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你快醒醒啊 。」
急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伴隨著一陣搖晃,雲蔓青迷糊間睜眼。
正搖晃她手臂的婢子見狀翻了個眼白,語氣滿是不耐:「沒事就趕緊起來,趕不上老夫人的壽宴,又要被你拖累捱罵!」
雲蔓青腦中一片混沌,死前的瞬間跟眼前景象重疊,恍如幻境。
鐵鏈穿骨,刺鞭入肉,毒藥穿腸,種種酷刑下,連私牢都被她的鮮血浸透!
最終受盡折磨,死後被挫骨揚灰,屍骨無存!
濃郁的血腥縈繞鼻尖,周身彷彿還帶著無盡疼痛。
雲蔓青閉上眼,復又睜開。
周身疼痛緩了緩,入眼依舊是繡著繁枝凌霄花的帷帳,花葉在燭光下栩栩如生,這是她未出嫁前的閨房獨有的繡樣!
雲蔓青終於回神,微微側頭,視線落在婢子略顯青澀的臉上。
是從前伺候她的婢子翠香,也是前世欺負她,害她慘死的元兇之一!
翠香見她呆滯遲鈍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厭惡,陰陽怪氣道:「別裝了,荷花池的水根本不深。」
「大小姐千金之軀掉下去都沒事,您鄉下回來的皮糙肉厚,還能有個好歹……」
話沒說完,雲蔓青忽然翻身下地,掄圓了巴掌狠狠甩在翠香臉上。
手心震的發麻,雲蔓青這才真的確定她重活了一回,還是在改變她一生的大日子裡!
翠香卻被忽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要知道這二小姐剛從鄉下接回來,不到幾日就出盡洋相,性子懦弱膽小。
侯夫人,也就是二小姐的生母周淑文,最討厭她那上不得檯面的小家子氣,更氣惱自己的女兒在鄉下長大,不僅人前責罵,更是見一面都不願。
生母尚且如此,別說侯府其他主子了。
下人見風使舵,隨便一個人都能騎到她頭上。
此前雲蔓青言語上都沒反抗過,更別說動手打人。
面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拉回翠香的神智,她氣的面色扭曲,尖叫道:「賤人,我可是侯夫人的人,你竟然敢打我!」
雲蔓青斂去眼底翻滾的情緒,目光幽冷,毫無溫度。
她不屑跟翠香費口舌,只抬手,穩準狠的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在翠香臉上。
這種嘴賤心壞的走狗,就該狠狠的打,打的她再也說不了話!
翠香頭暈目眩,兩邊臉頰彷彿被蜜蜂蟄了似的又疼又腫。
她只當雲蔓青真的瘋了,嘴裡依舊含糊叫罵著:「好啊,你終於暴露野蠻的本性了!」
「你動我就是打夫人的臉,夫人本就厭惡你,這下更不會放過你!」
再度提到侯夫人,雲蔓青的手頓了頓。
前世,她孤身流落在外,最渴望的便是親情,為了跟侯府的人親近,她自願伏低做小,哪怕屈辱,她也忍了。
總想著,一定是自己不好,才會讓母親和侯府眾人嫌惡。
既然見識人心涼薄,她豈會重蹈覆轍?
翠香見她停下,以為話起了作用,眼中升起幾分得意,可不等高興,巴掌再度落在了臉上!
力道更狠!
