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你不能把東西都拿走,那些是阿娘要換錢救阿耶的,嗚嗚嗚,阿娘,你快醒醒。」
崔堇娘恢復知覺的時候,就聽到兒子稚嫩又撕心裂肺的哭喊,有多久沒有夢到他們兄妹了,想得連心臟都跟著抽痛。
猶記得當初兒子死在她懷裡時,手上還握著半個發黴的乾糧,說是要留著給阿娘和妹妹吃,小小的身體瘦成皮包骨,埋進土裡的時候,都鼓不起多大的墳包。
錐心的疼痛讓崔堇娘更加清醒,不等睜開眼睛,一個響亮的巴掌聲傳入耳朵,而後便是跋扈又刻薄的咒駡。
「憑什麼不拿走?我是你阿耶的母親,當初定好每個月給我三匹絹帛才讓你們單過,如今你阿耶醒不過來,我自然得把往後的都拿走。
別說這些東西,往後連院子也都是我的,你們要是聽話,還能施捨些飯菜,如若再糾纏,信不信把你們三個都發賣了?」
李唐氏生得一雙倒三角眼,眼梢吊著看什麼都惡毒刻薄,此刻面對親孫子,不僅沒有愛護之心,反倒像是仇人一般。
一通罵完覺得心頭舒暢,背著搜刮來的大包袱就要離開,結果才五歲的孩童不顧紅腫的臉蛋,撲過去抱住李唐氏的褲腿,死死不鬆開。
「阿娘說過,那些都是用來救阿耶的,沒有錢,阿耶就真的永遠醒不過來了。」
「你個小雜種,真是吃了豹子膽敢攔我的去路,看我不打死你。」
面對著孫子的糾纏,李唐氏徹底被激怒,擰著眉頭再也不留情,抬腳就要踩在孩子的後心上,小小的奶娃娃緊閉雙眼硬是準備扛下這一腳也不鬆開。
就在李唐氏的腳馬上落下來時,突然一個身影撲過來,不僅將孩子緊緊護在懷中,還伸手狠狠的將她給推開。
她身後背著一個大大的包袱,毫無防備地仰倒,就像是只翻了殼的王八,哎呦哎呦半天也沒法起身,趁著這個空擋,崔堇娘終於有機會看看她十年未見的兒子。
顫抖的雙手將孩子稚嫩的臉托起,當時骨肉分離那錐心般的疼痛還歷歷在目,無數次祈求在夢中能看看他,沒想到在死後竟然真的實現了。
十年的思念,終於換來這次的相遇,崔堇娘的眼淚簌簌落下,視線模糊又清晰,如此這般都不捨得眨眼,生怕日思夜想的小臉又如幻境般消失。
「風郎,是我的風郎,」崔堇娘哽咽著撫摸著他髒兮兮的小臉「阿娘好想你啊,我的兒子!」
緊緊地抱著李夜風,感受著他溫暖的體溫,均勻有力的心跳,恨不得嵌入骨血中才好,多希望時間停止在這一刻,讓她不用再感受骨肉分離。
李夜風窩在崔堇娘的懷裡只有小小一團,剛才勇敢面對祖母的堅強瞬間瓦解,委屈和恐懼全然爆發,緊緊抓著她的衣袖嚎啕大哭。
母子倆淒涼痛苦的模樣,讓周圍的人都忍不住流淚。
「這李家大郎也是夠倒楣的,剛從一直苛待的親娘那分家出來,好日子還沒過多久,人就被強盜給打的昏迷不醒,藥湯灌的和流水似的都不見效。
這下好了,那婆母又來搶東西,我看就是為了給她家二郎娶媳婦用的,真是偏心的老賊婆。」
就在崔堇娘沉浸在失而復得的感動中時,周圍的街坊們都在議論,紛紛為她打抱不平,而李唐氏也趁此機會好不容易掙扎起來,又羞又憤地氣紅了臉。
羞得是她在眾人面前丟醜,憤的是自己竟然被兒媳給推倒,崔堇娘進門六年,哪天不是謹小慎微逆來順受,連個屁都不敢多放,沒想到如今丈夫「死了」倒硬氣起來。
習慣頤指氣使的李唐氏哪裡能接受得了崔堇娘的反抗,尤其聽著周圍嘲笑的聲音,胸口劇烈起伏幾下,從包袱裡抽出一隻胡床,掄起來就往她的身上砸去。
「你個小浪蹄子,如今我兒子還沒死,你就敢對我動手,等他真死了,你不還得殺我們全家?
