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梅九公辭世
嫵兒著著孝衣孝服,頭紮著細白的巾子,在爺爺的靈堂前已經守了三天了。以前隔壁巷子的老人不是講過的嘛,人去的時候不會一下就走的,三天之內是要回來到老屋裡看看的。所以要點著長明燈,給他們照個亮。爺爺在著的時候是從不信這些個鬼呀神兒呀的,因此上嫵兒也不信。可就在爺爺撒手的那一刻間,嫵兒也恨不得就此跟了去。爺爺是她相依為命的親人,沒有了他老人家,就沒有了整個天地了,嫵兒念叨著:`爺爺別和我鬧著玩了,爺爺你不會要走的’每說到走字,嫵兒便失聲痛哭,她知道走便是天人各方,陰陽永隔,便是再無聚首,冷雨悲秋,便是留她獨自無依無靠落花漂零。
嫵兒本是個有著一身本事的女子。爺爺留了些不大不小的產業給她。又有著童先生父子相助,在偌大的晉陽謀個生計,想來絕非什麼難事。再若不濟,女孩子尋個好人家兒嫁了,能遇上個知心畫眉郎,也是足以慰平生的。嫵兒卻對這些不以為然。在爺爺言傳身教授之以文武技藝的同時,也給了她不同尋常的頭腦和志量。插個題外話,這頭腦二字除了有在這裡用到的盡人皆知的意思外,在太原它還有另外一重意思,一種冬天常用作早餐的食物。主要成分有切成一寸左右見方的羊肉塊,長山藥和藕,熬著吃。吃的時候還佐以醃制的小菜,燙過的黃酒和一種麵點。可別小看了這道頭腦,雖然初次品嘗的人難免覺得味道有點怪怪的,咂摸不出美味之珍饈(我也是這無福之人之一),然此物是清初的大閑傅山先生為其母開的藥方。在冬至後開春前天天早上食之。來年春天便不會病事連連,而是身體強健,順順當當地度過雖說是萬物復蘇,卻也風雲莫測的春——天。話扯遠了就得拉回頭來,書歸正文。嫵兒是要給爺爺守靈到出了七七的,因此在這七七四十九天裡,她不會作任何不恭的事,要等親人安息後方可有所事事。
靈堂挽聯是嫵兒對爺爺的一片心,請童先生代筆的。上聯寫`金風陣陣吹不醒先人大夢’,下聯是`淚水滔滔洗不回至愛親朋’。吹不醒便罷了,洗不回也沒奈何了,全當是爺爺出去山高水遠,只盼望一年裡聚上個把時辰,托個夢便罷。
也是有些個困倦了,嫵兒的眼睛裡布著血絲。她整整發束,依然端端地在團墊上跪著,輕聲但卻有力地講:「春兒,先生到了請他外廂等我」,春兒回話:「童先生今兒起早就來了的,在忙些個什麼事情呢」。嫵兒又對爺爺靈位拜拜,起身轉來,似有很重的心事,與悲傷夾雜在一起。她定定神,長長地吐納幾次,思緒好像更清楚一些了。
嫵兒出靈房,走到童先生的身後,努力擺脫痛失親人的愁容,略帶生氣(生機和氣力)的口吻道‘先生早,用過飯嗎’,‘嗯’先生點點頭,‘嫵兒,你幾天沒休息了,先去睡睡,再行別事,如何’。‘不好’,嫵兒的話講的依然輕聲而有力,‘先生請坐下來講話’。‘先生’,嫵兒啜泣道‘爺爺去了,先生和效武兄弟便是我的親人了,我若有事相求,先生肯幫我嗎?’。童先生嘴角微動了一下‘不如讓我猜猜梅嫵小姐的心頭所想’。‘先生要猜,我且不攔著,只是玩笑不得’。‘嫵兒說的哪裡話,恩師亡故,嘉悲從中來,若非是為小姐與我兒,嘉豈肯偷生’。