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天空滾過一聲悶雷,壓抑又暴躁,狂風砸在半山別墅的窗櫺上,發出肆意的怒吼聲。
洛淺言渾身上下布滿了青紫色的瘢痕,赤裸的身體幹癟瘦弱,一雙明澈絢麗的瞳孔此時呆滯木訥,就連眼白都是渾濁昏黃。
她瑟縮在牀頭不敢動,挪動渾濁的眼睛看向了坐在正對牀尾沙發上的男人。
景辭的臉一半被冰冷的月光淹沒,從棱角到線條都如人工刻畫一半完美沒有偏差。
「被注射了上癮藥物,你覺得現在這副模樣到我面前來……」男人挑了挑眉頭,煙霧濃鬱:「我還有胃口?」
厚重低沉的男聲帶着薄荷冰涼的煙味,落在洛淺言的耳朵裏時涼徹了骨髓。
她慌忙從牀上爬下來,忍着身體裏萬蟻爬行的折磨跪行到了景辭的面前。
因爲藥癮發作她沒什麼力氣,努力半天也只能輕輕拽住男人昂貴的褲腳:「求你……」
說話之間,眼淚伴隨着這五個月的痛苦一同從幹枯的眼眶裏鑽出來。
因爲盲目的信任,她感受到了被未婚夫沈傲城和繼妹背叛的滋味;因爲頭腦簡單,洛家甚至沒有了她的立足之地;因爲識人不清,爸爸竟然爲了保護她被活活折磨而死……
是她毀了洛家,是她害死了爸爸,也是她,親手把自己送到了魔鬼的手中。
而能幫她的,只有眼前的這個男人。
雖然從前在她的眼中,這個滿身邪氣的男人分明比魔鬼還要可怕。
可是他有足夠的能力,也有足夠的手段,只要他願意,一定可以幫她報仇!
「求你,景爺,求求你幫幫我,你想要我怎樣都可以。」洛淺言幾乎是低聲下氣的開口。
見男人無動於衷,她幾乎是嘶吼出聲,「命給你都可以,你幫我這一次。」
「呵。」
冷笑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凝固,看着景辭跟自己忽然拉近的距離,身體忍不住抖動,口水也因爲抖動從嘴角滑落。
景辭勾脣時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沉黑的眼瞳帶着嘲笑,他像是高居天際的神祇一般對她垂眸。一手夾着煙,一手伸過來從她的臉龐劃過,落到了她的脖子上,微微偏着腦袋道:「洛淺言,一切都晚了。」
洛淺言的瞳孔有些渙散,聽到景辭的話一陣恍惚,隨即身體的疼痛便開始加劇。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猶如雜鬼一般的她,神色冷漠又冰冷:「看看。」
話音剛落,景辭將手機微博熱搜的界面擺在洛淺言面前,「沈家大少盛世婚禮」幾個大字已經登頂。
她強忍着身上的痛意,猛地撐着身子起來,雙手死死的抓住了景辭的衣襟。
「爲什麼!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對我!」洛淺言神色渙散,還是一把抓過景辭手機,一遍又一遍點擊,因爲爆紅提示系統崩潰的熱搜。
景辭將女人的手拿開,洛淺言順勢滑落在地。
盡管地上冰涼刺骨,她也無力站起。
雙眼被血紅色佔據,自嘲的瞬間,洛淺言能感覺到生命在不斷消逝。
她好恨,恨她自己懦弱,恨她自己愚蠢,恨她自己識人不清!
看着邪肆精致的臉龐,什麼話都擠不出來了。
終於,意識消散前,只聽到一道男聲:「都是你活該。」
是……
是她活該嗎……
她的驕傲,她的心血,她的愛情,她的父母全被摧毀粉碎,是她活該嗎?
她好恨,若能重來,她必要這些人死無葬身之地!
身體上劇烈的痛苦和刺眼的熱搜成了洛淺言最後的畫面,直到真切的感受到房間的冷氣,她微微偏了偏頭,房間裏的電子日歷顯示的日期竟然是……五年前!
洛淺言緩緩起身,一小時前的疼痛感全然消失,她看向對面的鏡子,精致的臉上沒有絲毫痕跡,身上是一條修身的禮服。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可憐她的遭遇,她竟然真的重生了!
而且回到了跟沈傲城訂婚的那天!