有日子沒給你立規矩,如今竟敢打我,看我不打死你,給我那苦命的兒子陪葬,也省得他在地下寂寞。」
崔堇娘懷裡抱著孩子,沒辦法及時躲開,只能將兒子護在懷裡硬扛著那實木胡床的擊打,身上發出吭吭讓人牙酸的聲音,任誰看到都覺得氣憤。
「祖母別打我阿娘和阿兄,思娘聽話再也不要糖果子吃了,嗚嗚嗚……」
不等崔堇娘反擊,又一個香香軟軟的奶團子抱住了李唐氏的小腿,小姑娘說話還不利索,卻依舊淚眼婆娑的懇求。
白嫩嫩的小臉如今還肉嘟嘟的,沒有逃荒時的面黃肌瘦,仰著頭任由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也不撒手。
「好哇,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來忤逆我是吧,今天我不把你們收拾好,往後不得讓人騎脖頸拉屎?」
李唐氏本就在氣頭上,如今看到又來一個添堵的,更是怒髮衝冠,絲毫不在意那是她三歲的孫女,揚起胡床就要砸下來。
圍觀的人見此都不由得發出驚呼,實木的胡床砸下去,成年人的骨頭都能斷,何況那麼小的孩子,有的甚至不忍心看而閉上眼睛。
可是在下一秒,李唐氏的手腕就被死死的攥住,那雙冰涼的手好像是剛從陰曹裡爬出來似的,涼的她一哆嗦,尤其扣進皮肉的指甲,更是讓她疼的蹙眉。
到嘴邊的謾駡還沒等脫口,正好對上崔堇娘那雙帶著詭異的眼睛,裡面不僅飽含恨意,甚至還帶著激動和詭異的興奮。
崔堇娘如何能不興奮,通過身體真切的痛處和熟悉的畫面,她已經確定自己回到十年前丈夫重傷昏迷,一切悲劇發生的開端。
而眼前的婆婆是造成她上輩子所有淒苦的罪魁禍首,一想到所有的家人都天人永隔,她還在仇人手裡苦苦掙扎最後慘死就恨不得將所有人都生吞活剝。
也許是她的眼神太過驚悚,給李唐氏看的後脊樑發麻,從腳指頭到天靈蓋都涼颼颼的,握著胡床的手不自覺就鬆開,噹啷一聲悶響落在地上。
「婆母如此欺淩我們,就算不怕天道報應?」
前世如果不是李唐氏搶走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也不會讓他們在饑荒到來時身無分文。
想著當年李唐氏為了活命跑快點,將崔堇娘重傷的丈夫直接扔進饑民中生生被踩踏而死;為了省幾口糧食就忍心讓孫子活活餓死,哪怕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一天一夜都沒用。
所有的怨恨匯成大江大河擊打著崔堇娘的心,既然上輩子天道無情,那這輩子,她就變成報應來懲治這些惡徒。
推開李唐氏,崔堇娘將一雙兒女攏入懷中,走出改變命運的第一步。
「諸強盜,不得財,徒二年;一尺徒三年,二匹加一等;十匹及傷人者,絞;殺人者,斬……
婆母,這麼多人在場,你搶走我家十幾匹絹帛,還打壞我這一雙兒女,不知告到公堂之上,該是什麼刑罰?」
「崔堇娘,你休要胡說,這是我兒子的家,律法都說要贍養父母,我怎地就成強盜了?」
李唐氏先是一愣,而後怒不可遏的叉腰指責崔堇娘,從沒聽說老娘到兒子家拿東西犯法。
「話可不是這麼說,今日街坊鄰居都在,我便徹底和您算算,」崔堇娘攬著兒女將身體站的筆直,語氣不卑不亢「當初我們分家,您為了不讓我們多拿東西直接寫了斷絕關係的文書。
而後每個月出錢償還您的養育之恩,如今您把我家裡十幾匹絹帛都搶走,除去約定的三匹,其餘的可都是您強搶的。
不僅如此您還傷我兒女,我國律法十匹及傷人者,絞,婆母,我要告的就是這部分的罪責。」
上輩子崔堇娘軟弱可欺,任由婆母將東西搶走卻沒辦法討要回來,如今她經歷各種痛苦磨難,早就將臉皮扔到九霄雲外,深知當年的自己有多可憐可恨。