嫵兒起身一步:‘先生,你可願意接下這鋪子的營生?我知道先生本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可既但離了是非,就是不會輕易回頭了的。爺爺這鋪子正是個乾淨的所在。先生何不在此靜心修養?’。童先生輕輕舒眉頭:‘嫵兒可真是個急性子,你想何時動身?’。這一問,問得嫵兒一怔,轉而答到:‘給爺爺作過了七七,就出門。這段時間正好也要準備準備’。‘梅嫵小姐,’童先生也站立身形,‘但不知你欲往何處?壽亭侯關王千歲現在哪裡你可知道’。嫵兒也不答話,自顧自地言語:‘先前還猶豫著,要去順唐還是歸漢。現在好了,省去了擇選的大麻煩,一心只想著作番大事,認不認父親倒是其次。再說這麼多年不在一起,即便親爹娘也未必記著我。更不要說沒娘的了。我也不在意這些個事了,既是跟了外公的姓,就是梅家的孫女了。何況我們這許多年的祖孫,我也不改口了。只是明白了一件事,我是漢家的子孫,不可悖祖忘形。定要有番作為,才好報答爺爺教養恩情’。‘嫵兒言出有差呀,太公從不曾指望你去披風瀝雨。倒是希望你安居市井,散淡一生’,‘先生,真是這樣嗎?如果真是這樣,如果他老人家無心要我有為,作什麼要教我習文練武,又何苦傳授我定國安邦的大計,童先生你說呢?’。見先生也不答話,嫵兒接著道:‘再說了,我不親自見見,怎知父親不在尋找于我呢?如果真是這樣,我躲著不見,豈非是雞鳴狗盜之輩,哪還有個為人子女的樣兒’。‘嫵兒講的極是,漢唐終要決個高低,安善良民也難逃離亂之苦。這晉陽更是唐之門戶,漢必來奪之。你去投漢我不攔你,只是兩件事’。
‘先生請講’,‘一則沒有漢軍確切的位置你先不要急著走,二一則若有了消息,要讓忱兒送你至漢營才好。你可應允?’。嫵兒略一思索,道‘全是先生一片苦心,我豈有不受之理’,轉回頭來:‘春兒,喚錢英侯果來’,春兒下得堂去,旋即兩個家丁模樣的小夥子進門,‘參見小姐’,嫵兒素日對他們是極和善的,和下人們講話也是歡歡喜喜的,今日裡沉著面孔,多半是難過加著疲倦,‘錢英侯果,我命你二人前去打探漢軍行至何處了,你們往冀州方向去,一路打問著。要曉行夜宿,不得耽擱。如果出了任何差池,回來領責。下去收拾吧,吃罷午飯就啟程,不難為你們吧’。‘小姐,小人們現在就上路’。說罷已離去了。
第二回棄家業從軍
不論誰生誰死,時光依舊荏苒。這一日,遣出去的家人風塵僕僕地進得屋來,將漢軍位置和一路見聞之事說於主家。嫵兒重賞了錢英侯果,外院排擺酒席給二人接風壓驚。說話間雖已是立秋時節,秋意卻遲遲未至。爺爺的七七之日恰巧逢著白露的節令。每逢節令,總是要變天的,這一日也沒有例外。前一日還是秋老虎肆虐的氣象,蟬兒直叫得人意亂心煩。院中的紅紅綠綠在日頭下呆頭呆腦。嫵兒一身素白白的衣裳像是一縷清爽的潮濕的風,隨風潛入這院中來的是嫵兒再也無法徹底陽春三月般的心。如今她雖然可以撐著局面不至亂了章法,但背人處沒有一刻不是沉浸在對爺爺的回想中,喃喃自語,時時詠極而泣,悲從中來,淚水漣漣,不能自已。在院中立了良久,無人打攪。不覺已是月上東山。嫵兒回過神兒來,還在想,怎麼沒人招呼我吃晚飯呢,也難怪的,爺爺去了,哪還有個親近人呢。嫵兒卻也發出輕歎,搖搖頭。罷了,她離開院子,是要進去歇著了。
