大腳掌,疾馳如飛穿過沙地跟來,左右各三只跟在車的兩側。
這生物像古代的鴕鳥,不過腳掌寬大而厚實,身體高大強壯結實,非但能在沙地奔跑如飛,而且具有優秀負重能力,是荒漠裏最理想的坐騎之一。
六個騎士衣着怪異,純粹是金屬片、木頭、皮革、骨頭、石片或不知名材料混搭,大概是把能收集到的東西都拼接起來,最後造出一件粗制濫造的盔甲,因此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有一個斷臂的人甚至裝備裸露着金屬齒輪的義肢,還在義肢焊接一把滿布缺口的鋸齒大刀,這同樣充滿荒野風格的裝束。
一個大腳鳥騎士跳下坐騎,恭恭敬敬開車門迎出一個大胖子。
這個大胖子穿着一件沾滿機油的破舊皮革坎肩,外掛一件粗糙的外骨骼般的盔甲,酷似趴在身上的金屬蜘蛛,他的雙手戴着皮手套按在寬大腰帶上,而兩把黑乎乎的改裝手槍掛在腰前,自制的古老火藥武器也充滿荒野粗糙原始的風格,不過卻是力量和權利的直接象徵。
怪異裝束,浮誇造型,大腳鳥坐騎,猙獰組裝車。
這些無不在說明着身份——挖掘者!
「媽的,總算是找到一堆拾荒者。」大胖子點一根劣質煙卷,從鼻孔噴出兩股煙柱,隨手把圓形的夾片護目太陽鏡翻開,一只眯縫的小眼掃視着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拾荒者,「好了,讓維克多大人看看,這裏剩多少只幸運可憐蟲!」
如今動蕩年月裏胖子是鳳毛麟角般的稀有存在!
這脂肪堆積起來近三百斤重的身軀一站,簡直尊貴的像一個高高在上的國王,他也確實傲慢的像一個國王,掃視拾荒者完全不像是看同類,而是一頭頭廉價待宰的牲口。
拾荒者是荒野的一個重要羣體,主要通過挖掘地下古老廢墟,從中獲取古代工具材料,簡單修理拼接起來,做成能使用的裝備武器,從而組建成了自己的勢力。
這些人經常以食物和水作爲條件僱傭低賤的拾荒者,讓他們挖掘廢墟尋找古代有用材料,所以拾荒者對挖掘者並不陌生。
「我願意幹活!」
「我一天只要半條腐肉!」
「我更有力氣!選我!」
一個個衣衫襤褸拾荒者密密麻麻圍過來,爲爭取被挖掘者大人看中,他們互相拉扯拖拽,最後互相互毆了起來。
「安靜安靜,骯髒的拾荒者們,老子不是來僱傭你們幹活的,全都他媽的給我閉嘴!」
大胖子拔槍對天空扣動扳機。
這把改裝槍粗狂無比,槍聲如雷鳴般炸響,讓拾荒者們被震得耳膜生疼,立刻縮回去閉上了嘴,一雙雙目光變得暗淡而失望,還有一些恐懼膽怯。
大胖子維克多繼續喊:「我們掌握確切消息,有一羣掃蕩者在附近活動,他們隨時可能來到這裏,你們懂我的意思嗎?」
拾荒者麻木眼裏又頓時出現一片恐慌。
掃蕩者是恐懼的代名詞,那是羣變異人組成的強盜,嗜血兇殘,喜歡人肉,拾荒者對掃蕩者來說,簡直就是羊圈裏的羔羊。凡是掃蕩者經過的地方,必是拾荒者的一場滅頂之災!
「如果落在掃蕩者的手裏,你們都會成爲圈養的豬玀,你們的肉會被制成薰肉儲存起來,你們的骨頭將會被敲碎打磨成飾品,你們身上可憐的油脂也會被壓榨出來做成油燈。」
這無情的話像一陣寒風,讓拾荒者感到瑟瑟發抖。
掃蕩者就是這樣,所過之處,掃蕩一空,不會放過任何人。
維克多大人開始宣布目的:「今天來這裏準備選幾十個體壯的拾荒者組成隊伍,我們負責資助武器,讓你們對抗掃蕩者!」
拾荒者紛紛退後幾步,沒有一個人敢吱聲。
掃蕩者的兇名赫赫,拾荒者哪敢挑戰的?
