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霽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這麼怕死的一個人,居然有勇氣敢從33層高的大樓上跳下來。
起初她只是欣喜於能看見外面碧空上飛機拉過雲層的一道白線,看護她的阿姨一邊玩手機一邊舉著勺子喂她飯,半天沒得到反應,便將滾燙的湯勺直接抵上洛霽的臉頰,破口大罵道:「你這個瘋子!又不吃飯是嗎?老孃我已經沒有耐心再餵你了,你以為你還是傅家少奶奶呢?你這個千人唾棄萬人罵的*子!」
看護阿姨罵的難聽,被燙紅皮膚的洛霽這才緩緩的回過了神,張著嘴巴癡癡傻傻的「啊」了一聲。
她聽到了「傅家少奶奶」這五個字,心臟處猶如千萬根細針紮了似的,痛的喉嚨裡都漫上腥味。
她與傅清寒自出生起就定下了娃娃親,從小到大不管是誰都預設她洛霽是傅氏的少夫人,她的人生原本是被規劃好的,就像公主和王子,可自從蘇菀晴那個女人出現,一切都變了。
傅清寒日漸的冷漠甚至是嫌惡,都讓她痛苦難受,直到一年前,她用了一種令她自己都覺得不齒的方式嫁給了他,成為了傅太太。
她以為是美夢成真,卻是噩夢的開始。
與母親關係的斷絕,傅媽媽的失望,以及詛咒自己去死的老公,他們與自己的距離越來越遠,甚至到了不肯再見的地步。
「你以為小少爺還會來見你嗎?」看護阿姨見洛霽的癡傻模樣,一股惡意從心中湧出,這個女人平日裡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如今落得這幅下場,簡直是活該,她從錢包裡拿出一根泛著銀光的細針,洛霽自然也注意到了,瑟縮著身體忍不住的顫抖。
「洛霽,別怪我,我也是拿錢辦事!」
「不……不要……」
看護阿姨可由不得她,抓過洛霽纖細的胳膊,按著手指就紮了進去,十指連心,洛霽本能的開始哭喊掙扎,可她虛弱的身體怎能是看護阿姨的對手,看護阿姨越虐待她心裡頭越有一種快感。
「賤人,當初你眼睛長在腦袋上的時候想過沒有如今的下場?傅夏清為你這種人喪命真不值得。」
喪命?
洛霽愣愣的擡頭看向看護阿姨,手指的疼痛讓她的神經還有些混亂,自從失去孩子後,她就恍惚的有些瘋了,做過什麼事情、看過什麼人都不太記得了。
洛霽睜大了眼睛,傻傻的問道:「夏清……哥哥……怎麼了?」
看護阿姨俯身拍了拍洛霽的臉蛋,湊到她耳邊一字一句道:「死了。」
洛霽瞳孔睜大,一股嘔吐之感從喉嚨裡拼命的湧上去,她眼前一陣發白,記憶中斷斷續續鋪滿了一層血色,彷彿看見那個在眾人謾罵她詆譭她的時候唯一一個對她展開懷抱的男子,倒在了血液裡。
洛霽想起來了,如果那天不是自己掙扎著去扳方向盤回去找傅清寒,車禍也不會發生……
她的腦袋裡意外的開始清醒起來,眼神也逐漸清明,洛霽對看護阿姨輕輕笑道:「那我去陪他好了。」
看護阿姨看洛霽瘋了這麼久,突然間璀璨一笑,宛若開放到極致將要枯萎的花朵,不免愣了愣,還未反應過來,便見洛霽起身三兩步踩著沙發跳到了窗臺上,以身體撞破百葉窗,一躍而下。
風的悲鳴灌在耳裡,最先開始麻痺的是心臟……
如果能重來一世,傅清寒,我再也不會愛你了。
清晨,鳥鳴聲穿破被褥,一隻渾身漆黑毫無雜色的玄貓蹲坐在落地窗前,隔著玻璃窗是透過欄杆的樹枝,上頭幾隻鳥兒歡快的撲騰翅膀。
