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熟悉粘稠的液體滴落聲在耳畔響起。
孟茜意識混沌,嘴巴被塞入了異物。
一股腥味。
孟茜下意識抵抗。
耳畔響起了一道沙啞的男聲:「茜茜,乖,喝下去。」
孟茜忽然意識到什麼,猛烈掙扎起來。
「不!!」
「不要!!!」
「砰!」
房門被人打開,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快步走進屋內。
「孟小姐。」
孟茜猛地驚醒,大口大口地喘氣,雙手死死握着藤椅扶手。
李醫生到流裏臺前倒了杯水,順手將正在漏水的水龍頭關上。
孟茜接過李醫生手中的溫水,道了聲謝。
李曉是孟茜的心理醫生,這些年孟茜的安眠藥和抗抑鬱藥物都是從她這裏開的。
起初她給孟茜的診斷,是災難創傷後應激障礙。
後來是情感創傷。
最後演變成了如今的重度抑鬱。
一個不愛自己的丈夫死後,繼承他百億遺產的年輕女士,得了抑鬱。
如果不是自己親自遇到了,李曉也會覺得這樣的事情是天方夜譚。
待孟茜情緒穩定後,李曉問道:「還是之前那個夢嗎?」
孟茜點頭,眼神空洞地望向窗外。
說夢其實並不準確。
因爲那是孟茜的真實經歷。
地震發生的時候,孟茜正在咖啡館裏等裴一野。
結婚五年,孟茜和裴一野除了在牀上,其他時候幾乎像個陌生人一樣相處着。
直到裴一野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孟茜也沒想好怎麼開口。
她的指尖摩挲着口袋中,那張淨身出戶的離婚協議書。
當她鼓起勇氣要開口時,桌子上的咖啡杯忽然劇烈震動起來,耳邊炸開了「隆隆」的聲音。
孟茜眼睜睜看着牆體傾塌下來,才意識到地震了。
「小心!」
比磚塊砸下來更先來到的是裴一野的擁抱。
他將孟茜推到牆角,護在了身下。
7.3級的地震將兩人困在了一起。
拉爾維斯城,夏季炎熱。
加之又是著名的旅遊城市,遇難人員數量龐大,救援工作異常艱巨。
在第三天晚上,孟茜開始渾身高熱,逐漸喪失意識。
在她以爲自己就要死的時候,耳邊傳來了一聲聲溫柔的聲音。
「茜茜,不要睡。」
「茜茜,醒醒。」
天氣炎熱加上高溫脫水,孟茜最終昏了過去。
第六天,救援人員把孟茜救了出來。
孟茜受傷嚴重,醒來時已經是一個月後。
身邊不僅有醫護人員,還有記者,律師。
記者用着蹩腳的中文道:「裴太太,您的先生用自己的生命救下了你。你們的愛情事跡真是感人。」
孟茜剛剛清醒的腦袋,瞬間嗡嗡作響。
裴一野,死了?
記者打開相冊,一張張照片從孟茜眼前略過。
男人的指尖,手腕上全是一道道人爲割痕。
黑紅色血痂幹涸在他的腕上,好似流幹了最後一滴血。
「您的丈夫爲了救您,用自己的血喂給您,緩解了您因脫水導致的體內器官的衰竭,給您爭取了一線生機。」
「關於你們的愛情故事,我想做個專題報道,請問您有時間接受採訪嗎?」
孟茜的心髒忽然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整個人都是木的。
愛情故事?