「廢物,寧願等死也不去幹一場?」這胖子見拾荒者無動於衷,立刻又大聲喊道:「誰帶頭站出來,戰勝掃蕩者後,老子就帶他離開這裏!」
「我去!」
一個鼻青臉腫的瘦小少年,滿臉通紅喘着粗氣跑出來。
不是別人,正是雲鷹!
這讓幾個騎着大腳鳥的荒野騎士哈哈大笑起來,一個十多歲大的孩子也嚷嚷着去打掃蕩者?維克多大人見此瞪着眼咆哮道:「你他媽的能拿得起武器麼?滾!」
「我去打掃蕩者!」雲鷹目光堅定的說:「如果活着回來,你要兌現承諾,帶我離開這個地方!」
胖子臉色古怪說:「你就這麼想離開?命比什麼都重要!」
雲鷹說:「我想成爲挖掘者,我不想再挨餓,不想再受欺負了。」
荒野騎士們又一陣哈哈大笑,這種幼稚的話也就無知的孩子能說得出來!
「這個動蕩年月活着不容易,有尊嚴的活着更是難於登天,你以爲成爲挖掘者就可以不受欺負不挨餓?笑話!」
胖子本來想一腳將他踢開,不過盯着孩子漆黑如星眼神,不知道爲什麼,鬼使神差一拍腦門:「好,就給你一個機會,只要消滅掃蕩者還能活着回來,我就給你一次加入黃泉僱傭兵的機會!」
「真的讓他加入?」
「他就是一個卑賤的拾荒者!」
「閉嘴,你他媽高貴不到哪裏去!老子是頭,我說了算!」胖子又對着天空射一槍:「現在小屁孩都敢站出來,你們還在怕什麼?只要去打掃蕩者的,給兩塊面包一瓶水,不去就嘗嘗槍子味道吧!」
對拾荒者而言,最難以抗拒的誘惑就是食物,最難以抵擋的恐懼就是死亡。
這種做法果然有效得多。拾荒者果然一個接一個站出來,維克多大人很快就湊齊一支送死隊……哦不,是敢死隊!
大胖子大聲喊道:「先送一批過去,其他人留在這裏等。」
「小子你過來,上我車!」
雲鷹被直接丟在副駕駛上,發動機爆發野獸般的咆哮,他都還沒有坐穩,立刻被一股力量按在座椅上。
這輛看起來是七拼八湊組裝起來的車,給人感覺隨時都可能會散架熄火,可是一旦發動起來卻速度快得出奇,瞬間就射了出去。
最要命的是,車沒安全帶,拾荒者只能抓着車門,這才不讓自己被甩飛。
六個荒野騎士各帶一個拾荒者,大腳鳥扭頭甩開大腳掌就開始狂奔,那刺蝟般的組裝車也裝滿人,正揚起無數沙塵在坑坑窪窪地面爬上爬下,左閃右蕩險之又險的避着障礙物,刺激而又顛簸的感覺,讓人血液倒灌,如翻江倒海一樣。
雲鷹心情是忐忑而又激動,不知是對兇殘成性的掃蕩者恐懼,還是對營地外面世界的無限向往,渾身都在顫抖,每一個細胞都在吶喊。
一個念頭忍不住冒了出來。
老頭子,看到了嗎?
我走出營地了!
這輛車子衝出廢墟沒多久,前方就出現一堆遊蕩人影,大胖子非但沒躲沒閃,反而直接加速衝過去。
「小心!」雲鷹驚得大叫:「有人!」
這輛怪獸般的組裝車直接衝上第一個,猛烈衝擊直接把他撞飛,鋒利尖刺直接把腹部都給剖開,大量血就像雨一樣撒進敞篷車裏面,濺得維克多一身,也撒的雲鷹滿臉都是,殘破碎肉掛滿車身。
「啊,哈哈哈哈!」
大胖子瘋狂大笑幾聲,打開電動雨刷,掃平擋風玻璃上粘稠的血,方向一轉又碾倒一個,那骨頭在輪胎地下爆裂碎開感覺,非常清楚的傳到雲鷹身體每一個角落。
大胖子滿臉瘋狂之色,他吸一口煙卷又繼續追下一個人。
撞飛!
碾死!
