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光元年,六月初三,宜嫁娶、祭祀、祈福、破土,忌出行、安葬、行喪。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蘇絡抱著剛滿四歲的兒子姜蒙,躲在茂密的灌木叢後,一雙丹鳳眼緊張地盯著外面,呼吸也小心翼翼的,唯恐洩露了行蹤。
蘇絡不敢放下心來,一直注意著外面的情形,見暫時還沒有人跟來,不由得苦笑一聲。她蘇絡,堂堂丞相府的嫡女,今日登基的乾光帝薑天衡的正妻,本應該是後宮之主的皇后,竟然在這樣大喜的日子裡,被皇城中的禁衛軍追殺。
姜蒙才四歲,雖一天未進食,但聰敏的他早已察覺出不對,也不哭鬧,只是緊緊地皺著眉頭,一雙白白嫩嫩的手緊緊抓著蘇絡的衣襟,「母親,今日是父親的登基大典,我們為什麼不待在鳳儀宮等著小路子來接我們,反而……」
姜蒙話還未說完,就被蘇絡一把捂住了嘴巴,不遠處,傳來了整齊的馬蹄聲,以及一個粗獷的聲音:「給我搜,我還不信,她一個女人,又帶著孩子,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插翅飛了不成!」
蘇絡身子一僵,這個聲音她認得,禁衛軍首領錢江,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與她的夫君正是同一路人。蘇絡打量著這座山,這裡離丞相府並不遠,當初她為了找出毒醫笑笑子替薑天衡解毒,派人查了許久,才知道這麼個地方,為表心意,她獨自一人跑到這兒來求笑笑子出手相救,山頂有一個隱蔽的山洞,笑笑子便住在那裡。
如果她運氣好,說不定笑笑子正在裡面,還可以救她和蒙兒一命。
就算笑笑子不在山洞裡,她應該也能躲在裡面,暫時逃過這一劫。
打定主意,手腳已經發軟的蘇絡親了親姜蒙的額頭,低聲道:「蒙兒乖,母親帶你去山頂看日出,這一路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出聲,好不好?」
姜蒙眨巴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咬著唇點頭。
蘇絡仰頭看了看山頂,她一天未進食,身子又因為在生蒙兒的時候落下了病根,此刻小腹已經隱隱作痛,但為了蒙兒,她必須要堅持!蘇絡蹲下身來,將姜蒙背在背上,匍匐著身子,儘量選草叢深的地方走,不一會兒,她的手上就被草叢裡的枝椏劃開了好幾條口子,血慢慢往外滲。姜蒙看在眼裡,想著母親的話,即使眼眶已經紅了,也緊緊咬著唇,不吭一聲。
天完全地黑了下來,還好些許的月光照下來,使蘇絡能看到上山的路和方向。她回頭看了眼身後,不知為何,山腳下已經沒了聲音。
蘇絡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強,她的手掌已經血肉模糊,滲出的血讓她抓著的岩石有些打滑,她不敢大意,屏著呼吸,儘量讓自己完全依附在岩石上,減輕自己身子懸空帶來的重量。
禁衛軍的聲音越來越清晰,蘇絡心中大驚,她已經選擇了一條捷徑,難道還是不能走在他們前面嗎?
不行,就算她註定要死在這裡,也不能讓蒙兒陪她一起去死,他還那麼小,她一定要讓蒙兒好好地活下去!
「要我幫你一把嗎?」就快到達山頂的時候,頭上突然傳來聲音,緊接著,一隻手伸了出來,那只手上很多繭,一看就是常年握刀握劍的手,蘇絡毫不猶豫地搭了上去,終於到達了山頂。
蘇絡不用就著火光去看,都知道那人是誰——錢江。
只是,那個時候的她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蘇絡坐在地上重重地喘著粗氣,姜蒙安靜地坐在她的身邊,即使肚子咕嚕嚕地叫著,也不說話,只輕輕地拿起她的手,朝著已經血肉模糊的手掌嘟著嘴吹氣。蘇絡心中盤算著所有逃跑的路徑,突然額間一跳,錢江怎麼會知道這個捷徑?
