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清的時候我們家還算富裕,祖父是游家班梨園的名角兒,掙了不少銀子。
那時我們家在張莊購置了一些田地,還修了一套四合院,灰色的青瓦,精雕的屋簷,房屋內也算得上有模有樣,門口的兩尊大石獅子異常威武。
興盛的時候家丁有七八人,下面的佃戶約有三十來人。
後來,鴉片來了,祖父張喜順沒能抵住誘惑也落了套,唱戲肯定是唱不了,他向班主辭了工回到張莊過起了吞吐煙雲的日子。
我算是見過祖父,那時候他喜歡躺在堂屋裡的太師椅上拿著長煙槍兀自吸著福壽膏,興致高的時候還會唱上幾句,他的唱腔宛轉悠揚,在被香燭熏得漆黑的房梁上回蕩著。
見我在一旁還會摟著我的腰,讓我站立在太師椅邊沿,娓娓侃談他的輝煌歲月。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空靈,毫無生氣可言,長時間吸食福壽膏讓他的精神萎靡不振,動情之處,伸手比劃時雙手還顫抖不已。
我那時也就四五歲,沒什麼閒心情聽他講自己在豐縣的游家班裡如何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倒是對他講的那些鬼怪離奇的故事饒有興趣。
影響極深的便是祖父經歷陰陽戲班的故事,他說,這是他一生經歷過最恐怖的事情,那時我聽得入神,大鬼小鬼出現的時候我還會嚇得驚聲尖叫。
他告訴我,咱們豐縣人聽的戲都是陽戲,也就是給活人唱的戲,可是有一種戲是豐縣人不知道的,那就是陰戲,給死人唱的戲。
這些大抵也就只有那些戲班的班主和戲班裡的將死之人才會知道,畢竟這是一個行業裡一個隱秘規矩。
在豐縣,每一個戲班都會在盂蘭節的時候準備一台陰戲,活人搭台,死人唱戲,台下坐著的也都是那些死去的票友。
陰戲往往會在一些隱秘的角落裡開場子,元宋的時候陰戲都是死人自己表演,到了最近一百年也摻雜了些活人進去,死人和活人同台,而這些活人其實就是一些將死之人。
祖父曾唱過陰戲。
在豐縣游家班最後的日子裡,祖父因為長時間吸福壽膏,肺上出了毛病,全身浮腫,皮膚透亮,見過祖父的醫生都說他應該命不久矣。
班主把祖父叫到了一間小黑屋,問他:「願意唱一台陰戲嗎?」
祖父想了想,覺得自己時日不多,跟死沒什麼兩樣,對活人唱戲和對死人唱戲還會有區別嗎?
他欣然答應了。
唱陰戲的那天,祖父的眼睛被黑色的布條蒙著,班主把祖父攙上馬車,車子顛簸著行駛了差不多幾個小時,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當他自己解開黑色的布條時完全傻眼了。
空曠的陰地裡一個人也沒有,眼前是白紙糊的戲臺,下面是紙糊的桌子和椅子,甚至桌子上的長嘴茶壺都是紙糊的,隱約能看到戲臺旁邊有彩紙糊的樂團,樂團裡面的月琴、中阮和弦子等樂器也都惟妙惟肖。
祖父從兜裡掏出了班主臨別時贈與的紙條,上面赫然寫著一句話,別得罪那些已經死去的票友,等你死去後他們就是你最忠實的觀眾。
他見這陣勢,有些猶豫,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
祖父從馬車裡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戲服,這些戲服都是先前準備的麻衣戲服,只是外面披了層彩紙,看上去就如同喪服一樣。
