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陰雨連綿。
筍溪縣東街醫館「回春堂「內。
曲蓁送走最後一個病人,在鋪面外掛上「出診」牌子,關門往城門外走去。
「呦,曲姑娘,今兒換你出城給張寡婦送藥了?雨天路滑,你可得當心些。」
青石長街兩側閑坐的人,見她笑著招呼道。
曲蓁道了謝,撐傘緩步行在細雨中,鬥轉星移,時移世易,轉眼她已經來這兒十年了。
她本是21世紀最年輕的腦外科院士,國安局首席法醫,執行特殊任務時不慎被流彈擊斃,再睜眼就變成了筍溪縣顧家醫館獨女。
六歲學醫,十三歲獨自坐診回春堂,人稱「聖手醫仙」,附近州府慕名求醫的人絡繹不絕。
爹常歎她天資過人被他耽誤了,卻不知這身體裡早換成了一縷異世孤魂。
曲蓁不疾不徐的走著,依稀能聽到身後的閒聊聲。
「你說那寡婦也不知道上輩子積了什麼德,這輩子才遇到顧家父女,又是義診又是贈藥,分文不取,相比起來,張家兄嫂著實不是東西!」
「噓!你小聲點,可別把那潑婦給招來,上次有人嚼舌根被她撞見,好傢伙,沖上去又是扇耳光又是扯衣服,臉被抓的都沒眼看了。」
有人輕嗤一聲,唏噓道:「邊關連年交戰,從軍的就沒幾個回來,張勝一死,那寡婦大著肚子寒冬臘月裡被兄嫂掃地出門,旁人好歹還要扯著嗓子哭兩聲,她倒好,一個人咬牙搬去了城外破屋,靠著漿洗縫補過日子,怪可憐的。」
「誰說不是呢……」
聲音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逐漸淡去,曲蓁腳步微滯,握著傘柄的手指緊了下,緩步出了城。
他們口中的張寡婦閨名黃秀蓮,嫁給張勝時正趕上大盛和離朝開戰,鹿野原一戰大盛慘敗,將軍戰死,數萬將士埋骨雪原。
朝廷震怒下旨徵兵,張勝一去八月,杳無音訊。
再得消息,卻是死信!
張家兄嫂不顧黃秀蓮身懷有孕,寒冬臘月裡一紙休書將她掃地出門,別說銀錢,就連蔽體驅寒的衣服都沒給一件,她上門去討自己的嫁妝,結果被張王氏打的險些流產,要不是鄰里撞見怕是就隨張勝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張王氏逢人就哭訴黃秀蓮如何仗著身孕在家中橫行霸道,奴役兄嫂,毆打侄兒,還趁她這個嫂子不在家中的時候,耐不住寂寞勾引兄長。
街坊鄰里多年,誰不知道張王氏那點心思,分明就是嫉恨黃秀蓮比她美貌,又乖巧孝順得公婆喜歡,好不容易熬到公婆去世,張勝又死在了邊關,她哪兒還能容得下黃秀蓮?
最後黃秀蓮被逼的無處安身,只能躲去了城外破屋。
爹爹和她見黃秀蓮懷身大肚,寡居不易,所以對她多有照拂。
耳畔雨聲漸急,卷著官道盡頭急促的馬蹄聲瞬息從身邊擦過,泥水四濺。
曲蓁止步回望,微抬傘沿,只看到一個背影沒入薄霧,闔眸細思。
「血腥味,混著松香,麝香,樟腦,沒藥等製成的劣等金瘡藥味,雨水能阻絕氣味,味道卻依舊如此濃郁,此人不久前受過傷,且傷勢不輕!」
「他身穿布衣,馬匹卻剪鬃束尾,非尋常人家騎乘所用,乃是戰馬,行伍出身。」
念落,她繞到馬匹經過的路上,俯身查看,「馬的蹄鐵印邊緣磨損嚴重,深淺不一,有脫落痕跡,軍人愛馬如命,除非戰事危急難以更換,如今兩軍交戰的,唯有平陽府外,與大離開戰的狼軍!」
大盛民間流傳著一首歌謠,「鐵蹄動,風雲改,黑衣鐵甲撼河山。虎狼嘯,戰旗飄,英雄兒郎震四方。」
「虎狼「二字,說的便是常年駐守西北邊關的狼軍,兩國交戰數十年,大離數次揮軍東進,皆被死死的擋在迦南關外!