其實嫵兒不知,丫鬟原是要來請她去用飯的,被童先生攔了。下午前兒先生童嘉身隨心移,從靈堂轉出,竟也是百感交集,獨步虛廊人俱往,意沉沉兮兩茫茫。來在階前,一眼望見倚花而簇的梅嫵,登時曉得這丫頭定是思想前情往事,想得出神。即便是他大大的童君隱對恩師亡故之痛也難三兩日便化解開來,莫說這個被爺爺抱大養大的孩子,從不曾經歷過生死,還不定如何不知所以呢。寧靜的時光方可平復嫵兒失親的痛。又怎生要去擾她獨享的寂寞。先生童嘉悄無聲息地,也立在一旁,旨在為嫵兒擋擋紛亂,遮遮俗事之煩。老恩師作古,怕是再無人肯護著這丫頭了。看她猶入畫般丟卻旁鶩,童君隱不自禁地像是慈愛的父親守著搖籃裡熟睡的孩子,又好像謙謙君子竊竊仰慕婷婷少女,像極了柳夢梅偷覷著杜麗娘。這樣的時光竟過了大半日。待等嫵兒回屋時,先生也算是下工了。伸伸腿腳才能邁步,比不得嫵兒身形靈巧。童嘉猛然一陣羞慚,或許是對剛才的情景。
嫵兒在屋內,春—兒已經點亮了燈芯。‘春—兒,明天給爺爺作事務的東西都備好了嗎?’,‘放心吧小姐,我們都上心著呢。’。「上心就好,不過也不要畫蛇添足。我說了不要的,就別來多事,」。‘小姐,我們都記下了’,‘去吧’。春—兒本是個俐落的姑娘,年紀小了點,可素日嫵兒也是最信任她的了。‘春—兒,你回來,’,嫵兒拿出一卷布帛交給春—兒,‘這是寫給爺爺的,拿去請童先生書之’。嫵兒近乎是把這一卷丟給春—兒的,還沒帶著好氣。春—兒不作聲,拿了便去。
童嘉屋內燈芯也閃著,沒有那麼亮。春—兒一陣風兒似的跑到先生門首,輕聲輕氣地問道:‘先生在屋嗎?’。童嘉道‘什麼事’,邊起身來開門。這空檔兒,春—兒的嘴巴已經像爆豆似的說明來意。門一打開東西往上一遞,春—兒似要離開,卻又多問了一句,遮遮掩掩地,‘先生,忱兒公子答應教我識字了嗎?’,‘哦,你去問他吧’,童嘉並不太在意這個小丫鬟的話和情緒的變化。隨手掩上門展開白色的絹子。掃興的春—兒可別提有多掃興了,只惱得一跺腳,悻悻離去。
童嘉本是要早點休息,明天給老太公作事務都要他費心的。但捧著嫵兒的絹子,困意竟一掃光了。‘忱兒,給爹磨墨’,原來童忱正在父親的屋子裡。他準備好書寫一應的用品,在旁伺候著。只見童嘉讀著帕子上的文字,鋯滿筆,抬起頭,閉上眼,再睜開來時,揮毫灑墨,刷刷點點,一氣呵成,起身用袍袖掩面。忱兒上前,朗朗讀來,‘輕輕子襟,悠悠我心,惟想當時,祖孫盈盈。晨以露汁,暮而鐘鼓,丫丫癡問,相攜寒暑。幼以寵愛,羹匙饗哺。少以苛責,精學文武。長成二八,知味甘苦。今以身去,授我榮辱。生而何歡,死而何處。天心以表,身歸淨土。’太公身前也是對忱兒十分得疼愛,視同自己的親孫子一般,看到這些個字,忱兒也是感慨良多。