他第一次穿上麻衣戲服的時候就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祖父換上戲服,徑直走向了戲臺,踩上去的是竟然感覺身體輕飄飄的,不知道是那些紙糊的戲臺堅硬無比還是自己的身體本來就輕,踩在上面竟然和平日裡的感覺一樣。
當祖父站在舞臺中央的時候,向台下望去,那些桌子旁邊竟然已經坐滿了人,這些人無不穿著黑白色的壽衣,面色蒼白,微風吹來的時候還能看見他們的衣襟在輕輕搖擺。
兩三個看似小兒模樣的人提著紙糊的長嘴茶壺穿梭其中,他們給那些觀眾端茶遞水,忙的不亦樂乎。
這些人如此真實,和游家班裡的熱鬧場景一樣,只是眼前的這些人沒有聲音,他們全都靜默著。
從側臺上了幾個穿著紙衣的戲子,這些戲子化了妝,看不到原本的面目,武生、老生、旦、淨和丑角都悉數登場,看來這是要唱一齣武戲。
戲子在臺上舞刀弄槍翻騰了好一陣子,張著嘴巴唱的時候卻什麼聲音也沒聽到,祖父愣在臺上迷茫了還一會兒,臨別時班主根本就沒告訴他今天晚上要唱哪一出。
祖父在臺上急得額頭直冒冷汗,台下那些白臉的看客無不冷峻著臉有些不高興了。
看了差不多一兩刻祖父才明白那晚唱的是《單騎救主》,劉備自新野撤走,在長阪坡被曹操追擊,家眷走散,趙雲單槍匹馬捨身救阿斗的故事。
祖父的功底不是虛的,知道了角色,上去就是紅纓梨花槍握在手中,幾個漂亮花哨的動作打下來台下的白臉觀眾便稍微和悅了一些。
可是當祖父準備開口唱詞的時候,他根本就聽不到自己喉嚨裡發出來的聲音,什麼聲音也沒有,那些樂團不停忙活著,靜謐無聲。
戲還是得演下去,不能壞了規矩,他想起了班主的那句話,別得罪那些已經死去的票友,等你死去後他們就是你最忠實的觀眾。
也許演陰戲就是積陰德。
他好不容易撐完了十六場檯面,謝幕的時候台下的白臉觀眾全都站起來了,他們朝著祖父低頭鞠躬。
那一刻,祖父竟然有些感動了,至少作為一個過氣的角兒能得到死人的認可也未必不是一件讓人欣慰的事情。
祖父也低頭朝著那些死人鞠躬致意。
當他抬起頭的時候,那些台下的觀眾全都消失了。
再轉頭看看身後,戲子也都消失不見了。
人生的第一場陰戲就這樣唱完了,祖父拖著病怏怏的身子回到了豐縣,從那以後他每年都會在盂蘭節演一場陰戲,直到後來他辭工回鄉。
他說:「陰戲演多了也就沒那麼可怕了,鬼也是講道理的,你給他唱戲,他怎麼會害你呢?唱的好,他們反而會感激你,這就是積陰德,我積了陰德,所以我多活了這麼些年。」
唱陰戲的細節按規矩是不該對別人提起的,這些都屬於行業的秘密,可是祖父的的確確向我傾訴了,每當他講起自己的故事的時候眼裡濕潤,他講的是自己對人生的領悟。
祖父在張莊的四合院裡強撐了幾年,病情一天天惡化,他因為吸食福壽膏把我們家敗得差不多了才死去。
我的父親從骨子裡是恨祖父的,畢竟是他讓這個家破落了下去,記得祖父死的時候父親緊緊用一床爛草席卷了卷便埋到荒郊野嶺,因為沒有墓碑後來便再也找不到他到底葬在何處了。
因為祖父,所以父親從來不聽戲,他也一直不准許我去聽戲。
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聽過唱戲,更沒看過村口唱戲時熱鬧非凡的場景,我的發小鐵頭時常炫耀著那些讓他覺得自以為豪的經歷。
不過,我們是朋友,我從來沒有恨他。
我一直嚮往去看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戲,我並不在意那些戲詞,那些前空翻和後空翻,我更在意的是能和鐵頭他們在擁擠的人群裡嬉戲。
這個微小的願望一直到我十五歲那年才實現,我和陰陽戲班的故事也剛好從去村口看野戲的那個夜晚開始。