狼軍,就是大盛百姓的守護神!
此時狼軍將士身負重傷出現在筍溪縣,連戰馬的危機都顧不得,難道……邊關的戰事出了什麼變故?
他來筍溪縣又想做什麼?
曲蓁佇立片刻,緩緩吐了口濁氣,這些,都不是她一個大夫該管的!
正想著,竹林深處一聲慘叫如刀鋒般劃破靜謐的雨幕,聞之令人膽寒。
她面色驟變,循聲望去,破屋的方向?
出事了!
曲蓁再顧不得其他,足尖輕點,朝著張寡婦住處趕去。
剛進院子,她隱約看到一抹黑影從屋後閃過,轉瞬即逝。
要在尋常時候她定要查探清楚,但此時掛念黃秀蓮安危,無暇他顧,疾步進了屋。
殘破的草屋內一片狼藉,桌椅七零八落的躺著,滿室血腥,洗的發白的粗麻床帳被扯落,露出一截瘦的皮包骨的胳膊。
曲蓁三步並作兩步搶到床邊,掀起床帳,露出一張蠟黃的臉,女子顴骨高聳,兩頰凹陷,瘦的皮包骨,已經昏死過去。
「張大嫂你撐住,有我在……」
曲蓁連忙拿出銀針迅速撚入幾處大穴,在銀針刺激下,女子眼珠動了下,迷離的眼神逐漸清明幾分,輕輕搖頭,顫聲喚她,「曲,曲姑娘,別浪費時間救我了,求,求你一定要幫我保住勝,勝哥的兒子,不惜一切,一切代價,也要保住孩子……」
曲蓁蹲身,一把抓住她的手,「怎麼回事,是誰?」
「是,是……」張寡婦嚅了嚅唇,含糊不清的說著,喘氣聲越發粗重,像破了洞的風箱。
曲蓁知道她已經撐不住了,立即俯身湊到她的耳邊,「是什麼?」
「是……」
張寡婦說著情緒亢奮掙扎著支起上身,剛開口,瞳孔驀地放大,身子抽搐了下砸倒在床榻上,再無動靜。
曲蓁俯身的動作僵住,渾身發涼,她明知答案,但還是不死心的伸手在張寡婦的脖頸動脈探了下。
再無搏動!
死了!
曲蓁神色複雜,張寡婦就這麼死了?
原本再有半個月,就是她的臨盆之期,她眾叛親離,孤身搬到這破屋裡,三餐不繼,野草裹腹,苦苦熬著,就是想為亡夫生下孩子,延續香火。
孩子?對!孩子!
事到如今,要救孩子,唯有剖腹一途!可這個在21世紀司空見慣的小手術放在落後幾千年的時代裡,就是妖術,是殺人,是絕不可觸碰的禁忌!
她不是沒有嘗試過,可哪怕是親爹,寧願眼睜睜看著孩子活活憋死在產婦肚子裡,也絕不允許動刀取子,若她為死人剖腹取子被發現,那等待她的就是……
濃郁的血腥味不停的刺激著曲蓁的大腦,瞬息的功夫,她回過神來,她是大夫,是黃秀蓮和這孩子唯一的指望,沒辦法為了保全自身親眼看著孩子去死!
顧不得那麼多了!
再不耽誤,曲蓁拿出腰間的黑錦織金布囊拂開,露出數柄大小不一的刀刃來。
這套解剖刀,是她親手繪圖,師傅尋了最好的工匠重金打造,送給她的及笄禮,世間再找不出第二套。
她貼身帶著從未示人。
沒想到第一次用不是剖屍,而是救人。
黃秀蓮腹中孩子已經足月,哪怕人死了,只要在一定時間內剖開肚子將孩子取出來,孩子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再不耽擱,曲蓁拿刀劃開黃秀蓮腹部的衣裳,露出高聳的孕肚,剛要下刀,眼前乍然被血色覆蓋,她頭暈目眩,握刀的手忍不住抖了下,隔著千年的時空,仿佛還能清晰的聽到「滴滴」的死亡宣告。
又來了!
那場醫療事故後,她患上了嚴重的心裡障礙,再拿不起手術刀被迫轉學法醫,但今天,她沒得選!
