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珏猛然起身,渾身汗如雨下,劇烈的心跳聲在腦海中如雷鳴炸響。愣了一會兒後,她被心中的難言激動支撐着……慢慢又掀開眼簾。
這是一個相當空曠的房間,破舊卻幹淨整潔。
蘇珏一時有些恍惚,緩緩伸手撫上自己蓬勃跳動的胸口。她怕自己的心髒會一個收不住從喉嚨口鑽出來。
周圍的一切對她而言太過熟悉,記載着她珍貴的童年記憶,她竟然重生到十五歲那年。
不敢閉上眼睛,宛如夢一般的痛苦回憶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的折磨她。
……
前世鋃鐺入獄後,蘇珏便被送入監獄的實驗室,終日被綁在病牀之上,手臂被綁住的脹意是她所剩不多的知覺之一。掀開眼簾除了悽慘的白色就是幾個穿着手術袍的醫生護士在她牀邊來回走動。
她的心髒還在跳動,生命卻飛速流逝,每日推入自己身體裏的藥水讓她痛苦無比,卻也讓她珍而重之,那代表着她還活着。
這世上恐怕沒有人能夠倘然的走向死亡,她才三十出頭歲,正有大好的年華青春。
這個年紀的她應該投身工作,照顧孩子,陪伴丈夫,讓父母過上舒適的日子。而不是在父母健在,距離姐姐的預產期不到一個月的今天,躺在這個地方!
她自小聰明,一路重點初中、重點高中到重點大學,然而僅限於此,她家境貧困,一輩子只懂務農的父母都是木訥內斂的個性,強勢偏心的奶奶和尖酸刻薄的叔叔一家是永遠的黑暗。
所以,蘇珏從小在夾縫中求生,養成了一副謹小慎微的個性。每走一步,她都要唯唯諾諾的觀望旁人臉色,生怕自己的所作所爲被人輕視、鄙夷。
在這樣的情況中被壓抑的太狠,便導致在遇到王舟楫之後,全無抵抗之力,徹頭徹尾的淪陷在他用語言編織的一張名爲「愛情」的陷阱裏。
心中對自己和王舟楫巨大的恨意支撐着她鬆弛的肌肉小幅度的抽搐。
片刻之後,一羣醫生走近她牀前,一個護士將針尖打入她靜脈後拍打着她的皮膚,忽然悶悶的開口:「準備好了。」
其餘人遞過來一個習以爲常的憐憫眼神。
逐漸的麻痹讓蘇珏渾身軟如爛泥,心髒時緊時慢的收縮,緩緩鬆開,又在猝不及防的時候猛然收緊。這種感覺,就如同一條擱淺的鯨魚,蘇珏瞪大了眼睛,全然沒有平日的風姿綽約,只能不甘的瞪視雪白的天頂。
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記錄一下,死亡時間2018年1月18日下午1點45分33秒……」
……
被「愛人」背叛的絕望,在監獄的手術室中,針尖打入靜脈的涼意,窒息的痛苦,最後白布蓋上頭顱的冰冷,仿佛親身經歷一般,如果是做夢的話,這也實在太真實了一點。
片刻,她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感受疼痛的同時,無聲滾下熱淚。
天不薄我!
上一輩子,她欠下太多人的恩情,臨死前她只給父母留下一筆微薄的存款,卻將最珍貴不過的生命給了王舟楫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這輩子,她誰也不欠!誰也不要欠!!!!!
門外喧鬧聲突然變得尖銳起來,緊接着響起匆促凌亂的腳步,她房間隔斷的布簾被掀開,揚起的灰塵在透入房間的光柱裏上下飛舞成一片。
借着光線,蘇珏終於見到了重活一生的第一人,而原本感慨萬千的心頓時一陣激促。
土黃色的大波浪卷散在有些寬厚的肩膀上,一件八成新的蕾絲白襯衫和一條墨綠色牛仔褲,腳上是這個年代十分摩登少見的鬆糕鞋,臉上有些粗糙,但紋了尖細烏黑的眉毛和眼線,皮膚倒是白皙,如果忽略她臉上掛着的刻薄笑容,這是個相當漂亮的美女。
然而蘇珏剛才的喜悅頓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羅——娟——!