城裡人就好到遊家梨園裡聽上幾曲,梨園樓上坐著城裡的貴主兒,樓下都是些平頭老百姓。
去過遊家梨園的人都說那裡曲兒不錯,汪心玉的虞姬和陳一凡的霸王不知道唱哭過多少人。
只是那遊家梨園裡的規矩甚多,著了道的主顧以後想要再進去,可就是比登天還難了。
鄉下人雖然沒那麼多時間聽戲,但是在豐縣有舊俗,各鎮的保長都會在一些重要的節日請上戲班來唱上一台。
保長不會做虧本生意,請戲班的經費會從甲長那裡收,甲長從戶長那裡收,這一來二往看戲還得莊稼人自己掏錢。
在我們張莊也不例外,每當戶長來我家收戲票錢的時候父親總會抽著旱煙說:「保長張狗子論輩分還得叫我一聲叔,戲票錢還是免了吧!再說了,我一個莊稼漢,根本就不懂看戲是啥玩意,不是浪費嗎?」
戶長往往沒好氣,佞笑著回答:「我說張爺,咱們豐縣的規矩你是懂的,咱們不能破壞了規矩。」
他叫我父親‘張爺’也不假,按輩分和年齡都稱得上實至名歸,畢竟我們家曾經是張莊的大戶。
只是因為祖父敗了家,人丁稀少後才常受人詬病。
這麼多年,我們家雖還沒落寞到給地主家當佃戶,但也算得上清貧,自家那一畝二分地產的口糧除了自給,還要捐糧交稅,時常入不敷出。
父親倔不過,只能悻悻拿出了打短工賺的零錢交了戲票錢。
可父親一直不看戲,他也不准我去看戲,他對我說:「算命的說我命軟,應該少沾染一些晦氣的東西,戲班歷來都有不乾淨的說法。」
其實我心裡很清楚,他一直記恨著祖父,他把對祖父的恨轉移到了對戲曲的厭惡。
在我十五歲那年,保長收了戲票錢,戲班卻遲遲未來。
盂蘭節快要到的時候戲班的牛馬車終於出現在了村口,他們在村外的一片空地上搭起了戲臺,點起了火把。
散跑的戲班不能進去,在外奔波的時候帶了不乾淨的東西,進村不吉利。
鑼鼓聲響起的時候,村裡的大人小孩點著火把或者松油燈陸陸續續出了村,站在我家門口能看見人群如一條條火龍一樣向村口彙聚。
我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對戲裡的故事自然不感興趣,能吸引我的事情無非是和鐵頭一行人在人群裡躲貓貓。
吃過晚飯,父親吸著旱煙,桌子邊上放一杯酒,一隻手撐著下巴顯得悠然自得。
我蹲在穀垛旁邊,盯著父親,眼神有些期許,希望今年他能恩准我和鐵頭他們出去瘋一個晚上。
父親不語。
母親在內屋裡煮著豬食,根本無暇理會我們父子。
父親不開口,我斷然是不敢開口的。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很久,我家的木門被人推開了,咯吱的聲音特別響亮,在昏黃的松油燈照耀下的房間特別詭異。
我盯著門口,看見鐵頭手裡拿著竹篾簍,在門縫裡探出了頭,朝我詭笑了一聲,轉過頭對父親說:「張爺,今晚我們出去看野戲,順便夾鱔魚,弄的鱔魚明兒個給張爺下酒如何?」
父親瞅了瞅鐵頭手裡的竹篾簍,深深吸了一口旱煙,說:「你這精靈鬼有這等好心?」
鐵頭回答:「孝敬張爺是應該的,我可是誠心的,七月的鱔魚的味兒可鮮了。」
我在一旁不敢喘大氣,生怕一句不合時宜的話會讓父親窺見我們的小陰謀。
父親看我埋著頭,有些不悅,說:「去吧!去吧!」
我一臉茫然,這麼多年父親第一次答應我去看野戲,後來細細琢磨才明白,原來父親只是喝醉了說的胡話,也多虧那天夜裡他興趣高多喝了幾杯。
聽見父親允諾,我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鐵頭搖晃著手裡的竹篾簍說:「他們在外面等著呢!」
我匆匆忙忙出了門。