這次,她要化身成地獄裡的惡鬼,有仇報仇有冤報冤,讓九幽業火把所有人都焚燒殆盡才好。
一番據理力爭,鄰居們也覺得是這麼回事,本來每月三匹絹帛定好的,如今李唐氏跑來將值錢的都搶走,可不就是盜匪麼。
不對,就是盜匪也知道救命錢不搶,這老賊婆連盜匪都不如。
「哼,崔堇娘,你真當我是三歲小兒好糊弄,你一個兒媳婦告婆婆是要挨板子的,不就是想把東西要回去嚇唬我,呸,你倒是去告啊,看到時候是我先被絞還是你先被打死。」
龍安國注重孝道,如果有人狀告父母長輩,不論對錯報官之時就得先挨五板子以儆效尤。
這也是李唐氏的依仗,就崔堇娘那纖細瘦弱的樣子,別說五板子,就是三板子都能去掉半條命。
可誰知,崔堇娘卻毫不猶豫的點頭同意了。
「您把值錢的都拿走,就是要斷了我們一家的生路,那和死了有什麼區別,不過是五板子,堇娘如何受不得。
風郎,思娘,咱們拉著你們阿耶去縣衙門告狀,我倒要問問縣令大老爺這般強擄財產還毆打兒媳孫子孫女到底算不算強盜。
如果連縣令都覺得婆母是對的,我崔堇娘就自認倒楣,帶著一家子投河自盡也省得再白受苦楚。」
崔堇娘拉著一對兒女往屋裡走,沒一會就吃力地拽著一扇門板出來,臉色灰白昏迷不醒的李家大郎被她用布條綁起來,又蓋上厚厚的被子,饒是遮得嚴實,街坊們也看到他的慘狀。
短短幾日的功夫,往常豐神俊朗樂善好施的翩翩郎君,如今頭上纏著繃帶消瘦到脫相,看的街坊們唏噓不已,有接受過他恩惠的更是紅了眼眶過去幫忙。
「多謝各位的好意,堇娘心領了,只是狀告婆母這事傳出去到底有損名聲,還是別讓各位沾了晦氣。」
崔堇娘神色感激的對著大家盈盈一禮,明明那麼瘦弱需要幫助卻還不想拖累別人,反而讓壁上觀的街坊們心裡過意不去。
她並沒有耽擱太久,說完就重新調整姿勢,幾十斤的實木門板加上成年男子重量的李家大郎,崔堇娘每走一步都很艱難。
粗糙的麻繩深深鑲嵌進她的肩膀裡,平時為了織布而保養得宜的雙手也被勒得鮮血淋漓,血水順著纖維慢慢暈染看著更加恐怖,可她依舊一聲不吭死咬著嘴唇往前走。
「阿娘,我們也來幫忙。」
兩個小奶娃看著崔堇娘那麼辛苦,也都非常懂事的跑過來幫忙,他們拉不動就撅著小屁股去推,用盡全力憋得滿臉通紅。
門板和地面摩擦出深深地轍印,崔堇娘在前面累得氣喘吁吁卻咬牙前進,兩個孩子分外貼心,時不時還會給將阿耶搖晃的頭擺正。
這樣的情景任誰看了不心酸同情,很多人都不忍再看。
「呀,李家大朗哭了,」有眼神好的一說,大家都紛紛圍了過來「造孽啊,老天爺開開眼,讓李家大郎醒醒救救這一家人吧。」
李家大郎樣貌剛毅俊朗,如今臉色蒼白憔悴,眼尾還緩緩流下淚水,那種破碎脆弱的反差讓大家心中震撼。
崔堇娘趕緊跑過來,用滿是鮮血的雙手顫巍巍的撫去他眼角的淚滴,明明委屈的想哭卻死咬著牙忍住,只哽咽地柔聲呼喚著丈夫的名字。
「慕郎,我就知道你能聽到我說話,你別怕,就算傾家蕩產砸鍋賣鐵我也會救你,風郎思娘照顧好阿耶,咱們告狀去。」
崔堇娘胡亂擦了一把眼淚,就繼續要往前走,這滿身苦楚卻堅定忠貞的做派深深感動了大家,再看看邊上賊眉鼠眼囂張跋扈的李唐氏,街坊們的憤怒瞬間達到頂點。
「堇娘,我們都隨你去,什麼晦不晦氣的,大郎於我們都有恩情,如今若是對你們袖手旁觀,日後哪裡還有臉面再見他。
而且我們還能幫你作證,那老賊婆為母不慈,總是苛待你們,每次來都偷東西我們可都看得真真的,等你挨了五板子,說不了的話我們幫你說。」
崔堇娘面對大家的支持,微紅著眼眶表示感謝,並且表示一定不辜負大家的期待,哪怕就是被打殘也要遞狀紙。
「走,走!天下有公道,就不信那縣令還能不分是非。」
街坊們一擁而上,幾個壯年將門板抬起來,又有兩個嬸子扶著脫力的崔堇娘,抱孩子的抱孩子,帶路的帶路,一群人呼呼喝喝的就要去縣衙告狀。