她心中早已經咬牙切齒地啃了這個女人無數遍。
蘇珏童年的悲慘,便是拜眼前的女人所賜。
說起來,羅娟作爲妻子母親都是十分稱職的,但是作爲親戚而言,她卻成了蘇珏一家人揮之不去的噩夢。
一想到上輩子的種種,尤其是最後手握姐姐蘇娣的產檢證明威脅自己時,蘇珏就控制不住雞血上腦雙眼發紅,那剎那間變得兇惡的目光竟然將氣勢洶洶闖進屋的羅娟硬生生壓過一頭。
「……」羅娟心中一跳,謹慎的打量了蘇珏一眼,見她恢復了平常的模樣,還以爲自己剛才驚鴻一瞥時看到的表情只是錯覺。
蘇珏父母後腳就趕了進來,蘇珏隱約間聽到母親壓低了嗓門惡狠狠地說話:「小珏她還沒醒你少來……」
蘇珏心緊緊的跟在母親口中吐出來的字眼,目光貪婪的咬在母親身上,上一世最後一次見到母親的時候,她脊背佝僂滿臉皺紋,連眼睛渾濁不堪顯得死氣沉沉。
而現在,她頭發還是烏黑細密的、皮膚還是緊致健康的、畏縮的神情也並未爬上眉宇,這一切的一切無一不在提醒蘇珏,她擁有大把的時間改變未來!
見到蘇珏醒了,蘇母愣了一下,但馬上欣喜異常,兩步越過羅娟撲到牀前,拉過蘇珏的手,上下打量,有些顫抖的問道:「……醒啦?身上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這孩子已經睡了兩天了,再不醒來,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蘇珏被蘇母半抱在懷裏,嗅到母親身上熟悉溫馨的味道,忍不住酸澀地閉上了眼睛,吐不出半個字眼,只能搖搖頭。
別說蘇家父母,就連強勢刻薄的羅娟此時也鬆了口氣。
蘇珏這次昏迷,就是被她寶貝兒子蘇寶強推到河裏溺水導致的。
蘇寶強是蘇家唯一的孫子,傲慢強勢,加上生的高大,從小就帶領村子裏的跟班孤立蘇珏和她姐姐,這次手下失了輕重,把人給推到水裏了。
羅娟一聽此事,就連忙想着各種結果對策,不管怎樣,她的寶貝兒子才十六歲,羅娟無法承受兒子變成少年犯的可能,她能做的,就是爲孩子洗清一切後患!
先是聯系上所有當天的孩子,並以共犯同罪的「法律」軟硬兼施的說服了這些孩子的父母和所有的孩子串好口供。接下來,她硬着心腸給兒子洗冷水澡、睡覺不蓋被子,終於弄成低燒。最後,她又馬不停蹄的趕到蘇珏家的這所破廟裏,心裏自然早就排演好了劇本。
但看到妯娌一家住的破爛房子的時候,她心中只有勝利的快感。
這座房子的來歷她再清楚不過,就是她和她婆婆一手造就的。當初分家時,只讓大伯一家帶走了五畝地。沒地方落腳的蘇珏一家人只能用一畝地換來這個一個破廟。
按照她的計劃,事情的真相只能是蘇珏率先動手將蘇寶強推下水,而蘇寶強爲了自救,本能的失手將蘇珏也拉下了河。她氣勢洶洶的趕到破廟,就是找到大哥和大嫂討要賠償。
不多,哪怕是今天她拿回去一塊錢,蘇寶強出手傷人的罪名就徹底站不住腳!而以大哥大嫂的性格,這事兒就是如此結束的!
而現在,蘇珏醒了,事態的發展比她想象中還要好些。
羅娟的把握更大的幾分,原本眉宇間的心虛完全不見,眼神更久犀利冷冽。
看樣子,蘇珏這個責任是要擔定了!
羅娟雙手抱在胸前,冷笑着嘲諷說:「剛才是誰在外頭說自家閨女還沒醒?要不是進來看了一眼,我還真被你們騙過去!我開始還覺得大家親戚一場,小孩子打鬧都是正常的,我也不說要你們給多少錢,可我家寶強倒是真躺在牀上還沒醒呢,你們總該知道擔點責任吧?這樣推三阻四的,知道給孩子積點德嗎?」
蘇父慣來木訥,被她這樣冷嘲熱諷氣勢洶洶的一頓說,登時慌了手腳,只能漲紅了臉:「你,你,你不要胡說八道!丫頭她早上昏着,飯都喂不進!」
蘇母此時已經慌忙去廚房弄來半碗白粥給蘇珏喂下去。
半飽的蘇珏終於有了精神看自己嬸嬸演這麼一出大戲,奧斯卡怎麼不頒給這羅娟呢?