努力平復兩個呼吸後,曲蓁再次動刀。
在恥骨聯合上兩指位置,劃開腹部皮膚,依次切開脂肪層,皮下筋膜,分開肌肉露出腹膜。
黃秀蓮剛死,血液尚未凝固,順著腹部的創口湧出,將她衣袖和裙擺盡數染紅。
她凝眸,抬手,迅速切開子宮,將孩子取出剪斷臍帶放在床榻上。
一個小手術,做完後她卻大汗淋漓,渾身顫粟著跌坐在地上,急促的喘息著,眼角餘光不經意瞥過床上一角,忽然愣住……
這東西……
她伸手拿過,仔細端詳著,不會錯的,是她親手縫製的,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不等她想明白,就聽一道尖銳的叫駡聲伴隨著急促的腳步進了院子,她連忙將東西收起。
「張廣你個殺千刀的給老娘滾出來,我早覺得你不對勁,老娘進你張家門十幾年,什麼時候見過你這麼大方,還給我置辦胭脂水粉?我呸!原來是跑到這兒來了?看老娘今天怎麼收拾你們這對姦夫淫~婦……」
曲蓁動作一滯,是她?
隨著腳步進屋,一婦人穿著深灰色的粗布裙子,膀粗腰圓,塌鼻大嘴,正氣勢洶洶挽著袖子,一副隨時要幹架的模樣,正是黃秀蓮的大嫂,張王氏。
「出來,黃秀蓮,張廣!你們這對狗男女,幹出這種沒羞沒臊的事兒簡直是……」
她沒有見到想像中的畫面,張王氏叫駡聲戛然而止,不由得愣住。
曲蓁未曾停下手中的動作,聲音冷沉,「出去!」
她才發現孩子在黃秀蓮肚子呆了太久嚴重缺氧,渾身紫紺,呼吸微弱,心率極低,她必須立馬急救。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讓我出去,我是來找黃秀蓮個娼婦的……」
張王氏罵罵咧咧的走了兩步,忽然看到床榻上黃秀蓮怒目圓瞪的臉,腹部的衣裳被血染紅,顯然已經斷了氣。
「啊啊啊—死,死人了,快來人啊!」
張王氏捂著眼放聲尖叫,尖銳的聲浪猶如利刃刮過耳膜,曲蓁不勝其擾,「閉嘴!」
張王氏這才記起,屋內除了她還有一個活人,扭頭看去,就見曲蓁雙手和衣袖滿是血色,忍不住頭皮發麻。
「是,是你,是你殺了黃秀蓮!」
曲蓁柳眉緊蹙,冷聲道:「不是我!我到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她剛才剖腹取子身上染了鮮血,還沒來得及收拾,再加上黃秀蓮慘死,懷疑她也是人之常情。
再不解釋,曲蓁轉身開始急救,孩子窒息狀況明顯,她手邊沒有吸氧設備,只能交替進行心臟外按壓和人工呼吸,賭一把!
張王氏順著她的動作看去,發現床榻上除了黃秀蓮還有個血淋淋的東西,湊近一看,嚇得三魂丟了七魄,「孩孩孩,孩子?」
她下意識的往黃秀蓮看去,卻愕然的發現,本該高聳的腹部居然是平坦的!
為什麼是平的?孩子呢?
張王氏似是想到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 僵滯著的視線緩緩挪到床榻邊的孩子身上,驚恐萬狀。
「你,你說人不是你殺得,那這,這孩子是怎麼來的?還有她,她肚子上的血……」
曲蓁按壓心臟的動作驀地僵住,只一瞬恢復如常,繼續著手上的動作,但仔細看便能發現,她的手抖得厲害。
該來的,躲不掉!
她薄唇輕抿,聲音清冷而平靜,「若不剖腹取出孩子,孩子也會窒息而死,白白斷送了性命!」
話落,屋內死寂。
張王氏許久沒有出聲,再開口,聲音卻輕的像有陣陣陰風吹過,令人不寒而慄。
「你的意思是說,這孩子,是從死人肚子裡挖出來的?而且,還活著?」
「是!」
曲蓁見她這般神色有些不安,略一遲疑,還是點了下頭。
她不喜說謊,此處發生了人命,仵作也是要驗屍的,做不得假!