次日自是披麻帶孝祭奠一番。再轉過天來,這日早飯時光,嫵兒穿戴整齊,煥然一新,像是哪家的英俊小生。用罷飯點,嫵兒站起躬身,對先生抱腕施一禮,道‘先生,嫵兒此一去不知何日回還,不過料也不能長久。見到父親我再作定奪吧。我一到漢營,即讓效武回來,您不必煩急’。‘嫵兒,我會替你照看著家,不過’,童嘉略頓了一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你我後會有期’。嫵兒點點頭,暮地轉去,幾步走到汗血寶馬的跟前,它有個名字叫麒麟戰血丹,是嫵兒乘騎的。嫵兒輕輕拍拍麒麟,旋即縱身跨鞍,揚鞭策馬,像陣風似的卷起一席塵土,早已不見其項背。童忱童效武也不耽擱,跨上金犄獸,兩腳一踹蹬,如離弦之箭緊隨嫵兒之後,消失在薄霧濃煙之中。
第三回初識任革賜
這一日,他們二人來至在娘子關前的一個大鎮子,名喚新龍鎮。童忱對嫵兒道:‘我們不如先找個客棧住下,歇歇腳。下午前兒找個館子,邊吃著喝著,邊’,童忱頓了一頓,‘邊打聽打聽’。嫵兒也沒在意,賞心悅目著城關的景色,疏散著緊繃了多少日子的精神,隨便應了一聲,‘打聽什麼呀,莫不是你想打聽此處誰家有女兒要招上門女婿的?`」,童忱見嫵兒又玩笑起來,也不怪她,只是道:」難得你也有心玩笑,怎麼樣,我們這就去宿店。瞧我這金犄獸可憐架兒的,也該好好刷洗飲遛一番了。」說著輕催座騎,悠悠向前去了。嫵兒也不擰著,隨後跟了,直奔熱鬧的所在。
二人一前一後,在一個大客棧門前下了馬。店裡夥計忙上前招呼:」二位客官住店往裡邊請,上好的客房給二位小爺留著呢」。嫵兒與童忱相視,笑笑,隨手把馬匹的絲疆交給店小二,邊說道:」賢弟,你我就住這兒吧」。忱兒一拍嫵兒肩頭,輕聲笑答:」你就這麼愛讓我給你作小弟呀,小丫頭」。回頭對店家:"掌櫃,幫我們收拾兩間乾淨屋子,馬也要好草好料。一應所需,你只管用好的就是了。我們多付錢"。「您請好吧,二位爺」,說著已有小夥計跑來接過馬匹,另有專門帶他們上廂房的。梅嫵和童忱隨了來,上到三樓。兩間敞亮的大客室正對著樓梯口。嫵兒一步跨進屋內,裡面果是窗明几淨,甚為滿意,對忱兒道:「我要兩間屋子都看看,然後由我挑一間,好不好?」,忱兒依然輕聲笑道:「那是自然,賢妹」,「誰是你的賢妹呀」,轉而面孔板下來,學先生狀「效武我兒,不可造次」,講完竟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倏的,臉上笑容收起,愁雲上浮,眼淚竟也撲簌簌的落下來。店家一見不解,趕忙地上前笑臉迎上「這位小爺,您別介,哪裡不如意的,我們立馬給爺調換,直到爺滿意為止。還有上好的房間,您隨便挑,」忱兒示意店家離去,輕輕帶上房門。他自是明白嫵兒為何落淚。打從老太公去了,嫵兒沒有一時一晌不難過的。這些日子雖說好些了,可但有一點觸景的話兒呀事兒呀的,哪怕什麼都沒有,她也會暮然往事上心,悲從中來。忱兒接茬道:「嫵兒,你休息一下,我們一會兒去吃酒,別忘了把你的小花貓臉洗乾淨了。不然我得找個鈴鐺拴你脖子上,當你是只喵嗚,我抱著你去」。嫵兒甩臉瞪著童忱:「盡是說些渾話,快出去吧,我梳洗一下就去找你」。忱兒到自己房裡去。