這個捷徑,她只告訴過身邊的貼身婢女青璃,還有……姐姐蘇馨荷。
「我要見皇上。」蘇絡已經能肯定是誰背叛了她,沒有心思去怨恨,抬起頭,直直地看向錢江。昨夜她意外得知了一些事情,便帶著蒙兒冒死逃了出來,青璃在護送她出來的路上,用自己當做肉牆,被射成了刺蝟。
錢江沒有說話,只低著頭,似乎在想著什麼事情。
蘇絡正欲開口重複的時候,就聽見一聲輕笑,她的身子一僵,看向眾人緩緩讓開的那條道路。
火把中,她的夫君,今日剛剛登基的乾光帝薑天衡,正背著手,笑容滿面地朝她走來,「絡兒,你也太不聽話了些,害朕剛剛完成登基大典,就迫不及待趕來見你。」
「是啊,妹妹走得可真急,也不跟姐姐打聲招呼,你可真沒眼福,沒有瞧見姐姐今日有多風光。」銀鈴般的笑聲傳來,蘇絡卻渾身冰冷,如墜地獄。
這一路上,她也不是沒想過。
蘇絡顫抖地伸出手,摸著那塊佔據了自己一半左臉的紅色胎記,她以為薑天衡只是喜新厭舊了而已,只是因為蘇馨荷比她漂亮了太多太多而已。
可是蘇馨荷這話,卻如當頭棒喝。
蘇絡這才想明白,這些年來,她都只是薑天衡的利刃而已,蘇馨荷,才是他的掌上寶。
既然如此,薑天衡若是沒有親眼看到自己的下場,又怎麼會放心,他和他的父皇一樣,都是生性多疑的人。蘇絡眼眶一紅,自己當初怎麼就瞎了眼,認定他就是自己的良人了呢?
「父親,姨母!」姜蒙一看見薑天衡,就欲高興地跑出去,蘇絡手一攔,將姜蒙抱住,看向郎才女貌的那一對,落下淚來,「皇上,看在蒙兒是你親生孩子的份上,饒他一命吧!」
蘇馨荷穿著簡單,但一眼都能看出來,火紅的長袍上,是展翅欲飛的鳳凰,她眉眼輕抬,手不自覺就摸上了自己的肚子,「絡兒,那可真是不巧,姐姐肚子裡的這個孩子,也是皇上的親生孩子呢。而且……御醫說了,是個男孩。」
蘇馨荷還是軟言軟語的模樣,看起來那般神聖不可褻瀆,薑天衡脫下自己的外衣,披到蘇馨荷身上,在看向她的眼神裡,是蘇絡從來不曾見過的柔情,「馨荷,山上冷,先回去吧,免得凍到你和孩子。」
蘇絡只覺得心裡絞痛萬分,不願再抬頭看著這對狗男女,咬著牙道:「請皇上將蒙兒從皇室中除名,饒他一命吧!」
只要蒙兒不是皇室中人,就不會威脅到蘇馨荷的孩子了吧?蘇絡最後自欺欺人地想著。
蘇馨荷勾了勾嘴角,往薑天衡懷裡靠了靠,「皇上,前幾日馨荷請大師給孩子算了一卦,大師說,妹妹和蒙兒無論生死,都天生克馨荷的孩子,馨荷怕……」
「既然如此,錢江,帶蘇絡和姜蒙回去,請大師算個日子,將兩人五馬分屍吧。」薑天衡看也沒看蘇絡一眼,摟著蘇馨荷就往回走,「這樣應該就不會克了吧?」
蘇馨荷滿意地點了點頭,「最好是讓人將破碎的屍體丟到亂葬崗,聽說那兒的烏鴉很快就會將屍體啃乾淨,這樣,馨荷才能放下心來。」
「薑天衡!」蘇絡睚眥欲裂,她不敢相信,剛剛聽到的,是她愛了這麼多年的丈夫和姐姐說出來的話,見兩人轉過頭來不耐煩地看著自己,她將袖子高高挽起,「這是盛安二十九年,我替你擋下刺客的一劍。」
緊接著,蘇絡掌心面向他們,露出手掌上的疤,「這是盛安三十三年,你被五皇子打壓,氣憤之下欲殺死你的手下大將,我一把握住劍,救下了那位將軍的命,最後你在他的支撐下才能順利奪嫡。」