盡管如此,洛淺言的腦海裏全都是景辭最後的那句話:都是你活該。
想到前世種種,她忍不住將指甲狠狠嵌入了皮肉之中:「這輩子,我再也不會給他們任何機會!」
惡鬼從地獄歸來,復仇的火焰燒紅了她還精致漂亮的眸。
「姐姐,你換好衣服了嗎?」
此時,房門外響起了一道溫柔甜美的女聲,明明是關心的口吻,卻叫洛淺言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壓制住了恨意:洛青瑤!
前世,我把你當做親生妹妹看待,卻沒想到你竟然勾結我的未婚夫,處處陷害搶奪財產,最後還親手給我注射了那種藥物讓我飽受痛苦折磨!
洛淺言深黑的眸子裏是滔天恨意,可以的話,甚至恨不得一刀捅進她的心窩子裏,再狠狠鑽上幾圈。
「嘖,姐姐?你在沒在啊?怎麼不吭聲啊?」
敲門聲顯得有些不耐煩,洛青瑤正準備用力拍門,門卻從裏面被拉開,她沒注意,一個沒站穩身子一傾。
洛淺言面色冷淡,朝旁邊一讓,洛青瑤險些摔個狗吃屎。
「你這是幹什麼呀?突然開門,也不擋着點,我差點摔了!」洛青瑤站穩後,下意識地責怪了洛淺言一句。
後者則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一張絕豔的臉蛋兒面無表情:「噢,我怕髒。」
「什麼?」洛青瑤以爲自己聽錯了,看到洛淺言的表情一愣:她這是怎麼了?莫非知道了今天的事兒?
洛淺言看着自己這位好妹妹一瞬間變化的表情,冷氣不斷冒出毛孔,最後只是勾起了脣角,笑得傾國傾城:「畢竟我今天跟傲城訂婚,妹妹你臉上有妝,還是小心點吧。」說完主動上前挽住了洛青瑤的手臂,親暱如同從前。
爲了禮服竟然要眼睜睜看她摔倒?
洛青瑤嘴角一僵,罵人的話盡數涌到了喉嚨。
但一想到接下來的計劃,她還是忍住了,擠出一抹笑容點了點頭:「也是呢,今天是大日子,小心點也好。訂婚儀式等會兒就要開始了,咱們快下去吧!」
看着洛青瑤笑得甜美可人,她的語氣越是親暱,洛淺言就越是覺得惡心。
「時間是差不多了,咱們快下去吧。」
洛淺言不動聲色,忍住反胃任由洛青瑤挽住了她的胳膊。
兩人一出門,她便看到酒店走廊盡頭走來一道身影,端着酒的侍應生臉埋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我好羨慕你啊姐姐,你跟傲城哥哥郎才女貌,這次訂婚就連爸爸都高興得很呢!」
訂婚儀式在酒店大堂舉行,她們二人手挽手往電梯走去,跟那名侍應生面對面。
洛淺言羞澀地低頭,摸了摸洛青瑤的手背,「羨慕什麼呀,以後我們青瑤會找到更好的男人哦。」
羨慕?高興?
怎麼她記得,因爲堅持要跟沈傲城訂婚,爸爸氣得差點心髒病發不得不妥協呢?
「哪有,我是沒有姐姐你的命啦,你這麼漂亮,優秀的男人都喜歡你!」
低垂的餘光中,洛青瑤不屑地冷哼了一聲,很輕。
她又想起來前世,洛青瑤依偎在沈傲城懷裏,看着被藥效折磨得死去活來的她,笑得陰狠:「傲城,這個賤人這張臉我實在是不喜歡,我想讓她變醜!」
於是,沈傲城便派人在她的臉上紋了一個大大的「醜」字。
她痛徹心扉屈辱憤恨,他們卻笑得開心不已。
此時看着洛青瑤的側臉,她眼底翻騰的恨意化作一片深潭。
二人此時跟那名侍應生越走越近了,洛淺言瞥見洛青瑤微不可察地朝着前方點了點頭,心中暗自計算着距離:來了!
隨着腳步聲靠近,她忽然停頓了腳步,一只腳送到了洛青瑤的腳下。
穿着高跟鞋,洛青瑤尖叫了一聲差點摔倒。
這一次洛淺言扶住了她,卻是把她往自己面前一拉,同時侍應生手中端着的酒杯突然一歪,迎頭朝着洛青瑤潑過來!