父親跟了出來,大聲吼道:「盂蘭節快到了,別去墳地那個方向!」
我和鐵頭齊聲回答:「知道了。」
在屋後的稻田坎邊和幾個小夥伴匯合,一行人朝著村外走去。
從我家往村口走是要經過一片墳塋,如果走繞行到村口的小路就要多花上半個小時,鐵頭走在前面,似乎根本就沒記起我父親臨別時說的那句話,一直朝著墳塋的方向走去。
我們一行人手中提著松油燈,燈芯很小,微風吹來的時候微弱的火光搖搖晃晃的,似乎就快要熄滅了。
我走在最後面,我朝前面的鐵頭喊道:「盂蘭節,過墳塋地可不是好事。」
前面身體微胖的大福說:「怕什麼,我爹是保長,敢找我麻煩,我讓我爹把這片墳塋地鏟平了。」
「哈哈哈,你讓你爹把墳塋地鏟平了,別往了,你家祖墳也在那裡,連你家的祖墳都不放過。」鐵頭回答著,他和大福沒多少交情,說話的時候也並不客氣。
一群小夥伴聽後都笑了起來。
快要到墳塋地的時候,樹蔭越來越密,月光越來越弱,風也開始呼呼響個不停。
詭異的風出來,幾個人只能用手護住松油燈。
前面的大福停住了腳步,忽然轉過頭來,朝著我們說:「你們知道嗎?這墳塋地邪乎的很,上個月擔雜貨來張莊賣的老李頭在這裡就看到了羅刹女。」
「別說鬼啊什麼的,晚上說鬼不吉利,會真的撞上的。」幾個人都不願意聽大福說關於羅刹女的段子,湊在了一堆,畢竟都是小孩子,格外膽小。
我的膽子不算小,可也經不起大福這樣嚇,走到了鐵頭後面牽著他的衣襟。
鐵頭說:「我才不信這個世上能有什麼羅刹女。」
「羅刹女,穿著大紅衣服死亡的女人,夜裡會出現在墳塋地裡,她會坐在自己的墳頭上拿著蝴蝶木梳梳頭,一頭烏黑的長髮遮住了臉。」
說到這裡的時候大福把手中的松油燈提到了臉前,昏黃的火光照耀著他略微肥胖的臉。
微風吹來,我的背脊有些冰涼。
「如果有人經過,羅刹女就會呼喊那個人的名字,要是那個人答應,她就會吃了那個人。」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吹來的疾風,大福手中的松油燈忽然被吹滅,一群人裡的幾盞燈也相繼滅了。
周圍一下子就黑了起來,伸手不見五指,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該死的陰風,快點燈。」鐵頭吼道。
鐵頭的話剛落,在黑暗中就響起了一個詭異的聲音,這聲音有點低沉,像女人在遠處呼喊:「張一凡,張一凡,張一凡……」
聲音一聲比一聲拖的長。
是叫我,剛剛聽到大福講羅刹女本來就已經有點小怕了,現在又忽然聽見有人在黑夜裡呼喊自己的名字,額頭上細密的汗珠迅速凝結成豆大的汗珠,一滴滴順著臉頰往下淌。
鐵頭大聲喊著:「大福,你個混蛋,惡作劇好玩嗎?」
「我不是大福,我是羅刹女,拿命來。」
黑夜中忽然有了亮光,一束耀眼的白光打在了大福的臉上,大福的臉被白光打得有些慘白,他伸出了紅色的舌頭,舌頭巴拉著搭在下巴上,眼白外露。
幾個孩子嚇得大叫一聲,朝著各個方向跑開了。
鐵頭的身體顫抖著,他小聲問:「你是大福嗎?」
「我是羅刹女,我來索命的。」
鐵頭朝我大聲吼道:「一凡,快逃。」
他拉著我的手繞開了那個被白光照耀的大福,可是沒跑了幾步才發現樹蔭下太黑,根本就看不到路,也就跑了幾米遠,我和鐵頭都被什麼東西給絆倒了。
那束白光照到了我和鐵頭身上。
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別走,把你們的命留下。」
我嚇得褲襠裡一陣濕熱,一陣尿騷味便彌漫開來。
「快走,你這沒用的東西,怎麼還嚇尿了。」
白光的背後大福的笑聲此起彼伏。