可是裴一野對她只有性,沒有愛。
兩人雖然是高中校友,可一個是家境優渥,嬌寵長大的小公主。
另一個是蹲過少管所,被同學們稱爲殺人犯的危險少年。
兩人高中生活毫無交集。
直到大學畢業,父親的工廠出事,母親在帶着她躲避債主的路上心髒病發。
孟茜爲了籌集醫藥費,在飛機場VIP停車場外,碰瓷了一輛黑色柯尼塞格。
孟茜的運氣很好,碰瓷了剛剛回國百億身家的科技新貴。
孟茜的運氣很差,那個人是裴一野。
裴一野涼薄的眼神睨向她,不僅沒有給錢,反而拿出了車上的行車記錄儀。
「孟小姐,你刮花了我的車,維修費兩百萬,你看怎麼支付?」
孟茜臉色瞬間慘白。
裴一野摁滅手中的煙頭,上下打量了她兩眼道:「沒有錢,也可以肉償。」
「不過我不喜歡別人造謠我私生活混亂,所以要麻煩你和我結個婚,領個證。」
「至於裴太太能享受到的一切,你都可以擁有。」
孟茜當時沒有告訴對方自己的姓名。
而裴一野卻準確地叫了她「孟小姐」。
聯系到前段時間同學羣裏,那些曾經欺負過裴一野,而如今被狠狠打壓的同學的抱怨。
孟茜知道裴一野一定認出了她,所以用這種方式羞辱她。
羞辱曾經那些連正眼都不願意瞧他的人。
見孟茜呆愣着,裴一野不耐地看了眼手表,似乎急着趕時間而一副要立馬把這件事解決的模樣。
「五年。」
「五年以後,我會還你自由。」
如裴一野所說,五年後,他確實還她了自由。
只不過之後,她再也沒有一日能安穩入眠。
在裴一野的安排下,孟茜母親的手術很成功。
公司欠下的百萬債務也被一次性還清。
孟茜爲了感謝裴一野,在婚後第一天便早起下廚做了豐盛的早餐。
裴一野醒來後,卻只是淡淡瞥了眼她手上被鍋爐燙出來的紅痕道:
「孟小姐,家裏請了保姆,這種多此一舉的事情以後就別做了。」
當天,裴一野早飯也沒吃,徑直去了公司。
應該是對她做的東西很厭惡。
婚後兩人也沒有過多交流,牀上男人一聲聲纏綿暗啞的「茜茜」,到了牀下就變成了淡漠的「孟小姐」。
因此孟茜關於裴一野的了解,只能來自於新聞。
關於裴一野的報道,兩極分化嚴重。
有因爲他聰慧的頭腦,而稱贊他是百年難遇的科技天才。
也有因爲他冷漠無情,而批判他是惡魔轉世。
裴一野隨心所欲的商業變革,導致其他公司的幾百戶家庭一夕之間失去經濟來源,每隔幾個月就有人在他的公司門口自殺。
而裴一野只是淡淡地嗤笑一聲,看着面前逝去的鮮活生命,如同看垃圾一樣。
隨即從對方的鮮血淋漓的屍體上跨過。
有一次孟茜路過書房,看到裴一野悠閒地端着紅酒,靠坐在沙發上,看着投影上的視頻。
視頻中失去兒子的母親正在痛苦,她大罵裴一野是「野狗」,是「瘋子」。
裴一野面不改色地看着,眼中閃過古怪的喜悅、瘋狂、陰鷙,卻唯獨沒有愧疚。
「孟小姐?」
孟茜漸漸從回憶中抽身,看到李醫生已經把新一個月的藥物拿了過來。
李醫生道:「藥物只能起到輔助作用,最主要的還是要調整好心態,去別的城市多旅遊旅遊,放鬆一下心情。」
孟茜接過藥物,淡淡道:「謝謝。」
回到空蕩蕩的別墅,孟茜洗完澡窩到被窩裏,隨後打開了電視機。
隨便選了部喜劇,讓房間裏充滿聲音。
嘻嘻哈哈的笑聲回蕩在空洞的房內。
孟茜一臉木訥地看完,摁下關機,服下安眠藥躺進了被子裏。
「滴答。」
「滴答。」
孟茜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在她以爲自己又陷入了黑暗的夢境時,鼻尖忽然嗅到了一絲雨天草木的清香。
睜開眼,眼前出現了高中熟悉的校園。
雨天。
水泥地面積着渾濁的水窪,落葉被踩成深褐色的碎屑,黏在溼漉漉的地面上。
寂靜的綠蔭林道上,一道突兀的男聲響起。
「狗東西,我不是跟你說第二節課前打掃完?」
「才撿了半袋,你就跑去躲懶了?」
一個滿臉痘坑染着一頭紅毛的男生,對着另一個高個子男生破口大罵。
高個子男生嗓音平淡清冷,即便被罵也沒有情緒:「剛剛把草地裏的雜草拔完,拿去垃圾房倒掉了。」
染着紅毛的張志強將手中的煙頭扔在腳底,不耐道:「快點,先別管雜草了,領導十點後就來學校了,把水泥道上的垃圾和葉子給撿了。」
隨即他腳尖點了點煙頭,示意少年別把這個漏了。
很明顯的折辱。
孟茜看着路邊景色,記得這是江城一中的林蔭道。
兩旁種滿了梧桐葉,是一中的一大特色。
但是每逢雨天地面積水,落葉滿地,很容易摔傷人,所以每周都要安排班裏的學生打掃。
不過孟茜有錢,上一世輪到她值日都是花錢讓別人幫忙的。
而且孟茜討厭積水弄溼鞋子。
所以即便這條路被評爲一中最美之路,她也沒走過幾回,而是選擇另一條大路。
可是爲什麼會夢到這條路?