「啊!」
「青瑤!」
洛青瑤剛尖叫了一聲,洛淺言便立馬把她的身體掰過來面對自己,徒手去抹她臉上的酒水:「你沒事吧瑤瑤?快讓我看看!」
酒水本來只是潑到了洛青瑤的後腦,溼透了她的頭發和衣服而已。但是洛淺言手上沾了一些,這會兒全都抹在了她臉上,順便把她精心打造的妝容給抹得花裏胡哨,讓她一時很是惱火。
「你幹什麼……」
「你怎麼做事的!」
沒等洛青瑤責怪她的話說完,洛淺言轉身一巴掌便甩在了女侍應聲的臉上,打得她腦袋一偏,沒等她反應過來,反手又是一巴掌。
「我妹妹等會兒是要陪我一起上臺進行訂婚儀式的,你現在弄髒了她的衣服,算是失職。你現在就收拾東西滾蛋吧,我會跟你們老板溝通,我相信開除一個侍應生,老板會給我洛家這個面子的!」
她這一巴掌,不僅把侍應生,就連洛青瑤都給打蒙了。
用了十成的力度,侍應生的臉高高腫起,洛淺言卻面無表情。
前世,這個侍應生也是收錢辦事。
可是無論她到底知不知道她扮演的角色最後會害得自己落入怎樣的境地,她都是幫兇。
不知情害人,也是害人!
洛青瑤從她的眼中看出來滾滾怒意,森冷的氣場有一瞬讓她覺得洛淺言有些陌生:那個戀愛腦殘廢爲了自己今天居然這麼硬氣?
「哎呀姐姐,其實也不用啦,人家也是不小心的。」
洛淺言扭頭,漠然的臉色換成了滿臉擔憂,拉着洛青瑤的手,心疼又擔憂:「這件事你就別管了,妹妹你現在妝也花了衣服也溼了,等會兒怎麼上臺啊?還有一個小時了!」
看她發愣,洛淺言緩緩吐出了極爲魅惑的幾個字:「不如,你先去我房間休息,我去找人幫你買件禮服過來吧?」
眼下洛青瑤看着自己一身狼狽,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只能先答應。
而洛淺言凝着眉頭,精致的臉蛋兒上寫滿了焦灼,瞧着還真是一副關心姐妹的樣子。
原來的她是不會演戲的,任性卻又愚蠢,把什麼情緒都寫在了臉上,任人擺弄。
如今她明白了,其實她身邊人人都在演戲。
扶着洛青瑤回到了房間,洛淺言二話沒說脫下了自己的訂婚禮服給她。
看她滿臉疑惑,洛淺言眼如彎月柔和溫潤:「傻子,你現在妝都花了,出去見不了人,只能我去找化妝師買禮服給你送來。難道……你還想這麼溼漉漉地坐在這裏等我不成?」
這間房原本便是專門爲洛淺言準備的,訂婚典禮前有很長的時間,沈傲城說開間房讓她可以休息休息,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的便服。
聽到洛淺言要幫自己出去買新的禮服,洛青瑤原本懊惱的神色消退了一些,擠出了一抹笑容:「既然這樣就麻煩你了姐姐。」
「放心吧,儀式還有兩個小時才開始,我很快就會回來!」
面對這樣的她,洛青瑤是不屑也毫無防備,沒多想便去換衣服了。
穿好了便服的洛淺言靠在椅子上,隨手從洛青瑤的手包掏出了她的手機,將一串電話輸入到了自己的手機。
洛青瑤換好衣服出來,訂婚禮服並沒有她穿着曼妙動人,反而因爲腰身太窄讓洛青瑤喘氣都不敢用力。
「妹妹,你穿這件禮服真是太好看了。」她眯着眼笑,誇贊讓洛青瑤有些昏頭。
「姐姐你胡說什麼啊,這是你的衣服啊!」好看是當然的,你也配穿訂婚禮服站在傲城身邊嗎?
洛淺言像是沒看出她眼中的不屑,又是一番誇贊,看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出門說買禮服。
趁着她換衣服的時候,洛淺言把她原本爲自己準備的東西從包裏拿出了一點,放在了溫水中化開,親眼看着她喝了進去。
從房間出來,她並沒有走出酒店,而是悄悄鑽進了大廳的公共衛生間,先後撥通了兩個電話。
第一個,是她多年的好友,也是這家酒店的經理,只一句:那名侍應生有一筆來路不明的錢財,辭退她之前最好查一查酒店裏丟了什麼東西。
她撥通了從洛青瑤手機上看來的電話,撥通,聲音魅惑誘人:「一切順利,按原計劃進行。」
洛淺言掛斷電話之後便刪掉了自己的通話記錄,剛從衛生間出來,便聽一道森冷男聲從男衛生間傳來:「洛二小姐好閒心,自己的訂婚儀式還忙着排兵布陣。」
身體猛然僵住,血液從僵硬再開始飛快流竄,渾身上下的每一根血管都因爲男人好聽的聲線驟然窒息。
是他!