「你,你們停下,不許去。」
剛才還囂張強自鎮定的李唐氏再也裝不下去,眼看著事情越鬧越大,滿眼慌亂的跑過去張開雙臂攔住他們。
「這只是我們的家事,和你們這些外人有什麼相干,就算是去縣衙也照樣難斷家務事,我就是來我兒子家拿孝敬錢,憑甚說我強盜,我真是冤枉啊。」
李唐氏見硬的不行,就乾脆一屁股坐地上撒潑耍賴,企圖用李大郎母親的身份來道德綁架,看著眾人遲疑的態度,崔堇娘眼底閃過寒芒,前世她就被這樣死死拿捏,如今可再不能了。
於是下一秒,她撲倒在丈夫身邊,將一雙兒女攬入懷中哭的淒美哀絕,大滴大滴的眼淚如斷線珍珠落下,砸在李家大郎的臉上,此時已經分不清是一人哭還是兩人哭,讓人心酸又無助。
「慕郎,我知你是至孝之人,可婆母欺我們至此,如果不去告狀我們一家都得餓死,嗚嗚嗚,我只想讓你活著,讓咱們的兒女健康長大。
婆母,你口口聲聲說是慕郎的母親,可為何要這般無情,對待小叔卻是無盡關懷,我一個婦道人家是沒用,但如果您非要搶走我們家的東西,那我豁出命也要討個公道。」
崔堇娘說完就又要拉門板往衙門去,看著她一家四口這麼可憐,周圍的街坊們氣的不行,有脾氣爆的擼著袖子就沖過來要揍李唐氏。
「殺人啦,打人啦!」李唐氏一見情況不好,一溜煙爬起來,連東西也不要了就灰溜溜逃跑「崔堇娘你個小娼婦,你給我等著,回頭看我怎麼收拾你。」
「多謝各位對我們一家的恩情,堇娘牢記在心,日後必當湧泉相報。」
崔堇娘看著落荒而逃的李唐氏,心底冷笑連連,如果不是自己剛重生回來很多思路需要整理,也斷不會這麼輕易就讓她離開。
衙門她自然不會去,感謝了街坊們一番,大家就幫忙把李家大郎給抬回去,崔堇娘抱著失而復得的東西領著兒女進門。
看著周圍那熟悉又陌生的佈置,壓抑著的悲痛再次襲來,淚眼婆娑的撫摸著夢裡觸不可及的物件,崔堇娘只覺得這一刻充滿感激,感謝老天爺讓她能有機會回來。
「阿娘,別哭,阿耶會醒過來的。」
直到五歲的兒子踮著腳要給自己擦眼淚,崔堇娘才知道自己哭了,蹲下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裡,感受著小人兒溫暖的身體,墜入深淵的心也在慢慢漂浮上來。
「阿娘,我也要抱。」
三歲的女兒看到哥哥被抱起來,也嬌嬌軟軟的撲過來,崔堇娘同樣撈進懷裡,聞著身上淡淡的奶香氣,剛消散的淚意再次湧現,她的女兒,死的好慘。
想著前世兒子剛死沒多久,女兒就找不到了,婆婆冷眼說賣給人牙子還有活路,為了打聽出她的下落,崔堇娘給他們當牛做馬十年,臨死前才知道原來思娘就是被那幫畜生虐殺而死。
「風郎,思娘,這次娘一定會保護好你們,」崔堇娘狠狠的將兩個孩子親了又親,「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孩子們不懂什麼仇恨,只是懂事的依偎在母親懷裡,有阿耶和阿娘的地方就是他們的歸宿,兩人都緊緊抱著崔堇娘的脖子甜甜的笑著。
看著他們天真無邪的臉,為了能讓家人過好日子,崔堇娘必須打起精神。
如今丈夫昏迷不醒,搜羅著前世的記憶,過幾個月洪災爆發全員逃難的時候,會有一個落魄的神醫出現在附近,到是只要她多多留意,肯定能找到人。
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快速的攢錢,儲備好逃難的東西,崔堇娘想到當年那些痛徹心扉的回憶,四口之家幾天之內就只剩她一人,想要避免就得提前準備。
將家裡所有的錢財都歸攏起來,除了十幾匹絹帛,就剩下幾貫銅錢,日常開銷倒是夠用一陣子,可想要逃命治病卻遠遠不夠。