孩子有窒息狀況,但的確活著!
誰知她剛說完,張王氏面色驟變,眼露凶光朝她撲來,形容瘋癲,「你瘋了嗎?為什麼救他?鬼孩!他是鬼孩!是妖孽!會給我們帶來滅頂之災的。」
曲蓁大驚,一貫清冷的神色乍然崩裂,厲喝道:「你胡說什麼,看清楚,什麼鬼孩,他是活生生的人!」
「這不可能!死人肚子裡出來的怎麼可能活著。」張王氏尖叫,拉扯她的動作越發粗魯,「他活著我們所有人都得死,你把他給我!」
張王氏本就生的五大三粗,活像一座大山朝她壓來,若是平常,曲蓁有一百種方法瞬間撂倒她,可如今……
如今她焦慮障礙發作,渾身顫粟不止,心悸眩暈,哪兒有力氣抵抗張王氏?
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被搶去……
張王氏五官因驚恐憤怒扭曲在一起,透著駭人的煞氣,雙手高舉著孩子,作勢就要往地上砸去。
「王瑩!」
曲蓁瞳孔猛縮,連名帶姓的暴呵一聲,心瞬間被提到了嗓子眼。
張王氏動作頓時僵住,愣愣的看向她。
曲蓁用盡全力撐著床榻站起身朝張王氏挪去,輕聲哄道,「王瑩你摸摸,他有體溫,他有呼吸,他是個活生生的人,是你的親侄子,來,把他給我……」
曲蓁心急如焚,算了下時間,焦慮的症狀也該過去了,一邊溫聲安撫張王氏,一邊悄無聲息的靠近她。
三步,兩步,還有最後一步,她就能救下孩子!
誰知變故陡生!
「不,不能給你」張王氏猛地回過神來,「蹬蹬瞪「倒退兩步拉開距離,警惕的看著曲蓁,怒吼一聲,「他必須死!」
話落,再不猶豫,狠狠的把孩子往地上砸去……
曲蓁大駭,「不——」
她奮力朝前撲去,想要在落地之前救下孩子,奈何距離太遠,她身體尚未恢復,速度不及,那墜落的孩子帶著獵獵風聲,擦過她的指尖……
「嗵!」的一聲,揚起無數灰塵。
院外疾風驟起,雨聲漸急,掀的門板撞擊牆壁發出「砰砰「的響聲。
曲蓁僵在半空中的雙手還保持著拉拽的動作,明明是盛夏,可她卻覺得通身發涼,如墜冰窟!
「哈哈哈,死了,鬼孩死了,死得好!」
張王氏似是感覺不到屋內驟然肅殺的氣氛,連連拍手叫好,挑釁的看著曲蓁,「曲蓁,你心狠手辣,剖殺孕婦,就等著吃官司吧!」
曲蓁顧不得理會她,立馬跪下查探孩子的情況,好在包裹著孩子的繈褓卸去了部分衝擊力,接下來只需要觀察有沒有血腫和顱內出血的狀況。
情況嚴重的話,就需要進行開顱手術!但是眼下,得先讓孩子過了開腔這一關!
曲蓁心態平復,繼續心臟外按壓和人工呼吸,爭分奪秒的搶救。
張王氏見了這一幕叉腰大笑,「別白費功夫了,連個聲兒都沒有的孩子,你還天真的以為……」
曲蓁鳳眸含怒,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不知為何,張王氏覺得瞬間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下意識的閉上嘴,不敢再招惹她,只是目光譏誚的看著她如同瘋癲的動作。
時間一點一點從指間滑過,曲蓁手抖得厲害,沖鼻的血腥味令人作嘔,機械性的重複著手下的動作,哪怕始終沒有回應,她也未曾停下!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她渾身脫力險些放棄的時候,孩子突然發出一聲微弱的嗚咽,緊接著「哇哇」的哭了兩聲。
細弱,卻清晰!
她停下手,怔怔的看著那孩子,扯了下嘴角,眼中有了濕意,而張王氏目瞪口呆的看著這一幕,瘋了,這世界瘋了!明明斷氣兒的孩子怎麼可能活過來!
妖怪,這是妖怪!
