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肅穆的教堂,偌大的婚禮臺上。
言慕穿着潔白的婚紗,手捧鮮花,紅脣嬌豔,妝容溫婉動人。
她精致的鵝蛋臉上,帶着很平常的笑意,眼波流轉,掃過臺下一衆同情和嘲諷的神色。
滿座賓客禁不住竊竊私語。
「結婚這麼重要的事,新郎都不在,這新娘子是怎麼笑得出來的?」
「這你可不懂,傅家和言家自小就訂了娃娃親,聽說啊,傅老爺子當初聘禮可是足足給了一個億。」
「言家現在什麼情況?言氏都破產了,言老爺子也是時日無多,錢是肯定還不上了,這不趁着還有點交情在,趕緊把女兒塞過來了。說不準啊,以後生得個一男半女的,還能多撈着幾個錢。」
聽這話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嘖嘖」稱奇道:「倒還真是大手筆,只是眼下看來,新郎這種態度,這新娘子以後的日子,只怕是不好過啊。」
那人冷哼一聲,眉眼間頃刻浮現鄙夷:「好不好過的,拿錢不就行了?那言慕也不是什麼好貨色。」
臺上身着黑色禮服的神父輕咳一聲,打斷了臺下的一陣騷動,嚴肅地繼續宣讀着誓詞:「新娘言慕女士,你是否願意讓你面前的這個男子,成爲你的丈夫與他締結婚約……」
言慕看着眼前冰冷的空氣,脣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淡淡點頭:「我願意。」
臺下一陣輕聲的唏噓。
神父繼續開口:「新郎傅宸先生,你是否願意讓你面前的這個女人……」
空氣裏死一般的寂靜。
神父面色並無波瀾,視線下移,打算繼續宣讀下一個環節。
臺下一道冰冷嚴厲的男音響起:「他願意。」
所有人側目,看向那個發出聲音的男人。
開口的正是傅氏集團董事長,傅宸的父親,傅遠山。
臺下又是一陣唏噓聲。
神父表情如常,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不妥,繼續莊重嚴肅地朗讀着:「在場諸位,你們是否都願意爲他們的結婚誓言做證?」
傅老爺子略一回頭,眸光陰鶩,如雄鷹一般的眼神,掃視着全場。
臺下聲音雷動:「願意。」
「看來,並不需要我。」
一道涼薄的聲音突然傳來,鏗鏘有力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言慕心頭一怔,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拳。
就算隔再遠的距離,她也能聽出,那個聲音是誰的。
傅宸推着輪椅大步走近婚禮臺,他超過一米九的挺拔身高,帶着攝人的寒氣和壓迫感。
他狠戾絕情的眼神射向臺上的言慕,涼幽幽開口:「婚禮還滿意嗎?我的新娘。」
言慕一對上他的眼神,就只感覺全身發冷,頃刻把目光收了回去。
他明明是站在臺下看着他,以仰視的方式,然而氣勢還是絲毫不減,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傅宸目光裏猩紅的恨意,似要把她活活凌遲。
滿座譁然。
傅遠山帶着滔天的火氣大步流星而來,怒喝道:「知道今天什麼日子嗎?把這個女人帶來,是嫌臉丟的還不夠大?」
傅宸眸眼如霜,灼灼目光與父親對視,漠然開口:「父親中意的兒媳婦,如今也娶進門了,我帶我的心上人,來看看我的婚禮和妻子,有何不妥?」
傅遠山手中龍頭拐杖重重砸地,喉嚨裏發出劇烈的咳嗽聲,怒火攻心而吼:「滾出去,給我滾出去!」
輪椅上的凌雨薇一臉惶恐和愧疚地伸手去拉傅宸的衣袖,回頭細聲開口道:「阿宸,別跟伯父置氣,伯父年紀大了,身體不好。」
傅宸深邃眼眸頃刻溫柔,俯身貼近輪椅上女人的耳邊,薄脣輕啓:「不怕。」
言慕眉心一皺,感覺一根針直直扎在了心上,難堪地別過臉去。
傅遠山怒火更濃,拐杖一擡,直指向輪椅上的女人,呵斥道:「叫誰伯父?你放心,我身體好得很!怎麼,盼着我死,好攀上我兒子,進我傅家門?想都不要想!」