而且錢匣子裡除了錢更多的反而是之前丈夫借出去周轉的欠條,加起來少說也有幾十貫,可難題就在於借出去的時候容易,想要回來就難了。
「哎,當初都和你說莫被幾句軟話哄騙,如今倒好,苦得是我和兒女,看你後不後悔。」
看著這些糟心的東西,崔堇娘歎口氣,稍微用力的戳了戳李慕的臉。
戳了幾下發現他還在流淚,猛然想起把他抬出去之前在眼睛上抹了薑汁,就是要讓人看到他對外界有反應,順便博取點同情心引發眾怒,現在戲演完了得趕緊擦乾淨。
溫熱的手帕輕柔的擦拭著他俊俏的模樣,崔堇娘時隔十年終於再有機會好好端詳丈夫的臉,前世苦難太多,後期腦子渾渾噩噩的,就連想起他們的時候臉都是模糊的。
手指描摹著他俊朗英氣的五官,緊閉的眼皮下是一雙燦若星辰的眸子,總是會溫和的看著自己和兒女;平日裡他也喜歡薄唇輕勾攬著她喊老婆。
也許是重生回來,腦子裡那些漸行漸遠的記憶再次清晰,崔堇娘冰冷空洞的心慢慢被填滿,同時想要扭轉命運的想法也越發強烈。
走神的功夫,她無意識的一直在擦李慕的臉,等反應過來時他蒼白的臉已經擦紅了,不過這麼看反而多了些精氣神。
「慕郎你安心睡吧,且看為妻如何把你借出去的錢要回來。」
崔堇娘給李慕掖好被子就招呼著兩個孩子過來,讓他們鎖好門看好阿耶。
「阿娘出去要錢,回來給風郎買竹蛐蛐,給思娘買糖果子。」
看著一雙活蹦亂跳的兒女,崔堇娘心裡軟成一片,蹲下親了親他們的小臉蛋許諾。
「阿娘,咱們不是把絹帛要回來了麼,為何還要去要錢?」
五歲的李夜風眨著無辜的大眼睛,五官幾乎和父親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剛才阿娘被奶奶打的好慘,再去要錢是不是還會這樣,他不想阿娘受傷難過。
「那些錢本來就是咱們的,之前你阿耶借出去總得要回來,阿娘要給阿耶治病,要讓風郎和思娘上學堂,讓你們健健康康長大,這些都需要錢。
而且,阿娘還想帶你們去更遠的地方看看,有錢才有底氣。」
「那樣就再也不用看到二叔和奶奶了麼,就不會有人欺負咱們麼?」
三歲的小思娘不懂什麼學堂也不知道遠方是哪裡,只知道不用看到兇神惡煞的奶奶和猥瑣自私的二叔就非常開心。
「當然,不僅不用看到,往後思娘還有更多更多的糖果子吃,漂亮衣服穿。」
崔堇娘的話讓小姑娘笑的見牙不見眼,拉著阿兄的手讓阿娘快點去要錢,她好等著吃糖果子。
不僅如此,還懂事的走到榻前學著崔堇娘的樣子給李慕擦臉擦手,一面催促著她早去早回。
走出家門,崔堇娘從一堆借條中抽出了叫陳三郎的字據,一年前李慕借了五貫錢給他周轉,如今別說還錢,就連剛才鬧那麼大的動靜都沒出來看看幫把手。
上輩子崔堇娘也去要債了,可是性格太軟,不僅錢沒要出來,反倒受了一通侮辱,更有甚者還對她動手動腳語言調戲,身後沒人撐腰,她一個婦道人家疲於奔命也沒要回來一文錢。
重病昏迷的丈夫加上嗷嗷待哺的一對兒女,還有惡毒的李唐氏時不時來搜刮她織好的絹帛,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在半年後的洪災中,她們一家才會淪落成魚肉任人宰割。
想著前世自己被當做畜生一樣使喚,容貌盡毀就連嗓子都被毒啞了,什麼樣的惡毒人心都見識過,這次……就讓他們也嘗嘗什麼叫硬的怕不要命的。
崔堇娘將手裡因為激動捏皺的借條撫平,整了整身上的衣衫便緩步往陳三郎家而去,上輩子他家態度最蠻橫無理,這次她偏要找難啃的骨頭下手,來個殺雞儆猴。
「三郎在家麼?」
本來崔堇娘想來個先禮後兵,結果話剛出口,迎面就潑來一盆黑乎乎的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