翠香這才知道害怕,抬頭看去,只見二小姐眼中的冷意如深冬寒冰,被燭光一照更顯幽深。
明明和從前分毫不差,卻一眼就叫人遍體生寒。
等翠香再想求饒,一切都來不及了,她面上腫的睜不開眼,更別說張嘴。
屋內跟放鞭炮似的噼裡啪啦,動靜實在大,守在外邊的秦嬤嬤擔心出事,趕緊推門進來。
一眼,就被翠香滿臉是血的腫脹樣子嚇了大跳,驚呼道:「這,這是怎麼了?」
秦嬤嬤是老夫人派來伺候她的。
前世,翠香藉著侯夫人狐假虎威,沒少使陰招背刺雲蔓青,可笑她沉浸在周淑文的虛妄的母愛中,看不清真相。
而秦嬤嬤呢,的確是個好人,也是真心為雲蔓青考慮。
但在翠香的挑唆下,雲蔓青處處防著秦嬤嬤,以至於後來寒了秦嬤嬤和祖母的心……
能再看到秦嬤嬤,雲蔓青心中五味雜陳,很快倒也平靜。
她面上不見分毫情緒,語氣平淡:「嬤嬤來的正好,此婢心術不正以下犯上,我是萬萬留不得了。」
「還請嬤嬤將她發賣出去,免得亂了後宅安寧。」
秦嬤嬤詫異的看了眼雲蔓青。
此前,二小姐最信賴的便是翠香,哪怕翠香不尊不敬,對她這個二小姐頤氣指使,全無尊卑。
有次秦嬤嬤覺得不妥,訓斥翠香幾句,雲蔓青趕緊做了和事佬,從此近身伺候只留翠香一人。
秦嬤嬤沒動,翠香躺在地上呻吟,出的氣多進的氣少。
雲蔓青眯了眯眼:「秦嬤嬤?」
秦嬤嬤回過神,趕緊朝外吩咐:「來人,把這以下犯上的賤婢拖去關著,明兒一早稟了老夫人,賣去人牙子行!」
秦嬤嬤說著,朝外叫來幾個粗壯的婆子,抓著翠香的手臂往外拖。
直到現在,翠香這才意識到雲蔓青是動真格了!
先前只要提到夫人,不論說什麼,她都會乖乖聽話照做,受盡欺負也不會反抗!
她想求饒,剛張嘴就被一團髒汙堵住了,剩下的聲音合著害怕吞進肚子裡。
雲蔓青冷冷別開臉,連餘光都沒留給翠香,只對秦嬤嬤說:
「今日是祖母壽辰,高興的日子可不好叫她鬧出什麼動靜,直接從後頭角門拖去人牙子行吧。」
翠香忍著渾身劇痛掙扎,可哪裡抵得過身強力壯的婆子們。
很快,聲音消失在屋外。
秦嬤嬤擔憂的瞧著雲蔓青,提醒道:「二小姐發賣了翠香,夫人那邊不好交代吧?」
「如此目無規矩不懂尊卑的婢子,只會叫人覺得母親不懂御下,我替母親處置了,也是為母親好。」雲蔓青回頭看她。
「勞煩嬤嬤幫我更衣吧,再晚,真要耽擱去壽宴了。」
今晚,可是重頭戲!
秦嬤嬤楞在原地沒動,她仔仔細細打量著雲蔓青,彷彿第一日認識。
雲蔓青面色如常,心裡的風暴卻無法停息。
前世種種從心間呼嘯而過,恍如隔世。
她是淮安侯府的真千金,被奶娘調換,流落在外多年。
一朝被尋回,假千金,也就是原本的大小姐雲柔嘉,處處作梗挑撥算計,害的她被侯府所有人厭棄,最後受盡折磨慘死。
包括今日,亦是雲柔嘉藉著送花的時機,拉雲蔓青一起掉下荷花池。
雲柔嘉做的巧妙,在眾人眼中看來,是雲蔓青推了她下水!
這一幕,成了雲蔓青墮入無邊黑暗的開端。
雲柔嘉,以及那些害過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雲蔓青的臉色因恨生變,嬤嬤只以為她因侯夫人而惶恐,回過神勸道:「小姐既然做了決定,也不用害怕。」
「翠香以下犯上,奴婢都看在眼裡,老夫人為您做主,夫人不敢為此發難。」
雲蔓青收回心緒,壓下滔天恨意,溫聲對秦嬤嬤說:「多謝嬤嬤。」
又催促道:「還請嬤嬤幫我挑選一件合適的衣裳吧。」
秦嬤嬤為難的回頭看了眼衣櫃。
雲蔓青當然知道她為何為難,這難題,也是她為了接下來的事刻意拋給秦嬤嬤的。
自個兒剛被迎回府上一個月,眾人忙著安撫雲柔嘉的情緒,壓根沒人記得要給她置辦行頭。
僅有一身能撐門面,還是幾日前量身趕製,剛才落水後沾滿池塘淤泥沒法再穿。
剩下的衣裳,全是雲柔嘉穿過淘汰下來的。
「要不……」秦嬤嬤訕訕提議:「您乾脆稱病別去了,眾人親眼看到您落水,也能理解。」
「祖母壽宴,又是我第一次公開面對眾人。」雲蔓青神色淡淡,走到衣櫃前翻看。
「若我不去,不僅不孝,還會惹來非議。」
第一次何其重要?
前世就是落水後沒去,叫別人搶佔先機,黑的說成白的,以至於落了下風從此低人一等!