「尿褲襠了,笑死我了。」
那束白光在我們的面前晃動了幾下,光柱移動的速度很快。
大福笑著說:「什麼羅刹女,這是手電筒,我把從豐縣買回來的,沒見識過吧!一群土包子,居然嚇尿了。」
大福把那束光照到了自己的臉上,做了鬼臉,笑嘻嘻的。
「你這傢伙,是不是想挨揍。」鐵頭怒火中燒,走到了大福的面前。
「來啊,你打我,你要是敢打我,我就讓我爹多收你家的租子。」
大福把臉轉到了鐵頭的跟前。
「膽小的傢伙。」
鐵頭掄起了手,遲疑了片刻又放下了。
這時從附近竄出來剛剛逃走的幾個小夥伴,他們也都笑成了一團。
「別生氣了,開個玩笑而已。」
幾個人七嘴八舌說著。
大福用手電筒照著我,說:「還不起來,戲班都要散了,你尿褲子的事情明天我不會到處說的。」
誰都知道大福是個大喇叭,什麼事情在他嘴裡都過不了夜。
鐵頭把竹篾簍拴在腰間,將我扶了起來。
「別總是欺負老實人。」
大福走了過來,拿著手電筒說:「我爹是保長,欺負你們應該的。」
我的臉上火辣辣的。
「好了,我沒事,鐵頭,我們去看戲吧!」
大福不管我們了,在前面照著手電筒,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
一行人點燃了松油燈,跟著大福後面繼續走,隊伍裡面時不時有人笑出聲來。
經過墳塋地雖然陰氣很濃,大福的手電筒光很強,讓我們感覺更安全了。
墳塋地不大,走了差不多五分鐘就到了盡頭,盡頭是一座荒廢了許多年的木橋,踩在上面的時候還能聽見木頭咯吱咯吱的響聲。
我依然有些膽怯,時不時回頭望著那片墳塋地。
就在快要轉角的時候,我再一次回頭,在墳塋地的一座墳頭上坐著一個穿著紅衣的女人,她的身體發著微微的光,女人的頭髮下垂至胸前,黑色的頭髮蒙住了面龐,她拿著一把梳子小心翼翼梳著頭髮。
她慢慢梳開臉頰上的頭髮,臉色慘白,上面似乎擦著白色的粉末,紅唇妖豔,眼球珠白,嘴角微微上翹,似是在朝我微笑。
我的心一陣顫抖,眯了一下眼睛,再看那座墳頭的時候卻什麼也沒有。
鐵頭見我有些木訥。
「你在看什麼?」
我轉過頭來,看著不遠處的村口燈火輝煌,鑼鼓聲響徹雲霄,小聲說:「看花眼了。」
大福拿著手電筒跑到了最前面,我和鐵頭趕緊跟上。
我跑的很快,不敢回頭張望,怕再一次看到那個披頭散髮的女人。
來到人群裡我才松了一口氣,站在人群外面叉著腰,擦了擦額頭的汗珠。
戲臺周圍已經擠滿了人,我們站在外面根本就看不到戲臺上咿咿呀呀唱戲的戲子。
鑼鼓聲,戲子的唱腔和人群裡喧鬧的聲音混在一起。
旁邊的鐵頭拍著胸口,說:「累死我了,大福這個狗東西跑的可真快。」
「我也累的不行了。」
鐵頭四下張望了一下,說:「那幾個傢伙不見了,我們是不是去找找他們?」
我在人群裡張望了一圈,大福他們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而我和鐵頭站在人群的週邊根本無人理會。
「我們在外面根本看不到戲,要不我們去找大福?」
鐵頭試著朝人群裡擠了擠,試了好幾次都沒成功,轉過頭看著我,有些無奈,說:「好吧,反正也擠不進去。」
荒野裡搭建的戲臺很簡陋,幾根木樁上面鋪滿木板,戲子在上面走動的時候還能聽到木板呀呀的響聲。
敲鑼打鼓的人在右邊,戲臺前面圍滿了看戲的人,人們翹首張望,掌聲和喝彩聲此起彼伏。
我和鐵頭繞到戲臺後面,戲臺背後人少了許多,大抵都是戲班裡的人出出進進。
幾個簡易的帳篷裡亮著燈火,燈火透過白色帳布顯得格外詭異,農村人是忌諱用白布的。
