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裡紅妝,喜慶的紅色,眾人的祝福,這樣的場景,這樣的婚禮,本是女子最為奢望和期盼的夢,這樣的夢,若成為現實,該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趙晗如當然也會有這樣的夢,哪個女子不希望自己的婚禮辦得如此隆重,如此風光?
女子,一生等的便是一個知心人,執著自己的手,走過接下去的歲月,同看雲卷雲舒。
今日是自己的好日子,想到接下去執著自己手的那個人,鄭家大少爺鄭皓軒,坐在花轎裡的她,不禁又是羞怯地笑了。
聽聞這位鄭家少爺做事極為沉穩,有勇有謀,年紀輕輕便執掌起了鄭家祖上的基業,並因此開創了自己的一番事業,旗下的資產足以買下江南一帶全部的房屋和土地,而他長得也是一表人才,是南陵城裡數一數二的俊朗公子。
這樣出彩的人物,竟會是自己未來的夫君,自己未來的依靠,僅是這般去想,她的心便會止不住地顫動。
或許,這是上天看她前半生活得太委屈、太悲傷,心生不忍才會那麼眷顧起薄命的她,給她了一段好姻緣,這段姻緣,她發誓定會好好珍惜,這份可貴的幸福。
花轎停下、落定,趙晗如沒來由地緊張起來,攥緊了自己手裡的帕子,等待著掀簾而入的新郎,鄭皓軒。
然而等了好一會兒的功夫,鄭皓軒都沒有來,趙晗如心裡的擔憂開始慢慢加劇,她不禁在想,他為什麼還不來?他可是因為什麼事情而耽誤了自己迎接新娘的步伐?他究竟在做什麼?
趙晗如作為新娘,當然不能直接走出花轎,開口去問,便只有默默地坐在裡面等待。
鄭皓軒確實是因為一些事情耽誤了,他此刻雖然穿著新郎官的衣服,但是他的臉色卻是異常地難看,而他的神情也不似一般新郎官成親的那樣歡喜,相反竟是滿滿的不快樂。
因為,他要娶的新娘,是那個足以和他匹配登對的溫婉千金,有著南陵城第一美人和第一才女頭銜的趙家大小姐趙郁如,而不是一個默默無聞,只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裡,甚至可說是在趙家毫無任何地位的趙家六小姐趙晗如。
鄭皓軒看著坐在最前方位子上的鄭沈氏,自己的母親,道:「娘,為何要如此安排?」
鄭沈氏喝了一口放在旁邊桌子上的茶,道:「不為什麼,皓軒,你只需知道,娘這麼做,是為了你的將來。娘也不求什麼大富大貴,只求餘生平安。況且,今日你要娶的這位六小姐,娘也派人打聽過,並非傳言上所說的那般無能,到底是一個賢淑的千金小姐。你娶她,也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鄭皓軒擰起了眉,道:「我答應過鬱如,會給她一場極為風光的婚禮,而我也曾說過,今生只會娶郁如一人,其他的女子,就算再如何賢淑,我都不會動心。因此,我不會娶她的。」
鄭沈氏聽了此話,站起了身,怒道:「放肆,婚姻大事,從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你有半分推辭?鄭皓軒,你今日不娶也要娶,難道你要讓坐在花轎裡的六小姐難堪嗎?需知她也是趙家的千金,若是你今日不娶她,那麼明日便會傳出你是因為趙鬱如的關係而讓六小姐顏面掃地,那麼到時候不說趙郁如未來在趙家的日子不會好過,就連她以後的生活恐怕也會受到影響。更何況,你只考慮了你自己,可有想到六小姐的感受?你不娶她,你讓她以後如何過?」
鄭皓軒雖然並不在意趙晗如的感受,但是對於趙鬱如,他到底是將她放在了心裡,為了不讓趙鬱如為自己受到拖累,她那般的美好,怎能遇到這樣的瑕疵和傷害?