景辭!
前世,她曾經得罪過他。
僵硬回頭,洛淺言櫻紅的嘴脣微微顫抖,明澈的眸中,男人悠閒地斜靠在門口抽煙。
他深邃的側顏埋在霧氣中,帶着讓人迷醉的魅惑。
微微偏頭朝着她看過來,菲薄的脣勾起一抹戲謔:「不巧,衛生間隔音不好。」
看着男人深諳幽沉的墨瞳,她深知無論是前世今生都不能得罪這個男人!
沒了紋身和疤痕,此時的她脣角微微一揚,眼裏便能蕩起波光粼粼,漂亮得叫人挪不開眼:「原來是景爺。」
一聲景爺,果然讓景辭朗闊的眉宇微微揚了揚,吸了一口煙霧,像是聽了個笑話:「喲,二小姐今天看來是人逢喜事,對我這種卑賤出身的人態度都打不一樣了。」
聽出來語氣裏的嘲諷,洛淺言沒有猶豫,收了笑容,分外嚴肅地崩起了臉蛋兒。
她朝着景辭走過去,鼻腔裏全是薄荷煙草的味道。
兩個人驟然拉近了距離,景辭深邃的面容籠罩着一層邪肆的紗,風吹不動,仍是剛才的表情:笑着,眼裏卻只有冰冷,他就好像生於地獄一般,即便是笑着,也有一種讓人生寒的鬼氣。
「二小姐這是要幹什麼?」
洛淺言沒有絲毫猶豫,跟他貼近,又後退了一步,衝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對不住景爺,當年年少不懂事說的話,還請您原諒!」
景辭會不會原諒她心裏沒底,但是她知道道歉總比沒有好。
洛淺言凝着眉頭,表情嚴肅而認真。
倒是沒想到景辭隨手將煙頭按滅在洗手池裏,用帶着煙草味的手指挑起她下巴時,眼眸裏氤氳着幾分嘲弄:「噢?給我道歉?二小姐,當初你甩我的那一巴掌,可是痛得很呢。」
大概是因爲出身貧民窟,一路摸爬滾打讓景辭的臉上常年掛着一張玩世不恭的臉,語氣也好似無賴一般。
他的僞裝太濃厚,即便過了一世,洛淺言也看不透:「您想怎麼樣?」
窒息感讓她說話時差點咬到舌頭,腦海裏閃過死前畫面時,她已經開始計劃要如何防備景辭了。
卻不料,他驟然拉近了兩人的距離,高挺的比較有些冰,散發着森森寒意。
「不如,你做我的人?」
洛淺言一愣,身體有些僵硬。
「呵呵。」男人的一聲嗤笑,讓她不知道剛才的話有幾分真假,不過一秒鍾眼中的晦暗不明便又化作了一往深潭:「差點忘了,二小姐今天是要訂婚的。沈家大少爺出身名門,高貴得很,哪兒是我們這種卑賤之人比得上的?」
話雖然這麼說,但是他修長的手指還是從洛淺言的下巴一路延伸到了耳垂,撩動她墨色的長發,好像是什麼有趣的玩具。
曖昧的動作並沒有讓洛淺言沉迷,反而讓她越發清醒。
「景爺說笑了,」發現景辭神色沒有波動,她任由他的手指撫過耳垂,「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才對。」
看着女孩子平靜如水的模樣,那雙幽深明澈的眸子裏有一股奇怪的情緒在涌動,景辭收回了自己的手指。
這個女人,好像變了個人。
同樣的漂亮軀殼裏,好像裝着另外一個靈魂,能屈能伸,竟然會彎下腰來道歉。
「算了,看樣子二小姐還有事情要忙,我就不打擾了。」
他將手揣進褲兜,邁着修長的腿打算出去,樣子桀驁又邪氣。
「景爺!」
知道自己打電話的內容被他盡數聽見了,洛淺言連忙叫住了他,倒是什麼都沒有說,男人要沒有回頭。
「我等着看戲,自然不會拆臺。只是有一個意見想告訴二小姐,」他腳步頓了頓,回頭時挑起墨色眉宇:「你應該準備一支黑戶手機才對。」
做壞事,可不能留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