一個穿著黑色長衫的中年人攔住了我和鐵頭,他戴著烏黑的瓜皮帽,說話的時候嘴角還不停抽搐,話語有些結巴。
「小鬼頭,去哪裡?」
鐵頭有些理直氣壯,回答:「我們找大福,他是張保長的兒子。」
「這裡沒有大福,你們找錯地方了,快離開這裡。」
鐵頭如一條泥鰍一樣從那個男人的腋下往裡躥,那個男人沒反應過來,鐵頭已經跑了很遠,他一邊奔跑一邊喊著我:「你怎麼那麼傻蛋,快跑。」
男人想要攔住我,我的動作非常迅速,左右閃躲了幾次後從他身邊逃開了。
鐵頭拉著我的手在幾頂白色的帳篷只見竄來竄去。
男人在我們身後不停追趕,跑了幾圈累的岔氣了便站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大聲罵道:「小兔崽子,被我抓住非得給你們一點顏色瞧瞧。」
我和鐵頭朝那個男人扮了鬼臉,繞行到旁邊的一頂白色的帳篷後面,我們躲在後面拍著胸脯喘著粗氣。
「我們先找個地方藏起來,被他這樣追著也不是個事兒。」
我四下張望了一下,曠野裡滿是快要成熟的稻田,月光照到稻子的時候還能看見微微金黃的光芒。
「藏哪裡?」我問。
鐵頭摸了摸身後的帳篷,拉了拉帳布,一個黝黑的洞便出現我們面前,他笑著說:「原來帳篷只是用帳布包裹著,並沒縫合,我們藏到帳篷裡面。」
我點了點頭。
我和鐵頭躬身爬到帳篷裡面。
鐵頭剛剛放下帳布,那個男人就來到了帳篷外面,他在外面依然喋喋不休罵著我們。
「小雜碎,給我出來。」
罵了幾句,男人就往遠處走去了。
我們蜷縮在帳篷裡的一個角落裡,我們被一個高大的木櫃子擋在後面,借著房間裡微弱的松油燈光能看見櫃子上面放著一套老舊的戲服,戲服上面繡了很多紅色的花朵,還能嗅到上面有微微的菊花香味。
鐵頭慢慢站立了起來,在櫃子上瞄了一眼後迅速蹲了下來。
「房間裡有一個女人,就坐在對面。」
「什麼,有女人?」
「也有可能是旦角,好像在化妝,想不想看?」鐵頭的聲音壓的很低,眼角往櫃子上面那個隱蔽的角落瞅了瞅。
「想。」
鐵頭再一次探出了頭,我在他身後,一隻手抓著他的肩膀。
當我的眼睛湊到櫃沿上,終於窺到房間的一切。
帳篷裡堆滿了道具,左邊擺放著青龍刀、白虎鞭、火髯、魁星臉、神鬼臉、斧、戟、牛金钂、盤龍棍、大小槊、降魔杵、大纛旗、靈官鞭、鬼頭刀、雷公錘、鑽、彩匣、硃筆等。
右邊擺放著喜神、牙笏、蟒、官衣、褶子、斗篷、女褲、裙子、帔、開敞、雲肩、坎肩、汗巾、腰帶、絹子、扇子、朝等。
櫃子正對著的方向是梳粧檯,梳粧檯上淩亂擺放著許多五彩的粉盒、各式的簪子和牛角梳。
一個女人背對著我們坐著,她低著頭,身體松垮垮的,毫無生氣。
她的頭上插著釵頭鳳,一襲紅衣,透過腳凳的縫隙還能看見她穿著一雙繡著鴛鴦的紅色布鞋。
我在鐵頭耳邊呢喃:「這女人是在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先看看再說。」
女人抖了抖長長的衣袖,站立了起來,抬起了頭,從鏡子裡能看見她滿面蒼白的粉很濃,嘴唇上毫無血色,黑色的眼線拉了很長。
「快看她的眼睛,沒有眼瞳,全是眼白。」
鐵頭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的見肩膀也微微抖動著。
「你別嚇我。」
我的心極速跳動了起來,父親常說,死人的眼睛是沒有眼瞳的,人死後眼睛會上翻,眼裡就剩下了眼白。
我睜大了眼睛仔細尋找著女人的眼睛,她的眼裡的確只剩下了眼白,上面好像覆蓋著厚厚一層透明的膜。
「她的眼睛怎麼了?是不是患了眼疾?」鐵頭說話的時候喘息聲很重,他心跳的咚咚聲和晴天裡的霹靂一樣響亮。