最後,蘇絡指了指胸口,「這裡,是盛安三十七年,你派人刺殺你父皇,將罪名栽贓到五皇子身上,我為了讓你父皇相信你,親自替他擋了一箭,這一箭,我昏迷了整整三個月……」
「夠了!」薑天衡憤怒地轉過身,看了眼周圍的禁衛軍,這些是他見不得光的事情,竟然被蘇絡就這麼抖了出來,他撇開蘇馨荷,疾步上前,奪過錢江佩戴的劍,一劍刺中蘇絡剛剛還指著的胸口,「你這個賤女人,竟然污蔑朕!」
姜蒙一直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直到薑天衡那一劍刺來,他才尖叫出聲,抱著蘇絡的胳膊大聲哭了起來,「母親,你怎麼了,別嚇蒙兒,母親!」
蘇絡瞪大眼看著薑天衡,身子漸漸軟了下去,模糊的視線裡,她看著薑天衡慢慢走遠。
蘇馨荷不知道怎麼想的,突然轉過身來,朝她這邊走來,蘇馨荷似乎有些怕她,只靠近了一點,就停了下來,蹲在她身前道:「妹妹,其實從一開始,皇上想娶的,都是我,你只是一塊墊腳石而已。你生蒙兒的時候我下毒沒有讓你們母子倆一起魂歸西天算是你們運氣好,可是老天爺,不會永遠都站在你這邊的!」
「為什麼?我自問這些年……」
蘇馨荷似乎料到她要說什麼,尖銳地笑了起來,「為什麼?因為你這麼又賤又醜的女人死死占著嫡女的位置,因為你明明無能,卻依然能嫁給天衡!這些年我活在對你的仇恨之中,你居然問我為什麼?好妹妹,你可真是傻啊!」蘇馨荷說完,便笑著捂著嘴,起身離開了。
蘇絡緊緊地咬著牙,她不怕自己會怎樣死,可是她不能讓蒙兒死得這樣殘忍,她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抱起姜蒙,聲音輕柔,「蒙兒,閉上眼睛,以後,就不會再有什麼讓你害怕了。」
看著姜蒙哆嗦著身子聽話地閉上了眼,蘇絡大笑出聲,抱著姜蒙轉身跳了下去,「薑天衡,你記住,我就是化作厲鬼,也不會放過你和蘇馨荷!」
盛安二十五年,初春。
「三小姐,您不能進去,大夫說二小姐需要靜養,三小姐!」
「青璃,我看你最近膽子漲了不少,蘇絡的院子,我哪次不是想進就進!你現在居然敢攔我?」
破落不堪的小院子裡,被稱作青璃的婢女穿著破舊衣裳,雙手伸開站在門前,試圖攔住一個穿著青色長裙的少女,少女十歲左右的模樣,瞪著一雙銅鈴般的眼睛,氣勢淩人。
「三小姐,求求您了,您就放過二小姐吧,三姨娘那場重病真的與二小姐無關。」
「無關?青璃,難道你忘了大師說過,蘇絡是不祥之人嗎?」
青璃一臉緊張,哆哆嗦嗦道:「可是……可是三姨娘不是醒過來了,大夫也說在漸漸好轉了嗎?三小姐,二小姐前不久也才墜了水,一直沒有醒過來,求求您,放過她吧!」
「到底有沒有醒過來,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你給我讓開!」少女說了許久,見青璃還是不讓,毫不猶豫就一巴掌扇了過去,隨後一把推開她,打開門沖了進去,「滾開,你這個賤蹄子,居然還敢攔我!」
蘇絡睜開眼的時候,那少女的一巴掌正好呼嘯而來,夾雜著她的怒駡,「賤人,裝睡,我讓你裝睡!」
蘇絡腦子還有些昏昏沉沉的,身子卻依然靈巧地往旁邊一躲,她慢慢地坐了起來,看向氣憤的少女,一臉迷茫,「蘇純?你怎麼在這兒?」
她不是抱著蒙兒跳崖了嗎?怎麼會在這兒?