「爽,真他媽爽!」
那些騎着大腳鳥的荒野騎士追過來,正猶如收麥子般斬殺着手無寸鐵的荒野遊民,其中一個人用鐵鉤勾住荒野人下顎,猶如拖着一具垃圾般在荒野裏狂奔,只留一地血跡和碎肉。
雲鷹感到渾身冰冷不寒而慄,他稚嫩臉龐更涌出不解和怒色:「你……你們爲什麼要這樣!」
拾荒者也殺人。
那是在餓紅眼情況下,爲生存而做出瘋狂之舉!
挖掘者不缺食物,純粹宣泄和娛樂,雲鷹不明白這種行爲有什麼意義!
「哈哈,老子高興你管得着麼?」大胖子用力呸一聲:「何況你懂個屁,這是遊蕩者!老子殺了他們,也是爲荒野做貢獻!」
四大勢力組成荒野,拾荒者、挖掘者、遊蕩者、掃蕩者。
拾荒者地位最底,當拾荒者學會通過挖掘廢墟找到武器、掌握工具技術,成立自己勢力,即能變成挖掘者。
因爲拾荒者長期喝高污染的水,吃變異的生物,惡劣生活環境影響下,他們就會漸漸地開始發生變異。這種變異不僅僅身體,還會影響神智和思想,絕大多數變異人都猶如野獸般殘暴兇殘,這種變異人會脫離拾荒者,從而成爲了遊蕩者四處掠食。
遊蕩者一旦互相聚集起來形成勢力,最終就會演變成荒野一股股掃蕩者勢力。他們所經過的地方,不管拾荒者、還是挖掘者,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荒野有多少拾荒者、挖掘者、遊蕩者、掃蕩者勢力?
太多了。
這座古城廢墟裏就分布着很多拾荒者營地,而挖掘者、掃蕩者也不在少數。
二十來個拾荒者被送到臨時營地。
一座奇怪的金字塔形建築,正以倒立姿勢插在地上,好像是從天而降插在大地上一樣,這個建築體積非常的龐大,盡管已經殘破不堪了,但是依然能夠分辨出,無論風格還是花紋,它都不是人類歷史任何時期的作品,卻非常突兀的出現大地上。
有一輛的組裝貨車停在倒立金字塔的陰影之下,總共有五個輪子,前方獨輪最小,中間兩個次之,最後兩個輪子有半人高,其上纏繞着亂七八糟的鐵條或線圈,車身又高又大很實用,應該能馱很多東西,外形卻像一只醜陋的大蜥蜴。
大胖子跳下車喊道:「瘋狗,你還不快來迎接我們的小肉雞?」
「瘋狗」綽號的家夥站在貨車旁邊,這赫然是位一米九的黑人壯漢,光禿禿腦袋和滿是橫肉臉上,幾乎是被大大小小傷痕布滿,其中有一道好像是曾將有人把他的臉劈成兩半,現在還殘留着大量針線縫合過的痕跡。
猙獰,兇惡,醜陋!
這些詞仿佛是專門爲他而造的!
瘋狗的地位不低,裝備卻比較簡陋,沒有佩戴任何槍械,只有兩把插在皮套裏的短刀別在腰間,他穿着是一件鑲滿鐵刺的皮革盔甲,主要護住胸口和腹部,雙臂和肩膀肌肉裸露,如黑曜石雕鑿而成棱角分明。
這個黑人冷眼掃過拾荒者,他一言不發轉身拉開鐵鏈,打開卡車裝東西的貨籠:「自己選吧!」
拾荒者們的面前是大堆長短不同兵器,有長矛、有砍刀、有錘子,有斧頭……雖然都是比較粗糙的冷兵器,但是對拾荒者們來說已經非常難得了。
「選一件趁手的家夥,你們能不能幸運保命就全看它了。」大胖子對瘋狗說:「讓他們享受一頓最後晚餐,他們這輩子多半再沒有這種機會了!」
胖子就沒打算顧及拾荒者的感受,所以就直白了當的說了出來。
拾荒者眼裏都露出恐懼之色,不知道接下來會面臨什麼樣的殘酷。
現在開始挑選武器了,斧頭砍刀威力是大,可是沒有力氣使用,最後選擇一把不到三尺的短劍。當雲鷹把劍柄握在手裏,冰涼的觸感讓心裏稍稍有一絲安定。
無論會面對什麼都認了。
哪怕一線的希望也要試試看,雲鷹不想永遠的當一個卑微的拾荒者,最終像老頭子一樣孤獨遺憾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