孟茜奇怪地眨了眨眼,視線中那道穿着藍白校服的清瘦身影,緩緩蹲下。
少年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已經浸了一圈深色,雨水順着他的手腕流進袖管裏。
他撿煙頭時手指停頓了一瞬——煙蒂被踩扁了,濾嘴處還沾着張志強鞋底的泥印。
但也只是一瞬,又很快地伸手撿起了煙蒂。
少年的臉龐大半被雨傘擋住,孟茜看不清楚。
直到那傘被紅毛一掌拍到地上。
少年額前碎發散落,皮膚白皙,鼻樑挺括。
深邃的眉眼低垂,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
是,裴一野!
但此時的他臉上完全沒有後來的陰鷙狠厲,只有乖順。
「還撐什麼傘,快點撿啊!」紅毛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雨水立刻順着額發流下來,滑過眉骨,掛在了睫毛上。
視線被雨水模糊。
裴一野抹了把臉,再睜眼時,才看發現不遠處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少女。
少女穿着一身粉色連衣裙,臉蛋白皙,脊背筆挺,扎着高高的馬尾辮。
手中握着的傘柄上刻着金字,是一款奢侈品的logo。
少女眸子泛着盈盈水光,夾雜着萬千情緒。
裴一野並不想去深究她的情感,畢竟這些年用什麼眼神看他的人都有。
他早就習慣了。
他重新蹲下,只想趕緊把路上的落葉撿完。
可是手剛碰到一片溼透的梧桐葉,就聽見雨聲裏傳來傘落地的悶響。
然後他被抱住了。
裴一野的脊背瞬間緊繃起來,身體僵得像塊石頭。
女生的手臂環得很緊,臉頰貼在他溼透的肩胛骨上。
裴一野能感覺到女生在發抖,不是冷的,是另一種顫抖。
他搭在她肩上的手,指尖還沾着泥水,在她漂亮的裙子上留下幾個深色的點。
過於親密的肢體接觸,讓裴一野感到窒息。
裴一野的手搭上少女的肩膀,微微用力,就要將人推開。
忽然幾滴滾燙的液體滴落在他的脖頸處。
灼的他心口一疼,手就那樣搭在少女顫抖的肩頭,一時忘記了動作。
雨還在下,打在他背上,打在她掉在地上的傘面上。
「茜茜!」
身後傳來男子的呼喚。
裴一野回神,蹙了蹙眉,手一用力。
孟茜一屁股就跌坐在了雨水裏。
秋初的雨水帶着絲絲涼意。
孟茜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不是在做夢。
身後的堂哥孟兆連忙跑上來,將傘撐到孟茜頭上,將她扶了起來。
「茜茜,你怎麼突然跑了。」
孟茜意識到自己這是重生回了高三上學期。
孟茜中考考的並不好,沒有考上江城一中。
但她初中暗戀了三年的男生陸辰在這所學校。
孟茜保證來到一中是爲了好好學習。
父母終於捐了一棟樓,幫她成功轉來了一中。
今天就是到江城一中報道的日子。
「茜茜,劉主任已經在辦公室等着了,我們快點去辦你的轉學手續吧。」
堂哥孟兆再次催促道。
孟茜也知道第一天來學校,讓老師等自己不好。
於是柔聲對裴一野道:「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你別再撿了,這麼下雨天這麼多落葉你要一個人撿到什麼時候。」
「那人很明顯就是欺負你,等我回來帶你一起去告老師。」
少女的聲音輕輕柔柔的,似乎怕擊碎了誰的夢。
裴一野聽到少女的話,不由勾了勾脣,眸中閃過嘲諷。
告老師?