鄭皓軒這麼想著,終於點了點頭,道:「好,我娶。不過我只將她娶進門,以後她會過著何種的生活,便讓她自己面對吧。」
鄭沈氏聽他肯答應,心上的石頭終是落了地,臉上也是慢慢有了笑容,道:「既然如此,皓軒,你便快些出府接新娘吧,別讓六小姐在外面多等。今天是大喜之日,你應該開心一點,不是嗎?」
鄭皓軒卻不願再去多聽鄭沈氏的話,轉身走出了大廳,原本垂在身旁兩側握緊的手漸漸鬆開,臉上流露出的恨意和痛意也都漸漸藏進心裡,成為不願去觸碰的傷。
趙晗如不安地等在花轎裡,終是在掀起簾子的那一刻,慢慢放下了心,只聽得外面喜婆說了一聲「新郎來接新娘了」,也在那時,一隻手從外面伸了進來,她將自己的放在那只手裡,隨後借著他的力度走出了花轎。
耳邊的聲聲祝福,還有喜慶的鞭炮聲,讓趙晗如的心裡頓時美滋滋的,不禁在心裡默默祈禱著:「娘親,您在天上都看到了嗎?女兒終於嫁出去了,風風光光的,若是您也願意祝福女兒,那麼請您一定要保佑我的夫君、婆婆健康平安,保佑我的婚姻能一生幸福。」
趙晗如在心裡真摯地祈禱著,鄭皓軒的心裡卻是極度地反感眼前的這位六小姐,若不是因為她,不是因為鄭沈氏的安排,今日自己該要娶的人便是鬱如,自己曾發誓要一生呵護的妻子。
只是,這一切都被她們無情地打碎了,若是可以,真希望這位趙家小姐在鄭家的日子裡過得不安生,到時他也能想出各種理由疏遠她,因為她本就不是自己命定的妻子,從來都不是。
趙晗如卻不知道鄭皓軒此刻的想法,她的心裡還是充滿著喜悅和憧憬,因為握著她的那只手是那麼有溫度,手心裡有層薄薄的繭,感覺是那麼有安全感。
她真的好幸運,就算此刻已經被他牽著步入了大廳,仍是覺得這都好似是一場夢。
只聽得喜婆喊著「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而自己也和鄭皓軒拜了屬於夫妻的三禮,現在她終於是鄭皓軒的妻子了。
這不是一場夢,真的不是,趙晗如的心裡滿滿的欣喜和感動,現在的她坐在床榻上默默等待著自己的夫君,鄭皓軒的到來,等待著接下來讓人心動、羞澀的洞房花燭。
屋裡十分安靜,除了喜燭燃燒時發出的劈啪聲,再也沒有別的聲音了,這樣的環境裡,容易讓人聯想起之前的往事。
趙晗如自然也是如此,她想的是自己的前半生,自己二十年裡發生的點點滴滴,諸多的悲傷之情忽然湧向了她的心頭,她不禁搖了搖頭,今日是大喜之日,還是想些開心的事情吧。
三日前,趙晗如待在自己的小院裡看書,趙家總管趙福忽然出現,請她去大廳議事。
趙晗如當下就覺得十分奇怪,一是因為自己在趙家的地位本不高,一般趙家需要議事的時候,她通常都沒有說話的權利,二是因為自己根本不願去管這些趙家所謂的煩心事,還是待在自己的小院裡,過著自己寧靜舒適的生活比較符合自己的心意。
然而趙福卻並沒有給趙晗如拒絕的機會,開口道:「老爺說了,一定要小姐過去。」
趙晗如聽他那麼說,也只好跟著他來到了大廳,當她看到趙鬱如哭紅了雙眼坐在那裡的時候,她心裡的疑慮更多了,給趙老爺和趙袁氏行禮後,道:「不知爹爹和夫人找晗如所為何事?」
趙老爺看了一眼趙袁氏,趙袁氏立刻領會了他的意思,道:「晗如,你今年多大了?」
趙晗如聽她這麼問,頓時覺得更為奇怪了,但她也如實回道:「回夫人,晗如今年二十了。」
趙袁氏欣慰地點了點頭,看著她雖然沒有受到趙家多大的重視,卻是長得極為水靈,模樣也是極為出挑,這麼一看,倒是和趙鬱如沒什麼差別,不覺放下了心,起身上前牽起了她的手,瞧著她因為自己的觸碰而有著拘謹的模樣,笑道:「晗如,瞧你緊張的。我今日讓你來到大廳,是為了給你指一段好姻緣的。鄭家,名門望族,大少爺鄭皓軒才華橫溢,俊朗深情,我想讓你嫁給他。不知道晗如意下如何?」
趙晗如聽了不禁一怔,好一會兒回過神來,道:「夫人指的姻緣太好了,晗如只怕受之不起。況且,若說起鄭家這般望族,讓郁如姐姐嫁過去,豈不是更好嗎?」
她說出這句話,便感覺到趙袁氏牽自己的手明顯有些顫抖,她還在想為何趙袁氏會有如此反應,便看到趙袁氏對著自己笑了笑,道:「你的郁如姐姐當然也會有好姻緣,但是眼下的這段姻緣卻是給你自己的。晗如,你想不想嫁給鄭皓軒?」
趙晗如看了一眼坐在那裡默默拿著手帕的趙鬱如,她也在看著自己,臉上的淚水還沒有來得及擦去,她也顧不得這些,只是不停地對她搖著頭。
她的心裡不禁在想,難道趙郁如喜歡鄭皓軒,但是趙老爺和趙袁氏不同意,因此才會來找自己商量的嗎?為何他們不同意讓趙鬱如出嫁,而非讓自己出嫁呢?