疼……蘇絡只覺得頭仿佛要裂開來了一樣,她捂住腦袋,又重重倒在了床上。
「小姐!」青璃連忙上前,將蘇絡小心翼翼地扶起來,「小姐您終於醒了,您都昏迷了三天了,老天保佑,您終於醒了!」
青璃?蘇絡這才看清楚眼前婢女的模樣,頭又痛了起來,青璃不是死了嗎?死在送自己出宮的路上,她身上插了數箭,卻依然大叫著讓自己帶蒙兒走。
「青璃,你不是說蘇絡還昏迷著嗎?那這又是怎麼回事?居然敢騙我,你個賤蹄子!」見蘇絡躲過一巴掌,蘇純心裡不解氣,朝著青璃就拳打腳踢。青璃雖然挨著打,卻不敢讓開,死死地將蘇絡護在自己身下,因為她知曉,只要自己讓開了,被打的,就是小姐。
聽見青璃的悶哼聲,蘇絡眼前浮現出自己抱著蒙兒跳崖前的場景,與現在青璃被打的場景重疊在一起,她抬手想要護住青璃,手背立即被打了一巴掌,痛得她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她看著自己嬌小的手掌,又越過青璃看向還在一邊罵一邊打人的蘇純,頭腦一下子空白。
這是……
「蘇純,現在是什麼時候?」
蘇純打得累了,一停下來就聽見蘇絡如此詢問,下意識就答了出來,「這是盛安二十五年啊!」
盛安二十五年!
蘇絡猛地揚起頭,她……她竟重生到了十歲之時!
「哈哈……哈哈……」蘇絡悲喜交加,大笑出聲,笑著笑著,眼淚就落了下來。
她竟然重生了!
既然上蒼要她重活一次,那麼這一世,她一定要將那些欺她、騙她、害她的統統討回來!
姜天衡,蘇馨荷,等著吧,她蘇絡,回來了!
蘇純被蘇絡的笑聲嚇到,驚在原地不敢動彈,直到蘇絡的笑聲停止,她觀察了一會兒,見蘇絡似乎又恢復了正常,才敢上前,揚手就要給她一巴掌,卻撞上了蘇絡幽靜深沉的眼眸,那雙眸子仿佛一汪深潭,根本望不到邊,蘇純不自覺地哆嗦了一下,手又慢慢放了下來,後退了兩步。
「蘇絡,你……」蘇純雖心裡有些害怕,卻還是挺直了腰板,她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時候,又在氣頭上,指著蘇絡就一頓亂罵,「你果然是不祥之人,你剛剛對我做了什麼?你若是敢害我,父親和母親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青璃站起來,朝著蘇純就跪了下去,一邊磕頭一邊哭著道:「三小姐,求求您了,二小姐身子不好,您就放過她吧!」
「喲,三小姐這是怎麼了,發這麼大的火啊!」一道嬌滴滴的聲音響起,蘇絡看向門外,四姨娘慕容氏正帶著兩個婢女,笑盈盈地朝著她們走過來。蘇絡低下頭,仔細想了想,這個時候,應該是慕容氏才進丞相府沒多久的時候,她此時正是得寵,又不知道收斂,正好為自己所用!
「關你什麼事,你來這裡做什麼?」蘇純對這個四姨娘沒有好感,冷哼了一聲,轉過頭看向蘇絡,「沒看出來,四姨娘對這個不祥之人還挺關心的。」
「我想,四姨娘只是來看好戲的,對吧?」蘇絡挑了挑眉,看向四姨娘。
四姨娘臉上的笑容一僵,沒有說話,仿佛默認了般,轉頭看了看四周的陳設。她路過水榭的時候,正好見著蘇純氣衝衝地跑向這個方向,她進丞相府也有段時間了,卻一直沒有來過這傳聞中的二小姐的院子,一時好奇,便跟著來了。沒想到,就看到了蘇純欲打蘇絡那一幕。
「畢竟三姨娘重病與你有關,你這只黃雀,若是不來看看螳螂和蟬,心裡一定不舒服吧?」
「什麼意思?」
「你別胡說!」
蘇純與四姨娘的聲音同時響起,蘇絡嘴角緩緩咧開,偏著頭看向四姨娘,「我胡說嗎?你進府沒多久,三姨娘就病了。我母親終日陪著老夫人念佛,二姨娘又剛巧回娘家,整個府裡,就只有你與三姨娘。三姨娘一倒,你不就霸佔了我父親一人嗎?」
四姨娘臉色一白,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蘇絡說得沒錯,這樣一來,確實是她最得利。
蘇純本就有些小聰明,見蘇絡這麼說,四姨娘又沒有說話,認定她母親生病是四姨娘做的手腳,朝著她就打了過去,「你個狐狸精,居然是你想要害我母親,你個狐狸精,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你胡說什麼,我根本就沒有對三姨娘做什麼,明明是她自己身子不好,居然還好意思怪在別人身上。」四姨娘一把推開蘇純,怒喝道:「蘇純,我念在你是老爺的女兒,就不計較你今日污蔑我之罪。你若是還要在這兒對我動手動腳,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四姨娘還要怎麼個不客氣法?像對三姨娘那樣,也對三小姐下點藥嗎?」蘇絡站在一邊,將青璃拉了起來,火上澆油。這些不過都是她瞎猜的而已,但是蘇純自以為有點小聰明,最容易被人利用。蘇純今日既然非要打了人才肯消氣,那麼狗咬狗,也是一場好戲呢。
這些年,丞相府裡,哪個不是看她孤苦無依,便都踩在她頭上?便是這四姨娘看起來一副沒有頭腦的樣子,不也對她下過幾次手嗎?