還沒有舒緩一下精神嫵兒已經在叫他了,"小忱子,快點出來了,我們去街上逛逛"。忱兒開門猛然拉了嫵兒進來,被這冷不防地一拽,嫵兒一個趔趄,竟差點摔了,忱兒讓出雙臂。嫵兒又忌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也只一瞬間,她便站穩腳跟,嗔怪道:"好你個童效武,也來給我使絆子,看我不給你點苦頭吃吃",說著便要戲耍戲耍童忱,卻被忱兒止住。"嫵兒,回來後你再給我苦頭吃,現在我們先出門去"。嫵兒點點頭,"先放你一馬,回頭有的是機會"。說罷二人下得樓來,嫵兒問夥計,「小二,我們初來乍到寶地,不知道你們這裡最好的酒館是哪一家呢?"。"唉呦,小客官,你要問這個,可真問著了。這話怎麼說呢,我們這安平州裡有一家酒館叫松月樓,這可是我安平州裡的大員外閔虔閔子愚開的館子,可大了去了,聽說比京城裡的大酒樓也不小。不瞞爺您說,京城,小的雖沒去過,可咱那太原府我是去過幾趟的,最好的也不過府前街的迎賓樓了,我不吹牛啊,跟這個,不是一個檔次,沒法比,爺要是在松月樓吃上了口,掐半拉眼角您也瞧不上別家了",一拍胸脯豎著大姆哥兒,「松月樓,跟咱家新龍老棧,瞧見沒,二位爺,就是給您二位這樣的大富大貴的人物預備著的。要到了我們安平州,別的地兒委屈了小爺,髒了您的衣服,糟踐了您的胃。聽我的,錯不了"。聽了他這一通吹,嫵兒覺得可樂,玩笑道:"你還真是個勢力的人呢"。那人倒也答得自在:"謝謝爺,您太誇獎了",嫵兒接茬問:"去那裡的都是些大老爺咯,敢莫這松月樓沒有一個不是穿金戴銀的咯","錯了爺,錯了,敢進這松月樓的有兩類人,一是爺剛說的揣了金銀來的,還有一類是憑本事來混飯吃的」,「哦?這話怎麼解釋?」。「這位閔老爺呀,是安平州裡頭一號的海交,最喜歡交朋友」,嫵兒打斷他:「那你怎麼不和這位閔老爺交朋友呢?」,「爺說的哪裡話,閔老爺的朋友忌是我們這等人攀得起的。不過呀,我還真給閔老爺提過一次鞋呢,也算是個望腳交了","哈哈哈",一句話惹得眾人大笑起來。嫵兒說道:"別扯閒話了,沒功夫聽你瞎瓣",小二接著說:"這憑本事吃飯的人呢也分著兩類,一文一武","任革賜,還在這侃呢,樓上有位客官正找你呢"。一聽此話,店夥計忙不疊地要離開,「二位爺,您往那邊兒看」,他順手一指,"順著這趟大街走到頭兒,一準您就瞅見了,錯不了啊,回見了"。話音未落定,他已經飛上樓去,倒也是個矯健的身手。
第四回松月樓科場
梅嫵和童忱出得店來,順道而去,一路上好不熱鬧。有點看饞眼的嫵兒不免也要擠進店鋪去欣賞欣賞那些個花兒呀粉兒呀的。忱兒一旁提醒,「這位公子竟不知也愛這女紅麼?」。這句提醒得極是。嫵兒才突然想起自己還是扮作男子的,便收了收心。不覺來此已是街東頭的寬闊地。地面雖闊,卻不見得空曠,依然是熙熙並攘攘。不過這著了名的酒樓果是在此拔地而起。抬頭看時「松月樓」三個字明晃晃奪人的二目。梅嫵童忱二人直朝門首走來,只見店裡夥計笑臉迎上,「二位,您裡邊兒請」。