「說吧,推我家寶強的事情你們要怎麼解決。蘇珏也是十來歲的人,故意殺人這種事情放到牢裏也夠蹲幾年了。」
蘇珏心中一跳,立刻明白到自己究竟遇上了什麼事情。
上輩子也有這一出,是初中畢業的那個暑假,她記得清清楚楚,分明是蘇寶強帶人圍堵她推她下河的,可說出真相以後除了爸媽竟然沒有一個人願意相信他。派出所做調查的時候所有在場的孩子都衆口一詞的指證她在說謊話,顛倒黑白。
那段時間對蘇珏來說簡直暗無天日,他們一家人終日在派出所和村子兩點奔波,最後小叔一家雖然狀似寬宏大量的將這件事情揭過不談,但卻在不久的破廟拆遷後用這件事情要挾蘇珏家拿出改籤款和他們一起合夥蓋房。
那時的蘇珏要去上高中,因爲擔心這段往事會影響她的前途,蘇父無奈只能妥協,並且將房主名字落戶在蘇珏奶奶的名下,之後小叔一家人帶着奶奶悄無聲息的賣掉了房子搞了個人間蒸發。
而此時,因爲羅娟的咄咄逼人,蘇母已經和她吵成一團,但完全沒防備的蘇母此時只能跟着羅娟的思路走。
話題始終是圍繞着蘇珏到底是真暈還假暈,問題的主次已然不分。
而蘇父則是蹲在一邊抽旱煙,一個沉默寡言的人,無法和老婆一樣扯着嗓子和弟妹吵架,只是在鬧劇之外不時的用隱帶埋怨的眼神掃向牀上默不作聲的女兒。
他不自覺的想,如果蘇珏能安分一點,別和蘇寶強那羣小孩一起玩,家裏也不至於惹上羅娟這麼個潑婦。甚至,如果蘇珏是個男孩子,是不是能夠壓倒自己弟弟一家?
蘇珏接觸到他的眼神,心中並無波瀾,父親就是這樣,在外軟的像一只貓咪,在家裏卻從來是威嚴的。
羅娟氣焰很高,戰鬥力十分強大,但此時她也有些煩躁,不懂爲什麼關鍵時刻,大嫂杜月梅爆發出如此強大的戰鬥力。
心裏略一思考,羅娟眼神逐漸變冷,再不爭出個頭緒,她只能聯合那羣孩子家長將蘇珏弄到派出所走一趟了。
杜月梅絕不相信自己女兒是會做出將人推到水裏這種事的人,她最了解女兒不過,這個性格除了讀書有點用外,從來只有吃虧的分。所以此時態度也是十分強硬。
羅娟氣急,見杜月梅一口咬死不肯認下,忍不住放下狠話:「這事兒可不是你說不認就能不認的!蘇珏推我家寶強的事情多少人都看見了,我瞧是一家親戚給你們一點臉,惹急了咱們去派出所走一趟!」
蘇母氣得不成,但卻又被她信誓旦旦的話給唬住兩分,忍不住就將狐疑的視線遞向女兒。
蘇珏始終木着臉,不管羅娟說出多麼過分的話,她心中的情緒都沒有出現多少波折,她在思考羅娟爲什麼那麼有恃無恐。
聯想到上輩子自己不承認這件事情後出現的一個又一個莫名其妙指證她的村民,她知道這件事情,不論她承不承認,羅娟都是勢必要栽贓在她身上的。
老實的父母根本幫不上忙,但偏偏,這事情一旦處理不好,更加後患無窮。
沒有比現在更好的和小叔一家劃清界限的機會了!
蘇珏絕不會坐以待斃,眼睜睜看着自己一家再重蹈覆轍,被小嬸玩弄於鼓掌之間!
她盯着羅娟打量一會兒,忽然爬坐起來問母親:「我姐呢?」
蘇母正不知道說什麼,被這麼一問,一愣後左右看看,不確定的說:「剛才就沒見着,你找她?」
蘇珏點頭說:「蘇寶強推我的時候很多人都看見了,但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我以前見我姐和他們講過話。」
蘇母立刻掉頭出門:「我去找她。」
羅娟輕蔑的笑了笑,雙手環胸並不擔憂,該打點的人家她早就打點好了,就算蘇珏一家跪地一個一個求過去,這羣人也未必會頂着自家孩子的前途出來幫忙。
而現在能言善辯的大嫂出去了,她沒了可說話的人,事情好像就要按照她的估計方向結束了!?