「小姐,這……」青璃一臉擔憂地看著已經吵做一團的兩人,有些害怕。
蘇絡看著青璃臉上的巴掌印,又看向她額頭已經滲出的血,再一低頭,就是她手上青紅相交的傷痕,紅了眼眶。
「小姐,青璃不疼的,真的,一點都不疼!」青璃自是看到了蘇絡眼中的自責,連忙將手放到了背後,搖了搖頭,「真的,一點都不疼。」
蘇絡吸了吸鼻子,手指輕輕摸上青璃左臉頰上突出的紅印子,一字一句道:「青璃,你放心,我既然重活一世,便再也不會讓別人欺負我們。以後,我一定會保護好你、保護好母親的。你等著,那些傷害我們的人,我一定會從她們身上一一討回來!」
重活一世?青璃有些懵懂,也是,小姐昏迷了三日才醒來,定是去鬼門關走了遭,也算是重新活過來了吧。青璃聽見蘇絡如此說,也紅了眼眶,抱住蘇絡就嗚嗚哭了起來,「小姐……我知道小姐待我好,我相信小姐,我相信您!」
「傻丫頭。「蘇絡拍了拍青璃的背,這才看向蘇純與四姨娘慕容氏。此刻,兩人已經扭打作一團,蘇純拽著四姨娘的辮子,四姨娘揪著蘇純的耳朵,哪裡還有平日裡高傲的模樣,已經完完全全成了兩個潑婦,兩人一邊扭打著,一邊還互相罵著對方,手上、嘴裡都不停歇。
蘇絡看向門邊,蘇純來得匆忙,並未帶婢女來,四姨娘帶來的兩個婢女卻是膽小的,手足無措地看著這一幕,不知如何是好。她們雖是四姨娘的人,卻也是不敢對蘇純動手的。
「還傻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將三小姐和四姨娘拉開?」蘇絡斥道,那兩個婢女這才如夢初醒,朝著蘇純與四姨娘那兒跑去,試圖拉開兩人。可已經打紅了眼的蘇純與四姨娘根本不看來人是誰,各自朝著來人打了一巴掌,很快,四個人便扭打在了一起。
蘇絡雙手環胸站在一邊,看著發瘋似的四人,眼中明明滅滅,蘇純,要知道,壞人總會自食惡果的!
「你們這是在做什麼?」門邊,傳來一聲清冷的呵斥聲,蘇絡身子一僵,這才慢慢抬起頭,朝著門外看去。
一個看起來十三四歲的女子穿著一身素淨的香色漩渦紋紗繡裙,耳綴景泰藍紅珊瑚耳環,綰好的三千青絲上,只斜斜地插著一隻白玉簪,身上便再無他物,迎著微微陽光而立,仿佛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般純潔尊貴。只是那仙子繡眉微蹙,因為聲音太過柔美,以至於明明是一身怒喝,聽起來卻仿佛只是在詢問般。
蘇馨荷,我的好姐姐……
蘇絡冷靜下來後就曾想過,她再次見到蘇馨荷時,會是怎樣的場景。
是她裝模作樣笑著朝自己揮揮手,自己便像以前那樣跑過去抱住她?
亦或是她正低頭寫著字,她笑著從後面捂住她的眼睛,讓她猜猜是誰?