這位渾身名牌的大小姐,真是愚蠢的可笑。
這都高中了,還覺得告老師能解決一切問題?
但他不願浪費時間和她深究這個道理,只想快點把對方打發走,於是低垂眉眼,恢復那副人畜無害的乖巧模樣,應了聲:「好。」
裴一野的傘掉在地上,張志強怕他走後,裴一野再撿起來用拖慢撿落葉進度。
於是臨走前又踩了一腳,此時傘就那樣支離破碎地躺在地上。
孟茜將自己的傘塞到他的手中,轉身躲到孟兆的大傘下道:「等我哈,我馬上回來!」
少女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鑽進了教學樓中。
此時教學樓裏剛好下來了一行中層領導,往校門走去。
裴一野挑了挑眉,看來大領導來了。
他拖着蛇皮袋底部的一角,沿着水泥道緩緩走向教學樓。
袋子裏辛苦撿進去的落葉,散的到處都是。
那煙頭被裴一野特意撿出來,擺到了光潔的臺階上。
隨即他拎起地上被踩斷傘骨的雨傘,甩掉上面的雨水。
又將少女遞給他的傘隨手扔到了草叢,才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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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主任,我覺得我的成績還是先去12班比較好。1班是尖子班,我怕跟不上課程進度,還拖累了大家。」孟茜乖巧道。
原本她想去1班,是因爲陸辰在那個班,現在她只想找到裴一野。
現在的裴一野還是一個被其他人排擠,被指使着淋雨幹活,也默默承受的小可憐。
還沒有變成後來那樣一個漠視生命的陰鷙偏執惡魔。
上輩子裴一野救了她,她希望也能拉年少的裴一野一把。
劉主任對於孟茜這個答復非常滿意。
堂哥孟兆在幫孟茜辦手續時,孟茜已經到廁所換了剛領的一中校服。
「劉主任,那我就先去班裏了。」
女孩笑得乖巧,劉主任點了點頭。
孟茜一出辦公室,拐過樓梯口就要跑去操場。
忽然看到了邁步走進教室的裴一野。
孟茜忙收住腳步。
咦,不是讓他在綠蔭道上等嗎?
怎麼回來了?
孟茜走到12班門口,教室裏傳來鬧哄哄的起哄聲。
「張志強!你是傻逼嗎!連綠茵道上的落葉都清理不幹淨,我他媽要你幹什麼用?」
「明明跟你說過今天局裏來人視察,要是學校被評上優秀示範院校就有清北夏令營提前批資格。」
方航的姑姑是學校副校長,學校要是能拿到清北名額,肯定能給他一個。
以他的成績是肯定沒辦法考上清北的,但是要是走其他渠道就不一樣了。
結果打掃綠蔭道這麼件小事,張志強都沒辦好。
方航將手中的語文書拍在紅毛的臉上:「他媽的,現在好了,局長踩到溼葉子摔了個屁股蹲,又上臺階看到煙頭,直接教學樓都沒進來,氣得當場走人了。」
「季度好人好事獎學金也別做夢了,我是不會幫你申請的。」
一個連學生安全和紀律都管不好的學校,自然是沒有考察的必要了。
頂着頭紅毛的張志強低着腦袋,被罵成了孫子。
平日裏他跟着方航混,但是因爲家裏窮又長得醜,是方航的小跟班裏最不起眼的一個。
什麼髒活累活都扔給他。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綠蔭道上全都是落葉,邊上的草坪還要清理垃圾和雜草。
他根本不想幹,但迫於方航的淫威不得不幹。
他還指望着方航幫他搞個季度獎學金,到時候好換新手機。
在他拔草的時候,看到平日裏在班級食物鏈最低端的裴一野剛好來學校,直接把活都扔給了他去幹。