凌雨薇頃刻面色發白,紅了眼眶,帶着顫音道:「我沒有那個意思。」
傅遠山厲聲開口:「到臺上去,給言慕和在座賓客道歉。」
傅宸眸中寒意更甚,狠戾的眸光飛速掃過整個教堂,目光直直定在了言慕有些蒼白的小臉上,嘴角噙起一抹冷諷的笑意。
他大掌落在了凌雨薇搭在輪椅上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帶着安撫的語氣溫度剛好:「在這等我。」
不過一瞬的功夫,他就整個人擋在了言慕眼前。
言慕下意識地想要後退,腳剛往後邁出一步,後背就被一雙大手牢牢扼住,力道之大,讓她痛到頭皮發麻。
一種強烈的恐懼感席卷而來,言慕呼吸重了些,用力想要去推開那雙手。
大手忽然上移,捏住她的下巴狠狠一擡,骨節分明的手指驀然收緊,讓她頃刻痛到淚光浮現。
言慕「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未及回神,那張完美到令人窒息、如今卻只恍若地獄惡魔的臉,不容分說地壓了下來。
神父帶着祝福的沉穩聲音響起:「此刻,讓我們祝賀這對幸福的新人。」
臺下頓時掌聲雷動,歡呼四起。
下脣如撕裂一般的疼痛,脣齒間很快溢滿了濃烈的血腥味。
言慕恍若一只提線木偶,目光呆滯,任由他冰冷的脣齒撕咬着她的嘴脣。
每一下,都是他對她最深的仇恨,每一下,都是他對她最深的詛咒。
他終於鬆開了她,擡起半握的手擦了下脣角,無視手背帶下來的血色,眼神裏的嫌惡,就好像他剛剛碰到的是一灘令人作嘔的污穢。
「這個道歉,可還滿意,夫人?」
他一字一句,咬字極重。
言慕有些失神地看向他,眼神空洞,沒有言語。
今天這裏,她需要做的就是保持沉默,無論發生什麼,保持沉默,這是傅老爺子對她的要求。
「除了必要的應答,其他的話,一個字也不要有。」
言慕清楚,傅宸想激怒她,讓她知難而退,只有她知難而退了,凌雨薇才能進傅家。
可是她不能,她沒有退路。
傅宸深邃的眼眸裏染上了一絲怒色,俄而看向臺下的傅遠山,涼幽幽開口:「查清楚了嗎,幾天不見,不能說話了?啞巴我可不要。」
傅遠山面色沉了下去,厲聲道:「鬧夠了沒有!」
傅宸黑曜石般的眸眼一收,從定制大衣口袋裏取出了一枚戒指,脣角勾起:「我給夫人戴上。」
言慕頃刻感受到了危險,立刻將手往後面躲,大手一擒,扼住了她的手腕。
戒指套上了她的無名指,太小了,卡在了前面。
他眸子驀然一沉,很大的力氣,將戒指狠狠地推了進去。
戒指像是活生生嵌進了肉裏,指間頃刻傳來鑽心的疼痛,言慕實在太痛了,沒忍住讓眼淚掉了下來。
傅宸毫不憐惜地捏住了她的手腕,對着臺下高高舉起。
婚禮主持極具煽動性地發出了感慨:「讓我們一起見證,此刻新娘幸福的淚水。」
「演技不錯。」傅宸俯身到她耳邊,輕聲冷諷。
他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耳際,言慕嚇得屏住了呼吸,雙手緊緊握成了拳。
傅宸大步一跨到了臺下,無視傅遠山的厲目,推着輪椅腳步鏗鏘離開了教堂。
遲到的新郎又提前離場,最重要的主角缺席,一場婚禮狼狽而潦草地收了場。
晚宴散後,言慕換下婚紗,一個人回了傅宸的別墅銘苑。
意料之中的,傅宸不在。
她坐到臥室梳妝臺前卸妝,對着無名指上的那枚鑽戒犯了愁。
試過很多次了,摘不下來。
要不去廚房拿點油擦下試試,她起身想出去。
門被粗魯地一腳踹開,傅宸一身酒氣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在看到言慕的那一刻,手中的酒瓶狠狠砸在了地上。
「滾出去。」他自喉間發出一聲低吼。
尖銳刺耳的碎裂聲,玻璃碎屑頃刻四濺開來。
言慕嚇得張大了嘴,又趕緊伸手把尖叫聲堵在了喉間。
有玻璃碎片濺到了她的小腿上,鋒利如刀般劃過,頃刻帶下了一道流血的傷痕。
言慕面色慘白如紙,連連後退,後背重重地撞到了化妝臺上。
她緊緊地咬住下脣,聲音倔強而輕微:「我們已經結婚了,我不能出去。」