蘇絡知道,無論哪一種,她都做不到。
她恨蘇馨荷,那是深入骨髓的恨,這一世都磨滅不了!
蘇絡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了起來,連牙齒都咯咯作響。
若不是蘇馨荷,她又怎會在薑天衡登基之日跳崖而死。
若不是蘇馨荷,她的蒙兒,那麼乖巧的孩子,又怎會在四歲的時候,就隨她一起葬身崖底。
還有青璃,她不會忘記前世最後看青璃那一眼,青璃渾身都是箭,卻依然大叫著讓自己快走,這一世她沒有了蒙兒,但她一定要護好青璃,還有母親!
青璃朝著蘇馨荷行完禮後,就瞧見蘇絡定在了那裡,不由得上前握住蘇絡的手,明明已經是初春,開始回暖了,青璃卻覺得自己握住的是一塊冰,她上前一步,就看見了蘇絡的眸子,那雙自蘇絡醒來她便覺得幽深的眸子,此刻仿佛恨不得將人殺之而後快的眸子,裡面是她從未見過的狠毒,嚇得她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小姐,怎麼了?你的手好冷,你的眼神……好嚇人!」
蘇絡深深吸了一口氣,左手緊握,指甲陷進了肉裡,一時的疼痛才讓她清醒了過來,不行,她若是不能將這些情緒掩藏好,以後還怎麼報仇?蘇絡強行咧了咧嘴角,「青璃,你不用擔心,我沒事。」
真的沒事嗎?青璃擔心地看了蘇絡一眼,見她明明笑著,渾身卻依然散發出冰冷的氣息,閉上了嘴。
「純兒,四姨娘,你們這是在做什麼?我母親回娘家了,這丞相府的後院便沒有規矩了嗎?」蘇馨荷保持著得體的儀容,看著還抓著對方不放的蘇純與四姨娘慕容氏,輕斥一聲,「還不快放開?若是被父親看到了,你們兩個都要受罰。」
蘇絡無聲地笑了笑,她的母親才是丞相府的夫人,卻因為生她後身子大大受損,父親看不慣母親病怏怏的樣子,這才扶了二姨娘掌權,母親雖然為人柔弱,卻也還是聰明的,為了替她爭一席之地,便自請去陪老夫人吃齋念佛,靠著老夫人的庇佑,這才勉強在丞相府裡有了活命的機會。
不過,倒是因此便宜了二姨娘吳氏,讓她掌管了丞相府後院這麼多年,她的大女兒蘇馨荷明明不過是個長女,倒有了比她這個嫡女還好的待遇。
蘇絡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打扮,其實也不能這麼說,這個丞相府,哪位小姐不比她這個嫡小姐過得好?就是蘇馨荷身邊的婢女,待遇都比她好!
「大姐姐,你不知道四姨娘有多可惡!」蘇純跑到蘇馨荷身邊,挽著她的手就要開始告狀,蘇馨荷卻搖了搖頭,「你們也知道,我一向不怎麼管府裡的事,所以今日之事不用跟我說,等我母親回來了再去理論吧。」
蘇純的腮幫子鼓得大大的,沖著四姨娘冷哼一聲,這才癟著嘴低下了頭。四姨娘嬌笑一聲,甩著帕子扭著腰肢就往外走,臨走前還瞪了蘇絡一眼,「無論是大小姐還是二姨娘來評理,我都是占理這方的,三小姐還是不要聽那些賤人胡言亂語的好。」
蘇馨荷這才注意到站在一邊的蘇絡,友好地笑笑,「絡兒,半年不見,你又長高了些。」
「大姐姐,你同這不祥之人說什麼話啊,也不怕沾染了晦氣。」蘇純見蘇馨荷待蘇絡這般,立即不依了,扭著她的胳膊就撒起嬌來。
「你和絡兒都是我的妹妹,有什麼不能說的。」蘇馨荷摸了摸蘇純的髮髻,對著蘇絡再次笑笑,「絡兒你也太孤僻了些,總是不願出來和我們玩。」
「絡兒自知是不祥之人,就不給馨荷姐姐帶去麻煩了。」蘇絡挺直了腰板,卻慢慢低下頭,隱去眼角的恨意。
她還小,還需要時間。
「你小的時候還親近我和純兒的,現在卻……算了,我也不勉強你,那姐姐就先走了。」蘇馨荷蹙著眉說完,轉身離開,從頭到尾都沒有踏進過蘇絡的房間,仿佛怕髒了自己的腳似的。
蘇馨荷離開後,青璃這才吐出一口氣,「大小姐一向很聰明,奴婢剛剛真擔心大小姐來定奪這件事,這樣的話,小姐您又要受罰了。」