玄貓目不轉睛的盯著外頭的活物,尾毛用力的左右搖擺,喉嚨裡輕輕發出的「喵嗚」聲,像是在吸引外頭鳥兒們的注意力。
「啊――」
一聲驚恐的尖叫聲從房內炸起,嚇得外頭的鳥兒們紛紛展翅逃竄,玄貓被奪了好事,不悅的回頭看向聲源處,見一披頭散髮的女孩直直的從牀上彈起,寬大的T恤遮不住露出的細腿,潔白如玉,可顯女孩嬌貴。
但房內還有另一人不被女孩的尖叫聲所打擾,只見一消瘦修長的少年坐在牀對面的老闆椅上,細長的手指飛速敲擊著鍵盤,被耳機夾住的碎髮中隱約可見一雙略帶疲倦的眼。
洛霽看了看四周,這場景擺設,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面前的少年也是她愛到骨子裡的人。
「傅清寒……」
洛霽小聲的喊道,發出的稚嫩聲音令自己都有些震驚,她可是因為傅清寒的喜好,特意練了一副御姐音,衣櫃上的鏡子照出人影,洛霽愣愣的看著鏡中的自己,齊劉海,黑長直,髮色中挑了一縷染成紅色,這分明是自己十七歲時的模樣。
難道自己……重生了?
洛霽鼻子一酸,硬生生掐著自己的大腿才把眼淚憋了下去。
贏得競技的少年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摘了耳機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仰著回過頭去看一眼身後的牀,恰好對上洛霽看過來的視線。
「懶豬,你醒了啊!」
十七歲的傅清寒漂亮的像是女孩子,薄脣細眉,眼神慵懶如絲,雖沒有幾年後成為總裁後的不羈自傲,但發起狠來,如餓狼狩獵,不敢小覷。
若換做之前,洛霽定然一臉害羞,嬌羞問他要不要一起睡會兒。
他們兩家是鄰居,洛霽父母常年在外忙生意,家裡空蕩蕩的,傅母把洛霽真當自家親閨女疼,所以大部分時間洛霽都待在傅家。
洛霽打小就跟傅清寒擠一張牀,小時候沒有男女有別,兩人不是打架就是鬧,長大後開了竅,洛霽便有意無意想拉近距離,自然不肯改掉睡他房間的習慣,但傅清寒那段時間突然開始沉迷於遊戲,經常通宵不肯睡覺,而在後來洛霽才知道,傅清寒通宵打遊戲並不是因為遊戲多好玩,而是壓根不願意到牀上跟她一起睡。
男女有別,那時候的傅清寒已經以一種溫柔的方式拉遠距離……
可洛霽不知,自顧自的霸佔他的牀,以至於在初中升高中這一個暑假裡,傅清寒都是在老闆椅上睡的,洛霽記得,當時自己還因為傅清寒過於貪玩遊戲不陪自己跟傅媽媽告了狀,傅清寒發了很大的脾氣,第一次對她怒目相視。
然而經歷過上輩子一切的洛霽自然知道傅清寒此時想的事,沉默著沒有回話,下了牀理好衣裳,眼神掃到自己最愛的娃娃抱枕,直接抱了起來往外走去。
傅清寒見洛霽沒有回他話,一臉莫名其妙,但此時睏意戰勝了思緒,他眯了眯酸澀的眼睛,起身撲倒了牀上,裹著被子沉沉的睡去。
洛霽是沒有力氣再去搭理傅清寒,上一世的一切深刻的印在腦海裡,沒有結婚前她一個勁兒的追著傅清寒跑,為他吃醋為他去跟別的女人打架,結婚後被他冷暴力,親眼看著他抱著別的女人在自己面前恩愛。
洛霽生孩子的時候,甚至收到了他和蘇菀晴拍婚紗照的影片,洛霽差點難產而死,要知道,他們結婚時用的照片,都是後期一點一點P上去的!