秦嬤嬤伺候雲蔓青一個月,知道衣櫃裡是什麼情況。
她覺得雲蔓青言之有理,小聲道:「小姐且先等等,我去給您找身新衣裳。」
雲蔓青看著秦嬤嬤離開,坐在窗戶邊整理重生後的思路。
正想的出神,後窗旁忽然傳來「砰」的一聲。
聲音不大,在寂靜的屋內顯得格外突兀詭異。
流水閣裡除了翠香就是秦嬤嬤近身伺候,其餘小婢子全調去前院幫忙了,這一聲,明顯有問題。
雲蔓青猛然起身,順勢拿起桌上的茶壺防身,輕手輕腳往聲音的方向走去。
剛繞過屏風,一道寒意襲來,不等她反應,脖子間已然多了把鋒利的匕首。
「別動!」那人站在雲蔓青身後,聲音森寒暗啞,帶著明顯的殺意。
察覺到脖間的冰冷,雲蔓青身子一頓,卻也很快冷靜:「你要做什麼?」
身後的人沒有回答,只是手中的匕首往下壓了幾分。
男人呼出來的氣息幾乎就在雲蔓青耳邊,帶著一股雪松的清冷,卻又說不出來的灼熱。
前世並無這一出,雲蔓青猜不到為何會有這個變故,正打算說話,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她隱約猜到了幾分,趕緊又道:「你受傷了,還中了毒!」
那人依舊沒說話,呼吸急促,靠近雲蔓青的身子抑制不住的顫抖著,炙熱且堅硬。
雲蔓青在鄉下那些年,早就跟隨師父學了一身出神入化的醫術,兩人靠的近,加上那人的反應,她幾乎一下就猜出問題所在。
同時,也覺得毛骨悚然。
流水閣只剩她一人,而身後,是中了春藥還武功高強的男人。
雲蔓青捏緊了手中的茶壺,腦子裡各種念頭閃過,正打算魚死網破,緊固在頸間的力道驟然一空。
隨著一聲悶響,那人竟倒在了地上。
雲蔓青趕緊回頭,拉開距離警惕查看。
躺在地上的男人一身鴉青色的長袍,臉上圍著黑色的面巾,看不清具體容貌。
僅露在外邊的眸子如星辰璀璨,但此時猩紅一片,眼底帶著一層朦朧水霧,似乎在極力剋制著。
雲蔓青並不打算多管閒事,尤其是屋裡多出來個陌生男人,還中了春藥,被人知曉一定會影響她的名聲。
她正打算悄無聲息的料理,餘光瞥見男人袖口上,繡著一片暗紅色的鴉羽。
這個圖案她前世見過,獨屬皇孫牧亭之!
雲蔓青意識到這點,顧不得害怕,上前猛地拉開男人蒙面的面巾。
清濯明朗,金質玉相,眉骨如劍,鼻若懸膽。
偏偏眼尾透出一抹紅色情慾打破了冷鋒。
再往下,不知是被藥性挾裹,還是因為憤怒,他緊抿的薄唇透出冰冷的寒意。
迎著雲蔓青毫不掩飾的審視,寒星般的眸子裡,透出的殺意更濃。
還真是牧亭之!
短暫的錯愕過後,雲蔓青心下閃過一陣狂喜。
牧亭之是已故太子牧懷義的獨子,太子死了六年,皇上並未另立儲君,皇孫的身份依舊尊貴。
更重要的是這位皇孫年少有為,不僅才華無雙,更有一身絕頂武藝,深受皇上垂愛。
就是性子冷漠孤傲,不與任何人親近。
雲蔓青的復仇之路上,除了雲柔嘉和侯府眾人,更有皇室中權利至深之人。
若能搭上皇孫這條線,事情肯定簡單很多,她當即決定救人:「你中毒了,我能幫你解。」
話一出口,牧亭之別開臉,沙啞的聲音透著冷漠:「不。」
言簡意賅的拒絕。
這人啊,雲蔓青是救定了。
她看出牧亭之不僅中了春藥,還夾雜著別的毒,渾身綿軟使不上勁,還不得任人擺佈?
雲蔓青對他的拒絕充耳不聞,直接把人撈了起來。
好在她經常跋山涉水採藥,有著一身力氣,不然牧亭之人高馬大,還真沒法獨自搬動。
兩人肢體剛觸碰,牧亭之喉嚨裡就溢出了一聲難耐的悶哼。
霎時,玉瓷面上爬滿緋紅,他難堪的別開臉,喘息間依舊拒絕:「別!」
他豈會因為中藥,跟陌生女子發生那種事?