「死人的眼睛沒有眼瞳。」
他用余光朝那個女人瞅了一眼,一隻手用力捂著嘴巴,另外一隻手指著那面鏡子。
我轉過頭朝那面鏡子看去。
女人張開了嘴巴,她的牙齒如同一顆顆銅釘一樣細長且尖銳,牙齦鮮紅,舌苔上佈滿了紅色的唾液。
她一隻手伸到了臉頰下面,她的手和臉一樣蒼白,修長的手指末端是黑色的指甲,黑色的指甲扣入臉頰下面的皮肉中,鮮血從皮肉裡面滲了出來。
只見女人抓住了自己臉頰下面的皮肉,她用力拉扯著,那張人皮從臉頰順著下巴一直到鼻樑骨慢慢被撕開,最後,一張完整的人面皮被撕了下來。
女人把撕下來的人面皮小心翼翼放到了梳粧檯上,人面皮上斑駁的血跡一直沿著溝壑流到了梳粧檯上,鏡子裡的女人只剩下了沾著血漬的骨頭。
女人盯著鏡子,魚肚白的眼睛似乎正和我對視著,她的嘴角微微上翹,感覺在笑,可是這笑容卻讓人寒顫不已。
鐵頭迅速把我拉到了櫃子下面,他依然捂著嘴巴,額頭上滿是密密的汗珠。
那時我整個人都嚇傻了,汗水從我的額頭順著臉頰一直掉落到了我的胸膛上,木訥地蹲在櫃子下面,神經高度緊張,風吹來時帳布的輕輕晃蕩都能讓我的身體跟著顫抖。
鐵頭拉著我從我們剛剛鑽進來的那個洞往外面爬,我們的動作很慢,生怕弄出聲響被那個女人發現。
爬出了帳篷,我和鐵頭邁著健步就往戲臺的方向沖去。
剛剛來到人群旁邊,我和鐵頭隨便拉扯了一個大人的衣服,大聲吼道:「有鬼,帳篷裡有鬼……」
我的鄰居祥伯轉過臉,一臉驚訝問我們:「哪裡有鬼?」
鐵頭比劃著回答:「戲臺後面,一個鬼在換皮,我和一凡剛剛親眼看到的。」
「噢,是嗎?小孩子可不能撒謊!」祥伯有些不屑,對我們說的話置之不理,繼續扭頭看戲。
鐵頭用力扯了扯祥伯的衣服,大聲吼道:「我們沒有撒謊,不信你跟我們去看。」
我和鐵頭用力拉扯著祥伯的衣服,把他往戲臺後面拉扯。
「你們這兩個孩子是怎麼了,我還想看戲呢!」
「祥伯,求你相信我們,這裡真的有鬼。」
「好好,我跟你們去,別扯我衣服,騙我的話我可饒不了你們。」祥伯有些生氣,卻坳不過我們至少踉蹌著步子跟我們往帳篷方向走去。
我們剛走到戲臺後面,那個追趕我們的中年男人從角落裡鑽了出來,他站在祥伯的面前表情很嚴肅。
「你們兩個兔崽子,這後面不准進去,現在終於讓我逮到你們了。」
祥伯微笑著,回答:「這位管事的,這兩孩子不懂事,非要拉扯我來看什麼鬼,這戲班裡是不會有鬼的,是不是?」
男人用惡狠狠的目光盯著我和鐵頭,說:「哪裡有什麼鬼,這兩個兔崽子瞎說,你這老頭快帶他們離開。」
祥伯拍了我腦袋,大聲說:「人家管事的還能騙我們,看來你們兩個小鬼頭就是誠心不讓我好好看戲。」
他嬉笑著和那個管事賠了禮,把我和鐵頭如同擰兔子一樣拖到了戲臺前面的人群週邊。
祥伯指著我和鐵頭的腦袋,大聲吼道:「好好站在這裡,等我看完了戲就送你倆回去,別給我惹事了。」
我和鐵頭被祥伯這般訓斥後如同霜打的茄子,抓著祥伯的衣服站在他的身後。
鐵頭戳了戳我的肩膀,問我:「你說是不是我們真的看花眼了?」
我思索了一會兒,不知道怎麼回答,畢竟剛剛那一幕很真實,墳頭上梳頭的女人和帳篷裡換皮的女人,究竟是不是真實的連我自己也有些懵了。
「可是我們真的看見了。」
「那就是真的有鬼了?」
我遲疑了片刻,點了點頭。
鐵頭的身體朝我湊了過來,問我:「剛剛在墳塋地你都嚇尿了,在帳篷裡怎麼倒沒反應了?」
「在墳塋地裡都尿完了。」
鐵頭忽然抱著我,我的個頭比他小,腦袋埋到他的胸膛裡還能聽見他的心跳聲依然很急促,我又何嘗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