傅宸面色如霜般寒涼,帶着濃烈可怖的憎恨,大步欺壓而近。
他大掌毫不遲疑地扼在了她的脖子上,猛一收縮,似是要把她狠狠掐死,生生捏碎。
他的聲音一字一句,寒意逼人:「你就那麼下賤?」
言慕感覺呼吸突然中斷,痛苦地張大了嘴巴,手死死地想掰開那只大手,那手的力道卻更緊了幾分。
傅宸眸光收緊,聲音裏帶着刺骨的寒意:「言慕,害怕嗎?你說我到底會不會殺了你。」
一種巨大的恐懼感席卷心頭,言慕的手漸漸使不上力氣,面色逐漸由蒼白變得青紫。
她抓在他手腕上的手驀然一鬆,如同落葉一般垂落了下去。
傅宸掐着她脖子的手往旁邊用力一甩,將言慕狠狠地甩到了地上。
天旋地轉,言慕第一次那麼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閻王面前走了一遭。
如果那只手再晚一點鬆開,她想,她今天一定會死在這裏。
身體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全身好像就是在那一刻,徹底散了架。
言慕費盡了周身的力氣,也還是嘗試了好幾次,才算是扶着牆面,勉強站了起來。
她瑟縮在牆角,瞳孔放大,無比恐懼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不知道接下來等待着她的還有什麼。
傅宸自大衣口袋裏拿出手帕,仔細地擦拭着剛剛掐言慕的那只手,冷眼看向角落裏的言慕,薄脣輕啓:「薇薇的腿,是你幹的吧?」
他說的是凌雨薇,言慕回神了好久,才反應過來。
言慕臉上的恐懼更甚,急切而焦灼地搖頭:「不,不是我。」
傅宸臉上的恨意逼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脣齒間狠狠擠出來的。
「你以爲,我是不得不娶你?我就是要讓你得償所願,在你自以爲扶搖直上、從此前途大好的時候,再把薇薇經受的痛苦,一點一點,千倍百倍的還給你,把你狠狠摔落雲端,踩進泥裏。」
言慕感覺全身都是雞皮疙瘩,血液倒流,周身冰涼。
傅宸冷哼一聲,那雙帶着仇恨的眼睛,像一把尖刀,在言慕的臉上一下一下劃過。
他走近了她,蹲下身來,和她的臉隔着不過一釐米的距離。
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臉上,讓她感覺要窒息一般的難受。
他慢慢的開口,恍若地獄閻羅。
「言慕啊,你早晚會知道,嫁進傅家,除了生不如死,你得不到任何好處。」
言慕的手指深深掐進了掌心,身體想要往後面退,卻只是徒勞地撞上了身後的一堵牆。
她低垂着眉眼,不敢擡頭,聲音低若蚊蠅:「言家欠傅家的,我只是想要償還一點。」
傅宸頃刻聞言冷笑,他一笑,言慕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嫁進傅家,還那一個億?你以爲你是個什麼東西!」
言慕恐懼地縮了縮脖子,提着膽子想要多解釋一句:「對不起,我之前不知道你和凌小姐的事,我只是想……」
「夠了。」傅宸冰冷地打斷她,顯然是忍到了極點,一刻也不願意跟她多待下去了。
他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身下的人,涼薄地開口:「既然嫁進來了,就好好當你的傅少夫人,我們之間,來日方長。」
他把最後的四個字咬得極重,拖長的語調透着寒意,言慕清楚,那意味着什麼。
傅宸一刻也沒再多待,直接轉身出了房間,重重摔上了門。
那一夜,他沒再回來。
言慕被囚禁在了銘苑,一晃就是一月有餘。
翌日一早,傅宸破天荒允許了言慕去醫院看望父親。
重症監護室裏,言安國戴着呼吸機,面色蒼白,恍如一夜蒼老。
言慕只覺得揪心一般的痛楚。
言家出了這樣的事,繼母早就帶着弟弟跑了,卷走了家裏僅存的那點家底。
留在這裏照顧父親的,只有言慕請的一個護工。
她如今嫁進了傅家,被傅宸視爲眼中釘肉中刺,行動上也並不自由。