瞧著他冷漠又彆扭的神色,雲蔓青猜到了幾分他的想法,哼道:「你身上的媚藥並非忍耐就可消散。」
「如果不儘快緩解,不出一個時辰必會筋脈爆裂,放心,我不佔你便宜。」
她手邊沒有合適的解藥,只有從鄉下帶回來的銀針。
施針需要一定的時間才能生效,這過程萬一牧亭之控制不住就完了。
恰好落水後洗漱過,房中浴桶裡還有冷水,能暫緩他的燥熱不安。
牧亭之比她高出很多,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灼熱的氣息噴灑在她頭頂,帶出微微的癢意。
兩人步履糾纏,好不容易繞過屏風將人拖到浴桶旁,雲蔓青閉上眼,胡亂解開牧亭之的衣裳。
她的手很軟,閉上眼看不見,不得章法的觸碰隨意點火,更似另一種酷刑。
「放肆!」牧亭之喉頭滾動,掙扎間聲音艱難沙啞,蘊含震怒:「你豈敢……」
話沒說完,淹沒在劇烈又隱忍的喘息中。
「我也不想的。」雲蔓青已經快速脫下他的外袍和上衣,摸索著解開他的腰帶:「沒有解藥,要用銀針排毒,你穿著衣裳我怎麼給你扎?」
她也不敢完全剝光,脫到僅剩裡褲,半眯著眼將人推入水中。
但,牧亭之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在落水的瞬間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天旋地轉,冰涼的水花四濺,雲蔓青居然一時不察,被他拉著一起跌入浴桶!
她渾身溼透,掙扎著起身,依舊不敢睜眼,所碰之處皆是他的溫熱結實的身體。
牧亭之渾身的燥熱在遇到冰冷的水時,清明了一瞬,順勢抓住她的手將她抵在浴桶邊緣:「別動……」
雲蔓青不敢動了。
浴桶不大,兩個人進去幾乎嚴絲合縫,隔著薄薄一層衣衫,她能察覺到他身上的堅硬正抵在她的大腿邊……
牧亭之腦中嗡的一聲,緊繃的身子有瞬間失控,本能的往前,想要接觸更多。
他眼神迷離,微微顫抖著身子,湊向她雪白的脖頸……
牧亭之周身的灼熱似乎會傳染,這麼下去,真要失控了!
雲蔓青艱難的抽出捏在手中的銀針,果斷的刺在他風府穴。
牧亭之動作一頓,兩人以擁抱的姿勢僵持在浴桶中,呼吸糾纏交織,誰也沒有下一個動作。
門外,傳來秦嬤嬤由遠及近的聲音,打破屋內的緊張焦灼:
「二小姐,人都在前院幫忙,庫房的鑰匙找不到了,只能先將就一番。」
雲蔓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秦嬤嬤闖進來,趕緊道:「好,我先洗漱,嬤嬤在外等候就是。」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秦嬤嬤只覺得奇怪,隔著屏風又看不清裡面的情況,狐疑的問:「您不是洗漱過?」
「又出了汗。」雲蔓青隨口編造了藉口:「我馬上就好。」
好在,她回家以來一直不要別人伺候洗澡,秦嬤嬤並未懷疑:「那,奴婢在外等您。」
雲蔓青長出一口氣,緩緩挪動身子從浴桶中起身。
這一動,緊挨著的肌膚摩擦,帶起陣陣酥麻,牧亭之本能的悶哼出聲。
雲蔓青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警告道:「我最多一個時辰就回來,你別亂走亂動。」
纖細的手帶著微涼貼在唇邊,牧亭之眼底閃過一絲異樣,微微點頭,算是應了她的話。
雲蔓青不敢停留,趕緊起身準備脫衣。
轉念一想,牧亭之還在這兒,她拿過手帕繞過他的眼睛,在腦後打了個結。
視線被封閉了,聽覺異常靈敏,牧亭之能聽到衣料摩挲的窸窸窣窣,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
好在,銀針還在穴位,叫停了他體內喧囂的躁動。
雲蔓青隨意從衣櫃中扯出一身雲柔嘉穿過的舊衣裳,穿好後推門出去。
她沒看到身後,浴桶中的人緩緩抬手,摘下了眼前礙眼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