「快把孩子給我!」
張王氏動手再搶,曲蓁早有防備抱著孩子立即旋身避開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將孩子放在黃秀蓮的身邊,轉身看向張王氏……
「你,你想做什麼?」張王氏被她的眼神嚇得直哆嗦,往後退了兩步。
「為什麼?」
曲蓁聲音沙啞,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來,愣愣的看著她,重複問道:「為什麼要……」
「為什麼?你說為什麼!這東西就不該活著,留下他會給所有人帶來災難,我不過是為了救大傢伙兒,你那麼瞧著我做什麼?活像是我殺了人似的。」
曲蓁氣的渾身發抖,鬼孩?就為了這種荒唐的說法,想要親手斷送了一條性命?還拍手叫好?
「難道你不是殺人嗎?」
「是什麼,他是鬼孩就該死!」
張王氏嚷嚷著擼起袖子,往前挺了挺胸脯,「再說了,黃秀蓮的孩子和你有什麼關係,能讓你這麼緊張?哦,我明白了,黃秀蓮肚子裡的壓根不是張家的種,而是你那死鬼爹的,我就說……」
曲蓁心底怒火燎原,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張王氏面前,一把掐住她的喉嚨提離地面,冷聲道:「你有膽子再說一遍!」
那些暗地的雜言碎語他們都知道,但醫者懸壺濟世,大慈惻隱之心豈是那些宵小之輩能懂得?
可如今黃秀蓮屍身在前,她竟也能說出這種話來,簡直無恥至極!
「你,你放……」
張王氏臉漲的通紅,雙手死命的掰著曲蓁的手,雙腿懸空四處亂蹬,險些背過氣去。
就在此時,院外突然傳來十分熟悉的聲音。
「大人,就是這兒了。」
曲蓁聞聲驀地抬頭,看向張王氏,這夫妻倆是商量好的?平日裡從不踏足此處,今兒倒是稀罕。
他口中的大人,又是哪個?
曲蓁警告的瞥了眼張王氏,順著窗戶的縫隙往外看去。
剛好看見張廣恭敬的引著一個身穿粗布衣裳,牽著馬的男子闊步而入,身後還跟了衙役和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張廣是張王氏的夫君,為人貪財吝嗇,滿肚子算計,苛待黃秀蓮的事兒雖說都是張王氏出面,可他也沒少攛掇。
不過,她要是沒看錯的話,被稱作「大人「的就是先前她在城門口遇到的狼軍之人!
原來是來尋黃秀蓮的!
「張勝的娘子就住在這兒?」
男子身形高大,劍眉朗目,面容被西北的風沙侵蝕的有些粗糙,卻透著凜然正氣,他皺眉打量四周,粗礦的嗓音中帶著幾分沙啞。
張廣不知他的來意,聽他語氣不善,下意識以為是來尋仇的,小心翼翼的問道:「是,不知大人找她有什麼事情?難不成是我那不爭氣的弟弟軍中闖了禍,連累了家人?」
男子冷笑,闖禍?
非但不是闖禍,還有功,大功!狼軍數十萬將士都欠了張勝一條命!
離人坡之戰,要不是他對大將軍以身相救,或許葬在那處的,就不止三萬英魂,而是整個狼軍!
一旦將軍身死,戰事失利,大離鐵騎揮軍南下,迦南關必然失守,平陽,安陸,臨江,澤州無險可據,就是別人的囊中之物。
誤會了也好,如將軍所言,正好試試這家兄長的為人。
男子哼了聲,算是默認,挑眉問道:「所以你想怎麼做?」
「大人明鑒,那個狗雜碎禽獸不如,草民和他不睦多年,早就斷了兄弟情義,實在不該受到牽累啊!他有什麼得罪之處大人儘管找黃氏問罪,草民絕不包庇。」
張廣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想要撇清關係。
眼前這人來歷非凡,是縣太爺陪著笑親自送來張家的,連縣太爺都不敢輕易得罪,更何況是他們?
屋內,曲蓁聽了這話,從窗戶縫隙中收回視線,看著張王氏,這夫妻二人還真是豺狼配虎豹,一樣的狼心狗肺,絕配!
在張廣詆毀張勝時,他眉毛內角拉近,眉頭向下傾斜,表明他內心憤怒,而上唇微揚,鼻子皺起,則是典型的厭惡表現。
看來他和張勝的關係不淺,張廣怕是要倒楣!