重症監護室允許的探視時間很短,很快就有護士把言慕叫了出去。
言慕有些心神不寧地往外走,剛到樓梯口,就撞見了凌雨薇,但並沒看到一起來的傅宸。
她怎麼會剛好也來了醫院,言慕眉心微皺,想轉身避開她,身後就響起了一道輕柔溫婉的聲音:「傅太太,是你嗎?」
這聲傅太太從凌雨薇嘴裏叫出來,很是怪異,卻又合理。
言慕有些尷尬地回過身去,對她笑笑:「巧,凌小姐。」
凌雨薇步子很慢地扶着牆面走過來,她的腿已經好很多了,可以慢慢走路了。
她走近了,笑得和煦而親近:「傅太太,你來看你父親嗎,好久沒見你了。」
言慕視線落在凌雨薇手裏的那張B超單上,眼神裏閃過一抹異色,顯然是多此一問:「凌小姐是來……做產檢?」
凌雨薇聞言趕緊把B超單放到了身後,聲音裏透着羞赧和自責,很輕地說:「對不起,都怪我……」
言慕不傻,她的反應,或者應該說,就算她沒有做任何反應,這個孩子都自然是傅宸的。
言慕咬咬下脣,又很快恢復如常,搖頭笑笑:「沒事,該有愧的,是我。」
凌雨薇清澈好看的眸子沉了下去,很快紅了眼眶:「傅太太應該怪我,阿宸現在是傅太太的丈夫,是這個孩子不該來。孩子已經兩個多月了,我想打掉,終究舍不得。」
她說完,似乎在很努力地隱忍,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兩個多月了,那就是她和傅宸結婚之前,就已經有了。
言慕雙手握拳,突然覺得有些無措。
凌雨薇眼淚頃刻流了下來,哽咽道:「像我這種人,本不配懷上阿宸的孩子。如今孩子來得意外,只求傅太太讓我生下它,孩子落地,我就永遠離開。阿宸,應該是傅太太的。」
「求她?誰給她的臉?」一道冰冷刺骨的聲音響起。
傅宸大步走近了凌雨薇,大手一攬,將她摟進了懷裏,繼而居高臨下地看向言慕,眼神如結霜般寒涼狠戾。
凌雨薇一臉慌張地看向傅宸,語氣裏帶了些小女人的嬌嗔:「阿宸,你什麼時候過來的,怎麼偷聽我們說話?」
傅宸眼眸驀然溫柔,撫着她一頭柔軟的黑發,輕聲道:「不要亂跑,你身子不方便,這樣不聽話我怎麼放心。」
凌雨薇羞紅了臉,低聲打斷他:「阿宸,你亂說什麼!傅太太還在。」
傅宸眼皮一擡,涼薄地看向言慕,冷哼一聲:「傅太太?你倒會擡舉她。你心思單純,以後離這個女人遠點。」
言慕格外難堪地杵在那裏,感覺無地自容。
凌雨薇有些惱怒地看着傅宸,帶着幾分嬌嗔責備道:「阿宸,怎麼這樣說話。」
傅宸薄脣附到了她的額間,有些眷戀地開口:「醫生叫到你了。去把產檢單給醫生看看。」
凌雨薇乖巧地點點頭,又回頭對言慕溫婉一笑,挽了傅宸的胳膊離開。
言慕有些失神地愣在那裏,凌雨薇懷孕了,這是她沒有料到的,那傅老爺子那邊,她該怎麼交代。
她有些恍惚地準備下樓,手臂突然被一只大手狠狠扼住,身體被用力一拖,後背重重地砸靠在了牆上。
言慕一顆心頃刻提到了嗓子眼,未及回神,那只大手便狠狠地扼住了她的喉嚨。
言慕驚恐地擡頭,就對上了傅宸含着滔天怒火的通紅眼睛。
他手的力氣極大,似是要把她的脖子生生掐斷。
他的聲音懷着很深的憤恨,咬牙切齒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言慕張張嘴,喉間發不出聲音,只能拼命地搖頭。
傅宸涼薄的聲音似臘月的冬雪襲來,帶着藏不住的焦灼和警告:「你敢動薇薇,我定將你挫骨揚灰。」
「我沒有。」言慕艱難地從喉間擠出很微弱的聲音。
傅宸臉上的怒意更甚,猩紅的眸子裏全是憎恨,聲音低沉而喑啞:「你願意當老爺子的一條狗,沒人攔你,但膽敢把心思動到我的女人頭上,只會是自尋死路。」
他的女人,言慕看向眼前憤怒到近乎瘋狂的男人,收起一臉的驚恐,突然想笑,沒有忍住,笑出聲來。
她的喉嚨被鉗制着,笑聲很艱難地自喉間擠出來,格外的難聽。
傅宸顯然沒有料到她會笑,他扼着她喉嚨的手鬆開,濃眉狠狠打了個結,冷聲問她:「你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