誰知道這貨竟然坑他。
偏偏他不能供出這事。
因爲方航這人小氣得很,平日裏他可以指使裴一野幹這幹那的。
但他的跟班們不行。
他的跟班們可以打裴一野,可以罵裴一野,卻不能指使他幹活。
要是他的小弟指使裴一野幹事,他會覺得這個小弟是不是想越過他當頭兒。
張志強又氣又惱,有苦難言,一張痘坑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旁邊和張志強住同棟樓的王明龍有心想解救他。
恰好看到裴一野從門口進來,王明龍立馬轉移話題。
「航哥,你不是讓裴一野那小子幫你打水的嗎?他怎麼才回來?」
方航皺眉,看向裴一野喊道:「喂,你怎麼全身都那麼溼,又去哪個垃圾堆撿垃圾了?」
裴一野一聲不吭,只是往自己座位上走去。
有人附和道:「航哥,你住的是別墅,不了解他那種人。他住的地方就是垃圾場,都不要去別的地方撿,枕頭邊上一摸就是別人吐的痰。」
另一桌靠窗的男生也起哄:「裴一野可是勞改犯,你們惹了他可得小心點!」
「哈哈哈哈,就他那身板,風一吹就倒了吧。」
周圍又爆發激烈的笑聲。
裴一野,在班裏同學們的眼中,是個人人都能踩上一腳的存在。
裴一野是高一下學期才來到12班的。
剛來就考了數理化滿分的成績,出色的容貌,一米八的身高,更是吸引了學校裏不少女生的注意。
有人說他是保送上了一中的競賽生,曾經在保送名單裏看到過他的名字。
至於爲什麼這麼晚才來,還被分到了最差的班,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但這也阻止不了學生們對於帥氣新同學的好奇。
那段時間12班門口,來來往往的男生女生多了不少。
更有大膽的直接偷偷往裴一野桌洞裏塞禮物和情書。
人們總說女生之間勾心鬥角,其實男生之間也同樣充斥着排擠與嫉妒。
12班的男生對於這個突然闖入班級的外來者很是排斥。
方航喜歡隔壁班的學委很久了。
學委一直對他愛答不理的,但卻在體育課後給裴一野送水。
從那以後,方航就經常找裴一野的麻煩。
裴一野在學校從不還手,連話也很少說。
方航像是一拳頭打在棉花上,氣得不行。
偶然從表哥口中得知,裴一野高一上學期沒來上學,是因爲被關在少管所了兩年。
隔日這個消息就傳的全校皆知。
原本對裴一野感興趣的人,都被嚇退了。
少年聽着周圍人的嘲笑,神色淡漠,眼睫始終低垂着。
班裏沒有人願意出來爲他說句話。
一是畏懼方航,就是個校霸,奈何他姑媽是學校副校,他打別人可以,要是別人打他,就要被記過開除了。
二是得知裴一野在少管所呆過,潛意識裏覺得他也不是什麼好人,沒必要爲他出頭。
上一世,孟茜和裴一野不在一個班。
不知道他原來是在這樣的環境裏生。
難怪他最終會變成那樣涼薄陰鷙的一個人。
在裴一野走過的地方,方航忽然伸出腿絆了他一下。
裴一野躲閃不及,跌倒在地,嘴巴磕在了桌腳上。
「不是吧,說他身子單薄,他就演上了,平地摔跤呀!」
周圍又是一片男生們的打趣聲。
12班的男生,成績比不過別的班的,卻總喜歡找這種欺負人的把戲彰顯自己的優越。
裴一野一聲不吭,撐着身子就要站起來。
方航直接一腳踩在裴一野骨節分明的手上。
裴一野擡頭,方航對上那雙漆黑冰冷的眸子,心中一怵。
下一刻,腳下力道加重。
該死,差點被這個垃圾的眼神嚇到。
方恆高昂着下巴道:「怎麼?你還不服氣?」
「不服氣就滾啊,看看離開了這所學校還有沒有高中會願意接受一個勞改犯的?」
若不是當初江城一中爲了搶到這位當時全國競賽第一的學生,和他籤下過三年合約,想必他出來也是沒有高中讀的。