這個問題,就連坐在床榻上的趙晗如想了好久,都是沒有任何答案,本來自己當然也是不同意的,可是奈何自己的意見到底左右不了趙家兩位當家人的想法,而她最後也只有上了鄭家的花轎。
現在想想,也不禁有些唏噓,趙晗如不禁歎息了一聲,就在此時,屋門被人推開了,今日的新郎,鄭皓軒終於來了。
鄭皓軒推開屋門的一刹那,便看到滿屋的紅色,他將屋門關上,緩步來到了桌前,盯著桌上放著的兩杯合歡酒,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說話。
氣氛頓時說不出的詭異和尷尬,趙晗如沒有聽到鄭皓軒開口,她也沒有開口說些什麼,只是攥緊了手裡的帕子,靜靜地坐著。
一段時間的沉默,鄭皓軒將目光轉向了坐在床榻上的新娘,趙家六小姐趙晗如,只是一眼便透露著無盡的厭惡,於是索性便不再將目光看向床榻的方向,道:「趙家六小姐,拆散別人的一段好姻緣,心裡是不是很開心?」
趙晗如設想過很多次鄭皓軒開口會說的話,都沒有料到他會說這一句話,道:「什麼?」
鄭皓軒將桌上的合歡酒盡數倒在了地上,道:「我說,你拆散了我和鬱如的好姻緣。趙晗如,你是不是覺得很滿意,很欣喜?你到底是嫁入了一個好人家,而且給你的這場婚禮也是極度風光,讓你出盡了風頭。你是不是很開心?」
趙晗如聽著他的這番話,只覺得自己的心頓時痛了起來,原來事實竟是這樣的嗎?
遲遲沒有聽到趙晗如的回答,鄭皓軒也沒有任何顧及地開口繼續說道:「趙晗如,你別以為自己能和鬱如相提並論,你連她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如此有心機的入了我鄭家的門,這樣的女子,我鄭皓軒定不會要的。若是你還有點良心,就好好認真地懺悔一番,並且對待自己的婆婆,也就是我的娘親好些。否則,我很肯定,你未來的日子不會好過的。」
鄭皓軒說完了這句話,便冷冷地拋下了趙晗如,推開屋門走了出去,走得是如此決絕。
趙晗如怎麼都沒有想到,好好的新婚之夜,竟是如此結局,虧自己還想得十分美好,原來這樣的姻緣,如此盛大的十裡紅妝,不是給自己的,都是給趙鬱如的。
她自己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確實比不上趙鬱如,有著南陵城第一美女和第一才女頭銜的趙鬱如,試問哪個女子可以比得上?
若是鄭皓軒和趙鬱如在一起的話,定然是一對極為恩愛的夫妻,至少會十分幸福。
然而,因為自己的介入,讓這段開了花的姻緣,卻結不出幸福的果實,這真的是一種罪過。
趙晗如只覺得十分絕望,上天到底還是沒有眷顧她,有著這樣的新婚之夜,未來的日子,確實如鄭皓軒所言的那樣,不會好過的。
她哀傷地閉上了雙眼,過了一會兒,將自己頭上的紅蓋頭掀去,雖然這一步是新郎必須要做的事情,然而這一步對於趙晗如來說,是永遠沒有可能了。
趙晗如站起了身,映入眼簾的便是桌上放置的兩個空酒杯,還有地上的一攤水跡,不禁淒涼地說道:「我也不想的,我也不願的,可是我能有什麼辦法呢?」
趙晗如將屋門重新關上,隨後兩行清淚不禁滑落了下來,終是抑制不住地哭了起來。
多年的委屈,無人訴說的苦痛,還有鄭皓軒的指責,趙鬱如哭紅的雙眼,一幕幕過往浮現在她的腦海裡,想得越多,她的睡意也漸漸消散,無言地面對著一屋的安靜,翻湧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