蘇絡搖搖頭,慢慢坐了下來,她認識蘇馨荷那麼久了,這點還是知道的,蘇馨荷自恃身份高貴,是不願管這些事的。她的目標,從來都是攀附上那些皇子,走向女人最渴望的那個位置。而且……蘇馨荷在人前總是一副好人的模樣,她也不會來主持什麼公道,免得得罪其中一方。
她從來都是明哲保身的。
飯後,蘇絡蹲在水窪邊,看著水中的自己,不自覺就摸上了那塊紅色胎記,心底悲涼。
前世,她總是怨恨自己有這麼一張臉,認為便是這張醜陋的臉,才讓她失了父親的寵愛,她討厭一切能照出自己模樣的東西來,所以她的房間一面鏡子都沒有。
其實小時候的她還是很討父親喜歡的,活潑機靈,整個丞相府都有她的歡聲笑語。
但從她懂得女子的容顏極其重要起,她便深深地恐懼著,活得一點也不自信,整日待在這個小小的院子裡,也不同人說話,漸漸的,父親也不再喜歡她。而她的長姐蘇馨荷,有一張傾國傾城的臉蛋,還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貴氣,上討長者的歡心,下得僕人的愛戴,自己活在蘇馨荷的陰影下,更是自卑得恨不得躲到地縫裡去。
但是蘇馨荷似乎明白她的害怕,卻從不嫌棄她的醜,有事沒事便來找她說話,陪她在這個院子裡玩耍,那時候的蘇絡單純地以為,蘇馨荷是她最親的親人,比沒有陪著她長大的父親、母親都還要親近。
蘇絡挑了挑眉,似乎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越發親近蘇馨荷,也越發討厭起自己的親生母親,討厭她給了自己這麼一張臉,漸漸地,朝著吳氏靠近。
青璃收拾好一切後,一出門,就看見蹲在牆角的蘇絡,小聲道:「小姐……您……」
蘇絡摸著那塊紅色胎記,笑得不動聲色,「沒事,青璃,我想明白了,其實這張臉……也並不是很重要,自己活得開心就好。」
雖然聽見蘇絡如此說,青璃還是有些不放心,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蘇絡身邊,「小姐,我知道您心裡難過,覺得所有人都欺負您。可是您別忘了,就算所有人都看不起您,還有夫人啊,她雖沒有一直陪著您長大,可是她這些年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讓您過得更好、更開心而已。」
蘇絡面上沒有多大變化,心裡卻波濤洶湧,前世她也是當過母親的人,又怎麼會不知道母親對孩子的感情?她醒來後,以為自己活著,蒙兒也一定還活著,高興地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可當她意識到自己只是重生到了十歲之時,那種失而復得然後又失去的感覺,只覺得比心被剜出來都還痛苦!
她前世被蘇馨荷母女一直蠱惑著,導致她從懂事起,就一直不待見自己的母親,死過一次的她重生而來,看一切都清晰多了,想起默默為自己付出的母親,蘇絡要報仇要強大起來的心就越堅定。
「小姐,奴婢總覺得您醒來後,似乎變了些。」青璃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說道:「具體哪兒變了,奴婢也說不上來,可是就是覺得……」
「傻丫頭,那你覺得,我這變化是好是壞?」
「自然是好。今日見小姐簡單幾句話就讓上門找茬的三小姐和看熱鬧的四姨娘打了起來,奴婢在一邊看著真是開心,往日只有她們打我們的份,沒想到今天還能看到這樣的場景……」
蘇絡看著青璃臉上的傷,又撩起她的衣袖,看著她胳膊上也青一塊紫一塊的,心下難過,說出的話中卻帶著歡快的語氣,「都說了以後不會再讓別人欺負我們了,你看,小姐是不是做到了?」
「小姐是最厲害的!」青璃將衣袖放了下來,不想讓蘇絡再看著難過,猛地抱住她,開心地笑道:「我家小姐最厲害!」