畢竟從少管所出來已經是高二快結束的時候。
江城一中不管他跟不跟的上學習進度,只想快點讓他畢業走人。
負責老師問了他一句選文科還是理科。
就讓他跟着原進度,安排進了高三理科班。
沒有高中學歷,幾乎沒有地方會要這樣的勞力。
起碼在學校還能領到一部分貧困補助。
思及此,裴一野垂下眼睫。
寬鬆校服籠罩下的身形清瘦。
少年就這樣低垂着眉眼,跪在地上,一只手被人踩在腳下狠狠碾壓。
手指疼得顫抖,卻不得反抗。
孟茜氣極,衝進教室,一把推開方航。
方航在班裏當老大當的慣了,根本沒想到會有人敢對他動手,直接一個趔趄摔在了椅子上。
「哪個傻逼,敢推……」
看到面前陌生美麗的少女,方航的話一時卡在了喉嚨裏。
孟茜將裴一野從地上扶起道:「你沒事吧?」
裴一野擡頭,又是那個女生。
只不過她換了身幹淨的藍白色一中校服,整個人顯得更加白皙。
少女琥珀色的眼睛盛滿了擔憂。
裴一野不動神色地後退半步,將右手藏於身後:「謝謝。」
「哇,這個美女是哪個班的?」
「她不會看上裴一野了吧?」
「這不是三中的校花嗎,怎麼來我們這了?我在校園牆上看到過她。」
周圍竊竊私語的討論聲,隨着班主任的到來,戛然而止。
班主任王芳年近四十,是個和藹的老師。
見到班裏站着一個陌生的女生,猜到她應該就是新來的轉學生。
王芳笑着對孟茜招了招手道:「你就是新來的轉學生吧,先給大家做個自我介紹。」
孟茜本想跟班主任說一說裴一野的事,但想這種事還是私下告訴老師比較好。
不然剛來班裏就直接說她班裏的學生霸凌,不就是在說老師治班不嚴嗎?
孟茜忍住了告狀的衝動。
孟茜走到班主任的身邊站定:「大家好,我叫孟茜,孟子的孟,草西茜的茜。」
「哈哈哈哈,慘兮兮的兮?誰會這樣取名字呀?」李維忍不住笑出了聲。
蘇笑笑直接用水筆,戳了戳他的腦袋,制止了他的笑聲:「笨蛋,上面草字頭,下面是西方的西,茜茜公主的茜。」
說完,蘇笑笑雙手支在下巴上,眼睛一閃一閃的:「沒想到我竟然要跟小公主一個班了。」
李維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靠,蘇笑笑你不會是百合吧?」
蘇笑笑給了他一拳:「你懂個屁。每天多看看美人,我能多活一百年,學習效率都提高了。」
孟茜看着蘇笑笑亮晶晶的眼睛,也對她回以一個善意的微笑。
班裏的其他男生看着笑盈盈的孟茜,都忍不住紅了臉。
因爲從小練芭蕾,孟茜總是習慣性地挺着背,微擡下巴,清冷高傲,像一只小天鵝。
但她一笑起來,露出脣邊的一個小酒窩,立馬增加了三分俏皮。
如初春三月枝頭的嫩芽,充滿生氣。
王老師對孟茜道:「你先找個座位坐下,有問題我們之後再調。」
說完,王老師就拿出語文書開始上課。
教室裏只有兩個空座位,一個在蘇笑笑的前面,一個在蘇笑笑的後面。
蘇笑笑的後面,也就是裴一野旁邊。
孟茜目標明確地朝着裴一野身邊走去。
路過蘇笑笑時,忽然被人扯住了衣服。
蘇笑笑眼神示意了一下前面的空位。
孟茜是新來的,她不知道裴一野之前在少管所呆過。
但是裴一野就坐在後面,蘇笑笑也不好當着人家的面就把這事情講出來。
孟茜笑着搖了搖頭,徑直坐在了她的後面。
「你好呀,初次見面。」孟茜小小聲地跟裴一野打招呼道,「我叫孟茜。」
孟茜的聲音輕柔。
小時候在江南外公家住過幾年,所以說話自帶吳儂軟語的軟糯清甜。
前面的蘇笑笑聽到,心都要化了。
裴一野卻皺了皺眉,覺得嬌氣。
況且他們其實並不算初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