念落,就聽著院中一聲暴呵。
「那就記住這句話!你這種人也不配給他做兄弟!」
男子再忍不住心中的怒氣,一腳踹在張廣身上,張廣慘叫一聲身子被高高拋起重重砸落,像個破皮麻袋似的癱在雨地裡。
男子見狀再不理他,走到屋前正要叫人,誰知一眼看去,面色驟變,「嫂嫂!」
出事了!
他疾步進屋,外面的百姓也紛紛湧了進來。
簡陋的草屋裡,滿地碎瓷片,桌椅被打翻,黃秀蓮死不瞑目,曲蓁雙手是血正掐著張王氏的脖頸……
「啊,殺人,殺人了——」
尖叫聲此起彼伏,滿屋的人唯有那男子神色略顯鎮定,進來後就四處探看,視線最終定格在黃秀蓮身上,虎眸陡然赤紅。
曲蓁下意識的鬆開了鉗制張王氏的手,這場面,對她十分不利。
張王氏跌坐在地上,捏著嗓子猛咳,張廣忙撥開擋在前面的鄰里,上前扶她起身,「這是怎麼回事?」
「當家的!你可算來了!」張王氏扯著嗓子大喊一聲,手指著曲蓁方向,「是她,是她殺了黃秀蓮, 被我撞見還想殺我滅口……」
話落,她撲進張廣懷中痛哭,卻不曾發覺張廣視線在掠過曲蓁後,那瞬間的驚詫和駭然。
什麼?眾人面面相覷,看了眼黃秀蓮,又看向曲蓁,想起剛才她滿手是血,險些掐死張王氏的畫面,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不……」
曲蓁剛開口,一道勁風撲面而來,夾雜著千鈞之力,眨眼便到了面前,她旋身一避,錯開掌風。
定睛看了眼果然是那男子,她心中暗罵:真是個莽夫!
他拳風獵獵纏打上來,曲蓁幾次想要開口解釋,都被打斷,也來了怒意,錯身的刹那,一根銀針出現於指縫,順勢紮入他耳門穴!
不出意外,身後「噗通」一聲,重物落地。
她靜立,面無表情的轉身,屋內安靜的可怕!
筍溪縣的百姓瞠目結舌,今兒怪事真多,先是張王氏指控曲姑娘殺了黃秀蓮,緊接著看似柔弱的曲姑娘竟然制服了這位身強體壯的官爺?
「你對我做了什麼?」
男子癱坐在地上,只覺得渾身麻痹,耳鳴頭暈,掙扎著想要起身,卻提不起一點力氣,驚怒的看著曲蓁。
這女子好厲害的身手!
他的武功在軍中數萬將士裡,穩穩能排進前十,即便是受了傷,盛怒之下也鮮少有人能這麼輕易的制服他!
筍溪縣窮鄉僻壤之地,竟有這樣的人物?還是個娘們!
「你傷在左肩動脈,勉強用金瘡藥止了血,若再度撕裂傷口,血流不止,會引起炎症發熱或是經脈堵塞,到時候輕則殘廢,重則喪命,你自己掂量下。」
曲蓁冷道。
「你怎麼知道我……」
他傷口裹了幾層,衣裳也換過了,就怕那些畜生聞著味兒找過來,她不過照面的功夫,居然知道的如此清楚?
「你身上藥味和血腥味混合,先前在城門口遇到你時我就留意到了,至於為何知道傷在肩部,尋常人左邊佩刀,方便拔取,你的刀配在右邊,說明你是個左撇子,但你動手時,以右手主攻,儘管為了掩飾傷勢,左手偶爾動作,但卻略顯僵硬遲滯,我不瞎!」
話落,曲蓁越過他朝著張王氏走去,要不是她在,可能這孩子就要命喪黃泉了!殺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張王氏看曲蓁朝她走來,嚇得身子一抖,喉嚨疼的更厲害了,忙往張廣身後躲去,「你,你別過來……」
她是知道曲蓁厲害的!
「放肆,在大人面前也敢行兇?曲蓁,你好大的膽子。」
張廣心底也打鼓,但不願意在眾人面前露了怯意,強撐著鎮定呵斥道。
「行兇?殺人?」
曲蓁在三步之距站定,重複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輕笑一聲,聲音乍冷:「那你就該好好問問張王氏,到底是誰行兇,誰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