蘇珏一邊給自己穿鞋一邊對他說:「爸,光吵架也不是辦法,你去找找村委辦公室有沒有人在,大家坐在家裏心平氣和的把事情搞明白。」
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讓蘇父有些無所適從,聽到蘇珏的話立馬如獲大赦,去找個人他還是能做的!
見父母都走了,蘇珏慢步踱到羅娟跟前,仰頭對她一笑:「嬸,我給你倒杯茶?」
她神情虛弱,原本白皙的臉上更加蒼白,但張開了的五官,莫名就讓人有一種正氣十足的感覺。
羅娟也是一愣,她看着自己這個侄女長大,卻也是頭一回發覺到她竟然有這麼好看的模樣,一時之間虧心的話都不好說。正在愣神時,蘇珏也不理她,越過人就出去了。
羅娟猶豫了一下,也同樣跟了上來。
破廟原本的大廳被蘇父用木板隔斷,搞出幾個住人的房間。最大的房間空空蕩蕩的,只擺着一張破舊的八仙桌,飯桌上擱了一盆蘿卜湯,用菜龕罩了起來。
羅娟見蘇珏頭也不回的鑽進了廚房,自己無聊,用嫌棄的眼神左右看看,然後做到了八仙桌旁,順手掀起菜龕看了一眼,又撇了撇嘴的放了回去。
片刻之後,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羅娟頭也不回的說道:「阿珏,不是我說啊,你爸媽也太小氣了,每天淨吃這點蘿卜白菜。怪不得你兩姐妹小個的……」
她話到底沒有說完,耳邊呼嘯的風聲嚇得她立刻閉嘴,一個踉蹌連人帶凳子跌倒在地上。
擡起頭時,眼前的一幕簡直嚇得她肝膽俱裂!
蘇珏就站在她面前,手上包好抹布握住一把鋥亮的菜刀,刀鋒好像剛磨過不久,仍留着淺淺的磨刀劃痕,此刻借着照進大堂的陽光,偶然閃過的光芒險些戳瞎羅娟一雙眼睛。
羅娟頭腦瞬間空白,小心翼翼往後退着:「……阿珏啊……你這是要幹嘛?我……我是你嬸嬸……」
蘇珏面無表情地盯着她,緩緩的半蹲下來,鋒利的刀鋒逐漸貼上羅娟的臉,忽然一笑,聲音卻變得陰測測:「嬸兒,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先把你殺了,再去剁掉小叔和蘇寶強那廢物,讓你們一家在地下團圓也不錯,這樣的話,你就沒辦法找我爸媽的麻煩了。你覺得呢?」
蘇珏語速不急不緩,表情誠懇平靜,好像是真的想要徵求羅娟意見一般,目光真摯到不成。
作爲一個惜命的人,羅娟現在恨不得扇自己幾個巴掌,其實她剛才就感覺到蘇珏和過去有點不一樣,不過老久沒見了,也就沒朝心裏去,哪知道兔子急了也要咬人呢!
要早知道這個樣子,她壓根兒不會選擇留下來和蘇珏呆在一個屋,這個年紀的小孩兒哪個不衝動?
萬一一刀下來,她哪怕有萬千的算計,也只能是含恨而終啊!
她一旦出了事,家裏被壓狠了的丈夫肯定就有條件荒唐了,到時候蘇寶強怎麼辦?
她兒子可不能沒有媽!
羅娟想到這裏,更加投鼠忌器,人呢,哪有不怕死的道理?
她哆哆嗦嗦的伸手想到擋住涼意陣陣襲上肌膚的刀刃,嘴裏語無倫次的安撫道:「你別衝動……千萬別衝動……你嬸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你一個小年輕,換了我多不劃算?你要是出了事情,你爸媽怎麼辦?你爸媽不就沒有人養活了……」
「安靜。」蘇珏眯了眯眼,踹了她一腳,菜刀橫下直接架在了她肩膀上,「我爸媽還有我姐養活,弄死你們一家禍害,我爸媽以後的日子不就好過了?更何況,我一條命換你一家三個人,哪裏不劃算了?」
羅娟差點哭出來,心想這孩子怎麼油鹽不進的!
這要是大哥大嫂,她有幾百條對策能說服對方,可對這個自己不太了解的小侄女,羅娟當真兩眼一抹黑什麼辦法都想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