這家的店夥計也與別處的不同,單看這衣著雖不是穿綢裹緞,卻是十分的整潔俐落,加之人長得精神,看上去倒有幾分的雋氣。嫵兒忱兒隨定一位夥計上得臺階,進得廳堂。瞪時眼前別開了一番天地。聽得那夥計問,「二位客官是喜歡獨門獨戶的雅座呢,還是海闊天空的堂座呢?」。忱兒問:「但不知這堂座和雅座是何分別呢?」。夥計答道:「您二位往上瞧」,用手指了樓上一圈",二人這時才注意到原來這酒樓竟是三層大圍場似的。「這雅座獨在二樓,兩邊門兒,一扇沖著一樓廳堂文武場,一扇沖著窗外頭絲弦管竹吹拉彈唱的百花園。您若圖個清靜,兩邊門都閉了,什麼聲兒都不能擾了二位爺。您若想開個眼逗個悶子,得,沖裡面這扇門窗推開了,您瞧見我們這文武場了吧」,說時,嫵上的眼便隨著那夥計所指,移至在一樓了,此間正是武場的檔口。「跟您說,能上了這裡的可不是您在外邊兒街面上瞅得著的打把式賣藝混飯糊口的。您看見這位穿青掛皂的嗎,這就是我們的教師爺」,嫵兒忱兒相對一視,教師爺?想來這可不是一般的買賣人家呀。夥計接著說,「跟他上手這位月白緞兒劍袖的可是過了我們五關才上得這台的」。二人此時鬥得正酣。忱兒對店家說道:「小哥,我們先要個包間吧」,轉頭問嫵兒,「如何?」。嫵兒正欣賞這武鬥場,連走道都是倒著的,竟沒有時間想忱兒的話,只應了聲,「隨你」。小二隨引了二人至一門前,上掛一匾額"鷓鵠天"。隨進屋,落座,上茶,點酒,布菜。小二見已停當,便問道:「二位客官是要小的在裡邊兒還是上外頭侍候著?」。嫵兒正欲答話,卻被忱兒搶了先,道:「小哥兒先去歇著吧,有事了再喚你」。店家答了聲,「是了,二位爺,您有事只管扯一下這繩子,我但見著鈴鐺一晃一響,小的立馬到」。言罷,離去,輕輕帶上門。嫵兒問:「關在這屋子裡,豈能夠探聽得什麼消息嗎?不如到外面去,既可吃酒,聽得眾人玩笑,看得文武爭鬥,又便宜我們打問些事情。不是幾下裡齊全了嗎?」。忱兒道:「我們少不了要在這娘子關前住上幾日了。何不慢慢來。先與他們熟識熟識,不是更方便些嗎?」
嫵兒呡了一口酒,起身來至朝向花園的一扇門前,雙手將門推開。果見一個別致的露臺。陳擺著條几和木椅。抬眼向外望時,她竟被驚呆住了。好大的一座百花園,便是萬朵千枝也收得下。各色花草在余陽的映襯下美得無以復加。?中心有湖,湖石上刻著"莫愁湖"。湖心亭上影綽綽可見"百花亭"的字樣。亭下時隱時現有十二個女子各執樂器,此間正是一個樂女在彈奏古曲"十面埋伏"。錚錚琴聲不由得叫人落淚。另有若干女子在旁隨聲起舞。突然的一陣涼風竟將琴音和著水氣並著粉黛的幽香送至窗前。嫵兒叫道:「忱兒快來,你能聽到聞到這園中的景色嗎?"。忱兒正朝這邊走過來呢,立在嫵上身後,閉目凝神,也不言語。嫵兒自是遠眺湖心,並不在意忱兒的一舉一動,當她回過神來,卻發現忱兒雙手扶著欄杆,而自己卻被他的雙臂環繞在內。又聽得歌聲起,「十二欄杆俱憑盡,何期雲雨夢高唐」。