那樣的日子,活的太痛苦了。
洛霽想著想著,不自覺的淚流滿面,差點一個咧歪從樓梯上摔了下去。
樓底下的大金毛朵寶從樓上有動靜的時候就擡眼直直的看了去,見洛霽下樓興奮的左右搖擺不停吠道,傅媽媽正在廚房研究早晨搭配,聽見聲響伸了頭往外望去,這一看不得了,自家寶貝兒媳婦正哭著走了下來。
「哎喲洛洛寶貝,怎麼哭了,老二欺負你了嗎?」
傅媽媽往圍裙上擦了擦手,疾步走了過去將洛霽抱進懷中,淡淡的香水味立即包裹住洛霽的鼻腔,聞著熟悉的味道,洛霽哭的更兇了,傅媽媽在自己心裡的地位僅次於親生母親,可上一輩子她太不珍惜,以至於最後,傅媽媽都不願意再見她了。
傅媽媽人生三大準則其一:只要洛寶貝受了委屈,那肯定是傅清寒那個臭小子乾的!
當即她就要擼著袖子上去找兒子算賬,洛霽趕忙抱住她,吸著鼻子委屈道:「傅媽媽,我是想我媽了……」
傅媽媽聞言這才停住了動作,把洛霽抱在懷裡輕聲安慰著,洛媽媽是女強人,一年365天都忙著公司事務,儘管洛媽媽是自己的好閨蜜,她也要忍不住埋怨幾句,「傻孩子,今晚我就打電話給你媽,叫她回來陪陪你,初中畢業典禮都沒能來,這馬上都要上高中了,還不著家!」
傅媽媽提起這個洛霽大概清楚了時間線,她是重生回到了初升高的那個暑假裡,一切都還沒有發生改變!
傅清寒是上了高中之後遇到蘇菀晴開始改變的,洛霽本來是要去的四中,她初中時跟著傅清寒混日子成績一塌糊塗,根本去不了A市聚集頂尖學子的一中,後來為了和傅清寒上一所高中,花了巨資硬生生塞了進去,以至於在學校裡的名聲很不好,旁人提起她無一不點評一句:
「瞧,又是那個做作的富家女!」
A市首富之子傅清寒低調的無人認出,她倒是成為了一中學生裡的金鳳凰,人人避而遠之。
「傅媽媽,我今晚想回家住……」
話還沒說完便被傅媽媽堵住了,「是不是寒寒欺負你了?別怕,傅媽媽給你做主!」
「不是不是!」洛霽趕忙解釋,上一世傅清寒與傅媽媽關係惡化很大原因都是由她導致的,不管什麼事情,傅媽媽總是護著她,傅清寒在青春期裡本來就很叛逆,再加上家人的過度埋怨以及不理解,高二直接搬出去住了,傅媽媽為此難過許久。
洛霽不想讓傅媽媽難過,拉住了她的手安撫道:「寒寒沒有欺負我,只不過快要開學了,我初中落下了太多,不提前補一補我怕跟不上!」
這話是個道理,哪個家長都不能阻止孩子學習。
傅媽媽果然收起怒意笑道:「好寶貝,寒寒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先吃早飯吧!洛洛去喊夏清,我先把雞蛋給你們煎好!」
傅媽媽提到這個名字,洛霽心臟猛地瑟縮了一下,然後如螞蟻啃食一般開始犯疼。
夏清哥哥,即使當時她眾叛親離,也無條件的相信她照顧她的男人,最後卻因為自己的不懂事,白白丟了性命。
洛霽心中被愧疚填滿,以至於久久沒有勇氣去推開夏清哥哥的房門。
一雙手突然扶住了她的肩膀,洛霽渾身一震猛地仰頭看去,微垂著頭顱的俊朗少年含笑含著她,銀色邊框的眼鏡後是一雙含著溫柔的眸子。
洛霽咬脣,眼裡頓時泛上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