一時間,嫵兒竟也迷戀其中不能自撥。她到底不是個一般的女子,推開忱兒道:"你這個呆子,竟自把我也當成湖中人了。不如我們叫幾個上來,聽聽曲子,也解解你的悶兒"。忱兒只笑,「這倒也不用了,你必是早想見識見識那文武場了」。說著忱兒徑直走向另一扇門前。忱兒回頭看嫵兒,「小丫頭,快來看熱鬧吧」。嫵兒嗔怪道:「你還怕我記不起我是男是女嗎?騰出些時間來,定不與你干休」。二人將門推開,這門竟像是被外面的人氣並著熱烈唱彩的鬧聲給掀開的。叫好聲把樓板都震得直顫。二人向下邊的場子看時,仍就是剛才看到的那個白袍小將。眼見著便可占了上風。只見那黑衣的教師爺輕舒猿臂,將小將往外一搪,自己也順勢跳出圈外,一抱腕,接著沖著樓上樓下的吃友看客言道:「各位看在眼裡了。這位朋友確是高人,在下服了」。又回頭向小將拱拱手「朋友,請」。二人躍下臺,自是一片熱鬧。看到這番情景,嫵兒也早想一試身手了。只可惜今天武場已然結束了,剩下來的是文科的場子了。自然也少不了巧妙詞篇。
忱兒拉拉嫵兒回座位上。兩人又落座後,方又品了一口酒。忱兒夾一小筷子幹絲放在嫵兒的食碟內,還忙跟上一句,「你瞧見了,這是專門給你夾菜的筷子,我用的是另外的」。忱兒素日是知道的,嫵兒最不喜歡別人給她夾個菜什麼的,只因為覺得不乾淨。她也從不給別人夾菜,倒不是心腸不熱,是怕髒了人家。嫵兒把食碟裡的幹絲瞅瞅,笑笑說,「你只管吃你的吧」,倒也吃了些,再呡了口酒,問忱兒,「你想上文場還是武場,憑你選,剩下的我來」,嫵兒偷看一眼,接著怪聲怪語地玩笑道:「本來這兩個場子都該我包圓兒的。不過那樣怕惱了我的小兄弟」。忱兒從不曾惱過嫵兒,不論她怎樣言行,笑而答道:「我們確是要會會這閔老爺,怕只有這位老爺方可助我們過關吧。何不把小二喊了來,看看這文武場究竟是怎樣較量法。嫵兒聽得甚是,揪起桌上的小繩,輕輕甩了幾下。果見那小二推門進來了,「二位客官,不知喚小的哪旁使用呢?」。嫵兒道:「小哥,你方才說那位月白緞兒的小將是過了五關才上臺與你家教師爺比試的?」。小二應了聲,「是呀客官」,嫵兒接著問:「但不知這五關是怎樣過法呢?」。「客官,您問這武場的場子呀,它是這麼回事。練家子不是講究弓刀石,馬步箭嘛,我們這裡雖說地兒小點,但三樣您得會使。瞧見沒,二位,」,他一指百花園的右角,「那邊是一片空地,這寶雕弓,川心箭,荷扇板門刀都在那兒呢。這三樣都使得了了,接下來就要看您這高來高去的功夫了,這個再過了,最後剩下一個是猜陣名。這我也不懂啊,就聽我們掌櫃的說一句什麼為大將者講究的是攻殺射守,逗引埋伏。這五關您只要過去一個,就能在我們這松月樓白吃一頓。您隨便點,帶一桌朋友我們掌櫃的也歡迎」。您過幾關我們就招待您幾頓酒。直至五關過完,就像剛才那位,和我們教師爺過過招,要占了上風,我們掌櫃的親自宴請您。您想在我們這兒待多少日子,想吃多少頓,我們包了。另外,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了,您只管和我們老東家張嘴」。嫵兒和忱兒聽明白了文武場各自的道理,便打發店家離去。二人計議著明日間如何應對。飯罷,茶畢,回店房各自歇息,自不必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